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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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葉扁舟在散發著黑霧寒氣的泉水中搖曳著。

在經過一道漩渦時,小小地動蕩了下。

睡在小舟上的人被顛簸了下,額角磕到狹窄的舟身時,痛的嘖了聲。閉著的銀色眼睫被上眼皮猛地下壓到極致後,悠悠睜開了。

入眼是一片黑寂。

葉清歌扶著額角慢吞吞地倚著船沿坐了起來。

入眼是層層疊疊的黑色雲霧裊繞,偶有水滴自看不見邊寂的上空落濺入水中,激起小小漣漪。

葉清歌低頭看了下自己仍在淌血的胸膛,卻奇跡般感受不到痛,連同身後缺失仙骨的地方也停止了靈力的流逝。

她的靈魂仿佛被從身體上剝離出去了。仍保留著清醒的感知思考卻感受不到痛。

小舟載著她,無師自通般流向黑寂深處。

隨著小舟前進,層層黑寂雲霧被破開,露出來四面掩藏著的猙獰的分不清是妖魔還是神仙的人像。

隨著四周景象越來越清晰,葉清歌深埋住的回憶被勾起來了。

這個奇怪的地方並不是她第一次來了。

第一次闖入時,她百歲。

小小的身軀被火舌逼到無處可退,最後貼著煉丹爐的鐵壁被猛火燒到昏厥。

那是她在煉丹爐中被關的第四十九天。

先是身體的每一滴水分都被榨幹,接著是感受著靈力一點一點離開身體,葉清歌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去時,卻在小舟上醒來了。

她在黑寂泉水的盡頭處,見到了一個全新的不屬於三界的隱藏地帶。

悠悠藍紫色火焰盤旋著柱身,倒掛著一縷魂魄的殿門上題著字。

那時的葉清歌還認不全,但現在她盯著那門匾,一字一緩的念出來。

“魍魎剎。”

她的話音剛落,一陣極其刺耳的驚叫聲便在耳畔炸開,隨即尖銳的哀鳴聲便此起彼伏。

眼前黑霧散盡,小舟已靠岸。

魍魎剎殿門緩緩打開,在無盡悲鳴哀嚎聲中,一道雌雄難辨的聲音壓過所有哭聲,驟然大笑了起來。

笑聲像四面環繞的罩朝著葉清歌壓過去。

“好~久~不~見。”

葉清歌早已經屏息,封閉了感識,可那聲問好還是鉆入了她的腦子裏。

“小小孩童竟已這般大了,”雌雄難辨的聲音停頓片刻,似乎發現了什麽:“你母帝又傷你了”

葉清歌知道這聲音不是切斷感受就能屏蔽的,也知道即使自己不回答,這東西也會知道答案,於是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仰著頭道:“不是。”

少女略有單薄的背脊像冬日裏挺拔的青竹,瘦卻不弱,一襲白衣挺立在黑霧中,像極了格格不入的光。

“即便大了,也還如百歲一樣啊。”那道聲音忽而飄進,湊在葉清歌耳畔說:“這次,還為你母親麽?”

“不。”葉清歌語氣堅毅:“為我的愛人。”

“好——”

“那便,破陣來見。”

環繞在耳畔的聲音戛然而止,四周瞬間陷入漫長的空寂偶有水滴墜落。負手而立的葉清歌屏住呼吸,右耳輕輕動了動旋即蹲下,躲過了身後沖撞而來的黑霧。

原本想偷襲的黑霧直直撞到了墻上,爆發出一陣悲戚至極的哀鳴。

…………

…………

“呃——啊——”

一雙沾著血的手突然伸了出來,緊緊攥住了垂在床沿四周的紗帳上。

白皙床幔上落下鮮紅的血掌印,手的主人面色蒼白,碧色眼眸因劇痛已經有些渙散。

“參湯熬好了嗎”接生婆從直起來的被子下擡起頭,著急地催著:“孩子頭仍不見出來,產婦都疼的脫力了,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仰頭催完了的婆子將腦袋繼續探下去,鼓勵道:“來,三二一深呼吸,再使力——”

“啊——”

