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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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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三十九章/異夢

陳夕照覺得很奇怪。

奇怪的來源就是不遠處的盛知樾。

自中午兩人從翁舒窈那兒回來之後,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

首先是從出爾反爾開始的。

回來的路上她問盛知樾,下午有沒有什麽計劃,他回答工作。

可在她說出想要幫老太太制作菜田的標牌時,他又忽然改口,提出想要一起。

然後是亦步亦趨。

尋找工具,調配顏料,整理工作臺……

每個環節,只要前一秒她出現,後一秒他就會跟上來。

之後是問題百出。

東西做好了他得問一句,東西用完了他得問一句,會的東西他得問一句,不會的他也得問一句。

陳夕照自覺和他在同一個空間這樣待下去,腦子會出問題,於是明確了兩人的分工,他在屋裏做,她去外面放。

可就算如此,他的提問也沒有結束。

因為他無關緊要的問題起身幾次後,陳夕照的腰背開始發麻,耐心也漸漸跟著體力流失。

不知第幾次收回視線後,她下了個決定,從下次開始裝作聽不見的決定。

但在此之前盛知樾自己先消停了。

陳夕照偶爾回身查看,都見他規規矩矩坐在桌後寫寫畫畫。

今天的盛知樾讓她忍不住生出一種錯覺,一種被依賴被關註的錯覺。之所以說錯覺,是因為這種感受她只在貍奴身上有過。

貍奴是只貓,一只她養了十七年的貓。

而盛知樾是個人,一個與她相隔了一千七百年時光的人。

可無緣無故,她怎麽會生出他像貍奴的錯覺?

陳夕照思考著這個問題,一時不察,突然掘斷了手裏的鏟子。

年久失修的小木柄段成兩截,發出“哢噠”一聲異響。

左右環顧片刻,沒有發現可供替代的東西,陳夕照拍了拍手起身,打算去找人問問。

半路正好遇上抱著東西經過的管家。

得知情況他很快告訴陳夕照,工具屋的花圃修葺工具箱裏有備用的小鏟子。

陳夕照道過謝,熟門熟路往花房走。

幾天下來,她對這裏的布局已經很了解了。

管家抱著物料往屋裏進。

遇見坐在門口的盛知樾,順勢打了聲招呼。

“盛先生。”

“嗯。”盛知樾點點頭,晃眼留意到菜田裏空無一人,忽然停了筆,“夕照呢?她去哪兒了?”

“太太嗎?說是去花房拿點東西。”

“好,你忙吧。”

菜板還剩下一塊。

盛知樾看了眼表格,擡筆快速寫下“冬莧菜”。寫完又換上畫筆,三兩下勾勒出菜品的形狀。

做完這一切,他又看了眼菜田,耐心等著墨跡幹透。可等到木板上的墨跡幹得差不多,陳夕照還沒有回來。

盛知樾微微蹙眉,起身出門。

工具屋的面積不小,但空間都被高高低低的櫃子器具占得七七八八。

陳夕照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在墻角的一面櫃頂上,找到貼著花圃修葺標志的工具箱。

箱子在櫃頂,想要拿到鏟子,要麽站得夠高上去翻找,要麽把它整個拿下來再找。

鑒於它是木質的,還占據了大半個櫃頂,只是片刻陳夕照就打消了把它挪下來的想法。

上去的話,身高又不夠,拿什麽墊腳呢?

她左看右看,只找到一個膝蓋不到的小凳子。

上去試了試,發現還差一些。

正要下來,見櫃子旁邊還有個及腰高的矮幾。矮幾上積了不少灰,一條腿有些不穩。

陳夕照撐了撐,覺得問題不大,便把矮幾挪到櫃前,順著凳子踩上去。

凳子和矮幾都沒問題,唯一的麻煩來自她的魚尾裙。

裙子的膝蓋開口小,上桌的行動受到很大限制,陳夕照看了眼默無旁人的室內,悄悄將裙擺提到大腿根部。

礙事的裙口緊緊箍在臀下,但好在雙腿沒了禁錮,能夠支持她大開大合的攀爬動作。

爬上桌後陳夕照並沒有立刻起身,她先是穩了穩,等找到平衡才抓著櫃沿單膝站起。

突兀的男聲就是此刻響起的。

如同驚雷,從身後順著背脊直沖陳夕照的耳膜。

“夕照?你這是做什麽?”

