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進化(上)

關燈
☆、 進化(上)

蕭晏池一時被君伶身上傳來的情感震驚, 他究竟是如何在這種無底洞一樣,足以將人吞噬的情緒中一直熬下來的?

他先是用靈力封閉了君伶的五感,而後用自己的意識緩緩包裹住了他的靈魂。

沈浸在幻境中的君伶只覺得自己像是一瞬間跌入了黑暗裏, 還沒等他對這五感全失的情況生出恐慌, 下一瞬間他就感覺自己被一股溫柔而厚重的力量擁抱住了。

這感覺是如此熟悉, 好像生來就與他的魂魄綁在一起,它將自己全身的每一處都輕緩的包裹住, 細心的安撫著他無處安放的恐慌與痛苦。

他聽見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邊說著“我在”,無盡的安撫之意從那人的聲音中傳出。

他的心裏卻忽的生出了一種委屈。

這委屈來的莫名, 就像是摔倒的孩子遇見了能祈憐的大人,那些藏在心中多年的苦痛一朝有了發洩地。

“你不在。”他執拗的反駁著對方的話。

他被挖空了一塊,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可他卻連自己失去了什麽都忘記了。他不斷地找尋著可以填補自己的那種感覺, 卻沒有一次能等來那句“我在”。

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在侵襲著他的神經,無盡的死寂與絕望從心底湧出, 而後蔓延向身體各部分, 密密麻麻的痛, 讓他錯覺自己時刻都宛若在被淩遲。

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可每當他想要放棄生命的時候, 就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提示他: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可如果活著的代價是忍受生命中永不停歇的折磨, 那麽堅持下去的意義又是什麽?他屢次想放棄, 卻又屢次在那個辨不清源頭的聲音中撐了下去。

可他總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了戰場上, 是不是那種揮之不去的空洞和冰冷就能隨著生命一並消失?他將自己的命懸在刀尖, 只有無限逼近死亡的時候, 他才能短暫的遺忘那種不斷拉扯著他往地獄裏墜的寒冷。

他忍不住抱怨道:“我需要你的時候, 你一直都不在。”

那個聲音停了一瞬, 當他開始恐慌對方是不是又消失了的時候,卻聽見那句放緩了之後,更顯溫柔的聲音:“是我不好,以後我一直都留在你身邊,好不好……”

這句話裏包含的疼惜太過清晰,一瞬間就安撫住了君伶。

他很貪心,可要的從來都不多,他只想要那個人留在他的身邊,填滿他空曠了這麽多年的生命罷了。

下一瞬間,他眼前的黑暗開始退散,可是那種溫柔卻依然在他身邊。他的耳邊開始傳來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肌膚也開始慢慢恢覆觸覺……他的感官越來越敏銳,他聞到了大海淡淡的腥潮氣,甚至還捕捉到了海風中微弱的血腥氣。

君伶終於徹底恢覆了意識。

他一睜眼,眼前就是蕭晏池溫柔的笑容,對方捧住了他的臉,又將最後那句話重覆了一遍:“以後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永遠?”君伶怔怔的重覆著這兩個字,縱他如此貪心,可也從來沒想過會聽到對方為他允諾出永恒。

“是。”蕭晏池的眸光溫和至極,“我會陪你到我的生命盡頭,我會一直握著你的手不松開。如果你身在地獄的時候我不在,那從現在起,我帶你一起去看人間,好不好?”

“好……”君伶癡癡的回望著他的眼眸,唇角勾起笑容,眼中卻不自覺地墜下一滴淚珠,他又說了一遍:“好。”

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身在哪裏,而是你在哪裏。

如果你在我身邊,那麽地獄也是人間。

“別哭。”蕭晏池輕輕擁住他柔聲安慰。

被蓮婭的聲音影響的時候,他並不是一點理智都沒有了,蕭晏池觸碰他的時候,讓他放松和自己感官相連的時候,他其實都知道。

但是對方什麽都沒問,只是在一刻不停地給予他安撫與承諾。

可就是這樣一個全然信賴他,溫柔的規避著觸碰到他傷口的人,卻讓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一樣的疼。

君伶靠在他懷中沈默了一會,忽然道:“您之前問我,既然有離開晏懷的能力,為什麽不走,對嗎?”