姜眠好已經痛到意識模糊,她的指甲撞擊到墻面上留下蜿蜒的抓印,指甲生生斷裂,指尖鮮血淋漓。

距離預產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此刻卻突然大出血,姜眠好不得不被迫提前生產。

蓉柒迅速找齊了負責接生的穩婆產娘,經驗豐富的樹仙們擠了滿屋,卻遲遲沒有動靜,只有一聲大過一聲哀嚎聲透過門板飄揚在空中。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去。

無盡的長夜將天界人間籠罩成一色。

門板都遮不住的哀鳴在夜色中擴散,每一聲哀鳴就像一把小刀紮在鈴蘭的心尖上,她緊張地搓著手來回踱步著。

“你消停著!”蓉柒被晃得頭暈,心下愈發煩躁:“到底怎麽回事眠好的產期明明是下月月末,怎麽會提前”

“都怪我……都怪我……”鈴蘭慘白著臉,來回踱步著:“要不是因為我,眠好也不會這樣了。”

蓉柒皺著眉把鈴蘭顛三倒四的話聽完,無奈地嘆了口氣。

產房內時不時傳出來慘叫,端著盆換水的仙仆不敢停下。

“快了快了!已經可以看見頭了!”接生婆激動地大叫了一聲,擡頭道:“參湯不夠,將參切片讓她含在嘴裏,這是一場大戰,可要些力氣啊。”

床榻上已經有些意識模糊的人死死攥住了床幔,哀鳴聲被壓在參片之下溢出來。

…………

…………

哀鳴聲未散,葉清歌也沒有站起來,她就著半蹲的姿勢猛地跳起,翻出了小舟。

就在她腳落在地面上時,那張載她來的小舟便被泉底猛地彈出的爪子給拖拽了下去。

葉清歌站定後環顧了一圈四周,同時屏住了鼻息,眼下的一切都與當年初次到來時完全不同。

可又是相同的。

都是由躲藏在不知名處的手操控著,那隨時會冒出來的黑霧氣團,直穿耳膜的哀鳴,以及滴落下來的不知為何物的液體。

葉清歌環顧了一圈黑寂的四周,摸索著朝著身後大門敞開的魍魎剎走去。

剎內高高懸掛著一排藍紫色的燈籠,昏暗微弱的光影影綽綽的落在墻面上,偶爾能清晰的印出墻面裏的白色頭骨和密密麻麻的字。

葉清歌步履不停,視線也飛快地捕捉著周圍隨時會爆發的危險。

猶記得自己初次來時,震驚大過於恐懼,頑強的求生欲撐著自己走出這條巷尾,見到了端坐在王座上的一團黑影。

沒錯,發出怪異驚笑控制一切的是團影子。

是一拳砸去會四分五裂,但瞬間又能覆原的黑影。

葉清歌一路避閃穿過黑黝黝的長廊,站在黑影跟前,聽著黑影問自己來這個地方可以滿足願望,為了自己想要什麽。

葉清歌在當年站過的地方站定,仰起了頭。

脆生生的童聲在耳畔回蕩:“為活下去,為再見到自己的母親。”

時過境遷,葉清歌再次站在這裏時,卻沒有回答。

因為幼時的她大聲回答後,黑影確實將她送了回去,只是回去後,得知的卻是母帝以身殉道的消息。

葉清歌攥緊了手裏的小荷包,仰著頭輕蔑地看著王座上的黑影。

這是一團游走在三界外不知是神是妖的奇怪物種,連同著這片地方是正是邪也都未可知。

黑影看著王座下的人,驟然笑了起來:“你的愛人正在受難呢。”

葉清歌的臉色猛的一變,剎那間眼神中迸發出了殺意。

“看來女帝已經不是曾經的孩童了呵呵呵哈哈我能幫你得到愛人的心哦,但要你用東西換!”

“用,你的心臟!”

話音落,一團黑氣便被白皙的指尖格擋住,剛貼近葉清歌的身,黑氣變猛的消散,像是怕極了。

眼前的一切十分熟悉,多年前的自己來到這裏時,這黑氣變想近自己的身,可未能如願……所以才最後奪走了自己的願望嗎?