剛剛穩住的心神頓時亂了一拍。

接著手上一滑,半立的膝蓋咚的一聲砸回桌面。

“嘶……”

這聲痛呼才剛剛脫離舌尖,陳夕照就察覺左後方的桌面一矮,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倒向身後。

早在她脫手的那一刻,門口的盛知樾就快步上前。

等到她失去重心倒向地面,他已經趕到她身後,俯身伸手。

高度集中的慌亂中,他的耳朵突然失去了與周遭的聯系,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抓住她。

恍惚間,眼前閃過兩道白膩的細影。

前後不過瞬息,卻好似過了一個日夜。

再次恢覆知覺,是陳夕照落在他懷裏的那一刻。

她以一種極為標準的後坐姿勢,砸向他的胸腹。

墨發輕撩,一股不屬於他的氣息瞬間湧入鼻腔,其味似花似木,分明柔和至極,盛知樾卻幾乎瞬間就清醒了,隨即臉色一變。

“啪。”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陳夕照身後驟然探出,扣在櫃面的玻璃上。

陳夕照立刻回身:“盛知樾……”

掙紮間突然失重,身體不可控制地向下滑了一截,她下意識想要撐住身後男人的肩膀,卻因為男人的一句“別動”楞在原地。

“別動。”

“也別回頭。”

盛知樾又重覆了一遍。

他曲腿倚在另一邊的櫃面,垂頭輕輕抵著她的背脊,聲音難掩沙啞,似乎正在遭受難以言喻的痛苦。

陳夕照聽出不對,以為自己給他撞出好歹來了,雙腿一劃就想下來。

沒成想剛動沒兩下,腰上就是一痛——

她被盛知樾提溜著往上挪了挪。

“哎……”

驚詫間,陳夕照隱約聽見一聲悶哼。

再細聽卻沒有了。

“別動,讓我緩緩。”

他的聲音愈發沈悶,不知是因為被她的毛衣堵住,還是身體不適。

陳夕照直覺是後者。

但他有言在先,即使她有疑問現在也不敢再貿然亂動。

“好,你緩緩,不痛了再告訴我。”

她以為他是痛的,需要緩緩。

實際上他確實是痛的,卻不全是痛。

陳夕照盡量忽略腰背上的禁錮,若無其事回身,視線不可避免落到盛知樾撐在身前的手背上。

他的背骨微弓,指節泛白,平日並不顯眼的青筋此刻極有存在感,即使陳夕照看不見他的表情,也能想見他應該並不平靜。

這得是有多痛,才能讓他隱忍成這樣?

陳夕照半是好奇半是忐忑,心中愧疚不安,解釋起了剛才的情況:“我本來是要拿上面的鏟子,但凳子太矮那桌子腿又有點問題,我不是故意……”

“嗯,我知道。”他打斷。

“你好了?”她微微側眸。

“沒有。”他悶悶的。

“……”沈默片刻,陳夕照試探,“盛知樾,咱們要不還是去醫院看看?你先放我下來。”

“不用。”

話音落下,盛知樾吸了口氣扣著她起身。

雙腳落地,陳夕照第一時間轉身查看盛知樾的情況。

他正整理歪斜的領口,除了臉色看起來有失血色,其他看起來一切正常。

“傷在哪兒?我看看?”

她想到他剛才的隱忍,神色並不樂觀。

“咳。”

盛知樾垂著眼慢聲道:“沒事,剛才是有點麻,現在好了。”

陳夕照對這個解釋表示懷疑:“你確定?”

盛知樾十分篤定:“我的身體我當然清楚。”

陳夕照還要再說什麽,他又道:“你的裙子,壞了嗎?”

他半側著身,依舊沒有看她。

陳夕照低頭,這才註意裙擺還是爬桌時的樣子,兩條腿幾乎光溜溜的。

她後知後覺,立刻把裙擺給放下來:“沒壞,就是不太方便。”

“木牌我都寫好了,剩下交給我,你進屋吧奶奶找你。”他適時正身,沒有多問。

陳夕照還有些不放心,盯著他的胸腹看了又看,到底沒伸出手檢查,信了他的話。

“有時候反應是會有點慢,如果不舒服不要硬扛,隨時告訴我。”

“嗯。”

