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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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瀾淵好幾天沒有來了,狐王府的小廝們有些想念:

“公子怎麽又沒來?都幾天了。”

“是啊,原先天天來還不覺得,忽然不來了倒真覺得有些冷清。”

“可不是,好好的,怎麽就不來了呢?”

掏出前些日子公子賞的寶石珠子來看,時時想著要拿出來擦,光滑的表面都能拿來當鏡子使。這麽大一顆,哪天再去打根金鏈子配上,要手指般粗的,阿紅見了一定高興,一高興指不定就同意嫁給他當媳婦了,來年再生個大胖小子,多好。咧開了嘴哈一口氣,用袖子寶貝地擦擦,一塵不染,映出狐王一雙燦金的瞳。

“嚇──”手一抖,珠子險些就摔了。膝蓋跌在地上直打哆嗦。我的王呀,您在這兒站了多久了?

“壺裏沒水了。”籬清遞過來一只茶壺,小廝提著壺逃也似地往茶房跑,沒瞧見籬清還怔怔地站在原地。

好半晌才回了書房重新坐下,大半天了才看了幾篇文書,看不進。習慣了耳邊有低低的磨墨聲,沒有了就靜得發慌,腦海裏跟這屋子一樣空白。渴了想喝口茶,掀了碗蓋發現杯裏是空的,又去找茶壺,半滴水都沒倒出來。原想開了門叫人,一句“好好的,怎麽就不來了呢”鉆進耳朵裏,立時站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昨天黑驢來告狀,磨了一整天的豆漿,不過是出去抽了口大煙,回來時,籬落少主正帶了群小妖在房裏喝得正歡,喝了還不算,人手倒了一大瓶。餘下的還剩一些,瓶口上貼一張封條,說是留著過幾天再來喝。這是哪裏招著他了?

心裏原本就不怎麽高興,一聽更是惱羞成怒。也不派人,親自去抓了來,當眾一頓好打。不知怎的,下手就沒了克制,若不是長老們聞訊趕來死死勸住,不知要打成什麽樣子。籬落已成了人形,人類孩童的模樣,咬破了唇也不喊疼,睜圓了一雙淡金的眼睛盯著他看。

直到他停了手才開口:“你就帶著你的棺材臉一個人無趣地過下去吧!”怨毒的口氣。

心頭一顫,什麽尖細的東西刺進來,疼痛一點一點漫開,隨著血液遍布全身。晚上閉了眼就疼得更為清晰。早晨起來就是這副混混沌沌的樣子,仿佛置身於重重迷霧中,什麽也不想看,什麽也看不清。

為了打籬落的事,長老們沒少來找他:“冥胤和冥姬,擎威和他們家弟兄……等等,再看看人間和天界,哪裏有你們這樣血海深仇似的兄弟?且不說沒有什麽恩怨過節,光沖著現今這相依為命的情勢,也該是個親親熱熱的樣子,怎麽就弄成了這樣?你父王帶你母親雲游去了,他是眼前你身邊唯一的親人,你好好想想吧……”

被一句“唯一的親人”震撼了,才發現自己身邊確實一個人都沒有,想找誰說句話都不能。

小廝端著茶匆匆跑進來:“王,出大事兒了!”

虎族的酒席熱熱鬧鬧地喝了三天,後幾天又接連走了幾個地方,玄蒼那兒、墨嘯那兒、冥胤那兒、酒仙那兒、赤腳大仙那兒……喝酒、玩鬧、調笑、放縱。喝醉了才敢回去,酒醒了就立刻往外面跑,不然心裏空得厲害,麻木得連扯一下嘴角都覺得累。

酒席間偶爾有人提起籬清,耳朵不自覺地支起來。

“啊,那個狐王……”人們應了一句,隨後話題就扯開了。

扭過頭,發現墨嘯正在看他,怕被他看出什麽,打開扇子掩住了嘴角邊快掛不住的笑。

這天喝酒時,冥胤的隨從急急地奔了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啪──”的一下,冥胤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不及說一句告辭就起身走了出去。臨醉前,瀾淵清晰地記得冥胤沒有再回來。

翌日,才剛一腳踏進後山,從妖精們“嗡嗡”的議論聲中就聽說蛇族出了大事,冥姬怕是咬被毀去內丹,神形俱滅。

妖界沒有統領,各族各自為政。但凡有大事,就請各王一起商議決定。這回冥姬的事就是如此,戀上凡人本是無罪,謀害人命就要嚴懲不貸以儆效尤的了。按律,這是要召集各族,當眾毀去內丹元神,叫其永不超生的。卻說,蛇王冥胤好手段,原本不容置疑的事,硬是讓他拗成了一個“容各王商議後再定”。