他沒有等蕭晏池的回答,繼續道:“是因為您。”

“從我第一次在晏懷的身邊感覺到你的時候,我就一直等你。”君伶直起身子,毫無避諱的看向蕭晏池,自從和他相遇以來,他其實一直將自己隱藏在柔順的軀殼底下。

就像一只耐心捕獲獵物的蜘蛛,布好了一張網,借著蕭晏池的心軟和遷就,無聲的加大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看到了蕭晏池眼中的驚詫,但他並沒有回避,而是將手環上蕭晏池的腰,將他拉近了自己。

“也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他直視著蕭晏池,道:“我上戰場之前大病了一場,但是軍隊不會因為我生病就推遲入伍的時間,我依然跟著去了。渾渾噩噩的殺了第一個敵人,渾渾噩噩的回了營地。發燒,做夢,忘記,殺人。這四件事就像是一個不斷覆制增生的毒瘤,在我的心中擴大,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沈浸在裏面出不來了。”

蕭晏池想起那時君伶說過的話,他說自己總是會做夢,可是夢裏的記憶又會在醒來後很快消失。

他意識到君伶此時正在向他剖析一些他以前從未懷疑過的事情,所以他並沒有打斷,而是盡量讓自己顯得溫和一些。

畢竟面前這個看上去很鎮定的人,其實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不自知的顫抖。

“因為是貴族,所以軍隊請來了心理幹預師,他說我可能是剛上戰場所以受刺激了。雌蟲,會因為戰爭受刺激,這簡直是整個營地的笑話,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在休戰期回去過尼達克萊,當時君聞來找我,我仍然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君伶的聲音開始有點沙啞,那種如影隨影的,腳永遠也踩不到實地上的空茫感,似乎又隨著回憶一並湧了上來。

“我也算是他為數不多親近的人了,那是我上戰場之後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踏入門檻前臉上還帶著笑容,可是當他的視線觸及到我的時候,瞬間後退了一大步,就像看到了什麽怪物,滿臉驚懼。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瘋子了吧。”

“一直到雌父獲罪,被晏懷帶到他的莊園。其實我那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如果我進了監獄,很大的可能會因為發瘋被擊斃。當我知道帶走我的是那個以虐/殺雌蟲出了名的雄蟲之後,我甚至是喜悅的。如果有人能結束我的生命,那我是不是不算違背腦海中那個讓我活下去的聲音……”

“可是,不久之後,在君聞它們被盯上的時候,您出現了。”

說到這裏時,君伶臉上的表情變的很奇異,某種迷幻和陶醉之色浮現在他的面容上,像是犯了毒/癮的人磕到了救命的藥。

“就在您出現的那一瞬間,我痊愈了。”

“你聽過一種石頭嗎?傳說觸碰到那種石頭的人,他身上所有負面的痛苦都會被成倍的轉化成正向的情緒,您就像是那塊石頭。那一瞬間的滿足感,徹底驅散了我數年的陰影。所有雌蟲都將晏懷當成惡魔,可是我不一樣,我遇見了我的救贖。”

君伶的情緒波動很大,他看上去雖然正常,可是語句顛倒,稱呼也很亂,一會您一會你,整只蟲情緒都不太對。

從君伶口中說出的事情逐漸顛覆了蕭晏池一直以來的認知,他雖然震驚,可還是一直控制著表情,避免刺激到此時的君伶。

“起初我以為這是所謂的雄蟲對雌蟲的吸引,可後來我發現我能夠抵禦雄蟲所有的精神控制,這不是生理的本能,這是治愈我的良藥。我甚至不需要觸碰您,只要您出現,我就會瞬間從那種情緒中掙脫。”

“別的蟲都說我抗打,才在晏懷身邊堅持了三年都沒有死,可是只有我知道,這種痛苦跟之前的折磨相比根本無足輕重。這不是虐待,這是救贖,我在他的酷刑中,重新活過來了……”

