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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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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四十三章/意外

高架橋上車影稀疏。

走下橋面,匯入密集的車流,行道樹和路燈的流速驟然慢了下來。

“你票買好了嗎?”

“嗯,買好了,十點。”

紙塑翻動的窸窣雜聲在車廂內響起。

陳夕照說罷,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裏。

“那還早,咱們先去趟商場。”盛知樾看了眼她身前的手套箱,提醒道:“裏面有水。”

“嗯嗯。”她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一邊慢條斯理地咀嚼一邊把剩下的收好重新包起來,像一只囤貨的松鼠。

這一幕落在後視鏡裏,成了盛知樾餘光裏的一道亮色。

他動了動手指,掌心微微發癢。

喝過水,陳夕照問道:“去商場做什麽?”

盛知樾過了個彎:“給你外婆他們買點東西,我人過不去,就靠著它們賠禮了。”

陳夕照想到臨走老太太的吩咐,笑道:“不用,我早有準備。”上次給陳仲秋買新年禮物那會兒,她就一起買好了。

“你是你,我是我。”

許是怕她又說出那套表面婚姻論,他立刻補充,“你今天幫了我一個大忙,於情於理我都該表示表示。”

陳夕照還要再拒絕,被盛知樾深潤的眼神堵了回去。

“好吧。”她妥協道。

這話並不如陳夕照想象中難說出口。

畢竟不是第一次了,她好像漸漸習慣接受他的善意,言語間也少了一些客套。

她又擦了擦嘴,順便理了理小包,習慣性確認證件手機紙筆等重要物品,核對無誤正要合上,突然“哎”了一聲。

“怎麽了?身份證?”盛知樾側首。

“不是,我突然想起來行李忘帶了。”

從老太太那兒離開時,行李就一起打包好的,結果臨走光顧著給陳仲秋回電話,忘了這一茬。

“回去一趟就行了,只是你的票可能要改簽。”盛知樾道。

以防萬一,陳夕照改簽到了淩晨的最後一班。

車子進入鬧市,熒黃色的霓虹燈光瞬間點亮了整個窗沿。

窗外不遠處,立著一座聳入雲霄的高塔,塔身形如天梯,直通塔頂的球形觀景臺。

陳夕照想到什麽:“我能就在這邊等你嗎?”

盛知樾:“哪邊?”

陳夕照指了指窗外:“我想上去看看,手上正好有個古樓閣的俯瞰圖要畫。”

盛知樾點點頭:“可以,晚上好像會下雪,冷的話就待在室內,我會在這裏關門之前趕回來。”

“幾點關門?”

“什麽?”

“這個觀景臺幾點關門?”

似乎對她的常識缺失有些意外,盛知樾略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十點。”

車子靠邊停下。

盛知樾試探道:“你不知道嗎?”

陳夕照沒有察覺,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第一次來,下回就記得了。”

“我走了?”

“嗯,註意安全。”

“嗯,你也是。”

車門關閉。

盛知樾看著逐漸遠去的背影,眉心的狐疑愈發深刻。

觀光塔內。

“您好,這邊購票掃碼上樓。”

陳夕照拿出證件熟練支付,經過閘機進入觀光電梯一路上行。

地面逐漸遠離,地上的人影車流從大變小,最後僅剩黃豆大。

握著手機的手背緊了緊。

陳夕照忍不住撐著圍欄咽了咽,隨後閉上了眼睛。

來這裏的都是年輕人。

他們嘰嘰喳喳討論著玻璃幕墻之外的夜景,陳夕照聽著心裏平靜不少。

過了許久,電梯終於停下。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陳夕照忍不住輕出了口氣。

窗外高樓林立深深淺淺,燈火繁盛,乍一眼望去不似凡間。

室內相對比較安靜,沿窗坐著不少一邊喝咖啡一邊閑聊的人。陳夕照對咖啡不感興趣,順著人群來到了室外。

室外更加寬闊,豆大的小碎石鋪就的步道平整而堅硬,微微泛著熒光。

陳夕照找了個游客相對稀疏的地方,點開相機記錄場景。

拍了幾張不甚滿意,便順著步道去往人群密集些的觀景臺。

“流星!”

人群響起一陣喧鬧,大家忽然騷動起來。

陳夕照也跟著擡頭,還沒看出什麽名堂,肩後突然襲來一陣猛烈的撞擊。

她趔趄了一步,手機不可控制地滑飛出去,砸在熒光地面發出“嘭”的一聲。

撞她的人影一楞,第一反應不是道歉:“沒長眼睛吧你。”

陳夕照看了對方一眼,並未說話,拾起手機查看情況。

屏幕碎裂大半,磕掉的左下角甚至成了粉末,已經看不見光。

身後傳來說話聲。

“什麽情況?”

