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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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七十七章/求死

業安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陳夕照病重了。

對於迎接死亡這件事,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早在東出凱旋回來那會兒,她就感受過現在的狀態。

無力,畏冷,嗜睡。

每天都能感覺生命如握沙在手心裏流逝。

天命這種事,很難講。

當初大業未競死於非命時,陳夕照從心底怨恨過自己的命數。懸命半生,到頭來卻為他人做了嫁衣,她當然要恨。

後來得知再生,她以為是老天憐惜,給她第二次機會了結上半輩子的遺憾,讓她下半輩子過一過求而不得的安樂生活。

如今看來,這份憐惜遠沒有陳夕照以為的多。

她更像是暫借了一雙眼睛,看過後世繁華之後就得還回去。

對於一個已死之人來說,這段暫時已經夠長了。

陳夕照知道自己應該感激,但卻怎麽也無法坦然地說服自己心甘情願接受。

因為她還有私心未滿足,她還有留戀。

陳夕照此生,從沒有因為未被滿足的私心怨恨過誰,可當面對日漸消瘦的盛知樾時,卻對所謂的天命生出難以和解的怨懟,甚至比對周渺的憎恨更深。

因此當溫庭深來看她時,她遠沒有以前那麽不耐。

她只是輕輕掃了他一眼,就繼續看起了窗外的落雪。

“什麽時候病到了這個地步?”

“怎麽一點消息沒有?”

他眉眼間的擔憂不似作假。

“我以為,你很樂意看這種場面。”陳夕照沒有挪眼。

“夕照,我說了,殺你從來不是我的本意,”他有些糾結,“如果不是你執意要為舊主殉死,你我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陳夕照本來想笑,但一張口卻咳了幾聲:“如此說來,若我甘願奉你為主,就能體面善終了?”

“當然,我這一生最開心的日子,就是在學宮和你一起念書的時候。”

“是嗎?可你得知我為女郎時的眼神,並不曾因為我是陳二就高看半分!”她提聲,“周渺你捫心自問,那個叫你心心念念不敢相忘的人到底是我陳夕照,還是出身同川的陳家二郎?”

溫庭深眼瞳微震。

陳夕照並未停嘴。

“你愛慕的從來不是哪個人,是你作為偏遠旁氏宗親一輩子也難以企及的出身高貴!你從來不是想要得到陳二郎,而是想要成為陳二郎。為此不惜假裝自己求賢若渴,心懷大志。”

“直到你得知我是個女郎,你終於裝不下去。”

“因為你不敢相信,自己不擇手段追趕了一輩子的人,竟然連個男人都不是……”

“你住嘴!”

溫庭深沈了臉,震聲打斷。

“我住嘴就能改變你扭曲又矛盾的本性嗎?不能吧?你不是希望我求你?希望我像條狗一樣放下自尊,求你放我一條活路?”

陳夕照看著他的眼睛,絲毫不閃躲,“包括你今天來這兒,也是想要以救命的法子換我對你搖尾乞憐,不是嗎?”

“但我告訴你,這不可能。”

她頓了頓,一臉正色,“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陳夕照都不可能因為一條所謂的生路,對你這種虛偽小人俯首稱臣。”

“嘭鐺——”

房門應聲而開,打斷了病房裏的對峙。

謝策和盛知樾兩人相繼擠進來。

盛知樾緊了緊因為捶門而劃傷的手背,盯著床上錯愕的陳夕照看了一會兒,轉而看向溫庭深:“她說的是真的?你真知道救她的辦法?”

謝策則拎起腳邊的凳子就抵到溫庭深頸下:“你都知道什麽?”

溫庭深打量了兩人幾眼,哂笑道:“這就是你們求人的態度?”

盛知樾揚唇輕笑,轉著腕開始解起了袖扣:“不滿意,我們也可以不求。”

謝策聞言回頭挑了挑眉,見盛知樾微微頷首,轉手將凳子扣上溫庭深的腦袋,趁他呼痛的間隙一把薅住他領子就往外拖。

陳夕照尚未平覆:“你們要帶他去哪兒?”

盛知樾笑著殿後:“不用擔心,我們就在隔壁聊聊天,你先休息,醒之前我一定回來。”

話剛說完,門已經扣上。

陳夕照:“……”

她當然知道他們一定能趕回來,畢竟這一覺睡下去,下次醒也不知道是幾天後了。

好在他們回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陳夕照正準備吃午飯時,倆人都各自帶著點彩回來了,顯然和溫庭深的聊天並不怎麽愉快。

“聊完了?”

