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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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孔令書把何淑雲送回了家，車裏面只剩他和唐承平兩個人。唐承平坐在後座低頭垂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孔令書看似平穩鎮定，其實內心也是一片翻湧。
車窗外光影流動，黎明邊緣的城市格外安靜，除了汽車駛過馬路摩擦出的聲音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聲響。越是這樣的時刻，倦意特別容易襲來。雖然唐承平很是尷尬，但就在他倚靠在背椅上思考著說些什麽的片刻，便小憩了過去。他的腦袋倚在車窗上，隨著車身前進微微地顫動著。長長地睫毛覆蓋下來，遮擋住眼前濃稠地氣氛。
孔令書透過後視鏡看著唐承平如此安然地樣子，他失去往日滿是驚恐的模樣，也沒有時刻全然地戒備。他靠在那裏，像一只脾氣乖巧的貓咪一樣，酣然沈醉在一場甜美的睡夢之中。
孔令書不忍打破這樣短暫地平靜，他悄悄地打開音樂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四周尷尬的氣氛就這樣隨著唐承平的小憩一起沈睡下去。
天邊已經漸漸明朗，孔令書把車停在巷口卻沒有出聲叫醒唐承平。他靜靜地坐在前座看著後視鏡裏的唐承平，看著他臉頰柔和的輪廓：他好像胖了些，和自己在那間房子裏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相較。
雖然孔令書沒有叫醒他，但停下來的汽車中斷了行駛中的節奏，唐承平從酣睡中醒來。他先看了看車窗外漸朗的天光，然後才註意到前座的孔令書。唐承平猛然坐直了身體，窘迫使得他臉頰泛上微紅。
“不好意思……”唐承平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說著，“謝謝你送我過來。”，他說著打開車門走到車窗前，再次同孔令書說了一聲謝謝，“我先上去了。”。
孔令書悶著聲音沒有開口回話，等他想說“不客氣”的時候，唐承平已經走了好幾步遠。這個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唐承平，看上去卻是那樣蒼老，消瘦的背影在黎明時分蕭條的巷子裏更顯孤獨。前面不遠處一家包子店正在熱氣騰騰的蒸包子，霧騰騰的水汽漫出店門口，彌漫出一片清晨的煙火氣息來。他的身影陷進水汽裏，漸漸地只露出個輪廓來。
孔令書站在車身旁，就這樣看著前面的唐承平。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清晨，孔衛良早起送他去學校把車子停在馬路邊上，也是這樣走進一片霧騰騰的水汽裏，給他買了幾個包子。那是為數不多的關於父親溫情的時刻。
唐承平也買了兩袋包子，回身走到車旁遞過一袋給孔令書，“先吃點墊墊肚子再回去吧。”。
孔令書伸出手接過來，然後看向唐承平的眼睛：“那些人不是我叫來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聽得唐承平楞了片刻，隨後他才反應過來孔令書說的是什麽事。
“但還是對不起，那些人是我妹妹叫來的，我已經教訓過她，他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孔令書帶著幾分歉意地說道。
唐承平意外的從孔令書的嘴裏聽到“對不起”三個字，可是這三個字卻沒有絲毫的作用。那些真實的傷害就在昨天，那些令人感到屈辱的油性筆書寫的骯臟字眼，直到前幾天才徹底洗凈。可是這個意外紛亂的清晨站在孔令書的面前，他的怒火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麽會這樣呢，唐承平自己也沒能想明白。
可能，是因為孔令書此刻的眼神吧。
莫名的有一絲難以掩藏的寂寞的眼神，看過去就讓人心疼的感覺，和很久之前孔衛良的很像。
唐承平沒有說“沒關系”，在孔令書說了“對不起”之後，他楞了一會然後回道：“我先上去了。”。
唐承平說著轉過身就要離開，沒走幾步又回過身來：“你開了很久的車了，要不要上去先休息一會？”。
話剛說出口唐承平就後悔了，他恨死了自己此刻的貼心。
