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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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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阿檀雙眼睜大, 無措地對望男人那雙半狹的黑眸,他的眉眼淩厲,眼中內裏似有晦色, 又像氤氳濃霧,總之,阿檀看不懂他眸中情緒。

她一楞,又接著低頭下去,周欽之盯著她翹挺的鼻尖,胸腔跳動忽略不掉,他滯了幾秒, 收回手站起身, 阿檀這才從神案底下爬出。

阿檀不好意思撓撓頭,瞥了眼周欽之的手, 小心翼翼詢問:“警長, 抱歉,您的手沒事吧?”

手背被撞擊得泛紅, 周欽之將之掩住,臉上依舊那副冷肅神色:“我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阿檀反過背去重覆兩遍, 心中湧起些異樣。

氣氛正怪異著, 恰好童叔友帶著火神廟的看管打掃者前來打破僵局。

此人看上去年逾花甲,頭發灰中雜白,眼角魚尾開花,鼻頭臉頰駝紅, 著一身青布褂子, 褲腳挽得很高,他點頭哈腰, 自稱老高,自從一九二七年老八董掌管乾元宮後,便一直在此做事。

周欽之清了清嗓子:“老高,殿門每日什麽時候開什麽時候關的?”

老高緊張地捏著手,嗓子有些沙啞:“我每日都是卯時開戌時關,偶爾早些晚些,不會超過一刻鐘。”

周欽之環顧一眼大殿:“除正門外,這殿中還有別的出入口嗎?”

“別的入口?那倒沒有。”

“既沒有別的出入口,如果是有人作案,那就只能是從正門出入的,你今早開門,鎖有異樣嗎?”

“人幹的?不可能,這沒什麽異樣啊,鎖都好生生的。”

阿檀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鎖確實完好無損。

“你這鑰匙,保管得嚴實嗎?”

“嚴實咯,我從來都是鑰匙不離身的。”

“鑰匙在哪?”老高從褲袋上取下一圈鑰匙遞上去,“周警長,在這裏。”

“鑰匙不離身?”

“對咯,一直系我褲腰帶上呢。”

阿檀細細端詳了老高幾秒,又湊近去聞了聞:“老高,你昨夜喝酒去了?”

老高誠實回答:“是,是去酒館喝了點小酒?”

“去的是青石街盛發酒館。”

老高訝然,他睜大眼:“你是怎麽知道?”

阿檀笑言:“猜的,看來猜中了。”

“城中這麽多酒館,你怎麽一猜就猜準了,你這後生莫不是昨夜在酒館遇著我了?”

“那倒沒有,我不喝酒的,一沾酒,皮膚紅腫橫癢。”

周欽之站在一旁默默聽著二人對話,臉上波瀾無驚。

老高好奇起來:“那你是如何得知?”

“你鼻頭臉上的酒暈、還有這身上的酒氣都沒散去,另外,你袖口褲腿上都有釀酒谷殼,我師父愛喝酒,小時候我常替他跑腿買酒,這城中酒館就不存在我沒跑過的,其他酒館的酒都是酒廠買的,只有青石路盛發酒館,酒是自家釀造,食客還能體驗一把古法釀酒,你這身上稻谷細殼,是釀酒時留下的。”

“是咯,正巧遇上他們夥計釀酒泡糧,我就上前湊了會熱鬧。”

周欽之接了話:“昨日盛發酒館人多嗎?”

老高想了會:“多,那是相當多,這幾天都多。”

周欽之瞥了眼他的褲腰帶,將鑰匙遞給他。

對話結束,追究這個問題已經沒意義了。這褲腰帶上的鑰匙,本就是明晃晃的,他這幾天估計都喝了酒,酒館人又多,鑰匙被人印刻是很容易的事。

“昨晚你喝完酒什麽時間回來的?”

“夜裏八九點。”

“有發現什麽異常嗎?”

“沒什麽異常啊。”

喝了酒睡得死,估計有異常也察覺不了。

周欽之與阿檀對視一眼,又接著問:“廟會這天殿裏有修繕嗎,補漆之類的?”

“沒有,廟會人多,修繕都是前些日子弄的。”

所有問題問完,周欽之擺了手:“行,你下去吧。”

老高走後,阿檀緩慢挪步到周欽之身邊:“警長,先把死者帶回去,解剖看看死因吧。”

周欽之沒有異議。

警察廳驗屍房各類器械用具一應俱全,兩新警員放下被燒得面目全非皮焦肉黑的屍體剛出門就忍不住一陣幹嘔。

阿檀穿上外衣,戴上膠皮手套,眼鼻之上還戴好了專業西洋護目鏡與口罩。

驗屍之前先量高再稱重,以前都是何百秋驗阿檀記,現在他在義莊,只能是阿檀驗,周欽之則站立一旁記錄。

焦屍靜靜躺在驗屍臺上。

頭頂冷寒白光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阿檀眼下睫毛光影根根分明。

她垂下眼眸,瞳仁微縮,手指執刀,鋒利刀尖落到死者略帶腫脹的喉嚨上,接著指尖手腕均用力,刀尖與燒焦皮膚相互摩擦,臭味彌漫。

“皮膚未見生活反應,裏側氣管未見煙灰,未見炭末沈著。”