“一女的,人家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來擋道,連句道歉也沒有,什麽素質……”

陳夕照回頭,就見剛剛撞她的女人身旁多了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微微解開的襯衫領口隱約能看見一圈黑色的細繩,吊墜隱於鎖骨下方,戴著一副方形無邊框眼鏡,細發柔軟迎風微揚,望向身側女伴時,眼角眉梢都帶著淺笑。

他順著女人的指示轉頭,正撞上陳夕照一片沈靜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凝滯片刻但很快恢覆。

陳夕照上前,把破碎的屏幕展示給他們看:“這個你們可能得賠一下,鑒於不是全新,我能接受一方一半。”

本來這賠償陳夕照是不想要的,對方如果好好道歉,當作意外一場也沒什麽。

但見過對方的表現,她忽然就不想這麽慷慨了,事實上,對於不太講禮貌的人,她一直不怎麽慷慨。

女人不爽:“你說賠就賠?誰知道它是不是原本就壞了?”

陳夕照指了指不遠處的監控:“進來的時候我掃過碼,這一路也有人在看著,我們可以找他們協調一下。”

女人還要說什麽,旁邊的男人已經掏出錢包:“要多少?”

“我又不是故意的不用給她……”

“具體價格得問過售後才知道,另外,我需要給我先生打個電話,方便的話我想借……”

不等陳夕照說完男人就打斷道:“你結婚了?”

陳夕照微微蹙眉:“我想這和我們說的事沒有關系。”

男人將錢包放了回去,向身旁的女伴道:“你先過去。”

那女伴狠狠瞪了陳夕照一眼,顯然還有話要說,但還是依言離開。

等人一走,男人咳了一聲,眼神看向旁處:“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沒有機會了,覺得有些遺憾。”

他吸了口氣轉回頭,仿佛鼓起勇氣,“剛才第一眼就覺得你氣質特別,讓人心生好感。”

陳夕照在大業常有被人表達慕艾的時候,但對方大多是女郎當不得真。唯一一個兒郎雖然在長寧一戰中選擇了叛降,但在他剖白之前兩人經歷了幾番生死,也算情有可原。

因此她完全沒想到,會從第一次見面的人口中聽見這樣一番話,多少生出點新奇,也只是新奇。

她並未當真:“就算你這麽說,該要的賠償我還是會要。”

男人微微一楞,垂眼輕笑:“放心吧,這錢賴不了。”

他道歉:“剛才是我妹妹冒犯,她脾氣嬌縱有些被寵壞了。”

話說到這陳夕照也沒什麽可挑的了,她提醒:“具體的賠償……”

“具體的賠償那就等你問過售後再說吧?換屏或者換新都隨你,到時候告訴我價格就行。”他拿出手機點開撥號頁後遞過來,“我沒帶多少現金,留個聯系方式吧。”

陳夕照看了眼他裝錢包的口袋,沒有貿然伸手。

想了想,從包裏拿出紙筆:“你留個號碼,等手機好了我聯系你。”

男人笑問:“你就不怕我跑了?”

她反問:“那你會食言嗎?”

兩人對視片刻,男人接過便簽。

片刻後,紙上多了一串號碼和一個名字。

“溫庭深,溫先生。”

“還沒問你先生姓什麽,怎麽稱呼?”

陳夕照對他略顯迂回的問話方式有些疑惑:“姓陳,我姓陳。”

“哦,陳夫人。”短短三個字,竟被他說出輕嚼慢咽的味道。

怪異的口吻讓陳夕照心生不適。

她收好紙筆,沒提借電話的事就找了個理由告辭,隨後來到室內,找服務臺尋求幫助。

男人則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將她目送到看不見,才輕笑著收回視線。

另一邊。

盛知樾把買好的大包小包塞進車內後座,關閉車門看了眼時間,不緊不慢轉向駕駛座。

剛剛扣好安全帶,胸口內袋就感覺到一陣震動。

電話通知,屏幕顯示“逸悔”。

他一邊發車一邊接通,沒一會兒突然變了臉色。

“你說媽怎麽了?”

“好,你先別著急,馬上叫人送去醫院。”

“我現在趕過來。”

“嗯,很快。”

掛斷電話,他立刻又給陳夕照打過去。

回答的一直是忙音,一連好幾個都是如此。

商場離明珠塔不算近,先去接人會額外耽誤不少時間,盛知樾猶豫片刻,丟開手機不再撥打,調轉車頭後全速往明珠塔相反的方向駛去。

“嘟,嘟,嘟……”

電話忙音從聽筒裏規律傳出。

陳夕照又等了一會兒,將聽筒還了回去。

“打不通嗎?”