“嗯。”

“他有說我的命要怎麽救?”

謝策和盛知樾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陳夕照沈吟片刻,輕“哦”了一聲,沒再問什麽。

“那過來吃飯吧。”

吃過飯,陳夕照很快又犯起了困。

謝策見狀指了指門外,示意盛知樾跟他出去。

兩人在走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相對而立。

謝策搓了一會兒圍欄上的雪,片刻後還是開口:“你是不是知道我和夕照的身份了?”

盛知樾神色平淡:“這麽明顯?”

“剛溫庭深那狗東西說要原身血肉布陣鎮魂,你眼睛都沒眨一下,我要還猜不到腦子可以捐了。”

“嗯。”

“就上次你問我那回?就憑幾個刀幣?”

“不止,但肯定猜測確實是那會兒。”

謝策長嘶了一口氣,幾次欲言又止。

“你不用多說什麽,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夕照的棺槨,布陣的事你應該會?”

“你這是什麽看神棍的眼神?我就是會,那也沒有夕照以前的血肉啊?”謝策很是氣憤,“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就算找到只怕也都爛成渣了……”

“找墓的事我來辦,這段時間還勞煩你多在這兒照看。”

“行了,說得我多外人一樣。”謝策打斷,默了一會兒忽然起了點惡趣味,“哎,老婆上輩子是個男人這件事,你就這麽接受了?”

“我在乎她,不因為她是男是女,而因為她是陳夕照。”盛知樾看起來有點無語,但還是解釋了,“更何況,我確定肯定以及一定,夕照從來不是男人。”

謝策點點頭,多少有些酸澀:“行,你比我強。”

“不過找墓這個事兒,大海撈針你也不好找,這樣,我先算一卦,定個大概的方位,也好方便你行事。”謝策回到正事。

“能算嗎?對你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還算你有良心知道問一句,”謝策擺擺手不以為意,“不過至多五年壽數罷了,若真能換來一絲轉機,不值一提。”

盛知樾啟唇,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終只是說了句“多謝”。

陳夕照第二天又醒了。

相比昨天,她感覺今天狀態更好,都有力氣自己起身坐起來。

謝策見狀很為她開心,一連說了好些越來越好的話,慫恿她多吃了半碗飯。

吃過飯,陳夕照讓謝策去搬棋盤。

眼見她心情不錯,謝策邀請她一起出去走走。

“你我許久不曾在雪天一起出門了,不如來一場暌違已久的拔雪尋春?”

“……現在是初冬,哪兒來的春給你尋?”

“再說這套早就不流行了。”

“哦,也對。”

謝策失望點頭。

陳夕照想了想再起話頭:“尋春是沒辦法了,不過咱們可以去滑雪啊?”

“滑雪?”

謝策看了眼她身上的被子,顯而易見的不信任。

“我可以的,明天說不定就能下地了,你要不信就等幾天再看,如果我恢覆得不錯,就陪我一起去。”

“我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怕盛知樾……”

“他很早之前就答應陪我去滑雪,不會不答應的。”

謝策立刻給盛知樾打電話確認,結果確有此事。

“那你想去哪兒滑?”

“杏雪山?我聽說那兒有個很大的滑雪場。”

謝策神色有些怪異,但糾結一會兒還是答應:“……行。”

許是多了個念想,接下來陳夕照居然真的愈發好轉了。

從一開始勉強起身到下地行走自如,只花了一個禮拜。此外氣色也紅潤不少,狀態好得連醫生都不可思議,直呼醫學奇跡。

去滑雪場的當天是個晴天。

人聲鼎沸的滑雪場依山而建,場外連著很大一片游樂場。

盛知樾因為工作來不了,但逸悔辭怠和趙遲跟著一起過來了,陳夕照和謝策帶著幾個孩子在游樂園玩了一下午,進滑雪場的時候夜燈已經點亮。

“……是,我聽說七點有焰火表演。”

“雪地煙花我最喜歡了,可惜今天看不了了……”

陳夕照走在前面,隱約聽見身後的趙遲和盛逸悔在說話。

“怎麽看不了?要另外購票嗎?”她問。

“那倒不用,現在不是急著去滑雪嗎?”盛逸悔問。

“還有一晚上呢,不用著急,你們要看焰火現在盡管過去。”

“可是,你不一起過來嗎?”

