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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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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桃子

晚雲叆叇。

梁鶴洲在樓下迷茫站了片刻,沿著街道走到路口,碰見一輛出租,司機放慢車速沖他按喇叭,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只能先告訴司機沿著這條路一直開,反正離開這兒就行。

窗戶半開,他吹了會兒風,渾身冒冷汗,感覺胃裏有什麽在琤琮跳躍,又一陣陣絞痛,蜷著身體捱了一會兒,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往窗外一瞥,恰好看見一家銀飾鋪,便下了車。

店主拿著那條斷裂的銀鏈子放在燈下細細打量,說:“這個鏈子太細了,不太好修,要不你重新買一條差不多的吧,反正也要不了幾個錢,百來塊的小玩意兒。”

梁鶴洲胃疼得厲害,朦朦朧朧只聽清店主要他重新買一條。他彎腰往前傾身,讓銳利的櫃臺棱角抵著肚子,握了握拳,沈聲說:“這是我媽的遺物。”

店主看他臉色慘白,眼神沈郁,瞟一眼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賠了個笑臉,答應會修,和他約好了來取手鏈的時間。

出了店門,天隱隱暗了。

他走了幾步,靠在路燈上喘氣,幾乎要抱不動小小一本相冊,頭暈目眩之際,接到了虞然的電話。

“哥,你在哪?現在吃飯了嗎?”他語氣輕快,隱約聽得到宋寒清的聲音。

梁鶴洲從喉嚨裏擠出一個“沒”字。

虞然聲音矮下來,換了副嚴肅的口氣:“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不……有事?”

“我和宋寒清想請你吃飯,今天不是你生日嗎,本來昨天就想跟你說的,但是我在錄歌,宋寒清也有事,我們都忙忘了。你來吧,這段時間發生這麽多事……我們喝點酒玩一玩怎麽樣?”

梁鶴洲楞楞地盯著視線中扭曲晃動的地面,緩緩蹲下身來。他都沒有意識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燕驚秋應該也不記得。

“哥?還在聽嗎?”

“嗯。”

“那我現在去接你?”

“好。”

虞然來得很快,一副掩人耳目的打扮,降下車窗和他打招呼,問他怎麽在這兒,燕驚秋又怎麽沒一起來。他顧不得說話,踉蹌著開車門坐進去,捂著胃緩了會兒,回過神來車子已經開出去了。

“哥,你真的不舒服吧?要不要去醫院?”虞然從後視鏡望他,又回頭來確認他的狀況。

他搖頭,說:“不用,有點胃疼,馬上就好。”

“上回你都胃疼進醫院了,我還是送你過去。”

他想拒絕,話到嘴邊變成輕飄飄一口氣,歪倒在後座上,昏昏沈沈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入眼一片粉色,是宋寒清別墅的客房。

他又閉上眼睛養了會兒神,下床走出房間,拉開門的時候,外頭傳來一聲響動,看出去,燕驚秋慌慌張張的,拍了拍衣褲站起來,雙眼迷蒙,看樣子一直在等他,大約累得坐在地上睡著了。

燕驚秋偷瞥他幾眼,垂頭盯著他通紅的手背,說:“鶴洲,你好點了嗎?你還疼嗎?是不是想喝水,我去給你倒。”

梁鶴洲面無表情,視線落在他身後的墻上。

燕驚秋怔住,片刻後訥訥地說:“我們回家吧,你跟我回家。”

胃還是隱隱作痛。梁鶴洲倚著門框,良久,什麽話也沒說就要關門,燕驚秋趕忙拉住他。

“鶴洲,這裏不是我們的家啊,”他用一種很天真的哄騙孩子的口氣,“這裏是宋寒清家,我們家裏沒有這樣的走廊的,這裏一點都不好。”

梁鶴洲渾身發軟,頭暈目眩。

他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說:“我沒有家,小秋,我媽死了,我沒有家了。”

燕驚秋一陣心悸,他想起在醫院的那個暴雨夜,抱著梁鶴洲的時候分明暗暗在心裏許下過承諾,要成為他的倚靠讓他開心快樂的。

他急切地開口解釋:“不是的……鶴洲,我已經讓媽媽走了,那時候叫你走是因為,媽媽在氣頭上,我擔心她還會和你動手,而且我的意思是讓你在樓下等我,不是要趕你走……你怎麽會沒有家呢,公寓就是我們的家啊。”

梁鶴洲垂眸,擡手在肚子上撫了撫,輕聲說:“你們是母子,我是外人。”他頓了一下,自嘲地笑,“我哪裏配?”