看著消散的虛影,葉清歌猛地想起自己進入時的回答。

不安感迷茫上心頭,葉清歌拔腿便朝外跑去。

端坐在王座上的黑影對於葉清歌的突然翻臉還沒有反應過來時。葉清歌已經奔出了殿內,在黑泉邊站定,沒有猶豫地抄舉起了墻壁內的頭骨朝著四周猛的砸去。

她直覺這虛影的真身就躲在四周,而非王座上。

骷髏頭骨在砸到墻壁上時,並沒有發出碎裂的聲音,也沒有掉落進黑泉中,而是直直卡在了墻面上。

葉清歌皺了皺眉,意識到了問題的不對勁。

片刻恍惚,思緒飄回了華山上的那個屠山夜……姜眠好抱著綠酒的身體跪倒在隱在暗處的神女像前俯首祈禱,乞求冰冷的神女像顯靈能庇佑……

神像!

葉清歌旋即拿過頭骨,不再砸向四周,而是沖著隱在黑霧中的佛像砸去。

頭骨撞擊到佛像,並未發出頭骨破裂或者落水的聲音,反而是撞擊出了無盡的哀鳴聲。

哀鳴!

葉清歌想到了什麽,又抄起頭骨繼續砸向那佛像。

這次丟出去的頭暈,直直砸落了那低垂著的佛像唯一凸出來的地方——鼻子。

隨著頭骨和碎落的鼻子落入黑泉發出的噗通聲,一縷黑煙順著破裂的地方飄了出來。

下一瞬,那佛像便猛地裂開。

越來越多的黑煙飄揚了出來與漂浮著的黑霧揉和,變得具象——

每一縷飄浮的黑煙就是一個魂魄,是沒有過忘川橋過轉世輪的亡魂。

隨著第一尊佛像的破裂,連成排的神像也開始出現裂縫,裏面的亡魂往外沖,外面的亡魂朝裏撞。

內外合力之下,越來越多的魂魄沖破了封印漂浮出來,變得具象。

這些魂魄或仙或妖甚至還摻雜著人魂,交織在一起,組成了無盡的怨念。

葉清歌猛地轉回頭,再看那王座之上早已經沒有了黑影。

沖破壓抑的魂魄們沒想到會重獲自由,興奮地在四周胡亂飄浮。

葉清歌皺著眉看著空中的魂魄,沈聲道:“靜。”

只一個字,便成功讓空氣中不斷飄浮哀鳴的亡魂安靜了下來。

一個個受了委屈的魂魄發著藍盈盈的光,小聲啜泣著。

葉清歌擡眼盯著正前方哭很大聲的魂魄,金色瞳孔裏滿是強大的壓迫感。

哭最大聲的魂魄安靜下來,抽噎著開口:“你是上神嗎?”

葉清歌盯著她,微微昂首算是回答。

“那您是來渡化我們的呢?”魂魄說完頓住,又抽噎道:“沒用的,我們是被天道關著的,生來便是獻祭者。”

“獻祭”葉清歌皺了皺眉,“獻祭給天道”

魂魄說:“是啊,天道輪回因果道法,所有人都應該遵循天道順應自然,所以我被關在佛像裏了一萬年。”

“可我本來該投胎去的。”飄在身後的魂魄低低嘟囔著:“我都選好了下一世要為貍貓了。”

“我該輪回入凡塵歷劫的。”

“我做了五世犬狗,這世該做人了。”

越來越多的抗議聲響起來,葉清歌漸漸理清楚了脈絡。

這群魂魄本該是入輪回的正經好魂,卻在渡忘川過鬼門後被抓了進來,非但沒有入該入的輪回反而還被關在了佛像中。

就在葉清歌剛意識到不對時,那些亡魂像是聽了某種號令,齊刷刷地朝著葉清歌沖了過來。

原本站在原地的葉清歌身體騰空,飄浮於黑泉之上,無數沖來的魂魄似乎要將葉清歌拆吃入腹。

可魂魄剛剛沖擊到葉清歌時,騰升的殺意和黑暗欲念卻全都被吸走,魂魄與葉清歌穿身而過。

穿過去的魂魄奇跡般褪去了黑,慢慢泛起白來,身上的怨念都在此刻被吸收幹凈。

葉清歌咬著牙承受著一次次魂魄的撞擊,奇怪的是魂魄每撞一次,都給葉清歌體內註入一股強大的神力。

但一次又一次的沖撞還是讓葉清歌有些受不住,她的意識有些渙散,姜眠好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眼前。