等她轉身,盛知樾輕不可聞地舒了口氣。

晚間吃飯時,盛知樾已經看不出任何異樣。

盡管如此,陳夕照還是拜托管家聯系了醫生,確定盛知樾沒有任何內外傷之後,她才徹底放下心。

總歸這場意外是因她而已,讓人因此落下什麽隱疾就不好了。

她自語的時候還未走遠,身後的盛知樾聽見這話臉色有些不好,起身說了句處理工作就回了房。

陳夕照送人回來沒看見他,問了盛逸悔一句,得知不是身體原因後就由他去了。

祖孫四個又湊了一桌牌局,這回打的是麻將。

麻將是老太太的主場,她難得精神充沛,四人一路打到接近十一點才散場。

回到房間,陳夕照還想著剛才那局有沒有其他打法。

“梭梭——”

玻璃門的厚重推拉聲打斷思緒。

陳夕照循聲擡頭,和裸著上半身的盛知樾對個正著。

“你,還沒睡嗎?”只是一眼她便立刻移開視線,看著盛知樾的眼睛目不斜視。

盛知樾擦拭濕發的手也是一頓,但很快恢覆正常,去往衣帽間:“還早,你進去吧,我用完了。”

陳夕照轉身往外走:“我去外間,等你收拾妥帖再回來。”

關門聲響起的同時,盛知樾翻找睡衣的手也停下。

他打量著鏡子裏自己輪廓分明的肌理紋路,眉心逐漸凝結,看起來很是疑惑。

陳夕照全然不知她自認君子的行為,在盛知樾看來成了另一個意思。

但她也不是從這件事裏毫無察覺,至少從中看出點男女大防的必要性來。

以前在大業,因為自小被當作兒郎的緣故,陳夕照對所謂男女大防的底線放得很低,只要別洩露自己的身份,其他的一概都是小事。

時間再往後,連洩露身份都成了小事。

無論在軍營還是朝堂,她所做的事都無關她是男是女。追隨她的人,在乎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性別,記恨她的人,在乎的是她的生死也無關男女。

所以對男女之防性別之差,她向來看得極淡。

但以前再如何那都是以前。

以現代社會的道德標準來看,她和盛知樾之間還是有必要避點嫌,免得他不自在。

兩人頂著夫妻的名分,難免會有越禮的行為。

之前她並未及時察覺不妥,的確有她的責任,但現在她既然已經意識到問題,之後就該有所改變。

最好就從現在開始,從今天的分床而睡開始。

陳夕照一邊想著等會兒回房如何開口,一邊換上幹凈的絲質睡衣。

一如老太太之前所說,她為迎接盛知樾兩人的新婚做了充足的準備,即便是外間的公共洗漱間,也分門別類為兩人準備了不少洗護用品。

這件睡衣更是……別出心裁。

陳夕照扯了扯肩膀上搖搖欲墜的細繩,總覺得她要露不露的胸好似隨時都能順著深溝一樣的衣領蹦出來。

這不行,這很不行。

不是她不行,她是怕突破了尋常社交尺度,盛知樾不行。

陳夕照難得在穿著上犯起了難。

在鏡子前踱了片刻,她轉身出門,來到盛逸悔的門口敲了敲。

“誰啊?”

“我。”

“大嫂?”

房門很快打開,露出盛逸悔遮遮掩掩的半張臉。

看見只穿了個吊帶裙的陳夕照站在門口,她霎時瞪著眼睛低呼:“大嫂,你沒穿內衣嗎?是和我大哥在玩什麽……”

說到一半她猛然意識到不對,捂住了自己的嘴。

陳夕照抱肘而立,難得有幾分不自在:“內衣在房間裏,現在可能有點不方便……逸悔,你可以暫時借一件給我嗎?”

盛逸悔聞言不知想到什麽,臉上閃過一絲恍然大悟,隨即瞄了眼走廊,一把將陳夕照拉進來。

“想不到我哥這麽暴力啊……”

關門聲掩蓋了盛逸悔的自言自語。

她開始盯著陳夕照的胸認認真真打量。

陳夕照本來想躲,但一想到都是女子沒什麽好避諱,也就大大方方任她看。

良久,盛逸悔終於說話了。

一開口就是兩聲吸溜:“那個大嫂,我可以摸摸看嘛?”

陳夕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嗯?”

盛逸悔結結巴巴:“就……看餓了,有點饞。”

反應過來她饞的是什麽,陳夕照瞳孔微震,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

“哈哈!開玩笑開玩笑!我這就給你拿!”