唐承平說這話的時候，孔令書正好打開車門準備坐上去，他把著車門的手還沒松開。
孔令書聽了唐承平的話，知道他是原諒了孔夢妍那些幼稚的行為。他把車門帶上：“也行。”。
“你要是沒時間就算了。”孔令書的“也行”還沒完全說完，唐承平又接了這麽一句。
尷尬，無比的尷尬，唐承平此刻恨不得立馬跑回家躲進被子裏去。
唐承平的手摸了摸後腦勺，孔令書直接楞在了原地。
“你前面帶路？”仿佛過去三個世紀之後，孔令書開口說道。
於是二人就這樣走進那個小巷子裏。
唐承平在前面走著，孔令書跟在他的後頭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尷尬從不久前的汽車裏跟下來，繼續縈繞在兩人之間。
“為什麽要叫他上來坐一會，唐承平，你腦袋裏面在想什麽呀？”唐承平心裏想著，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孔令書跟著唐承平進了他的屋子。小小的客廳映入眼簾，一扇不算大的窗子朝南而開，窗下是一張小書桌，書桌旁邊放著一個小書架，書架上放著一些唐承平看過的圖書。
“坐吧。”唐承平指了指書桌邊一條淺灰色的小沙發，然後倒了杯水放在旁邊的茶幾上。他自己則坐在書桌前的凳子上，低垂著腦袋，思考著接來下應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打破這樣的尷尬。又或者說，他想著該怎麽送走這尊請來容易送走難的大佛。
唐承平擡起眼皮看了看孔令書，他沒有坐下，正端著水杯喝水。
“不行，得找些事情來做，不然要瘋了！”唐承平心裏想著站起身來。
“你坐會兒，我先洗個澡。”唐承平說著走進臥室找出換洗的衣服來，徑直去了洗手間。
孔令書在唐承平找衣服的空隙坐在了他的書桌前，這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正好輕輕柔柔地鋪在窗外的馬路上，他看了看手表，已經是清晨六點十三分。折騰了一夜，他此刻確實有了幾分倦意。他趴在那張小小的書桌上，不經意瞥見書架上的圖書。幾本文學作品中間夾著好幾本兒童繪本，“唐承平這麽大還看這玩意？”。
孔令書隨手抽出其中的一本，還沒看幾頁就瞇了過去。
唐承平磨蹭了很久才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孔令書趴在書桌前睡著了，他慶幸自己叫他上來休息了一會，疲勞駕駛太危險了。
唐承平走近孔令書，想著要不要叫他去床上躺會兒，卻看見了撂倒在他面前的兒童繪本。
這些圖書是唐承平在失眠的時候最好的陪伴，那些失眠的夜裏，他不停地在這些文字裏尋找另一個世界。這幾本繪本唐承平看的不多，風格是他喜歡的，但是成年人看兒童繪本，確實需要幾分童真，而唐承平好像已經沒有這些了。買這幾本繪本，更多的是在安撫童年的自己罷了。
唐承平記得小時候村子偏遠、信息匱乏，能看的圖書不多。七歲那年，姑姑從鎮上回來的時候給他帶回來一本彩色的圖畫書，書裏面有三字經和千字文，配了很多彩色的圖畫。這本書唐承平很喜歡，總是看了又看。可是三歲的承遠看見了，卻爭著吵著也要這本書。
姑姑給弟弟買了禮物的，是一把會發光發聲的玩具□□。可弟弟還是要搶這本屬於他的圖畫書。就在一個午後，唐承平放學回來卻看見這本書在弟弟的手裏，已經被撕了好幾頁。這本被唐承平視若珍寶的圖畫書，就這樣變得殘缺不全。
唐承平一把從弟弟手裏搶過圖畫書，引得弟弟失聲大哭，母親聽見了只責怪唐承平弄哭了弟弟，卻絲毫沒有提起是誰將這本他藏在床底下的圖畫書放到了弟弟的手裏。這本屬於他的圖畫書，人生第一次收到的禮物，就這樣成了一個遺憾。
七歲的唐承平很委屈，可是他卻說不出來是哪裏委屈了，他癟著嘴吧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沒有一絲聲音。然而唐承平自己又覺得是自己錯了，圖畫書撕了就撕了，還可以粘回去的，可是他弄哭了弟弟。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矛盾的感覺。
母親抱著弟弟去哄了，一邊哄著一邊說“哥哥不乖，阿媽打哥哥，遠遠乖，不哭不哭……”。那是村裏大人慣用的語氣，大人們哄孩子都是這樣的，孩子在哪裏撞到了，就說哪裏不乖、打哪裏。可是母親從來沒有這樣哄過自己。
他比弟弟大四歲，從他記事起，母親向來就更加疼愛弟弟。
