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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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冥姬私嫁的男人叫做張勝,鎮上賣肉的屠夫,攤子就設在街沿。籬清隱了身形在街對面一看就看了一天。

初來時,天灰蒙蒙的,街上寥寥幾個人影。男人麻利地擺開攤架,半只全豬橫躺在案上,整個的豬頭擺在一邊,眼是半閉著的,任人宰割的樣子。周圍的人漸漸多起來,天光也開始泛亮,遠遠近近地,有人開始吆喝,人們揉著睡眼挽著竹籃從門裏跨出來。

生意還算不錯,買不起大塊的就要一點肉末,和著雞蛋燉一燉,味道也很鮮美。相熟的主顧一邊買肉一邊攀談兩句:

“咦,這兩天怎麽不見你家的女掌櫃?”

“回娘家了?”

“莫不是吵架了吧?真是的,多好的媳婦啊,快去說兩句軟話哄回來吧。夫妻嘛,床頭吵床尾和的……”

張勝不說話,刀刃剁在砧板上“篤篤”地響,把肉粒都剁細了才憨憨地點頭:“是、是,說不好今晚就回來了。勞您操心了。”

有賣小首飾的打前面路過,就叫住了,在灰色的衣擺上把手抹幹凈了湊近了挑。

旁邊賣白菜的起哄:“喲,張屠夫又給媳婦買東西呀!你家媳婦真真是好福氣啊!哪裏像我們家那個窮小氣的死鬼,跟了他這麽多年,別說首飾了,連根草都沒見著!”

男人的臉紅了,有些不好意思。仔細地挑了半天,買了支有紅色墜子的珠釵。小心地收進懷裏,臉上高興又羞怯地笑了一整天。

又跟著他收攤回家,站在窗外看他做飯、熬藥。

瞎眼的老太太臥在床上喃喃地問:“梨花呢?梨花去哪兒了?怎麽沒聽見聲兒?”

男人就停了手邊的活:“不是昨個兒跟您說了麽?她娘家兄弟有事,她回娘家去看看。”

“哦。”老太太點點頭。

晚上照顧老太太睡了,一天裏才有了個清閑的時光。男人從懷裏摸出珠釵,坐在桌前對著洞開的大門出神。

門前的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籬清也跟著他一起看,屋外只有一輪高懸的圓月照得一草一木格外分明。

許久,男人還在睜著眼看。籬清無奈,袖子一拂,屋子裏的人就倒在桌上睡了過去。

這才走了進去。在桌前站定,攤開手掌,攥了一天的銅戒靜靜地臥在掌心。輕輕地拿起看了一眼,再放到桌上。手指揮動,在男人額上結了個印,亮光一閃,銅戒上也反射出了光芒,又瞬間隕沒。

“忘了吧。”似是嘆息。

“沒想到是你。”背後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

冥胤站在門口,五色斑斕的綢衣在夜色下顯得妖異而又淒絕。額上有幾縷發垂下來,竟是斑白的顏色。

“這樣也好。”冥胤沒有進來,目光覆雜地看著籬清,“我……代冥姬謝謝你。”

“不客氣。”籬清頷首,知曉自己沒有了在此停留的必要,“先走一步。”

“請。”冥胤側身讓開。

擦肩而過,眼角瞥見冥胤眼中的濕潤,那斑白的發在月光下越發刺眼。

不知不覺間,其實我們都變了許多。

冥胤再不是那個自私陰邪的冥胤。

而籬清呢?

一路是走著回去的,天地間只有一輪月來相隨。心裏空洞洞的,有什麽想要破胸而出,又無處發洩,重重壓回心底,煩悶又添了一層。

走到門口,朱紅銅釘的大門緊閉著。連飛身掠過墻頭都覺得懶,就擡手去叩。才叩了一下,門就“咿呀——”一聲開了,平素跟在身邊的小廝元寶大聲嚷嚷著蹦過來:“謝天謝地,我的王呀,你可算回來了!快!快!王回來了!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快去沏茶!記得等等送到書房!”

老狐王平生最愛金銀,都愛到快掉進錢眼裏了。兩個兒子原先就想取名叫元寶和銅錢。是族裏的長老們好說歹說在門前跪了好些天才無奈地罷休,只能不甘心地把名字給兒子的貼身小廝。

“我的王啊,您這是去哪兒了?那個拿著扇子的公子都等了您大半夜了?叫人家這麽等,怎麽好意思喲?”元寶拖著籬清往書房跑,嘴裏喳喳呼呼地嘮叨,“可急死小的們了!您出門倒是吩咐一聲呀,怎麽一個人就往外頭跑?還好來的不是長老,要不然,小的們非被扒了皮不可。我的王哎,小的們的命可都握在您的手裏頭,您可別沒事兒拿小的的命玩兒吶……”

混混沌沌地聽了前一半,這才想起來,昨日有人說要來喝酒,拒絕了,他只當沒聽見,還當真來了。好一個心血來潮又任意妄為的天之驕子啊……

就這麽想著,元寶說他去把酒端來,便把他推進了書房。

正看著壁上字畫的藍衣人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墨中透藍的眸,星目炯炯,深重仿若含珠,一路能看進他的心底。竟莫名地想起了那個苦苦等著妻子歸家的屠夫。

一時迷茫了,神思游蕩。來不及抓住什麽,身體就被擁住了。炙熱的溫度綿綿地傳過來,肌膚隔著衣衫相熨。

“去哪兒了?怎麽涼成這樣?”他急急地說道。焦慮撕破了平日從容的面具,“我……我還當你不願見我。”

“沒什麽。”

這時節是春末初秋,夜裏風寒,他在風裏站了大半夜又一路走回來猶不覺得。直到此刻,被他擁進懷裏,被凍得麻痹的手腳才對溫度有了些感知。長久以來,除了父母和籬落,還不曾與人這樣接近過。想要推開,卻貪戀上了這份溫暖。

臉頰上一溫,是他把臉貼了上來,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就熱熱地噴在耳上:“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不是跟你說了今晚一起喝酒麽?”