蕭晏池瞬間想起他們初次見面時的眼神,那時的君伶在剛看到他時,曾讓他有過短暫的不適。

那種幽暗的眸光,就像是一個心思詭秘的獵手在斟酌該如何下口,可是君伶後來的溫順和那三年中因旁觀而起的憐憫占了上風,讓蕭晏池轉頭就將那抹戒備忘記了。

如果按照君伶所說,那他所有的表現其實並不難猜。

除了驟見時他洩露的眼神的之外,他之後順從柔和的表現更像是一種試探。更有甚者,君伶感覺到了自己對他的憐憫,所以刻意選擇了一個最能讓他卸防的方式來接近他。

等到有了一定的地位,他才開始在不經意間洩露自己的強勢和占有欲,慢慢蠶食著他身邊所有的空間。

蕭晏池一時之間情緒覆雜。

他甚至有點判斷不清君伶的做法究竟有沒有錯。

誠然,如果一開始他所接觸到的就是一個心思詭詐,步步為營的雌蟲,也許根本不會有後來這一切。他的理智會讓他避讓這種人,根本不會給他接近自己的機會。

但是當他了解了全貌,知道一切,並且親自感受過君伶那種無望而深切的痛苦之後,終究還是心疼占據了上風。

愛就是愛,愛情中的手段一旦變成雙向奔赴之後,陰謀甚至都開始變得可愛。

“為什麽選擇告訴我這一切?”如果君伶不說,那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懷疑這些事情。

“因為您說永遠。”君伶顯然還沒有從那種壓抑而激烈的情緒中抽離,他的眼神甚至還有點遲鈍,“我以前只想只爭朝夕的留在您身邊,所以我可以用盡一切下作的手段只為了短暫的明天。可您說永遠。”

“如果是永遠,那就不應該有欺瞞。”

蕭晏池不知道是他對君伶太沒有原則了,還是因為君伶擅長顛倒是非。總之每一次他做了明顯有違原則的事情,可到最後哄著他、安慰他、說他沒有錯的人總是蕭晏池。

這次也不例外。

甚至君伶說的這一切都像是風一樣在他耳邊輕飄飄的刮過了,他在意的還是之前在君伶五感中感知到的那種絕望。

那種絕望不亞於他躺在病床上,只有大腦還能活動時的痛苦。

他不想將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掰開了揉碎了之後,再一件件剖析君伶有沒有錯,他現在只想狠狠的抱住君伶,撫慰他這麽多年隱忍在心底的痛苦。

“您要罰我嗎?”君伶高大的身子依在他懷中,像受傷的獵豹一樣,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眸憂傷的望著他。

“你覺得呢?”蕭晏池反問他。

“我覺得您愛我。”君伶神色怔怔,聲音低的像在自言自語。

“是啊,我愛你。”蕭晏池嘆息一聲,將他摟的更緊,“我要是不愛你,你這個行為就是騙婚的渣男了。”

君伶照例忽略了那些他聽不懂的字眼,喃喃道:“您真的愛我……”

“是啊。”蕭晏池重重捏了下他的臉,“我愛你。”

正當君伶想要說話的時候,岸邊忽然傳來了巨大的水聲。

蕭晏池轉頭望去,就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蓮婭將自己甩上沙灘,聲音嘶啞道:“救命啊……”

蓮婭從未如此狼狽過,它魚尾的鱗片幾乎掉了一半,本來長而卷的金粉色的長發也淩亂的濕貼在後背上,一雙原本透亮的眼眸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救……救救我……”話還沒說完,它已經失去了意識。

蕭晏池松開君伶,快步走向蓮婭,伸手搭上它的手腕,查看它的身體內部。

被推開的君伶卸下了偽裝的面具,站在身後目光沈沈地盯著昏迷中的蓮婭,站了幾息後,終究還是因為蕭晏池面上的憂色而走了過去。

“它受傷很重,五臟六腑幾乎都移位了,身體內部還有大量撕裂傷,暫時不能動它,避免二次傷害。”人魚的體質有點奇怪,讓他一時拿不準究竟能不能使用靈力幫它療傷,於是他轉頭看向君伶,問道:“這種情況,該怎麽辦?”

君伶淡淡的瞧了眼蓮婭,聳了聳肩後出了個主意:“我也不知道,不過人魚族的血和肉都是療傷聖品,要不然把它流出來的血繼續餵給它試試?”

作者有話說:

掉收已經影響不到我了耶,我只想好好把這個故事寫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