“綠酒,你還好嗎?”姜眠好輕輕擡手擦拭著葉清歌額角的薄汗:“是不是很痛”

葉清歌輕輕調息著呼吸,將註意力從□□的體內和魂魄轉移到夢魘中的姜眠好身上。

“我已經原諒你了綠酒。”姜眠好粲然一笑,語氣輕輕:“但是你要好好地活著,走到我面前才做數。”

葉清歌閉了閉眼,輕聲應道:“好。”

“綠酒,我還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你。”姜眠好輕輕貼在她的耳邊,低聲說:“等你走這裏再來我面前,我就告訴你。”

“好。”

葉清歌調息著呼吸,她的滿腦子都是姜眠好,一時間身體的痛都感受不到了。

姜眠好仍舊沒有走,像是怕葉清歌撐不住會放棄似的,乖乖趴在她的肩膀上,伸手將人抱住。

葉清歌知道眼前的事是她的幻影,可她在心靜下來時,卻真實的感受到自己與姜眠好心意想通了。

心緒對接時,姜眠好不再是這般平和,而是聲嘶力竭,疲勞不已的模樣。

她像是正在承受某種痛苦,卻又拉著自己的手一遍一遍求自己不要走。

突然,葉清歌意識到了什麽,偏過頭對趴在肩膀上的人說:“你回去吧,等我,我會去找你的。”

趴下肩膀上的姜眠好眨了眨眼,伸出手說:“那拉鉤。”

“好。”

拉完鉤,姜眠好還在眼前絮絮叨叨。

可是葉清歌卻不再能感受到心緒裏的感知了。

留在眼前的只是單純的夢魘。

在葉清歌記憶中的姜眠好是溫和笑著的,所以講出這些話時是平和的。

葉清歌的思緒被姜眠好占滿,耳畔中居然奇跡般的聽不見任何哭嚎聲了。

…………

…………

哭嚎聲真的停下了。

床上的人已經陷入了輕度的昏迷。

接生婆急得尖叫了一聲,立馬揮手使喚道:“掐人中!掐人中!或者喊重要的人的名字!”

進來的鈴蘭下不去手掐人中,被穩婆一把推開。

上年紀的穩婆身形寬大,手勁更是渾厚,粗糲的指腹壓在人中上,硬生生將慘白如雪的面色按紅了。

鈴蘭慢慢蹲下,握著姜眠好的手大聲喚道:“眠好,眠好!”

一連幾聲都沒有勾起她的反應,站在一邊的傅晚吟突然叫了一聲:“葉清歌要死了!”

這聲吆喝讓在場的人一楞,有的飛升了的仙,嚇得一抖,忍不住擡眼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詛咒女帝的人。

鈴蘭本來皺起了眉,但是握著的手卻輕輕一動。

漸漸陷入黑暗的人耳畔什麽都聽不見,只能感受到無邊的黑將她包裹。

姜眠好冷的打了個寒噤,卻抖落了身上的汗。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爬,因為正前方是一抹走的很快的白色身影。

“葉……”姜眠好抿了抿唇,始終叫不出來,鼓了半天勇氣喊出來一聲:“綠酒!”

果然,那抹白色身影站定,慢慢回過了頭。

蒼白如雪的臉與胸前艷紅的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姜眠好心下一慌,立馬擡腳跟了上去。

“綠酒!”

跑的越近,看的越真切,眼前人臉上的淚痕,衣服上暈開的血跡。

姜眠好檢查完後擔憂地問:“你不傳醫士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被兇的人抿了抿唇,擡手指了指眼前說:“我要去那裏了,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姜眠好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板上赫然寫著三個字——鬼門關。

“你去這裏做什麽!”姜眠好拍著她,眼淚唰一下落下。

看著她落淚,葉清歌立馬擡起手為她擦拭,輕聲哄:“你不要哭不要哭,我欠你的都會還你,不要哭好不好?”

“你不欠我了。”姜眠好擦了把眼淚,拽著葉清歌的手說:“我原諒你了。”

“但前提是你要活下去,因為現在是我欠你了,”姜眠好吸了吸鼻子說:“你要是死了,我就不原諒,就一直恨你。”

被拉住的人停了腳,眼神裏漸漸蓄上淚:“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姜眠好擡手為她擦了擦眼淚問:“是不是很疼啊?”