他是陪著奶奶睡的，母親身邊躺著的，從來都只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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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令書把何淑雲送回了家，車裏面只剩他和唐承平兩個人。唐承平坐在後座低頭垂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孔令書看似平穩鎮定，其實內心也是一片翻湧。
車窗外光影流動，黎明邊緣的城市格外安靜，除了汽車駛過馬路摩擦出的聲音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聲響。越是這樣的時刻，倦意特別容易襲來。雖然唐承平很是尷尬，但就在他倚靠在背椅上思考著說些什麽的片刻，便小憩了過去。他的腦袋倚在車窗上，隨著車身前進微微地顫動著。長長地睫毛覆蓋下來，遮擋住眼前濃稠地氣氛。
孔令書透過後視鏡看著唐承平如此安然地樣子，他失去往日滿是驚恐的模樣，也沒有時刻全然地戒備。他靠在那裏，像一只脾氣乖巧的貓咪一樣，酣然沈醉在一場甜美的睡夢之中。
孔令書不忍打破這樣短暫地平靜，他悄悄地打開音樂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四周尷尬的氣氛就這樣隨著唐承平的小憩一起沈睡下去。
天邊已經漸漸明朗，孔令書把車停在巷口卻沒有出聲叫醒唐承平。他靜靜地坐在前座看著後視鏡裏的唐承平，看著他臉頰柔和的輪廓：他好像胖了些，和自己在那間房子裏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相較。
雖然孔令書沒有叫醒他，但停下來的汽車中斷了行駛中的節奏，唐承平從酣睡中醒來。他先看了看車窗外漸朗的天光，然後才註意到前座的孔令書。唐承平猛然坐直了身體，窘迫使得他臉頰泛上微紅。
“不好意思……”唐承平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說著，“謝謝你送我過來。”，他說著打開車門走到車窗前，再次同孔令書說了一聲謝謝，“我先上去了。”。
孔令書悶著聲音沒有開口回話，等他想說“不客氣”的時候，唐承平已經走了好幾步遠。這個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唐承平，看上去卻是那樣蒼老，消瘦的背影在黎明時分蕭條的巷子裏更顯孤獨。前面不遠處一家包子店正在熱氣騰騰的蒸包子，霧騰騰的水汽漫出店門口，彌漫出一片清晨的煙火氣息來。他的身影陷進水汽裏，漸漸地只露出個輪廓來。
孔令書站在車身旁，就這樣看著前面的唐承平。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清晨，孔衛良早起送他去學校把車子停在馬路邊上，也是這樣走進一片霧騰騰的水汽裏，給他買了幾個包子。那是為數不多的關於父親溫情的時刻。
唐承平也買了兩袋包子，回身走到車旁遞過一袋給孔令書，“先吃點墊墊肚子再回去吧。”。
孔令書伸出手接過來，然後看向唐承平的眼睛：“那些人不是我叫來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聽得唐承平楞了片刻，隨後他才反應過來孔令書說的是什麽事。
“但還是對不起，那些人是我妹妹叫來的，我已經教訓過她，他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孔令書帶著幾分歉意地說道。
唐承平意外的從孔令書的嘴裏聽到“對不起”三個字，可是這三個字卻沒有絲毫的作用。那些真實的傷害就在昨天，那些令人感到屈辱的油性筆書寫的骯臟字眼，直到前幾天才徹底洗凈。可是這個意外紛亂的清晨站在孔令書的面前，他的怒火消失得無影無蹤。為什麽會這樣呢，唐承平自己也沒能想明白。
可能，是因為孔令書此刻的眼神吧。
莫名的有一絲難以掩藏的寂寞的眼神，看過去就讓人心疼的感覺，和很久之前孔衛良的很像。
唐承平沒有說“沒關系”，在孔令書說了“對不起”之後，他楞了一會然後回道：“我先上去了。”。
唐承平說著轉過身就要離開，沒走幾步又回過身來：“你開了很久的車了，要不要上去先休息一會？”。
話剛說出口唐承平就後悔了，他恨死了自己此刻的貼心。
唐承平說這話的時候，孔令書正好打開車門準備坐上去，他把著車門的手還沒松開。
孔令書聽了唐承平的話，知道他是原諒了孔夢妍那些幼稚的行為。他把車門帶上：“也行。”。
