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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夜·往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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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夜·往後餘生

初七離開了。

就像是一個路過展昭生命裏的匆匆過客。

這段奇妙的日子似乎並沒有改變什麽,展昭依然是那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禦貓。

那日,他們自山中出去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陳經一幹人等拿下,說來可笑,他們當時生怕陳經會趕在他們之前把罪證都處理幹凈然後逃之夭夭,誰知等他們進了府衙之後卻發現陳經兩口子竟還在你儂我儂的互相餵食璇璣之前給予的阿芙蓉丹丸,二人如癡如醉,如夢似幻,展昭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之捉拿了。

一開始,他們都梗著脖子死活不肯認罪,陳經與璇璣之間撕破臉皮,互相把鍋都往對方腦袋上面扣,直到後來死裏逃生又徹底清醒過來的司馬青出面作證,又將璇璣深藏的罪證一並搜羅並交了出來,這才讓這兩個互咬了一嘴毛的東西松口。

在押送他們回京的過程中,陳經的毒/癮犯了,眾人便親眼見著他從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活活把自己折騰瘋癲的模樣,從一開始的涕泗橫流再到後面的屎尿難抑,只會喃喃自語想要吃藥的癡傻模樣,凡是親眼見過他這般形態的人心中都自覺的對阿芙蓉退避三尺。

聖上對江州所發生的樁樁件件都大發雷霆,一介邪魔外道能在江州呼風喚雨當這麽多年的土皇帝,光靠一個江州知府自然是不能成事的,於是,他下了嚴令徹查,倒真的牽連出了一大批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出來。

而司馬青也自首歸案了,在擺脫了阿芙蓉的控制之後,他的頭腦才終於清醒了過來,自知這些年為虎作倀做下的罪孽數不勝數,因此,自絕經脈後就去刑部報道了。

陳經與璇璣作為首犯被判了極刑,而刑獄司念在司馬青乃是受到蠱惑後又主動作證並且能夠自覺投案,因此,只將他押在了天牢中蹲了十年,在進天牢前,他將自己的所有家財都捐贈了出去。

至此,江州案畢。

包拯也因徹查此案而升任開封府尹。

後來,司馬青從天牢裏出來時,展昭還去接他了,他問他接下來想要去哪兒,司馬青想了想,說還是想回江州。

多年以後,展昭辦案又路過江州,在城郊的那座矮山上,他又看到了司馬青,此時,他已經剃度出家了,收養了幾個孩子,住在一座小廟裏。

“別看廟小,這一磚一瓦,可都是貧僧親手搭建的。”

那時候,他這麽驕傲地對展昭說了,曾經叱咤江湖的鬼煞陵武士之首,如今也已成為了一個擔糞種菜的荷鋤翁。

展昭問他如今在拜的是什麽神,司馬青便帶他進廟裏去看了,大堂正中擺放著一尊陶土制作的女子塑像,發絲飛揚,憑空懸立,大簇大簇的笑靨金開在她的身旁。

展昭的眼睛一熱,不知怎的竟要落下淚來。

“初七姑娘知道了,怕要不高興了。”

司馬青轉身取上了香,恭謹地下拜,聽他這麽說,也不惱,只是鄭重道:“我知道她不是真神,可因她來,我才得以自由,縱是無心之舉,亦是事實。況且,她授我經文是真,這些年來,吾常念,心常靜,因此,她就是我的神。”

那天,展昭在這殿中駐足良久,直到天明時分才離去。

哦,對了,初七離開前曾說過的天地異變也發生了。只是並沒有她說得那麽嚴重,沒有山河傾覆,也沒有地動天搖。

天時異常倒是來,七月流火的時節,一月之內竟先入三冬,後入三夏,田裏的作物三爛三熟,唬得整個大宋都心驚肉跳的。

聖上更是戰戰兢兢,有事沒事就想下罪己詔。

所幸,這些異狀只持續了那一個月,最後因著糧種三熟的關系,反而還讓所有人都過了一個豐年。

原以為這樣也就罷了,誰成想後來漸漸的,竟有許多陰鬼會在夜半三更時來尋來開封府,並點名要找包大人為他們伸冤。

每當問起他們為什麽一定要來找包大人時,偏偏他們又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只說是有人告訴他們的,具體是誰,又不知道了。

後來,包拯日審陽夜審陰的名頭不知怎的竟越傳越遠,他的名頭更大了,就連千裏之外的陰鬼也想請他去查案,展昭與公孫策跟在他身邊也見到了許許多多死法不一、際遇各異、奇形怪狀的鬼,後來,他們想,或許初七仍在註視著他們吧。

又過了些年,他們已是能同陰差交好的大人物了,他們也從陰差的口中知道了許多秘聞,例如並非所有人死後都可以變成陰鬼,對生的執與對親人的念二者缺一不可才有可能由魂化鬼。

哦,原來如此。他們點點頭,似懂非懂。

一日酒醉,那青面的陰差醉眼朦朧地看著包拯,吧唧一下就抱了上去,哭著喊著讓他早點死,嘴裏說著什麽地府閻羅的位子空缺著,就等著他歸位了。

翌日晨起,陰差已經消失不見,徒留他們三人面面相覷,而後,公孫策將多年前曾在馬車上聽初七提起的“閻羅王”一事告知,促狹了包拯好一陣子。

那時候,展昭看著他們二人說笑,心中不免又想起了初七,他會想現在她在哪裏?過得如何?是投胎成人了?還是仍舊未入輪回?