他彎了彎腰,眼前一陣發黑,推開燕驚秋走出去,踉蹌進了洗手間,把跟過來的燕驚秋關在門外。

燕驚秋聽到他幹嘔的聲音,他模糊的身影印在磨砂玻璃門上,像棵老朽的枯樹。

他濕了眼眶,站在門外哭,一開始還忍著聲音,後來啜泣起來,只嗚咽了一聲,門就開了。

梁鶴洲坐在地上,手撐著額頭,看都不看他一眼,氣若游絲地說:“別哭了,找個空房間去睡覺。”

“我不去。”

“我叫你去睡覺。”

燕驚秋耳朵一麻,他幾乎沒聽過梁鶴洲用命令的口氣嚴厲地和他說話。

“我不睡。”他倔強抿了抿唇,胡亂擦了眼淚,擰了一條熱毛巾,掀開梁鶴洲的衣服,把毛巾敷在他胃的位置,也坐下來,把頭枕著他的肩。

“這樣有好一點嗎?我、我看網上說的。”

梁鶴洲閉著眼睛不說話,深深吐了口氣,把手臂橫在兩人中間,遮著自己的臉。不一會兒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燕驚秋轉頭去看,正和打著哈欠的宋寒清對上視線。

宋寒清“嘖”了一聲,伸手來拉梁鶴洲,淡淡地說:“梁鶴洲,你當著我的面和別人卿卿我我不太好吧?”

他說著,視線卻落在燕驚秋身上,燕驚秋瞪著眼睛,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他扶著梁鶴洲往外走,梁鶴洲垂著頭一言不發。

“你亂說!鶴洲他——”

“他是不是被你趕出來?趕出來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

“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燕驚秋喊著,聲音比他自己想象得還要尖利。

“這麽晚了,不要吵,有話明天說。”

燕驚秋咬咬牙,拽住梁鶴洲的手把他往自己這邊拉,梁鶴洲沒有動作,任他拉著,僵持片刻,宋寒清拍開他的手,帶梁鶴洲回了房間。他出來時把門鎖上了,燕驚秋推開他站在門口,叫梁鶴洲的名字,遲遲沒聽到回應。

他便像剛才那樣,坐在門邊等,不知不覺睡過去,醒來卻躺在柔軟的床上。身邊的床鋪還是溫的,他下床跑出房間,在樓梯口聽見從樓下傳上來的說話聲,隱隱約約辨不分明,下去一看,餐桌上,宋寒清正親親熱熱地給梁鶴洲夾菜。

梁鶴洲握著水杯在喝水,並沒有動筷子,宋寒清把手搭在他肩上,湊在他臉頰邊說話。

兩人都沒正眼瞧燕驚秋。他醋意翻騰,氣紅了眼,拿過空杯子倒水,又把杯子重重拍在桌上。

宋寒清皺眉看向他,“幹什麽。”

“你別碰他!”他去拽宋寒清,要自己坐在梁鶴洲身邊,宋寒清也不慣著他,張口就罵:“你在我這裏撒什麽野。”

兩人一句接一句地吵,梁鶴洲一陣陣耳鳴,模糊聽見宋寒清提到了“生日”兩個字,擡眼去看燕驚秋,他神色僵硬,煞白了臉,無措地凝望回來。

餐桌上圍繞著深深的寂靜。梁鶴洲拿起筷子,把碗裏的水煮青菜塞進嘴裏,嚼了嚼再要往下咽,喉頭梗著,胃裏一陣陣往上泛酸水,只能吐了出來。

他放下筷子,轉身往樓上去,邁上樓梯臺階時,燕驚秋在後面喊他。他下意識想回頭,硬生生止住了動作,僵著身體站了良久,只覺得如芒在背,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再也堅持不下去,倚著扶手繼續往上,回了房間。

他躺在床上,聽見敲門聲,身心俱疲,誰也不想見,閉上眼睛躲進被子裏,一下子就陷入睡眠,到傍晚才醒。蟄伏在身體中的倦怠仿佛被一一熨平了,窗外月光照進屋子,寂靜淒冷。

他下樓,宋寒清正抱著虞然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他便指了指廚房,說鍋裏還熱著粥,要他自己去盛。

他去到廚房,盯著窗外出神,耳邊是溫暖的咕嘟咕嘟的粥沸騰的聲音,心情卻很糟糕,恍惚想起剛和燕驚秋重逢時在這兒和他談過一次話。他記得每一個細節。很奇怪,不愉快的事情總是那麽鮮活恒常。

“幹嘛傻站著。”

他回神,轉頭看過去,宋寒清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拿出一顆桃遞過來。

“燕驚秋送來給你的,還有七八個。”

梁鶴洲接過拿在手裏,被表面細小的容貌撓得手心發癢。現在才六月初,這應該是早桃,青色混著粉,硬得像塊石頭,大約不怎麽甜。

“他來過?”