周欽之握緊筆身,筆尖在紙上飛快游走。

阿檀又往前走了幾步,換了把刀具開腹腔,檢查一陣子後開口說結論:“內臟瘀血,右心擴張瘀血,胃內無炭末,警長,不是燒死,窒息死亡後被焚屍。”

“死後焚屍……”

“嗯,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八點至十二點間,具體不詳。”

周欽之記錄完手指一頓,他合上筆記本,氣定神閑詢問阿檀。

“這起案子,你作何想法?”

阿檀動手縫合起腹腔來:“雖說我師父常與鬼神打交道,我也並不堅定唯物,但我始終認為,鬼神沒那麽大能耐,更沒那麽無聊,死者先是失蹤,再窒息而死,再被焚燒,焚燒點成謎,最後藏屍神殿之中,繞這麽大的圈,閑出屁了。”

“如果是人為,你有什麽懷疑?”

“昨天死者神殿撒尿,我算是目睹全程,當時殿中有不少人覺得撒尿褻瀆神靈而憤慨非常,會不會是當中的瘋狂者,因為尊崇火神,所以借此施以懲戒呢?”

“當時我也在場,事發之時,殿中殿外人否非常多,如果真是因此,以我們手邊掌握的零星線索,兇手怕是不好找了。”

阿檀脫下手套擰起眉:“也確是棘手。”

“只能讓老童帶人好好走訪周邊棚屋商戶,看看有沒有人目睹死者失蹤前與什麽人接觸過。”

“若是平日倒還好,可是昨日實在太多人了,”阿檀搖搖頭接著說道,“感覺可難。”

周欽之又何嘗不知道難,但如今線索實在少,只能是死馬當做活馬醫了,兩人說著走出驗屍房。

忙活一日,時間已晚,阿檀將頭頂小蓋帽壓了些,接著走出警察廳的門。

到巷口時,阿檀遇上寅時。

經由阿檀介紹,寅時做了野島一治在長沙城的向導。

“寅時,這活不錯吧?”

“師姐,當真好,錢開得多不說,事兒還輕松,就是領著那個日本人滿城轉悠照相,什麽小吳門瀏陽門黃道門正南門跑了個便,師姐,你從哪裏給我尋來這麽好的活啊?”

阿檀大剌剌攬上寅時肩膀:“這日本人是我的大學前輩,與我相交甚好,說來這世界也是小,昨天火神廟看戲竟就這麽碰上了,他是個攝影記者,正好缺個向導,我就想到你了……”

兩人路過文繡家門口,正巧撞見蔣章寧出門,他耳朵尖,聽到阿檀的話眉一皺,叫住兩人。

“什麽日本人?”

如今華北一團亂,蔣章寧痛恨日本人,更不會希望他們與之接觸。

阿檀正準備糊弄過去,誰知寅時因為貪了便宜而興奮,嘴上沒個把門的,笑咧咧回答:“蔣先生,師姐給我謀了個好差事,給日本人當向導,錢給得可多。”

“給日本人當什麽向導?”

“就是領著他參觀我們城,照照相。”

蔣章寧一聽,儒雅臉孔變得凝重:“照相做什麽?”

阿檀忙解釋:“那個日本人是個攝影記者,照相記錄我們城的建築人文風俗風景。”

寅時附和:“對。”

蔣章寧橫眉冷對:“日本人狼子野心,少與他們打交道。”

寅時拇指食指搓得飛快,美滋滋說道:“不打交道,我只是掙掙他們的鈔票,掙鈔票。”

蔣章寧聞言沒再說什麽,他長衫而立,雙手反在背後:“行,你們文繡姨做了好吃的,回去洗洗手過來吃吧。”

等兩人往前走,蔣章寧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他看了阿檀與寅時的背影很久,這才擡步往巷子口走去。

飯桌上,文繡捂胸口扯嗓門,拉著阿檀一個勁詢問:“火神真降罪燒死人了啊?”

阿檀夾了幾根豆芽放嘴裏:“文繡姨,你別聽外面謠言。”

“那是怎麽回事?”

阿檀放下碗筷:“真怎麽回事,我也不知情,這案件才發生,警察廳還在調查中呢,文繡姨,你就別問了。”

“好好好,我不問了,我不問了,”文繡說著不問,嘴裏還在嘀咕,“哎,這事真是,神殿裏怎麽能撒尿呢,不敬神靈的事可做不得……”

晚飯吃完,周欽之上樓進了書房。

他剛伏案工作沒多久,外滿突然傳來敲門聲,周欽之以為是大哥周嘉之,於是頭也沒擡說了聲“進”。

門從外打開,是伊麗莎白小姐,她端著杯咖啡娉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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