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變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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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故(中)

君聞全身哆嗦著將事情的起因說了一遍, 它語調顫抖字不成句,但是已經足夠君伶聽清了。

“是哪只雄蟲?”君伶努力平覆著自己的心情,還抱有一絲絲希望那是某只平民。

君聞描述不出來, 連滾帶爬的跑進屋子畫了一張雄蟲的樣貌圖。

“它, 是它……”君聞雙手顫抖著將圖遞給了君伶, 就見君伶心如死灰般的低喃道:“這是……晏家的貴族……”

他剛剛在宴會中見過,不會認錯……

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也徹底碎裂。

殺了貴族雄蟲, 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的死罪。

君聞說著說著就住了嘴, 它被君伶臉上的神情嚇到了。

君伶雖然一句重話都沒說,可他全身都在顫抖, 目光中盛滿了一擊即碎的絕望。

蘇醒過來的君辛臉上寫滿了害怕,它理解不了發生的一切, 只有殘餘的驚懼一直纏繞著它, 而原本能夠保護它的兩個哥哥狀態也不正常。

君辛抱著腿縮在角落裏不住的顫抖,它不敢看向任何蟲, 只能將頭埋在膝蓋中小聲哭泣。

一向照顧它的君聞此時卻全然顧不上安慰君辛了。

它趴在地上不住地流淚道歉, 而君伶垂在身側的手一直在抖, 他胸膛急促的起伏,整個人像是失掉靈魂一樣呆滯。

明明今夜過去, 他就將擁有光明的未來。他已經從全蟲星最好的軍校畢業了, 他即將步入軍隊, 完成一定軍功之後就會變成有實權的雌蟲。

到了那時的他就會擁有選擇雄蟲的權利。

他可以用軍功兌換的金錢買一顆小星球,可以選擇單身不尋找雄主, 他和蕭晏池的未來本是一片光明, 但如今這一切都毀了。

殺害貴族雄蟲是株連的死罪, 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會面臨整個蟲族的通緝。況且, 它們甚至都沒有離開這顆星球的資格……

君聞不住地哭嚎著道歉, 盡管它知道無用,但它除了道歉沒有任何辦法。

君伶怔怔地看著他,眼角卻忽然流出了一滴淚水。

“不是你的錯。”君伶面無表情的留著淚,眼神死寂一片,他看著君聞的眼神再也沒有從前的清朗,而是摻雜著絕望和茫然的死寂:“但我的一生,都毀了。”

君聞被他話語中巨大的悲慟和怨懟所驚住,一時竟忘了道歉,只知道呆呆地望著他。

君伶不再看他,他本想離開這間屋子,但卻腿下一軟,跌坐在地上。

明明……明天他就自由了,他可以離開這裏,可以在賺足了軍功之後找個星球在上面和蕭晏池呆一輩子。

他可以一直呆在他們的世界裏,然後等到必須要回來的時候再纏著他,或者讓他陪自己一起回來。

沒有蟲可以搜查他的記憶,也沒有蟲可以威脅到蕭晏池的安全。

盡管蕭晏池對他還沒有那方面的感情,但是那個人那樣好說話,只要他一直纏著他,一直沖他撒嬌,然後趕跑他身邊所有的人,蕭晏池早晚有一天會接受他。

他以為他們還有一輩子,長長的一輩子。

但是這一輩子卻這樣短,短到他還來不及對他說一句喜歡,來不及在他身邊留的更久一些,他就要死了。

還好,還好他不知道自己會死。

比起以死人的身份呆在他的回憶裏,他寧可以一個失約者的形象活在他的心裏。

至少這樣,他還能將自己記得久一些……

懵懂的君辛縮在角落裏,滿懷驚懼地看著流淚的君伶。

他一邊哭,一邊用蕭晏池教他的方法封印自己的記憶。

雌蟲的記憶就像是刻錄在大腦儲存區中的視頻,很多蕭晏池已經不記得了的東西,都全在他的腦海裏。

他記得那個人倚在梨花紛飛的樹下,一雙懶洋洋地眸子就那樣看著他,聲音卻很溫柔,“手擡高,腳下站穩,腰身用力,哎呀,又錯了……”

他故意的。

因為每一次被他敲著腦袋說“小笨蛋”的時候,他渾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了溫泉裏。

他也記得那人一次次從霧中走來,人還未到,話語先至,“小家夥,看我今天給你帶什麽來了。”

他不在意那些甜的辣的酸的苦的,也不在意那些新奇陌生的小玩意。他幾乎沒有味覺,也沒有好奇心,但是他喜歡聽他說那句話。

他帶了東西來,就意味著他不會那麽快走,至少他能陪自己吃完這些東西,拆解那些器械和玩具。

他記得第一次吻上那雙唇時的感覺,他也記得那個人在他後背刻陣後慌亂的表情和羞紅的耳朵尖。

他記得那個人無奈又誠懇的允諾無論如何都會和自己永遠在一起。

他記得那人永遠溫柔的眼神,還有溫熱的像是能將他融化的懷抱。

他什麽都記得。

才讓如今的忘記變得那麽的難。

每一縷被抽取的記憶就像是一柄刮骨的刀,痛的他渾身都在顫抖。

如果雌蟲也有靈魂的話,那麽他的靈魂一定在滲血。

明明那個人說過不痛的……

一縷一縷被珍藏的時光被他抽取,那些刻在靈魂裏的溫暖也在逐漸消散,他的生機也隨之耗盡。

這是一種難以用語言表述的絕望和哀慟。

他就像是活生生的在剮自己心口的肉,痛不欲生的淒楚將他淹沒,但是他卻無路可退。

他不能讓他們發現他,他要忘了他,他要把他藏起來,藏到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這樣那個人才能徹底安全。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麻木而死寂。