“嗯,就剛才五六點來的,問你怎麽樣了,我說你還在睡覺,他就走了。”

“昨天他怎麽來的?”

“昨天真是一地雞毛。然然給我打電話說要送你去醫院,過一會兒又說被狗仔的車堵在路上了,還差點和他們動手。你後來不是醒了?不記得?”

梁鶴洲皺了皺眉,思緒像糾纏的毛線,“有嗎?”

“有,你跟然然說不用去醫院,直接來我這兒。我那時候還在餐廳,叫了幾個保鏢去找你們,我也就回來了。然然被你嚇壞了,找了藥給你,你連水都喝不下,扶你到房間讓你睡覺,你還惦記著燕驚秋呢,讓我和他說一聲你在我這兒,後來我去接他過來的,他哭得眼睛都腫了。我還叫了個醫生來給你掛水,你手背腫得根本沒法下針。”

梁鶴洲全然不記得,怎麽回憶都是一片空白,想著燕驚秋哭紅了眼的樣子,心口悶得喘不上氣,再擡手看看手背,還腫著,針眼在另一只手上。

宋寒清拍拍他的肩膀,又說:“你這樣不行啊,多少吃點吧。”

“嗯。”

宋寒清出去了。他關了火,看看鍋裏奶白的粥,又看看手裏的桃子,試探性張口咬了一下,汁水濺出來,舌尖暈開一片甜味,沒有想象中的酸澀,竟然能夠下咽。

他在宋寒清這兒住了兩天,每天燕驚秋都來,只是每次兩人都錯過,碰不上面。燕驚秋又送了葡萄楊梅來,還有一些小點心。他勉強能吃幾口。

第三天晚上又開始胃疼,止痛藥吞下去,他昏昏沈沈睡著,醒來快要淩晨兩點,動了動身體,驚覺懷裏躺著人,枕著他的手臂,一條腿跨在他腰上。

夜燈亮著,屋子裏很悶,梁鶴洲碰碰他熱得通紅的臉頰,又拂過他纖長的睫毛,勾住耳邊一綹頭發摩挲,指尖止不住地顫栗。他小心翼翼低頭,輕輕吻那蒼白的唇,抱著人再次陷入睡眠。但不過一小時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下床,出了房間,碰巧遇上了宋寒清。他拿紅酒和杯子,見到他就隨手放在了地上,示意他跟過來。兩人去到走廊盡頭的露臺。

晚風有些涼,天色渾濁,飄著幾朵烏雲,月亮淺淺一隅,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

宋寒清倚著露臺圍欄,望向遠處,說:“外面說吧,然然睡覺淺,晚上家裏有一點動靜就醒。我睡不著,想喝點酒。”

“嗯。”

“燕驚秋呢?”

“在睡。他怎麽——”

“十一點多來的,要見你,我說你睡了,他也不講話,賴在門口不走,只能讓他進來了。”

梁鶴洲蹙眉,說:“他失眠,我不在他睡不著。”

宋寒清從鼻子裏哼一聲,“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還以為你這次總算硬氣一回。”

梁鶴洲也不辯駁,“我硬氣什麽……舍不得,明天我回去了。”

宋寒清沈默片刻,說:“下次呢,他媽媽再去鬧,你再被趕出來?”

樓下花園裏蛐蛐叫得響亮,反襯得他的沈默振聾發聵。他實在沒有底氣回話。

露臺紗簾被風吹得飄到他肩上,他轉身去整理,餘光中似乎有什麽一晃而過,再一看又什麽都沒有。他半闔上露臺的門。

“大概吧,他媽媽要趕我走,他要我走,我也沒有辦法。”

“你怎麽就這麽賤那。”宋寒清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他一句。

他動了動無名指,讓慘淡的月光照著戒指,瞇著眼睛細看上面的花紋,說:“那我能怎麽辦,我也想他能拉住我,但其實比起他讓我走,更讓我難過的是……在那一瞬間,我對他來說就好像一個外人,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我以後還要面對無數個這樣的瞬間。他們是母子,再怎麽說不可能真的一輩子不來往,哪天舒瓊再來,在舒瓊和我之間,他只可能選舒瓊,他揮揮手,我就只能走,他都要我走,那舒瓊就更不可能承認我,我一直不會光明正大。