“可能在忙,謝謝。”

她看了一眼碎裂的手機,轉身離開。

先是往右邊準備出去,再是往左邊來到吧臺。

比對了一會兒目錄,她從包裏翻出僅有的一百,很快就收獲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和一堆零錢。

窗前基本滿座。

陳夕照找了個靠近門口的空位坐下。

半路見角落有個書吧,順帶借了本歷史類的工具書補充常識。

玻璃門開開關關發出不小的噪音,但陳夕照卻看得心無旁騖。

墻上時鐘的分針又劃過半圈後,各處的游客漸漸離場。

見不少座位空閑,陳夕照換了個遠離風口的位置。坐下沒一會兒,她又來到服務臺給盛知樾打了幾個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

陳夕照微微蹙眉,不是因為聯系不上而不滿,而是有些擔心盛知樾的情況。

近兩個月的相處下來,她雖然說不上很了解他,但卻知道他一般情況不會失聯,聯系不上的時候多半在忙。

經過除夕前夜,陳夕照的猜測又多了一個——

可能出了什麽意外,一時棘手脫不開身。

她希望是前者,或者更簡單點只是沒電,又或者跟她一樣被人撞壞了手機。

手機屏幕熄滅,空無一人的車內重歸寂靜。

盛知樾進入急診,等在一旁的盛辭怠很快迎了上來。

“哥。”

“媽呢?情況怎麽樣?”

“正在檢查,逸悔在陪著。”

“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暈倒?”

“這個……”

盛辭怠措辭片刻,把事情簡單解釋了一下。

老太太離開後沒多久,翁舒窈就給翁家打了個電話。

具體內容盛辭怠不清楚,只聽見翁舒窈和對面吵得很厲害。他和盛逸悔因為心存忌憚,沒有上去問,等到罵聲停下來,就見翁舒窈已經暈了過去,手機被砸得稀巴爛。

倆孩子瞬間慌了神,立刻給盛知樾打電話,安排車子送過來。

很簡單一個事,盛辭怠卻說得磕磕巴巴,面上於驚未消。

平時在外人面前,他都是彬彬有禮的別人家孩子,在家裏雖然常和逸悔鬧騰,但也是一副哥哥樣。

盛知樾很少見他失態,更別提像現在這樣滿臉不安,看來翁舒窈的情況不容樂觀。

想到這兒,他心下一沈。

“哥,你說……你說媽會不會……”盛辭怠甚至不敢說出口。

盛知樾心裏也不平靜。

但越是這種情況,他就越得讓自己冷靜下來。

因為他是大哥,是家裏的長子,是弟弟妹妹的榜樣,更是一家人的精神支柱。

就算再沒有底氣,他也要裝出鎮定自若的樣子,免得讓本就棘手的局面雪上加霜。

所以盛知樾只是扯了扯唇角,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腦袋,平靜道:“送來得很及時,不會有事的,你和逸悔做得很好。”

盛辭怠穩定了一些,但還是擔憂:“那電話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媽會這麽生氣?”

盛知樾默了默:“我大概知道,但具體得等我問清楚再告訴你,總之,往後少和翁家那邊來往。”

盛辭怠沒有再問,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去看看媽。”

兄弟倆前後腳往裏走。

遇上等在診療室外的盛逸悔,盛知樾又少不了一陣安慰。

相比盛辭怠的隱忍,逸悔則肆無忌憚得多,剛轉頭就奔到盛知樾懷裏生生哭濕了他兩層衣服。

“我再也不去酒吧了……嗚嗚嗚,我會聽話的,我會很聽話的,她可不可以不要有事?”

“我就這一個媽媽了……嗚嗚,我不想她走,嗚嗚嗚,大哥你救救她,你讓他們救救她……”

盛知樾本想說些什麽,一開口卻失了本聲。

“逸……”

他立刻閉口,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領肆意發洩。

盛辭怠見狀也扁了扁嘴,眼泛水光。他上前來到兩人身旁,用從未有過的輕柔拍著妹妹的背。

盛知樾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倆弟妹小時候的畫面,小小兩只,就喜歡跟在他身後“哥哥”“哥哥”的叫。

兩人現在雖然已經快要成年了,可在他看來卻和以前沒有兩樣。

他忍不住想,萬一翁舒窈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這兩個孩子以後要如何走出來……

“哢噠。”

房門開啟的聲音被哭聲完全掩蓋。

等到盛知樾意識到診療已經結束時,房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三個穿著白大褂,最後一個鬼鬼祟祟,躲在門後探頭探腦。

盛知樾一眼認出那人:“媽?”

