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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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登山看日出,臨湖觀游魚,天橋上的板書、十八街的麻花……一一看過、聽過、嘗過,還不甘心,就雇了條船走水路回來,搖搖擺擺地在江上蕩了十來天。

狐貍生性畏水,雖冷著臉不作聲,一直緊握的拳還是洩漏了緊張的情緒。瀾淵走到他身後環著他去握他冰涼的手:“騰雲駕霧雖快,可有個什麽意思?不如現在來得逍遙自在,你說呢?”

籬清扭頭躲開他的唇,卻任他抱著,相依相偎著看腳下的滔滔江水,歸途倒也不覺得漫長。

回到狐王府時,瀾淵的貼身小廝早已眼巴巴地候在門口,一見兩人出現就趕忙跑過來對瀾淵道:“太子,您可算回來了。大太子都找了您好幾回了,狼王、酒仙他們也正找您喝酒呢。對了,北方的雪族今次又上貢了不少東西,還特地給您送來了幾個天奴,都在宸安殿外等著您回去發落,裏頭有幾個小的先自作主張給您放進了寢殿……”

還想往下說,瀾淵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合,擅長察言觀色的小廝一眼看見籬清還站在一旁,便識時務地閉了嘴。

“既然二太子事務纏身,籬清就不再打擾。”籬清的臉上雲淡風輕,拱手行了一禮就頭也不回地進了王府。

瀾淵伸手要牽他的手,卻被他袖子一擺,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朱紅的大門緩緩合上,瀾淵只得沖裏面說道:“我過兩天再來。”

籬清沒有回頭,門關上的時候,裏頭傳出一聲淡淡的“好。”淡得從裏面聽不出任何東西來。

“聽說弼馬溫那邊最近缺人手,你就過去幫幾天吧。”

小廝不待他說完就跪倒在地上求饒,瀾淵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搖著扇子回府。

說是過兩三天再來,卻一個月過了也不見人影。聽說虎王擎威的酒宴上,二太子身邊帶了個極漂亮的雪族少年。雪族天生的雪白膚色配著一雙湛藍含水的眼睛,性子又極是甜美,頰邊兩個酒窩總是時隱時現,方一露面就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二太子攬著他入座,餵酒、摟抱、纏吻,旁若無人地親熱,這少年是何身份不言而喻。

這話從獸族傳入天界,又從天界傳入獸族。傳進狐王府時,狐王正安然地坐在桌前喝茶。狐族艷名四播的美女紅霓著了一身火紅坐在他對面,正口不停歇地說著那夜虎王酒宴上她親眼所見的情形:“你說,怎麽能有這樣的人?從沒見過這麽柔這麽甜的人,從女人裏頭也挑不出這樣的……兩個人那個樣子你是沒瞧見……”

紅霓是火狐長老的女兒,自小與籬清一起長大,又不知籬清與瀾淵間的糾葛,直說得天花亂墜,比外頭的傳言還要來得生動。

籬清邊喝茶邊聽她說,垂下眼臉,燦金瞳映出一池清澈茶水,無波無緒,完全事不關己。

“餵,你倒是說什麽呀。怎麽還是一副悶嘴葫蘆的樣子?”風風火火的女子突然停了口,一雙金紅色的眼正不滿地看著他。

“哦。”籬清應了一聲,偏頭沈思了一會兒,問,“說什麽?”

“唉,算了,算了。”紅霓揮揮手,受不了他的淡漠,“難怪都說你這個人沒意思,以前還好些,繼了位以後都比我爹還古板了。”

籬清也不惱,由得她來抱怨。紅霓是少有的幾個能跟他親近的人,日增月長,親眼見她出落得越發明艷動人,火爆的脾氣卻也跟著見長。常心急火燎地闖進來拉著籬清劈裏啪啦地說上一通,無非是哪兩族又打起來了,狼煙四起,塵土飛揚,好壯觀,或是誰又與誰在哪處比劍,你來我往,劍光閃耀,好精彩。有時候闖進來時,籬清正和長老們議事,她也不管,天大的事也沒她大小姐要說的來得大,故此沒少挨她爹的罵。她面上低頭認錯,無人註意時對籬清一吐舌,壓根沒放在心上。

“你是不知道,那個二太子對他是好到了骨子裏,整天處在一起也不嫌黏糊,帶著他天上地下逛了個遍,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紅霓緩了口氣,忽又問道:“你前陣子是去哪兒了?怎麽找不著你?”

“去人間走了一遭。”籬清放下茶碗,口氣平淡。

“去人間?你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好的興致?我還當你永遠都要關在這屋子裏看書呢。”

“突然來了興致就去了。下次一起去,如何?”

“難得狐王邀約,小女子焉有不從之理?”

元寶進來說長老們有事要報,紅霓便要離開:“被老爺子看到了又要罵我耽誤你幹正事,倒不如趁現在我先走一步。”

籬清看她嘟嘴瞪眼的嬌俏模樣,不由莞爾:“你是怕你爹嘮叨你不嫁人吧?”