見陳夕照不適應,盛逸悔擺了擺手打破尷尬,轉頭從櫃子裏拿了件粉紫色的文胸出來,“正好年前買的,新的還沒穿呢,大嫂你試試。”

陳夕照道了聲謝,接過之後便扯開肩帶想要試試,扭頭對上一雙直勾勾的眼睛,她下意識一楞。

盛逸悔瞬間擡頭,假模假式伸出剪刀手擋在眼前:“我保證不看,你快試。”

如此明目張膽的偷看,反倒可愛。

陳夕照忍不住笑了一聲,回身繼續換。

細繩掉至腰際的同時,她聽見盛逸悔猛吸了口氣。

“嗚嗚嗚……”

陳夕照套內衣的手忽然凝滯。

倒不是因為盛逸悔,而是她發現有點扣不上。

“好像有點短了。”

盛逸悔回神:“哎?還真是?可我也沒有別的了,其他都是這個尺寸。”

陳夕照脫了下來:“那你有輕薄的外套嗎?總覺得這樣有點冷。”

盛逸悔立刻:“有的有的!我有個差不多材質的睡袍!”

她很快又翻出一件長款絲質外套,顏色和材質都與陳夕照身上的極為相似。

陳夕照試了試,能穿上。

雖然依然算不上遮得很嚴實,但心裏平順了許多。

“那我穿走了?”

“隨便穿隨便穿!”

“過兩天洗幹凈再還給你。”

盛逸悔一陣怪笑:“不用不用,你們隨便撕隨便玩,我不要了我有的是。”

衣服穿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撕掉?

陳夕照心中納悶兒,倒也沒有問出口。

回到房間,盛知樾已經收拾妥當,正坐在床頭看書。

許是眼距突然變換覺得不適,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刻才收回去。

“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麽意外,正要去找你。”他拽了拽被子。

“沒有,找逸悔說了會兒話。”她慢步上前。

同樣是同榻而眠,陳夕照難免想到上次的情景。

為了打消翁舒窈的疑慮,她表現得異常主動,那會兒盛知樾什麽反應來著?他好像很吃驚。

當時她滿腦子都是勝負欲,根本沒有細想他為什麽會是這副反應。現在想來,她的確多有冒犯。

大紅色的喜被越來越近。

陳夕照突然停步:“盛知樾。”

她才剛開口,盛知樾就已經擡頭:“嗯?”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只聽見一陣噠噠噠的規律異響,來自壁鐘。

陳夕照說出一早打好的腹稿:“我覺得,我們應該分床而睡。”

盛知樾二話不說掀開被子起身:“那我去書房。”

“等等。”陳夕照沒想到他這麽幹脆。

盛知樾回頭,眼神詢問下文。

“大家都在,出去不太好。”

“那……我睡榻?”盛知樾示意床尾榻,“長度是夠的,加床被子就行。”他說著就要打電話。

拿起聽筒時,他突然打了個噴嚏。

擦了擦鼻尖,並沒有過多在意,繼續往下撥。

“算了,別分了。”她改口。

“為什麽?”他疑惑。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這床挺大的。”隨口一句解釋就打消了剛才的顧慮,她上前掀開被子。

盛知樾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焦距順著她晃動的裙擺不自覺凝住,直到被蓋上的被子遮擋,他才恍然自己盯著陳夕照的足踝看了許久。

“要分的,一定要分的。”

盛知樾自覺失禮,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陳夕照疑惑,片刻後想到什麽,試探道:“我上次,是不是不太安分,有什麽地方冒犯你了嗎?”

盛知樾一頓:“怎麽突然這麽問?”

陳夕照直言:“因為我感覺,你好像在躲我。”

盛知樾嚅唇:“……”

“沒有的事。”

聽筒裏傳出一陣忙音,他連忙掛斷又撥了一次。

陳夕照並不信,她的直覺向來準得很。

她很確定盛知樾在躲她,明明白天都好好的,晚上卻一反常態。除了他上次被她冒犯過,陳夕照找不到任何其他的理由。

“我睡榻。”她改變主意。

“什麽?”電話依舊忙音,盛知樾隨手掛斷,再次撥打。

“還是我睡榻。”她邊說邊掀被子。

盛知樾收回視線,啪嗒一聲撂下聽筒:“沒人接,就這麽睡吧。”

“你不怕我再冒犯你?”她確認。

“那就冒犯我。”他木然。

“你不躲了嗎?”她追問。

“我求之不得。”他麻木。

說罷一頭紮進被子裏,尾音聽起來悶得厲害。

怎麽會有人上趕著求冒犯?