“你要是沒時間就算了。”孔令書的“也行”還沒完全說完，唐承平又接了這麽一句。
尷尬，無比的尷尬，唐承平此刻恨不得立馬跑回家躲進被子裏去。
唐承平的手摸了摸後腦勺，孔令書直接楞在了原地。
“你前面帶路？”仿佛過去三個世紀之後，孔令書開口說道。
於是二人就這樣走進那個小巷子裏。
唐承平在前面走著，孔令書跟在他的後頭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尷尬從不久前的汽車裏跟下來，繼續縈繞在兩人之間。
“為什麽要叫他上來坐一會，唐承平，你腦袋裏面在想什麽呀？”唐承平心裏想著，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孔令書跟著唐承平進了他的屋子。小小的客廳映入眼簾，一扇不算大的窗子朝南而開，窗下是一張小書桌，書桌旁邊放著一個小書架，書架上放著一些唐承平看過的圖書。
“坐吧。”唐承平指了指書桌邊一條淺灰色的小沙發，然後倒了杯水放在旁邊的茶幾上。他自己則坐在書桌前的凳子上，低垂著腦袋，思考著接來下應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打破這樣的尷尬。又或者說，他想著該怎麽送走這尊請來容易送走難的大佛。
唐承平擡起眼皮看了看孔令書，他沒有坐下，正端著水杯喝水。
“不行，得找些事情來做，不然要瘋了！”唐承平心裏想著站起身來。
“你坐會兒，我先洗個澡。”唐承平說著走進臥室找出換洗的衣服來，徑直去了洗手間。
孔令書在唐承平找衣服的空隙坐在了他的書桌前，這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正好輕輕柔柔地鋪在窗外的馬路上，他看了看手表，已經是清晨六點十三分。折騰了一夜，他此刻確實有了幾分倦意。他趴在那張小小的書桌上，不經意瞥見書架上的圖書。幾本文學作品中間夾著好幾本兒童繪本，“唐承平這麽大還看這玩意？”。
孔令書隨手抽出其中的一本，還沒看幾頁就瞇了過去。
唐承平磨蹭了很久才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孔令書趴在書桌前睡著了，他慶幸自己叫他上來休息了一會，疲勞駕駛太危險了。
唐承平走近孔令書，想著要不要叫他去床上躺會兒，卻看見了撂倒在他面前的兒童繪本。
這些圖書是唐承平在失眠的時候最好的陪伴，那些失眠的夜裏，他不停地在這些文字裏尋找另一個世界。這幾本繪本唐承平看的不多，風格是他喜歡的，但是成年人看兒童繪本，確實需要幾分童真，而唐承平好像已經沒有這些了。買這幾本繪本，更多的是在安撫童年的自己罷了。
唐承平記得小時候村子偏遠、信息匱乏，能看的圖書不多。七歲那年，姑姑從鎮上回來的時候給他帶回來一本彩色的圖畫書，書裏面有三字經和千字文，配了很多彩色的圖畫。這本書唐承平很喜歡，總是看了又看。可是三歲的承遠看見了，卻爭著吵著也要這本書。
姑姑給弟弟買了禮物的，是一把會發光發聲的玩具□□。可弟弟還是要搶這本屬於他的圖畫書。就在一個午後，唐承平放學回來卻看見這本書在弟弟的手裏，已經被撕了好幾頁。這本被唐承平視若珍寶的圖畫書，就這樣變得殘缺不全。
唐承平一把從弟弟手裏搶過圖畫書，引得弟弟失聲大哭，母親聽見了只責怪唐承平弄哭了弟弟，卻絲毫沒有提起是誰將這本他藏在床底下的圖畫書放到了弟弟的手裏。這本屬於他的圖畫書，人生第一次收到的禮物，就這樣成了一個遺憾。
七歲的唐承平很委屈，可是他卻說不出來是哪裏委屈了，他癟著嘴吧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沒有一絲聲音。然而唐承平自己又覺得是自己錯了，圖畫書撕了就撕了，還可以粘回去的，可是他弄哭了弟弟。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矛盾的感覺。
母親抱著弟弟去哄了，一邊哄著一邊說“哥哥不乖，阿媽打哥哥，遠遠乖，不哭不哭……”。那是村裏大人慣用的語氣，大人們哄孩子都是這樣的，孩子在哪裏撞到了，就說哪裏不乖、打哪裏。可是母親從來沒有這樣哄過自己。
他比弟弟大四歲，從他記事起，母親向來就更加疼愛弟弟。
他是陪著奶奶睡的，母親身邊躺著的，從來都只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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