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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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身為祁訣醒來的那段時間,我總是做噩夢。

來來去去夢到的就是那些,女人的臉,男人的臉,無數個驟然驚醒的時刻,陪伴我的只有耳邊機器運轉的聲音。我的身體與機器連接,這感覺好像我也變成了一個機器,在無盡頭的黑夜中機械地運作著,不求生,也不求死,沒有來路,也不知歸途。

這具身體的父親是個不茍言笑的男人,他很少和我交談,也從未對我表達過任何強烈的關心,但他仍就發現了我的異常。

他為我找了一位心理醫生。楊醫生是個很親切的女人,為我做心理咨詢那段時間,她剛生完孩子沒多久,母愛泛濫,我也因此沾得一絲餘暉。

我很感謝她,但關於我的前世,我的心結,我的傷痛,我不置一詞,我只是沈默。沒有人能帶我走出那個夜晚,只有我自己。這也是楊醫生告訴我的,所有的心理問題都需要患者自己看開才行。

結束了這場持續數月卻收效甚微的心理咨詢,父親為我找了一個玩伴。

他叫高達,無憂無慮。我很羨慕他,他也羨慕我,羨慕我躺在醫院不用去上學,小孩子的心思就是這樣的。

我並不真的是小孩子,我不需要玩伴。但高達仍就強勢闖入了我的生活,他太鮮活,讓我覺得我不再是一個機器,我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奔騰的聲音,我是一個人,一個本該死去卻仍然活著的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著。

但人活著並不一定需要一個確切的目標,無數人渾渾噩噩過完一生,直至死亡也不知道自己所求究竟是什麽。我覺得我也可以這樣,把註意力放在眼前每一件小事上,不思索未來,也不觸碰過去,這讓我的精神狀態穩定了許多。

出院,上學,畢業,我開始過普通人該過的生活,直至父親死亡。

他的死猝不及防,也讓我再一次陷入迷茫,那條連接著我與這個世界的細線斷了。

但我知道還有一條線。我去了泗市一趟,看見了那個男孩——從前的我。

他和我記憶中不太一樣。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是個挺招人喜歡的孩子,但也愚蠢,我知道他會為自己的愚蠢付出慘痛的代價,但這一次,我只是旁觀者。

我不該介入他的生活,我無數次告誡自己,但那一天,我還是站在了他面前。

初見的場景算不得美好,他應該是討厭我,但基於他過分善良的本性,仍就忍不住關心我。

老實說,我很喜歡他,盡管我對他冷著臉,還改了他的名字,看著他傷心哭泣。他的眼淚很燙,那是我所觸碰過的最純粹的熱。如果有一天他以眼淚澆灌我,不知道我的身體裏會生長出什麽。

我們開始一起生活,我開始期待回家。對的,是“家”。他很乖,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也漂亮,毫不設防地對我表達依賴,一見到我就會笑。我想,幸好我把他帶回來了,現在誰也沒法傷害他。

但我高興得太早了,他被綁架了。又或者說,他在另一個夜晚拋下我,主動送上門,上趕著被綁架了,為了那個愚蠢又貪婪的男人。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遍體鱗傷,見到我時沒有笑,伏在我懷裏哭得可憐。他無助害怕仿徨,以苦澀的眼淚澆灌我,渴求我以愛回報他。

可我不能。我的靈魂是如此貧瘠,無法把愛肆意揮灑。有那麽一瞬間,我想親手斬斷這根線。我不在乎這個世界如何,也不在乎自己會如何,但他說他愛我。

他愛我。我並不驚訝,從我把他帶回家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愛我是遲早的事。但愛也分先後,分輕重,他愛我,是在愛成果之前嗎?是比愛周秀娟更重嗎?所以我還是離開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醫院。

我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多麽難以承受的懲罰,我曾經獨自捱過許多艱難困苦。更何況那段時間我很忙,我本就沒什麽時間照看他。

等我忙完一切,已經是十天後了。他在醫院待了十天,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心裏的傷卻更重。

他和我是不一樣的。從我把他接來的那一刻起便不一樣了。是我鑄就了他的柔軟,卻沒好好保護他,讓他重新跌回砂石地,還企望他能與我從前一般鋼筋鐵骨,百毒不侵。

我帶他去看了楊醫生。他和我一樣,什麽都不願意說。但楊醫生說我對他來說很重要,有多重要呢?是最重要嗎?如果是最重要的話,那我會有一點高興。

為了治好他的病,我花了更多時間給他想要的陪伴。那段時間我們白天待在一起,晚上也待在一起。深夜驚醒的時候,耳邊不再是機械運行的聲音,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他嵌進我懷裏,嚴絲合縫,柔軟得讓人心醉。

是我在治他的病,也是他在治我的病。我們都病入膏肓,只是我以新鮮血肉掩蓋了沈屙痼疾,而他柔軟地向我袒露傷口。

他不再只是以眼淚澆灌我。

從什麽時候我們的關系開始不對勁的呢?怎麽想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年聖誕節,在學校,那間空教室裏,他為我一圈圈系上圍巾,琥珀色的眼珠像是盛進了整個世界的愛。他為我系的不是圍巾,是繩索,是羈絆,而我自願低頭,甘之如飴。

那時我總是欺騙自己,哪怕察覺到我們的關系過分親密,我也總是自欺欺人,直到無法欺騙的那天。他比我勇敢,他敢於說愛、獻愛、索愛,我卻不敢,我們早就是不一樣的人了。

他出國後,我悄悄去看過他一次。他醉了,問我願不願意等他,我不知該怎麽回答。不管我如何掙紮如何自欺欺人,事實就是我在等他,我在想他,我們好像都在十分默契地等待那一天到來。那一天到來後會怎麽樣呢?我不知道。

那一天是春天,我們在春天遇見,又在春天重逢,我們仿佛是彼此人生中強勢闖入的春天。

他……很迷人,不得不承認。他望著我的眼神不只有依賴與愛了,還有欲望。他的身體生澀卻又美妙,我懷疑這是一場夢,於是我放縱自己沈湎。他的眼淚落在我身上,漂亮的眼睛只註視著我,只有我。我有些失控,一遍遍問他屬於誰,他哭著往我懷裏躲,靠在我心口一遍遍呼喚我的名字,他說他屬於我。

他用眼淚、身體、依賴、欲望與愛來澆灌我,這些美好又陌生的東西滾燙地順著我的血液流淌,好像從那一刻起,我才真正變成了祁訣,前世種種,真的可以放下了。

我向他坦白了實情,情理之中卻又意料之外,他全盤接受,閉口不談我的隱瞞,也不論我們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只問我愛不愛他。

我愛他嗎?我愛他,這是不必求證的真理。他也愛我,這是我前世今生最大的幸運。

人們常說人生如曠野,如今我的曠野之上升起一輪月亮,於是過往數年的傷痛,我的沈屙痼疾,終於得見天光。

我以愛和恨共同養育了他,而他回報給我的,是純粹又滾燙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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