“我餓了先去吃點東西,晚點直接去更衣室,你們看完來找我就行了。”

陳夕照指了指不遠處的餐廳。

“哦,那……謝策呢?”盛逸悔眼含期待。

“我?我不……”

“你要不也去看看?那邊肯定熱鬧,你會喜歡的。”陳夕照打斷。

“不行,”謝策正色拒絕,“熱鬧有什麽好看的?萬一你……”

“萬一他們遇上個三長兩短,有個大人也好拿主意,你說呢?”陳夕照擋了回去,“放心吧我就吃個飯,等你們。”

許是想到之前的意外,謝策的抗拒漸漸消退,但臨走之前還是陪陳夕照一起去了趟餐廳,甚至把晚間的滑雪場地和更衣室也定好了,讓她不要亂走。

陳夕照全程聽從安排,目送他們離開後笑著收回視線,擡手朝侍應生招了招。

“您好,點單嗎?”對方很快拿著紙筆過來。

“不是,”陳夕照搖頭,指了指她手裏的記菜本,“我想要一份紙筆可以嗎?”

“可以的,您稍等。”對方一口答應。

等待的間隙,陳夕照打量起餐廳的擺設,看起來饒有興致。

另一邊。

一輛黑車開進停車場。

車燈熄滅後,盛知樾開門下車,一邊進入直達滑雪場的電梯一邊打電話。

但電梯抵達地面時電話還沒有接通。

他換了個號碼。

這次很快有人接。

“夕照和你一起嗎?她為什麽沒接電話?”

“對,我剛到。”

“餐廳?哪邊?”

“好,我現在過去。”

三言兩句掛斷電話,盛知樾轉身往陳夕照要紙筆的餐廳裏去。

此時正是飯點,幾乎每桌都坐滿了人,唯獨角落的那桌是例外。

桌上放著一杯水,看著不像無人占據,更像是有人中途離場。

沒有找到熟悉的背影,盛知樾叫住一旁經過的侍應生詢問。

“你好,你有見過這個人嗎?”

他點開一張照片,屏幕上赫然是靠窗瞌睡的陳夕照。

對方一眼認出來,點點頭:“見過,剛才還在這兒的,還找我要了紙寫字呢。”

“在哪兒?”

“喏,就那兒。”

侍應生果然指向角落的空桌,“咦?剛才還在的,可能去洗手間了,你可以等等。”

“好,謝謝。”

盛知樾舒了口氣,自覺坐到水杯的對面空位,耐心等待。

過了一會兒依舊不見陳夕照回來,他看了眼時間。

餐廳裏人來人往。

又過了一會兒,盛知樾給陳夕照發了個信息,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嗡嗡。”

震動是從對面響起的。

他循聲微微側頭,這才發現水杯後面還有個手機,正是陳夕照的。

仔細看,底下還壓著一張小紙條。

盛知樾一臉疑惑,伸手將紙條抽出來。

可他不過粗粗掃了一眼,神色便驀然驚變。

紙上是陳夕照的字跡。

每一個勾角都很熟悉,但湊在一起偏生讓盛知樾陌生得很——

“知樾:

如果不是時間緊迫,這封信應該更正式一些,但我已經不太敢等下去。等待死亡是一件非常消磨意志的事,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我都不喜歡。

即便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一年,每次看見這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如同梳篦鱗次櫛比,我還是會感到震撼。你們這個時代太美好了,美好得我舍不得離開。我無比慶幸自己能來這裏走一遭,能遇見這個對我而言連想象都無法觸及的後世番外。勿論我之後是離開還是回去,這個番外對我而言都幾近圓滿了。唯一的遺憾,大概是你的領帶我還沒有學會系。

之所以遲遲學不會,一是我蠢笨不好識記,二是我觀金臺夕照瞬息萬變,實恐樂極生悲物是人非,到頭來黃粱一夢,萬境歸空。

留個念想,剛好。

夕照留”

字裏沒有一句不舍,卻字字都含不舍,行間沒有一句告別,卻行行都是訣別。

對盛知樾而言,這封信歸結起來只有一句話——

陳夕照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

這個念頭讓他腳下一軟,幾乎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不可能,夕照……”

他踉蹌了兩步,仿佛瞬間老了幾十歲,躬身埋頭往前走。

在門口和一行人擦肩而過,腦子裏響了一路的嗡鳴聲突然被引爆,輕而易舉將他整個掀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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