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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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管鐘菱怎麽問, 懷舒都只是笑瞇瞇,只說是談了一會心。

鐘菱不解,這到底是談了什麽, 勁這麽大……

阿旭早在看見鐘菱的時候, 就背過身去, 不願意叫鐘菱看見他淚流滿面的“幼稚”模樣。

明明年紀不大,卻強撐的像個大人。

雖然還是氣他一副倔得要死的樣子, 但終究還是心疼占了上風。

鐘菱沒那麽忌諱“死”, 她只是覺得有話不直說,非要憋著,是很不明智的行為。

她不希望阿旭因為這樣沒有意義的倔強, 吃上了本可以不用吃的苦。

或許是曾經淋了太多的雨, 如今也希望能給孩子撐一撐傘, 起碼叫他們不要覺得這世界無情的沒有一絲情意。

鐘菱折回廚房, 在懷舒的指示下, 找了一塊幹凈柔軟的毛巾。

毛巾在熱水裏浸透擰幹後,不由分說地就蓋在了阿旭的臉上, 還用力地揉搓了兩下。

“好了好了, 不兇你了。”

阿旭從熱毛巾下掙紮出來的時候,他眼眶微紅襯得眼眸更加的水亮, 早已褪去了初見之時的兇狠,現出柔軟稚嫩的一面來。

他應當是想明白了的,因為這幾日,鐘菱就從未在他眼中, 看到過除悲傷之外的情緒。

許是心結已經解開, 阿旭在坐上餐桌時,久違的有了一些胃口。

鐘大柱治不好好吃飯是有一手的, 能給人在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壓力。

從前鐘菱一頓就吃兩口,鐘大柱雖不會說什麽,但會一直盯著她,直到她吃完為止。

而阿旭應該是沒那麽好的待遇的,估計這幾日沒少因為吃飯的事情挨罵。

懷舒喝了一口菌菇白菜凍豆腐湯,長舒了一口氣。“你的手藝,還真的是越來越好了。”

“您也可以自己煮,我帶了綠豆粉絲,您回頭煮進白菜湯裏,也很好吃。”鐘菱放下湯匙,囑咐道:“只是那綠豆粉絲不宜空腹食用。”

鐘菱之前大四在外面實習的時候,有一次加班到半夜,餓得半死不活。好不容易從櫃子裏找出來一包龍口粉絲,吊著一口氣煮出來了一大碗粉絲湯。結果吃完之後,胃疼得直抽搐,生生睜眼熬到天亮。

她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空腹是不能吃粉絲的。

懷舒笑著應下:“我記住了。”

每個人面前的小盞裏,還有兩個圓滾雪白的湯圓。

是懷舒師父自己做的,都是芝麻餡的。一口咬下去,滾燙的芝麻餡帶著撲鼻的芳香,豐富的油脂和芝麻醬一起,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湯圓皮軟糯,不甜但是有一股糯米的香味。芝麻餡料也只有淡淡的甜味,更為突出的是濃郁的香味。

阿旭雖看著冷傲,實際上偏愛甜食。

他面前的餃子一口沒動,但是湯圓已經全進肚子了。他咀嚼著湯圓,臉頰鼓鼓囊囊的。

懷舒側目剛好看見這一幕,他溫和道:“阿旭喜歡?那一會帶些湯圓回去吧。”

阿旭聞言睜大了眼睛,忙加快咀嚼,急著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

就在鐘菱以為阿旭要拒絕的時候,他居然點了點頭,禮貌道謝了。

鐘菱震驚!懷舒師父到底給他下了什麽藥?!

像是知道她心有疑惑,在阿旭主動提出要留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懷舒朝著鐘菱招了招手。

倆人穿過大殿,沿著後院曲折的小路,逐漸走到了一片臘梅林中。

臘梅顏色透亮,綴在光禿的枝幹之上。微黃的花瓣半掩埋在雪中,卻依舊展現出舒緩的弧度來。

上山之時聞到那似有似無的幽香,大概就是來源於此時,那藏身暗處的香味清冷,但置身於這臘梅林,被濃郁的沁香包圍之時,也一點也不膩人。

只是這清冷的花香之中,隱約多了一絲清甜的味道,倒也不顯得那樣的無情冷傲了。

“這臘梅開的好,折些回去,能養很久。”

懷舒的手裏握著一把剪子,鐘菱則跟著他的身後,在雪地上撿拾些幹凈完整的臘梅,又收斂些沾了花香的雪,忙得不亦樂乎。

懷舒的動作利索,他個子高,揀些舒展筆直的枝幹剪下。他剛準備轉身將手裏的一捧臘梅花放到地上,就見鐘菱正站在他身後,眉眼彎彎的伸出了手。

“您到底和他說了什麽啊。”

“不過是分析了一下他的處境。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稍微提點一下,就會明白了。”懷舒笑著,伸手替鐘菱撣去落在肩上的雪。

“你爹那教育方法啊,很有赤北軍的風格,其實也挺適合那孩子的。但是他年紀還是小,經歷得不夠多,容易鉆牛角尖,還是需要有人盯著的。”

他這是在提醒鐘菱,不能讓阿旭和鐘大柱這樣一直硬碰硬下去,在阿旭成長起來,或者鐘大柱放緩心態之前,早晚會兩敗俱傷的。

既然知道了鐘大柱有收阿旭為徒的想法,鐘菱對他也是更上心了幾分。

怎麽說,阿旭也算是她的弟弟了!她得罩著阿旭才是!