“以前他需要依靠父母生活,爭不過也就算了,現在他獨立了,不需要花舒瓊的錢,結果還是舒瓊優先,我是可以隨意被丟下,再等著他來撿的。他告訴我他怕舒瓊再對我動手,但沒有關系,挨幾下也沒什麽要緊的,只要他開口,我一定會和他一起面對,可是他不給我機會,我以為以我和他的關系,至少在這件事上能夠立場一致。”

“你瞧瞧他那傻樣,你肯定不懂你這些心思。”

梁鶴洲捏了捏眉心,頓覺自己方才一通胡言亂語,嘆道:“他確實不懂……換我我也不可能丟下我媽。”

“你這話說得不對,你媽沒罵過他沒跟他動手吧?你看看他媽媽做的都是什麽事,從始至終都在羞辱你,看看你這手背,而且他媽媽和他相處的日子都沒你和他相處的日子多,誰真正心疼他誰更重要他不知道,養不熟的白眼狼。”

宋寒清掏出煙遞過來,先點燃了自己這根,再要用自己這根去點梁鶴洲的,梁鶴洲偏過頭,說:“別,他知道又要生氣。”

“事真多。”宋寒清吐了口煙,又說:“我和然然的事被家裏知道後,我去見他爸媽,他爸爸拿著棍子要打我,後來我一記打都沒挨,都被然然攔下來了,我現在想想,要是然然跟燕驚秋一樣,只會站邊上哭,一句話也不替我說,等我挨完打還要我走,我都心寒,之後他要再來找我,我都不樂意再跟他好了。”

話音剛落,屋子裏傳來細微的響動,兩人一起回頭,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斜落在門前的地面上。

宋寒清給梁鶴洲使了個眼色,梁鶴洲沒理會,把露臺門關嚴實了些。

“他和然然不一樣。”

“多大了,這些事情還一竅不通。”

“學不會沒關系,我讓著點他就行。”

“你那叫讓著‘點’?別說得這麽輕巧。”

梁鶴洲把煙夾在指尖一直沒抽,這會兒抖了抖煙灰,說:“我欠他的。”

“他不欠你?他也做了錯事,為了他你付出多少代價,怎麽就不見他讓著你。”

“他在改了,”梁鶴洲在他還沒說完就開了口,這幾個字疊著他的聲音,“我知道他心裏也不好過。前不久還在想,不管他做什麽都行,做什麽我都不生氣,現在……”

“你別老反省自己折磨自己,再寵下去他真無法無天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梁鶴洲楞了楞,仰頭望著濃雲中透出的稀疏一點月光,說:“其實好像也沒有做什麽,只是跟以前一樣陪著他。”

他無奈地笑:“到頭來都沒變……以前不花他的錢,現在他銀行卡全給我了。那時候還想,千萬不能過這樣的生活,眼下我還顧得了什麽,我想他病好,想他變回大學那會兒的樣子,我想帶他去看醫生都不知道怎麽開口,都沒和他好好聊過他的病。”

宋寒清回了句什麽,燕驚秋實在聽不清,他們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他從墻後探出小半張臉,一眨不眨地盯著露臺。

那兒很暗,只看得清兩個黑色的剪影。梁鶴洲在左邊,他的身形過分消瘦了,已經完全不像宋寒清,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他側頭對著宋寒清,半垂眼簾,細碎的睫毛忽閃,佛出一縷寡淡的憂傷。

燕驚秋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再去聽他們說話。

“你現在和他在一起,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因為愧疚想彌補他?”

宋寒清一針見血,燕驚秋被戳到痛點,躲回墻後,不想知道回答,但風把梁鶴洲的聲音送來,逼著他去聽去看,看梁鶴洲親手剖開胸膛,拿出那顆血淋淋但真實的心。

“我不知道。”梁鶴洲把煙碾滅,趴在圍欄上,手撐著額角,斜斜往後睨了一眼,走廊地面上還落著那道影子。

“有時候他會偷偷去花店買花,晚上我去店裏接他,他就把花拿出來給我,有時候是我愛吃的東西,神神秘秘地藏在背後,非要我猜,有時候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傻傻地笑,撒嬌的時候,很多時候,我看著他,很喜歡,不可能不喜歡他;他做噩夢他哭,他皺一皺眉頭,我就愧疚;有時候也生氣,大學分手那會兒,這次也生氣,我當時在想,要不就這麽算了,很累,真的很累。”

宋寒清嘆一聲,“我看你們就別互相折磨了。”

梁鶴洲搖頭,“剛才一睜眼看他躺在我身邊,又覺得何必氣他,什麽也不想了,就是喜歡他,要和他在一起。”

完全沒有道理,也不需要道理,喜歡燕驚秋這件事,就像秋天麥穗彎腰一樣自然而理所應當。

“這種事情,哪裏說得明白算得清楚,我做不到只純粹喜歡他,對他也不完全是愧疚。大學剛和他分手的時候,恨得每天晚上睡不著覺,恨他,恨一陣,想一陣,喜歡一陣……到底怎麽樣不重要了。下次舒瓊再來,他還要我走,我也認了,反正不會和他分手。”

“假如他不喜歡你了呢?”