“我嫁人幹他什麽事?要他成天掛在嘴皮子上招我討厭!”紅霓懊惱地說,忽然轉過頭來仔細看著籬清,“與其嫁給那些個連長什麽樣都不知道的,我情願嫁給你。”

“好。我明日就冊封你為狐後,如何?”籬清神色不動。

門外卻傳來一聲爆喝:“死丫頭,休得對王胡言亂語!”

話音未落,火狐長老飛身掠了進來,紅霓低喊一聲“糟糕”,一跺腳,人就搶先一步躍了出去。臨末了還不忘戲弄她爹:“你不就是要辦喜事麽?我幫你找個年華正好的續弦吧,來年還能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小阿弟,豈不是好事成雙?呵呵呵呵……”

聲似銀鈴,仿佛天邊一朵紅雲。

夜半時分,正在燈下看書,有人推門進來。藍衣金扇,一雙似墨非墨似藍非藍的眸:“怎麽這麽晚還不睡?等我嗎?”

放下書,籬清靠著椅背仰視他的眼:“不是。”

“真叫我傷心。”瀾淵佯裝痛心,捂著心口走過來,低下頭,墨藍眸中顯出一點金色,是他的眼,水波不興,波瀾不驚。

閉上眼,人就被他抱住,唇舌相交。

“想我不想?”

“……”籬清不答,瀾淵也不再追問,只是吻得更深……

窗外烏雲漫天,遮住一彎孤月。

瀾淵有時連著幾個月天天來,有時又接連幾個月不見蹤影。親密、冷落、覆又親密、覆又冷落……百年於他們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二太子的風流放蕩一如從前,聽說雪族的少年被送了回去,新收了個大太子送去的女子,後來又有了許多貌美的少年或是少女。寵愛時是恨不得蜜裏調油,便是要摘下月亮,二太子也不皺一下眉頭,一旦膩了,就只聞新人笑,舊人連哭訴也無去處。

墨嘯說:“他是慣了,性子就是如此。”

紅霓說:“什麽二太子,放到人間不過是個醉死在妓院裏的紈絝子弟。那些個誰誰誰也不過是空長了一張好看的臉,還真當他能掏出真心來。也不擦亮了眼睛仔細看看,他瀾淵要能有真心,這頭頂上的天就要塌了。”

籬清靜靜地聽,嘴角邊隱隱帶一點笑意。瀾淵來時也不多話,擁抱、接吻、親熱,皆是若無其事的表情。瀾淵從不解釋,籬清也從來不問。

動情處,瀾淵說:“籬清,我想你。”

金眸一閃,他淡淡地答:“哦。”

瀾淵常會去看文舒,文舒的精神越來越差,說著說著神思就不知雲游到了哪裏,眼中空空的,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瀾淵問文舒:“文舒,你在想什麽。”

“哦,沒什麽……”文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整個人仿佛快要融入空氣裏,“二太子還同狐王在一起麽?”

“嗯。”瀾淵點頭。

“既是如此,就收收心吧。再冷淡的人也終是會有介意的。”文舒的視線越過瀾淵定在他身後的墻上,從前,這墻上爬滿藤蔓,風過處掀起綠浪層層。現在藤蔓都枯了,露出墻灰色的原色。

“呵呵……”瀾淵不置可否,展了扇子輕笑。扇子是玉骨描金的,扇面上高山巍峨,長河飛瀑。

許久沒去墨嘯那邊,不知為何狼王開始對他疏遠,便半路折去了後山。

一進狼王府就見屋子裏放了一扇屏風,檀木的架子,面上是斑斕的花鳥,翠羽繁花都是用各色寶石嵌成,閃閃地擺在廳堂內,更顯狼王的霸氣。

“這是從哪兒得來的好東西?”瀾淵問。

“這又是從哪兒得來的好東西?”墨嘯斜眼睨著瀾淵身後的少年,“前兩天不還是貓族的那個麽?”

瀾淵把少年拉進懷裏,捏著下巴把他漲紅的臉對著墨嘯:“前幾天在擎威那兒看見的,你看如何?”

墨嘯擰起眉,目光嫌惡:“你要玩,誰也管不著。”

“那你告訴我,小的是何處得罪狼王陛下了?最近怎麽都不搭理我?”瀾淵推開少年,一本正經地看向墨嘯。

“不敢。”墨嘯收起表情,墨黑的眸直直地看著瀾淵的眼,“都已經一百年了,你也該放過籬清了吧?”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瀾淵直起腰,眼睛同樣直直地看著墨嘯。

“你原先不過是一時興起,現下既然膩了就放手吧。”墨嘯道。

“你怎知我膩了?”瀾淵靠回椅背,掀開茶盅輕吹水面上浮起的茶葉,“怎麽連我都不知道我膩了?”

墨嘯無言,良久放道:“那就實話說一句,你對他可有半點真心?”

“呵呵……”瀾淵放下茶盅,笑彎了一雙墨藍的眼,“連你也知我是一時興起。”

狼王的臉上卻浮起憐憫的神色:“玩火必自焚,你好自為之吧。我只說一句,他可是狐王。”

瀾淵搖著扇子獨自往外走去:“好,我記下了。這孩子你可喜歡?喜歡就留著,若不喜歡,悉聽尊便,我不再過問。”

身後是黑衣黑發的狼王,狼王的背後是一面五光十色的屏風,翠鳥繁花,富麗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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