鐘菱抱著臘梅花枝,又和懷舒師父聊了幾句赤北軍的事情。

等到紮好那兩捆臘梅花枝,準備回到殿前時。鐘菱向懷舒師父發出了邀請。

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小食肆裏都是些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大家湊成一桌,熱鬧的吃年夜飯。

想到懷舒師父孤身一人在這寺廟裏過年,鐘菱便有些於心不忍。

但是懷舒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我是出家人,莫要掃了你們過年大魚大肉的興致。”

在得知鐘菱的父親是誰後,懷舒從一瞬間的狂喜後,迅速就冷靜了下來。

也是在這極短的時間裏,他決定,暫時先不去見他的友人。

畢竟……他已經出家了,能夠得知友人尚且在世的消息,已經是上天恩賜。

更何況,如今,他身旁有這樣一個懂事聰慧的女兒,又有一個很倔但是優秀的弟子。想來是過得很不錯的。

眼下,似乎還沒有到見面的時機。

午後的陽光燦爛了許多,映在雪上,閃著晶瑩剔透的光亮。

懷舒拿著棍子,和阿旭切磋了一會,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送他們出門。

懷舒還向阿旭承諾了,等他拜師成功之後,就送他一把劍。

很像在哄小孩子,但是雙方都極其地認真,並不像是說笑的樣子。

馬車帶著滿懷的臘梅沁香和一背兜的冷凍湯圓,回到了京城裏。

在回城的馬車上,阿旭一改來時的沈默,鄭重地朝著鐘菱道謝。

那日在火場外巷子裏陪著他的人是鐘菱,陪著他去醫館,又交了一筆不菲的醫藥費的,也是鐘菱。

鐘菱做了這些,卻從未多提過一句。

阿旭在極端低落的情緒支配下,沒有留意他身邊的人,究竟給予了他什麽。

在被懷舒師父提點了之後,他才恍然大悟。

他停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卻忽視了身前那等候著他,關心他的人。

滔天的悔意折磨著這個半大的孩子,他一上馬車,就再也憋不住那醞釀了許久的話。

鐘菱認認真真的聽完後,總算是松了口氣。

太好了!終於不用每天提心吊膽推開小食肆後門,看到那“家暴”的場景了!

也終於不用感受鐘大柱和阿旭之間詭異的低氣壓了!

阿旭說完了心裏話,開始支支吾吾提起了醫藥費的事情。

只是他才剛起了個頭,就被鐘菱無情打斷了。

“你現在可別跟我提錢不錢的事情。”鐘菱拾起一支臘梅,遞到阿旭手裏。

她鄭重道:“你我之間,也算是有滔天的緣分了。我爹既有意願收你為徒,那你以後就是我異父異母的弟弟了!”

異父異母的弟弟?

阿旭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雖有些奇怪,但不妨礙他心下一暖。

從小和祖母相依為命的孩子,從來沒有這樣堅定地被選擇過。

不知為何,鼻尖有些發酸。

阿旭側過身去揉了揉鼻子,聲音有些發抖,卻清晰堅定地喊了一聲:“姐。”

……

回到小食肆的時間,剛好是備菜的時候。

眾人都在後廚不緊不慢,有序的幹活。

鐘菱將湯圓交給韓師傅,又把一大捆臘梅花枝分給了周蕓和韓姨,在各自的房間放一些,剩下的一捆,便準備放到店門口。

只是她想了想,又挑出最好看,花朵最飽滿的兩支,走到了後門外的小巷子裏。將臘梅花和一盒芝麻湯圓交給了車夫,麻煩他送去祁珩的府上。

等到鐘菱從小巷子裏回到後廚時,阿旭正在和韓師傅道歉。

韓師傅的手上至今還留著一個牙印,是他從火場裏把阿旭抱出來時,阿旭咬的。

如今再看見自己的“傑作”,阿旭幾乎將臉埋進了衣領裏,不敢和韓師傅對視。

作為這幾日詭異低氣壓受害者的韓師傅,見阿旭總算不再擰巴著了,他也是松了一口氣,一點也沒計較阿旭那日的失禮,寬慰地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頭頂。

得到了韓師傅寬容原諒的阿旭,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陡然繃緊了脊背。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柴堆角落,一直落在他身上。

少年鼓起勇氣,腳步僵硬地走向後院的角落。

幾乎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來。

阿旭不敢擡頭,一直到是視線範圍裏,出現一雙灰黑的加絨布鞋時才停住腳步。

他鼓起勇氣,方才敢擡起目光。只是在視線觸碰到鐘大柱那不悲不喜,沒有情緒的目光時,阿旭心下一驚,又猛地避開了目光。

他低垂著眼眸,朝著鐘大柱屈膝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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