陳夕照不理解,卻沒有再問。

沈默片刻,她轉身關了自己這側的床頭燈,與盛知樾相背而臥。

忍了一會兒她還是沒忍住,轉頭問道:“所以我上次的確冒犯過你了對吧?我做了什麽?踢你下床了嗎?”

隔壁的被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棱角鋒銳的臉。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側臉染成了蜜色,乍眼一看,這光好像是從他身上發出的。

“你搶了我被子。”盛知樾隨口道。

“哦,那我今天註意。”陳夕照沒有懷疑,認真保證以後絕不會再搶。

“……”盛知樾盯著她看了半天,見她確實沒在玩笑,才明白她對上回的事全然不知。

心裏忽然就有些悶。

他再一扭頭:“睡吧。”

自覺已經說開的陳夕照心中一片舒暢,她按照保證松了松被子,仰面醞釀睡意。

不過片刻,呼吸就趨於均勻。

隔壁的情況與之相反。

盛知樾閉上眼,隱約聞到一股草木的香味。

不算好聞也不算難聞。

他下意識轉移註意,思緒卻順著嗅覺回到下午的花房,當時的感受就如同此刻鼻尖的暗香,縈繞不去。

黑色的細發擦著鼻尖而過。

馥郁又略帶一絲苦澀的香味湧入肺部,身前的溫熱,掌下的柔軟,重重感官刺激之下,他瞬間起了反應。

可偏偏始作俑者一點沒有察覺。

她甚至還有餘力掙紮著下地,若不是他及時阻止,後果簡直……

他立刻睜眼,試圖將不合時宜的浮動從腦子裏驅逐出去。

可他越是想,就越是難以控制。

盛知樾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也不知是因為回憶的女主角此刻就在身邊還是如何,他不僅沒有放松,胸口反而更加煩悶。

就好像有一團火噌然而起,順著噴薄的血脈,對他體內的理智窮追不舍,一點一滴,吞噬殆盡。

慢慢的,他的鼻息越來越重,腦子也越來越沈,可五感卻越來越清晰。

他能聽到來自身旁的均勻呼吸,能嗅到留於枕面的熟悉香氣,能看到被面微微起伏的痕跡。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

想想工作,想想還沒有解決的問題。

這個思路是對的,想到正事盛知樾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些,四處游蕩的那股子躁郁之氣也跟著平息不少。

他逐漸有了睡意。

迷蒙之間,他仿佛做了一個和香有關的夢。

陳夕照也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與任何旖麗無關。

她似乎回到了兵敗長寧的那一日,又有所不同。

身上穿著染血的行軍長袍,腳下卻踩著閑時才穿的木屐,放眼望去,一片雪原林海,寒風如刀,卷著飛雪割臉而過,天地一片呼嘯,看不見前路,也看不見旁人。

廣袤的天地就好像看不見邊際的囚籠,她不知道何時才能脫困。

除了冷,還是冷。

到後來,連冷也消失了,只剩天際的一輪殘陽。

她不甘喪命於此,試圖抓住落日的餘暉,可餘暉如何能抓住?她撲了個空,只抓到一抔碎雪。

要放棄嗎?

當然不,只要她還留有一口氣,也要掙紮著逃離這片雪原。

但她實在太累。

她已經失去手腳的知覺,失去嗅覺,剛才還聽見山風呼嘯,現在只聽見一片寂靜。她知道,過不了多久,眼前模糊的一切也會離她而去。

果然,不過片刻視野就越來越窄。

就在最後一縷光線消失之際,一個模糊的人影猝然映入眼簾。

她強撐著睜眼,隱約看見來人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早已失去知覺的指尖隨即感覺到一股久違的熱意。

“救我……”

“好冷……”

強烈的求生欲促使她向唯一的熱源不斷靠近,嘴裏冒著與大腦毫不相幹的囈語。

熱氣越來越盛,慢慢她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眼前的人影也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個男人,可依然看不清臉,只看見他臉側鑲著一圈蜜色。

她實在分不清,那蜜色究竟來自落日,還是他自己……

盛知樾迷迷糊糊感覺一股涼意在胸口游走,他下意識擡手,一把將作亂的東西抓在手裏。

不同尋常的觸感順著掌心傳入大腦,睡意猝然消退,他立刻睜眼扭向身側,果不其然懟上陳夕照的臉。

她閉著眼,依然在熟睡,單看被子以上沒有絲毫要醒的跡象。

可目光不能及的被子底下,她的手腳卻如同八爪魚一樣緊緊攀著他不放。

剛才那陣寒涼,就是來自她四處抓撓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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