“忘記了。”身體的知覺開始覆蘇,溫溫麻麻的,忍不住就閉上眼靠住了他,綿軟溫適,舒服得不想離開。

貪圖安逸,這是狐的天性呵。

元寶端了熱好的酒進來時,見到的就是他家的王窩在旁人懷裏的情形。立刻傻了眼,險些就把盤上那壇瀾淵新帶來的佳釀給打了。

籬清卻無動於衷,頭枕著瀾淵的肩,銀白的長發落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瀾淵攬著籬清在書桌前坐下,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從托盤上取過酒倒入杯中,再拿了杯子送到籬清嘴邊。籬清懶懶地湊過來,就著瀾淵的手將酒一飲而盡,覆又靠了回去。瀾淵的眉眼彎了下來,墨藍的眼華光璀璨。

元寶看直了眼睛,退出門時,眼還是溜圓的。楞楞地別過頭,差點把存心躲在背後打算嚇唬他的銅錢嚇死。

屋子裏靜悄悄的,瀾淵撫著籬清的發,順著發絲滑下又慢慢移到他的額前,撥開遮著臉的發,想仔細看看那張似被冰雪封住的臉。

緊閉的眼卻睜開了,燦金的眸一片清明,剛才茫然無措的樣子似是夢裏的幻象。

“好了?”手緊緊扣住了他的腰。

懷裏的身體一僵,推拒的動作不大,意圖卻很明顯。

手指不依不饒地向前。剛碰上臉頰,籬清就立即錯開臉。指就停在了半空,進退皆不得宜。

“放開。”

這下,再不能當沒聽見了,嘴角往上一扯,雙臂的力道一松,懷裏就空了,溫度驟失,跟他方才獨自在這裏時一樣冷。

白衣在眼前閃過,他已退到了三步外,燦金的眼睛看過來,又是那種看路人的漠然眼神。更冷。

展開扇子擋在胸前,胸口還留著些微餘溫,臉上慣用的斯文笑容泛開來:“酒還合狐王的意麽?”

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為自己斟了一杯喝下。酒香合著百花的芬芳在口中彌漫,入口就是一股子甜,蜜糖水一般,滾到喉頭時卻滲出了苦味,不及皺眉就已咽下,一陣嗆辣從深喉處沖上來,神清氣爽,思緒異常清明。

“這個味道……難怪叫夢回。”偏過頭看著籬清,“想來不能討你的喜歡。下回我帶個清淡些的來,一定更好。”

籬清不理會。瀾淵又看了他一眼,端著酒杯自得其樂。

元寶送了些點心進來,芙蓉酥、鵝兒卷、桃花餅……用小碟子裝了並在一個烤漆的食盤裏。心思機靈的小廝手中擺弄著點心,眼珠子卻在一坐一站的兩人間打轉,看得太入神,後退時沒留神讓門檻絆了一下,摔了個四腳朝天。

“噗哧——”瀾淵笑得把酒噴了出來。

趕緊七手八腳地爬起來,元寶都不敢瞄籬清那張繃緊的俊臉就關了門。瞥眼看見銅錢在掩著嘴笑,羞憤地對著他的脖子撲上去:

“笑!笑!笑!看小爺咬不死你!”

銅錢也不捂嘴了,轉身就跑,笑得更大聲。

笑聲就隨著兩人的離去而遠了。

瀾淵掃著桌上的點心問籬清:“想要哪樣?”

籬清看著瀾淵,目光沈沈:“你想要什麽?”

緩緩地收了扇子,瀾淵望進那雙金色的眼睛:“我要你。”

目光便覆雜起來,似遮了重重雲霧,忽而又散開,只留下耀眼的燦金:“那你就來要吧。”

扇子自手中滑落,瀾淵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直到近得不能再近,墨中透藍的眸中閃閃地映了一片金。

指,勾起他略尖的下巴,唇迫不及待地貼上去,舌尖撬開他的牙關,長驅而入纏上他軟滑的舌。察覺他的默然,吻得更深。唇齒相交,眼還死死地盯著他無情無欲的燦金瞳,壓著他一再靠近,直把他逼到墻角。齒在唇上重重一咬,滿意地看到他鎖起了眉頭才甘心地合上自己的眼睛,任由情欲沒頂。

放開時,連喘息都糾纏到了一起,伸出舌來舔,相連的銀絲斷了,沿著嘴角淌下。

“好。那我就要個夠……我……”啞著嗓子把半句話說出口,後半句隱沒在籬清主動欺上來的齒間。

感覺到他的舌自嘴角掠過,在唇上流連勾勒卻偏不進來。耐不住了,便伸了舌來催,你來我往,糾纏到恨不能把對方吃拆入肚。

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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