痛苦成了水晶球裏的玩偶,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承載了一切記憶的小人兒在那裏痛苦尖嘯,但是他整個人卻已經沒有感覺了,就連不停地滴在手上的淚水,也是冰冷的。

漸漸地,他已經忘記自己在為什麽而哭了。

那個牽動著他心神的,讓他每一次都心口發軟的,教會他期待和希望的人,被他忘記了。

他冷冷地註視著躺在地上的兩兄弟,抹去了臉上不知為何而流的淚水,站起了身。

沒有了蕭晏池的教誨,他就是一只無情的野獸,他絲毫不在意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甚至連看它們一眼都懶得。

他只是站起了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可當他剛剛踏出院門的時候,卻身體一軟,癱倒在匆匆趕來的蕭晏池懷裏。

…………

蕭晏池將那雙幼雌送上懸浮車之後,重新來到了雄蟲的身邊。

雄蟲從高處掉落,肺腑內臟全碎了,就連骨頭都斷盡了。

在這一刻,雄蟲是誰殺的已經不重要了,這是株連的死罪。

想要救君伶,除非雄蟲還活著。

但要讓一個生機斷絕的人死而覆生,只有一種辦法……

蕭晏池遙遙看了眼君聞它們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在這一刻他想了很多,想到了他自己的夢想,想到了對君伶的承諾,想到了這麽多年來和君伶一起度過的每一天。

他明白自己的選擇意味著什麽,割舍掉半身無異於毀掉自己修行的根基,但至少他還能活著,君伶也能活著。

但如果不救這只雄蟲,君伶就只能死。

他幾乎沒多猶豫就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隨著靈力的湧動,他身上的金紋漸漸浮現,就連眼瞼處都出現的細密的金紋。

以往他只在故事中看過抽取半身這件事,單憑“烈火焚身,硫酸燒骨”那八個字猜測那應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痛。但當他自己經受這一切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短短八字遠不能形容這場煉獄般的折磨。

他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呼,但是身體卻再也抽不出一絲多餘的力氣來支撐自己站著,他扶著墻壁癱倒在地,短短一瞬已經滿身冷汗。

他甚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盡量讓自己與雄蟲的屍體挨湊的近一些。

他本來以為人痛到極致應該是會控制不住的嘶吼的,可是這種痛卻讓他連喉嚨都在灼燒,連一個字音都發不出來。

像是有一柄生了銹的鈍刀在他的肺腑中緩慢的來回拉扯,每一次抽/動都帶出一丁點細微的靈骨,然後隨著他與雄蟲交握的手,緩緩流動到了對方的身體中。

連昏迷都成了一種奢望,他只能清醒著,然後清晰的調動自身的靈力來自我切割。

整個過程漫長到像是過了一萬年那樣久,終於,雄蟲的身軀開始變得溫熱,它的胸膛也開始微弱的起伏……

冷汗遍布蕭晏池的全身,就連汗水從他肌膚上流淌過的細微的動靜,也能讓他像是被狠厲的抽了一鞭一樣劇痛。

有好幾瞬,蕭晏池以為他會死。

但他沒有,他終於熬過了這一場折磨,睜開了被汗水模糊了的眼。

他的手提不起一絲力氣,但依然強撐著從衣兜中摸出一顆靈丹,忍著喉嚨中的血腥氣吞咽了下去。

靈丹進入身體,化作溫暖的靈力湧向他的四肢,他終於恢覆了些力氣。

他幾乎將全部的半身都渡了過去,此時的他全靠丹藥中的藥力強撐著。

但是這件事還沒有結束,這只雄蟲會活過來,但也瞞不住他受過重傷的痕跡。

君伶跟他說過,雄蟲受了傷雌蟲也逃不了責罰,他還得回去,回去封印那兩只幼雌和君伶的記憶……

只有躲過了記憶搜查,才能讓君伶他們與這件事徹底脫離幹系。

明知這種藥吃多了會有副作用,可此時他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一口氣又吞了三四顆,這才有力氣趕回去。

可是剛趕回院子,他就看見了那讓他心碎欲裂的一幕。

他的君伶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神情麻木地封印著自己的記憶。

蕭晏池剛剛邁出的那一步立時頓住,他只能站在無人發覺的陰影裏,忍著心口處幾乎碎裂的疼,怔望著那一幕。

也好,這樣也好。

就算君伶沒有做,他自己也是要做的。

他不知道失去了靈力的他是否還能回到君伶身邊,如果做不到,那他忘了也好,也許忘了這一切還能讓他好受些。

離開的君伶被他用靈力弄暈,抱在了懷中。

他知道自己此時看上去也許很狼狽,但他依然對趴在地上的那只幼雌強撐出了一個笑容,“不會有事的,但我需要讓你們忘了這一切,你們……等我一下。”

說完,他就抱著君伶回了他的院子。

君聞怔怔地望著這個忽然出現的人,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個人剛才說……忘記?

君聞怔在原地發呆,良久過去,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畫著雄蟲樣貌的幅畫撕開,毀去一半之後,將不太容易辨認的下半張臉埋在了院子中只有自己知道的石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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