等他也入了地府,會不會就能見到她了呢?

這些年來,他始終沒有成婚,包拯給他說過親,聖上為他保過媒,但他通通都拒絕了。

“展某已有心上人,實在不肯移情他人。”

那時,他是這麽回答的。

是啊,心上人,他那從未將愛意宣告於口的心上人。他想起初七離開的那天,她說遇到他們是她的幸運,可是,可是啊……

“初七姑娘,展昭遇你,才是幸事。”

那天夜晚,展昭對月獨酌,喝了個爛醉如泥,他其實很明白,在初七的眼裏,他也好,包拯也好,公孫策也好,其實根本沒有分別,在她心裏,他們都只是朋友。

可正因清楚的明白這點,展昭才會感到痛苦。

他從不後悔相遇,只後悔沒能及早告訴她,說聲喜歡。

第二天早上,展昭從被窩裏爬起來,張龍告訴他昨晚他是被公孫策背回來的,也著實是難為他了,一個文弱書生,連拉帶拽的,好懸累得沒喘過氣來。

公孫策這些年也沒成親,一問起來就說要忙著查案子,他把小花從江州帶了回來認作了妹妹,前些年把她嫁出去後更是放飛自我,時不時就跑進深山老林裏閉關寫書,他所著的書稿門類繁雜,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志怪民俗,什麽都有,醉心文學,一副根本無暇兒女情長的樣子。

還有小黑,初七離開前也不知道給它下了什麽指令,打那以後它就一心跟在了展昭的身邊,指東就絕不往西飛,又乖巧又可愛,就連聖上都覺得新奇,時常會賜些禦果給它當吃食。

只是偶爾,它也會在某個月夜裏,倒懸在開封府的窗沿上,靜默地看著月亮,一看就是一個晚上。

小黑跟著展昭走南闖北足有二十餘年,一人一蝠形影不離,搞得白玉堂總笑話他堂堂禦貓身邊竟跟了只飛天耗子。

後來,在為展昭擋了一枚毒鏢後,它便也離去了。展昭想法子把它帶回了江州,埋在了司馬青建造的那間小廟旁邊,這時候,司馬青已經坐化,他曾收養的孩子沒有一個願意留守這間小廟,因而,這裏竟也荒廢了。

“好好睡吧,好孩子,現在你可以回去見她了。”

又過了幾年,公孫策也離世了,臨走前,他看著面露悲痛的展昭和包拯說道:“你們有什麽可傷心的,說不定明天晚上你們又能看見我了,到時候可別被我嚇到啊。”

可是他們一直在靈前等了三日,也沒有看見公孫策飄到他們眼前晃悠。

瞧瞧這個滿口謊話的騙子,根本一點執念也沒有啊。

公孫策走後沒兩年,包拯也生了重病,他對自己的死亡倒是十分豁達,還有心思對著前來探病的展昭開玩笑說等他下去了會幫忙找找初七的蹤跡。

看來他真的很心急,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他也故去了。

最後,兩鬢斑白的展昭辭別京都,孤身一人回到了江州,這裏是一切的緣起,說不定在這裏,他能做一個好夢。

這幾十年間,有時他也會忍不住埋怨,初七姑娘好狠的心,一晃半生,竟未有一夜願來入夢。

展昭將小廟又簡單修葺了一番,後來的日子便獨居於此,歲月蹉跎,他的眉宇間逐漸生出溝壑,可他的一雙眼卻仍舊清亮。

又是一歲冬寒,那一日的雪落得好大,展昭點起爐火,枕著自己的外衣,終於迎來了遲了這許多年的一場好夢。

夢裏,初七手捧著一簇笑靨金,站立在一片長夜中,輕輕的朝著他笑了。

次日,雪終於停了,展昭也朝著他追尋了半生的心上人一同去了。

初七離開了。

就像是一個路過展昭生命裏的匆匆過客。

可展昭卻擁著她給的那些回憶度過了往後餘生,他珍藏著那件紅色的外衣,走到哪裏都帶著,從天南到地北,從年少到老去。

原來,早從第一次在山洞中遇到她時,他就已經註定無法忘懷了。

“初七姑娘,我一見你,便覺得歡喜。”

那句一直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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