葉清歌不語,只是落淚。

“其實我有一個秘密還沒有告訴你。”姜眠好捧著她的臉,試著將人往鬼門關的反方向拉,盡可能的讓葉清歌離一步之遙的地方遠些,再遠些。

“什麽”葉清歌低頭問。

“就是……”姜眠好突然皺了皺眉,劇烈的痛拉扯著她,眼前的世界開始天塌地陷。

姜眠好想也沒想就把葉清歌往外拽,邊拽邊說:“等你,等你再見到我,我就告訴你——”

話音剛落,姜眠好徹底將葉清歌扯離了鬼門關時,整個人也被拽了回來。

入眼是刺眼的光,逼得她落下來淚水。

身下劇烈撕裂的痛,已經叫到叫不出來的嗓子,姜眠好轉了轉眼珠子,耳畔的聲音漸漸清晰了。

“用力!頭已經出來了一半!”接生婆大聲說著:“調整呼吸,調整呼吸!”

姜眠好痛苦地皺著眉,後腦陷入枕頭,高高挺起了胸膛,身下卻怎麽也用不出來力氣了。

“不行啊,產婦沒力氣了。”接生婆嘆了口氣說:“快,快說些什麽,刺激一下她!”

鈴蘭為難地皺著眉,不敢開口。

“姜眠好!你聽著!你要是真擔心她,你就先把孩子生了去找她,我們不會攔你!”

傅晚吟沈著臉說:“不然,我會去殺了她。”

“不——”原本脫力的人猛地掙紮了起來,連帶著使出了力氣。

接生婆給了傅晚吟一個讚許的視線,示意她繼續。

“你自己今天不挺過去,不去解釋這個孩子的話。”傅晚吟抿了抿唇說:“我就把葉清歌送下去陪你,然後把這個孩子扔掉。”

姜眠好已經痛到模糊,手死死拽著床幔,大力地扯著。

產房內迸發出極強的血腥味。

“在出來了在出來了!”接生婆鼓勵著:“馬上就要結束了!”

…………

…………

最後一個亡魂穿過葉清歌的身體,與周邊洗滌幹凈的魂魄融為一體。閑珠付

葉清歌長舒了一口氣,緩緩地降回地面站定。

強大的神力全都被她的身體給接納,至於那些怨念和邪欲,早已被摒棄拋除。

冤魂的怨念散去,溝壑中的黑泉幹涸,隨著黑霧的淡去眼前的一切也清晰了起來。

原本用來封印魂魄的佛像破裂後原本刻在墻上的東西浮現了出來——琴瑟和鳴的恩愛妻妻,撫琴,對飲,共舞,相擁。

每一面墻上都刻著不同的畫像,而每一幅畫像都是母帝與母親的臉。

葉清歌看著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的兩張臉,緩步朝前走去。

越往前真相就越清晰。

這裏是先女帝,也就是葉清歌的母親葉粟裕為了覆活愛人所造就的一所宮殿。

魍魎剎——亡靈塔。

殿前攀附蜿蜒著的枝丫是幹枯了的淩霄花藤,花枯死在枝頭又被怨氣侵蝕後變成了無數的藍紫色微光。

遠遠看上去像火焰。

葉清歌被眼前的一切驚住,在亮光下墻壁上的字畫也清晰了起來。

“肆月廿三,愛妻亡,天下同悲,吾雖肉身尚活但心已死。”

“肆月廿十,思念吾妻,欲身死同去,但腹中有女,尚不可棄。”

“肆月廿九,思念吾妻,夜不能寐,無心朝政,邊界有亂,幸有無極,代為掌事。”

葉清歌緩步走著,眼前浮現出葉粟裕獨自坐在燈下淚眼婆娑的寫著信的樣子。

思念的信件寫了足足半個墻壁,直到柒月初,信件的內容發生變化。

“柒月初一,思念成疾,已出幻影,常常吾撫琴時,妻在淩霄花下起舞,舞姿婀娜花香飄浮。近日偶得一卷古籍,專記上古秘術,偶閱二三頁,卻不能靜,思念吾妻。”

“柒月初三,古籍大有奧義!竟有記覆生之術,吾定細細研讀!”