盛辭怠和盛逸悔聞言同時止住了哭聲,也看向門口。

幾位醫生好似憋著一口氣,一個看天一個地,還有一個摳著墻上的墻皮。

“這是怎麽回事?”

盛知樾看出不對,“媽你沒事嗎?”

“噗嗤!”

翁舒窈終於憋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

“你們兄妹仨也太好笑了!”

“是不是以為我得了什麽絕癥沒救了?”

她指著盛辭怠:“哈哈二寶,上次看你哭鼻子還是在……”想不起具體時間,她隨口敷衍,“上次。”

盛辭怠:“……”

她又看向盛逸悔,比了個大拇指:“幺妹,哭得跟你出生那天一模一樣,吵得人腦仁疼。”

盛逸悔:“我……”

“不信你問問龔院長。”翁舒窈指了指那位看天的白大褂。

“哎對對對。”龔院長立刻點頭。

“最好笑的是你,老大!”

翁舒窈連盛知樾也沒放過,“裝得像個沒事人,心裏怕不是連我後事怎麽安排都想好了!”

被完美戳中的盛知樾:“……”

“媽!怎麽這種事也能拿來開玩笑?”

“媽,你別太過分了……”

倆孩子上前和她理論。

沈默片刻,盛知樾捏了捏眉心,跟著院長一行去了隔壁問情況。

最後的結果是虛驚一場。

翁舒窈就是單純被氣得怒急攻心,一口氣上不來憋暈的,剛到醫院就清醒了。

“那為什麽……”

“那都是你媽媽自己的主意,說想看看你們得知她病重的反應,讓我們配合她演一場戲。”

“……”盛知樾默然無語。

再次回到診療室,翁舒窈已經躺回了病床,床邊坐著蔫頭耷腦的倆兄妹。

“你說你們這是……知樾你來得正好,快來跟我一起訓訓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

“居然還敢背著我偷偷去酒吧!我還以為你那是去補習,結果竟然天天跑出去蹦迪!”

她劈頭蓋臉罵了盛逸悔一頓,又轉過頭來誇盛辭怠:“不說你大哥了,你看你二哥,明明跟你一樣大,他怎麽就聽媽媽的話一點不讓家裏操心?嗯?”

盛知樾欲言又止。

盛逸悔憋了許久,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張口一句“你不知道只不過是他沒有說漏嘴”,徹底將盛辭怠也拉下馬。

翁舒窈立刻換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盛辭怠瞬間震驚了,擡手指指點點半晌說不出話。

翁舒窈留意到盛知樾毫無波動的表情,狐疑道:“知樾,你怎麽一點都不吃驚啊?難不成你早就知道?”

盛知樾努力展現波動:“吃驚,非常吃驚,我的內心翻江倒海,只是佯裝平靜。”他說著轉向床邊的兩位,一臉嚴肅道:“逸悔也就算了,怎麽連你這個做二哥的也不聽話?讓你少玩點車註意安全,怎麽就是不聽勸?”

盛逸悔目露疑惑:“?”

盛辭怠眼神呆滯:“!”

翁舒窈掀開被子就把袖子擼了起來:“好啊!你有幾條命背著家裏去玩車!看我揍不死你……”

母子三人瞬間扭打成一團。

“媽——”

“哢噠。”

盛知樾合上房門,輕輕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這一松立刻想到一樁很嚴重的事情——

他好像又把陳夕照給忘了。

看了眼時間,見早已經超過約定好的十點,盛知樾暗道了一聲糟,顧不上其他轉腳奔向院外。

摸了摸口袋,手機不在身上。

打開車門盛知樾第一時間找到夾在扶手箱外側的手機,首頁果然顯示十多通未接來電,但奇怪的是沒有一通來自陳夕照,而是都來自一個陌生座機。

他微微蹙眉,再次打給陳夕照,機械語音提示用戶關機。

隨後他又給這個陌生號碼回了過去,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用戶正忙。

之前呷貢島那次好歹還是天氣晴朗的下午,這次卻是寒風淩冽的冬夜。

盛知樾忍不住猜測陳夕照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煩。

這個念頭簡直比家裏出事還讓他緊張。

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盛知樾心裏除了熟悉的擔憂和焦急,還多了些許難言的愧疚。

怪他當時太著急,聽見消息就想著趕過來,結果是虛驚一場。

他應該先去接她的……

沒有等到他如約出現,她會不會失望?