梁鶴洲神色柔和,輕輕地笑,“不會的,他離了我不行。”

“還說呢,趕你走的是誰?離不開你也不代表喜歡你,可能是習慣了依賴你,就像小鳥把出生後看見的第一個人當媽媽。”

“沒關系。”

宋寒清猛吸一口煙,深深嘆口氣,轉頭看了看屋子裏,說:“他走了,不知道聽到多少。”

“嗯。”

“小傻子,影子露出來都不知道。”

梁鶴洲又笑,“真可愛。”

“嘖,你沒救了。”

宋寒清扔了煙頭碾滅,換了話題,說起前些日子采訪的那件事。

“你應該沒看到那個新聞,有記者把你名字都翻出來了,早知道我讓導演別把你加到演員表裏。那天你和然然被記者追,估計他們也知道些我和然然的事了。”

“要我做什麽?”

“不用,過段時間我和然然發個聲明。當初這個事情我沒和然然商量,他跟我吵了好久,說不該讓你來做那個擋槍的。我也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這樣有個緩沖,到時候我和然然再公開,粉絲和輿論也不會那麽難接受我們,現在確實是要連累你了,咱倆不能再裝下去了,否則那些狗仔能把你過去翻個底朝天。”

“嗯,那我得和小秋——”

“不行,前段時間你還答應我不會跟別人講更不會跟他講,真讓他知道了,我豈不是有把柄捏在他手裏,你想想他那個脾氣,哪天看我不順眼反手把這事兒抖出去,讓我怎麽辦?不許說,氣死他得了,就讓他嫉妒,妒一輩子。”

“他不會說出去的。”

宋寒清撇撇嘴,“不行,沒得商量。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走進屋子,去到書房,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說:“生日禮物。”

梁鶴洲打開信封,看到一張機票,出發時間是下周日。

“你去散散心,我和然然去那兒的度假村玩過,在山裏,挺安靜挺好的,我已經和工作人員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去就行,其他什麽都不用操心。不許拒絕,你要是不去,我綁你到機場。沒燕驚秋的份啊,他自己買機票。”

梁鶴洲笑著收下信封,“謝謝。”

回到房間,燕驚秋躺在床上,還是剛才他走時的姿勢。他在床邊坐下,燕驚秋的睫毛震顫,顯然是醒著的。

“小秋。”梁鶴洲摸他帶著涼意的臉頰,他動了動,還是不睜眼。

梁鶴洲便低頭親他,“寶貝?”

燕驚秋還是不說話,把頭埋在胸口。

“老婆,怎麽不理我?那我走了?”

“不行!”燕驚秋一下子坐起來抱住他,“不要!鶴洲,嗚嗚……”

梁鶴洲捧著他的臉親他,抱著他出房間,說:“別哭了,我們現在就回家。”

燕驚秋掙紮著下來,不要他抱,攙著他下樓梯,走到一半,他忽然輕聲說:“你很重要,鶴洲,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喜歡你,也依賴你。我之前在想,假如你是因為愧疚才和我和好,那我寧願不要,但我現在覺得沒關系了,如果你對我愧疚更多,那我就努力讓你喜歡我,每天都喜歡我一點,總有一天喜歡會多過愧疚,在那之前……”

他停下腳步,梁鶴洲又往下走了兩個臺階,仰頭看著他。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燕驚秋拉過他的手,鄭重地親在他無名指上,“你全部的怨恨,憤怒,快樂,悲傷,所有,一切,都得屬於我。在那之前,我也不會放開你的,之後也不會。”

他又嚴肅地補充,“真的,媽媽來了也不會了。”

梁鶴洲抱住他,把耳朵貼在他胸膛,讓自己藏在他瘦弱的雙臂之下。

“桃子,很好吃很甜,謝謝你寶貝。”

燕驚秋輕笑一聲,有些自得地說:“是不是和我一樣甜。”

“嗯……好像你要比它再甜一些。”

燕驚秋笑著牽他下樓梯,擡眼望出窗外,天色漸亮,地平線漏出幾縷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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