“柒月十,覆生之術吾已研至明了,但需亡人三萬,妖魄六萬,仙魂九萬一齊塑於泥墻中,日日以靈力灌溉,滋養魍魎上神,請其顯世,到那時便可覆活吾妻。”

“雖險惡,但吾願試。”

葉清歌看著眼前的七個字,背脊泛起冷意。

她悄悄將手探進袖口,指尖握住了那個小荷包,漸漸靜下心,繼續往前看去。

“柒月廿十九,雖魂魄難集但大成!魍魎上神顯世,吾妻不日便可活,吾已思念入骨,盼早日覆生。”

“捌月初五,魍魎上神法力無邊,但上神似乎懼怕與吾面談,所以只能筆書信聯,上神顯世,吾妻覆生一事指日可待,盼。”

“捌月初十,上神要吾以靈力交換,吾換,盼妻歸。”

“捌月廿十八,上神竟是魔神!因吾一念之差竟釀如此大禍……”

記錄到這便戛然而止,葉清歌站在王座前,看著空空蕩蕩的宮殿和一幅幅信件,皺著眉心下紛亂。

上神是魔神的意思是,這個召喚出來的人並不是神仙而是妖魔嗎?可如此強大的妖魔為何會心甘情願待在這個破洞……!

葉清歌猛的提了口氣,她想起先女帝的死是為天下以身殉道,現在看來似乎是為了封印魔神。

可魔神為何會怕與先女帝相處呢?是怕女帝還是怕……未出生的自己呢?

想到這裏,葉清歌輕輕擡起手,嘗試性地往前一揮。

一股極強大的靈力將王座炸開,飛濺的碎片紮入墻壁,將信件打下一封。

葉清歌不屑地瞥了一眼,她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惡心無比,心中的壓抑多年的母帝為何殉道的迷題被解開後卻沒有讓葉清歌開心。

反而讓她覺得惡心。

葉清歌輕輕握著小荷包,眼裏是姜眠好的笑顏,她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守護的意義。

葉清歌擡起空著的那只手猛地揮向四周。一股巨大的力將她拖起,被封印的亡魂緊緊跟隨著騰空而起的人。

女帝被簇擁至最高處,化作圓月一輪掛在天邊。

無數亡魂在月光的指引保護下順利渡過忘川河,走過鬼門關,去迎接遲了萬年的下一世。

…………

…………

哇——

空寂的夜空被一聲嬰孩啼哭打亂,小木屋中的產婆們端著盆子,血水與清水不斷交替。

“生了,生了!”

“是女孩,是女孩兒,母女平安!”

氤氳燭光透過窗紗,將長夜燙出一個大洞,漸漸將夜的黑寂驅散。

抓著床幔的手徹底脫力,姜眠好失去知覺前瞥見窗外亮如白晝的光,無聲地笑了笑。

清水與血水盆不斷交替。

清揚殿內端著盆的醫仙腳步不停來回奔走。

床上的女帝臉色慘白,被發現時已經倒在床上鼻息微弱。醫仙拼命救治卻仍舊不見好轉。

束手無策的醫仙皆已嘆氣搖頭。

就在霜寒失落地跪倒下去時,垂在床沿處的指尖微微彎曲。

氣若游絲的人眼睫輕顫,像銀蝶似的眼睫緩緩睜開。

負責換水的仙侍一驚,手中盆差點沒端穩,慌張地跪下。

反應過來的醫仙緊張地看向床上醒過來的人。

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漸漸松懈。

葉清歌耳畔是嬰孩有力的哭聲,雲柱中的黑雲漸漸散去。

她轉過頭,微微瞇起眼看向窗外半明半暗的天,低聲呢喃道:“天亮了。”

床上人的話音剛落,一道金光自天邊乍現,強大充沛的靈力在殿內迸發,綿延至四海八荒

散靈力,渡眾生,是女帝飛升後的普天同慶。

跪了滿地的醫仙們感受到靈力入體,便紛紛叩頭拜謝。

所有感受到強悍靈力的仙家紛紛停下手中動作,朝著清揚殿處叩拜。

第一縷晨光伴隨著嘹亮的嬰孩哭聲漸漸升起。

漫長難捱的長夜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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