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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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孔令書開著汽車,腦海裏卻滿是唐承平的那個傷口。他應該早點把他從那間房子裏拖出來的,如果那樣的話,這個傷口或許就不會出現在他的掌心了。

他害怕那樣的傷口,害怕到不能多看一眼,因為那會讓他想起很多不美好的記憶。

他對唐承平說:你不應該這樣,你媽媽會心疼的!

雖然他知道唐承平和母親之間有隔閡,但他還是相信,作為一個母親她一定會心疼的。

他看過一個母親在面對那樣的傷口時,有多麽地無助和心疼。

那個母親,就是他的外婆。

何淑雲和孔衛良可以說是包辦婚姻,她滿心期待地走入婚姻的殿堂,面對的卻是丈夫冷漠。他們結婚的第一天,她就從別人嘴裏聽到一些關於孔衛良過去的故事。那個時候的何淑雲還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她滿心的以為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丈夫的心就一定會回歸家庭的。

女人,最大的錯誤或許就是太過自信,相信自己可以用真心去挽留住一個永遠不可能屬於自己男人。

何淑雲照料好家庭裏面的一切事物,不讓孔衛良操心半點。在她懷上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她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她認為一個孩子的降生,意味著她將籠住丈夫的心。她滿心期待了迎來了孔令書,可除了面對孩子,丈夫的臉上依舊沒有笑容。

他經常一個人在書房裏待到很晚很晚,她去看過他的抽屜,一本很厚實的書籍裏面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丈夫和他肩並肩,一張是他笑得暖如春陽。何淑雲也承認:他很好看。

面對丈夫的冷漠,何淑雲的心開始冷卻。她的快樂變少,再也沒有銀鈴一般地笑聲從她的房間裏傳出來。她看著孔令書,看著自己拼命為丈夫生下來的孩子,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一樣。

那時候孔令書才七歲,她看著母親在房間裏不停地流淚,不停地捶著自己的腦袋。他很害怕,卻還是上前抱住她,輕輕地撫摸她的額頭。

他豆大的淚珠懸在眼睫,倔強地沒有落下來。

母親抱著他放聲痛苦,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小書……小書……

那個夜晚母親沒有說其他的話,只是不停地叫自己的名字,語氣裏卻全是哀傷。

第二天他去上學回來,卻看見母親倒在一片血泊裏,他看見她的手腕上刺目的傷口。他慌張的把電話打給父親,然後看著母親被送進醫院,虛弱地躺在雪白的病房裏。小小的他還不明白生死,卻依然哭得泣不成聲。他害怕,從內心深處漫上來的害怕。

然後他聽見外婆的聲音,聽見她在走廊上打了父親一個耳光訓了他幾句。外婆走進病房,同他一起看著病床上的母親。她顫抖著雙手撫摸著母親傷口外面的紗布,淚水不停地落下來。

他聽見外婆說:雲雲,我的女兒啊,我的傻女兒啊!

孔令書從來沒在優雅地外婆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她好像老了好幾歲,好像那個傷口不在母親的手腕而是在她的手腕上一樣。

母親醒來後徹底改變。那個原來愛笑的母親消失了,消失在一個漫長地鮮紅地午後。

後來,母親收養了妹妹,她把所有的愛都轉移在她的身上。孔令書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他能明確的感覺到母親不像原來那樣愛自己了。外婆告訴他,因為他是哥哥,所以母親會更加偏愛妹妹。

孔令書是後來才明白過來的,母親不是不愛自己,她只是不願意在他身上看到關於父親的一切。

他和母親的距離就是這樣越來越遠的,在遇到學不會的問題時,在學校被同學欺負時,這些原來會向母親撒嬌的事情,他再也沒提過。

他遠遠地看著妹妹被母親寵愛著,自己站在邊緣卻次次落空期待。

後來他長大懂事了,沒有怨恨和責怪母親,卻始終保持距離地相處著。那些最需要母親的時光到底過去了,他再也學不會怎麽在母親面前撒嬌。

他就這樣,長大了!

孔令書想起來趙明毅來,想起他對他那份純粹的善意,想起因為年少而錯過的喜歡。

趙明毅,二十幾年來唯一給了他那麽多溫暖的人啊,因為他自己的怯懦而弄丟了他。他一個人在這條認識和接受自己的路上經歷那麽多的煎熬,趙明毅呢,他會不會也一樣?

這一刻,他好想他啊!

孔令書的汽車緩地行駛在寬闊地車道上,紅色的車流蜿蜒漫長,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見的路口。汽車停下來的空隙,他轉頭看向一旁的人行道。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人們走在路上,失去早上趕去上班的那些焦急。年輕的男孩子惹了一旁的女孩之後跑開了,女孩笑著在後面追趕。孔令書羨慕地將目光追隨過去,被後面汽車的喇叭聲催了好幾次。

唐承平回到自己的租房,看著滿地昨夜留下的狼藉開始打掃起來。投入到打掃衛生之後,他找到片刻的寧靜。他完全地沈浸在搞衛生的樂趣裏,把整間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清理了一次。等他坐在書桌前,已經是十一點零五分了。

唐承平看著掌心的傷口因為打掃衛生再次滲出血跡來,他打開藥袋子重新包紮了一下。

就是在這一刻,孔令書給他包紮的樣子出現在他腦海裏。孔令書坐在藥店門口的椅子上,把他的手拖在他的手心,然後用棉簽一點一點輕輕地擦拭著。孔令書的眉眼生得很好看,金色細框的眼鏡架在他的鼻梁上,襯托出三分淩厲。這三分淩厲和他此刻小心翼翼地模樣有著強烈的反差,反而顯出他冰冷外表下的溫柔來。

唐承平在孔令書擡起眼眸的那一刻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藥店玻璃門上紅色的“推門請進”上。

孔令書起身把消毒用的棉簽扔進垃圾桶,然後回頭對唐承平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唐承平聽到聲音看向孔令書,看著他背身向汽車走去,他腦海裏孔衛良和孔令書重疊在一起,恍惚的以為這是同一個人來。

他記起孔衛良在出差前一天來接他下班,一起吃了晚飯後他也是這樣站在街邊跟他說:走吧,送你回去。

那是他們之間吃的最後一頓晚飯,那天之後他就出差去了,然後一個人孤獨地死在了酒店裏面。

那是他們之間最後一面,孔衛良從公司下班過來,一身西裝還沒有換。他也帶著金絲邊框的眼鏡,但是因為有些微微發福,所以整個人顯得溫潤許多。他總是在微笑,無論唐承平做什麽他都那樣微笑著看他。

唐承平望向此刻的窗外,看著巷口的那盞路燈,他的心再次紛亂一片。他想起他的父親來,想起那天逃走之後母親在車後的嘶喊。弟弟說父親病倒了,雖然沒有危險,但是整個人都萎頹下去。

唐承平感到抱歉,但沒有回去看一眼的勇氣。他害怕回去之後,會被永遠留在那裏。

他沒有想去的地方,沒有想要過的生活,現在的日子已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但是他不想要的生活,就那麽清晰地展開在他的面前:他不要娶妻生子,不要為了成全父親母親的心願,成為另一個孔衛良。

是的,不要成為另一個孔衛良,也不要這個世界上再多一個何淑雲!

唐承平收回思緒,打開手機找到母親的號碼,猶豫著、猶豫著,始終沒有撥打過去的勇氣。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不知道母親是否已經接受和原諒,不知道大山深處的小村莊裏,流言已經被傳播成了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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