這個點她還在等嗎?還是已經走了?

他希望她走了。

否則在寒冬臘月還飄著雪的夜晚獨自游蕩,一定冷得厲害。

她最是怕冷了。

扣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緊,指骨分明。

表盤飛轉,漆黑的車身擦著雪花倏然穿過,帶起一陣疾風,將還未落地的新雪卷成了冬日夜晚該有的樣子。

飄雪的夜空出現一陣白氣。

這是從剛剛掰開的烤地瓜裏散發出來的。

“嘶……”

捏著地瓜的手光禿禿的,指節凍得通紅。

熱量給它帶來幾分知覺,這雙手此時正跳動著,在地瓜皮上不斷摸摸捏捏。

“女娃,要不要給你個紙袋子?”

烤地瓜攤主籠著手,朝不遠處的陳夕照揚了揚下巴。

“不用不用,挺好的非常暖和。”她搖了搖頭,撚起一塊邊角咬了一口。

“嘶……”有些燙,但她依舊瞇著眼一臉滿足。

附近並沒有幾個人。

除了陳夕照和烤紅薯的老板,就只剩幾個單衣踩滑板的街溜子。

塔上的燈已經滅了一半,一樓服務大廳門窗緊鎖,廣場上的地燈零星亮著,大部一片昏暗,唯有崗哨亭裏還留著一盞明亮的燈火。

陳夕照就站在崗亭的窗外。

看著頭頂不斷飄落的飛雪,一口口咬著熱氣潺潺的地瓜。

“女娃,你是不是等人哦?”地瓜老板也很無聊,笑著和她搭話。

“算是吧,只是順便等一等。”她回答。

“看你在那個公交站底下站半天了,”老板依舊不願意伸手,只用下巴示意,“你坐幾路車哦?還沒來嗎?”

“馬上就來了,吃完這個差不多。”她笑了笑,往爐子那邊走了幾步,“現在下雪呢,你不回去嗎?”

“下雪這個才好賣啊。”老板朝她招了招手,拉開一截抽屜,“過來些,我裏頭有火。”

陳夕照也沒客氣,借著搭話的由頭站到火爐旁邊。

溫熱的氣息瞬間透過層層衣料抵達內心,她感覺嘴都利索了不少:“這裏都沒什麽人,為什麽不到人多的地方出攤呢?”

老板指了指隔壁的一棟大樓:“他們那邊有好些工作室經常淩晨才下班,好多人回去都要經過這裏,都跟我混成熟人了。”

言下之意不是第一次來了。

說話的時候,老板的眼神透著熱切。

這熱切是屬於每一個勤勞質樸,擁有頑強生命力的勞動者的神色,也是陳夕照在大業時,見過最多,最熟悉的神色。

那些因為戰火流離失所的百姓,或許逃難時是狼狽的,麻木的,但只要給他們一塊地,一把鋤頭,哪怕再貧瘠,只要沒有戰鼓和馬蹄劫掠,過不了多久,他們總會在地裏種出點什麽東西來。

這樣的眼神,是陳夕照曾經最期待看見的。

遺憾的是,在大業,她沒能讓更多人露出這樣的眼神,欣慰的是,在這裏,隨處都可見到這樣的眼神。

她打心眼裏喜歡和勤勞而有生活智慧的人聊天,不一會兒就和這位地瓜老板越聊越投緣。

“……你這手機,還沒壞啊!你看,還能開機,這個縫縫裏還有光可以出來嘛。”

“換個屏就好了,買新的那多貴啊,你們這些小丫頭剛工作哪來的閑錢,吃飽穿暖才是硬道理,你看你穿這麽點,難怪冷得直打哆嗦哦……”

說著說著不知怎麽就拐到有沒有男朋友這個話題上,老板湊了湊,越發熱切:“要沒有的話,叔給你介紹一個?”

萍水相逢,這樣的話自然是玩笑,陳夕照笑著答應:“好啊。”

“我有個侄兒啊,跟你差不多大……”

一聽有戲,他瞬間開啟了吹侄模式,把自己那位侄兒誇得是天上有地下無的。

當聽到“我侄兒從小就潔身自好,游泳都只穿連體泳衣”的時候,陳夕照終於憋不住了。

“哈哈……”她仰頭暢笑,腦海裏驀然浮現一位恪守男德的年輕人形象。

襯衫扣到最上一顆,褲子落到小腿以下。

腳踝被襪子包得緊緊的,肩寬而背挺,一雙眼睛清亮而有神……

笑不過一會兒,這人的臉忽然變了,變成了一個她認識的人,一個頂著風雪正在向她疾步走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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