各王對此都順水推舟賣了個人情,籬清也沒開口。長老來問,畢竟還是有些交情,要不要去牢裏看看?籬清說好,臉上還是淡淡的,無悲無喜。

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柵欄外,燭火跳動,柵欄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蓋在裏邊單薄的身體上,仿佛又一道枷鎖。

冥姬緩緩地擡起頭:“沒想到孤傲的狐王竟會來看我。”

發絲濕濕地沾在頰邊,亂蓬蓬的髻松松垮垮,上頭只斜插了一朵已經黯淡了的小花,花瓣邊緣卷起,顯出點點枯黃的顏色。身上穿了白底碎花的衣裙,粗糙的土布,手肘邊打了補丁,人間村婦的打扮。原先應該是收拾得很幹凈的,現在卻因受刑而狼狽不堪,沾著一大塊一大塊黑紅的血漬,臉上也有幾道口子,腫起的嘴角邊還淌著殷紅的血絲。只那雙眼還是那麽黑白分明,眼角邊一抹天生的靈動風韻。

冥姬,蛇族金尊玉貴的公主,妖界交口稱讚的美人。額上常貼著梅花樣的薄金花印,織錦白衫上紫槿花大朵大朵開得絢爛。眉眼顧盼間,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後繼地拜倒在裙下。便是這麽一個萬千寵愛在一身的金枝玉葉,誰都沒瞧上,硬是委身給了凡間一個粗蠢不堪的屠夫。

驚煞了多少人,踩碎了多少癡情戀慕的心,洗盡鉛華,揮別富貴,一個轉身,美人私嫁張屠戶。

“他……待我很好……很好……”擡手去攏發髻,摸到了那朵花,就取了下來放到眼前看,“是個很老實的人。走在路上都記得要給我摘朵花戴,捧回家時那個小心的樣子……傻瓜,要首飾,我從前什麽樣的沒有?哪裏會去希罕一朵野花?”

“五大三粗的一個人,洗衣、做飯、餵雞……樣樣都不讓我來,這是心疼我,連被街坊笑話也不管,人家越是笑話,他越是樂意……”

慢慢地伸出手,指上帶了一只細細的戒指,就是一個簡單的圈,一點花紋都沒有,放在燭火下看也是暗暗的,不似黃金那麽耀眼:“這是他送的,銅的,攢了很久。他還有個瞎了眼的娘要養活,老人家多病,買藥花了不少錢。他說,等將來日子好過了就一定給我買個金的,首飾鋪裏最好看的那種……真是笨蛋,金的銅的有什麽要緊,心意到了就好。”

眼光就一直癡癡地盯著那戒指:“大老粗又怎麽樣?窮又怎麽樣?長得不好看又怎麽樣?是個屠夫又怎麽了?我便是和他私定終身了又怎麽樣?我哥都管不著,怎麽能輪到你們來管?”

忽然又笑了起來:“真是的,跟你說這些幹什麽?你又不懂。”

“你謀害人命。”籬清道。

冥姬放下手,幽幽地看著籬清:“我想和他在一起啊……我想給他生個孩子,他也想要個孩子,他想要的,我怎麽能不給呢?可我是妖啊……如果我是凡人就可以了。”

人妖結合自不可能生育,而妖若想成為凡人就必須生吞九十九顆人心。此法太過殘酷,一直被妖界所不齒,亦是重罪中的重罪。

冥姬嫁與凡人一事本來就是瞞著眾人,直到人間接連有人被剖腹掏心離奇死亡後,天庭妖界方才察覺,通知冥胤即刻帶回冥姬問罪。而此刻,大錯鑄成,再無可挽回。

“這是死罪。”

“不賭一把,你又怎能知道是贏是輸?”

籬清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知道麽?世間縱有千般萬般求不得,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冥姬在後邊低聲道。

籬清的腳步沒有停下,銀發白衣在一片昏暗中更顯孤獨。

因為冥姬的事,誰也沒心思喝酒,瀾淵便去了天崇山。

直接推門就進了去,卻意外地看見勖揚君也在文舒住的小院裏坐著。

“小叔也在?”瀾淵忙躬身行禮。

“嗯。”勖揚君應了一聲就起身走了。

“怎麽?誰惹我小叔生氣了?”瀾淵坐下,總覺得勖揚君剛才的臉色有些難看。

“沒事。”文舒笑了笑,“怎麽?今天來是想聊什麽?還是上次那位狐王麽?”

就跟他說了些冥姬的事,卻三言兩語地就講完了,剩下的就是低著頭猛喝茶。

“還有事吧?”文舒給他的杯裏續了水,“總不會是專為了來這裏討口茶喝吧?”

“嗯。”瀾淵卻笑了,打開了扇子愜意地搖,“就是來找你要口茶。”

“二太子,凡事有個分寸,有些事,不是真心就莫要去討別人的真心。”文舒說。臉上分明笑著,黑色的眸子裏卻一片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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