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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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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結束

太陽高懸,梁鶴洲一路跑到院長辦公室,起了一身薄汗,站在門口喘勻了氣,敲門進去。

燕驚秋和裴素麗坐在會客沙發上,遠遠隔著,聽到動靜都沒有擡頭,只有院長站起來和他交換一個眼神,指了指沙發讓他坐。

他猶豫了一下,仍是站著,喊了聲“媽”。

裴素麗沒回應,起身打了他一巴掌。他並不意外,默默受著,擔心燕驚秋又被這場面嚇到,視線移向他。

燕驚秋明顯地顫了顫肩膀,但還是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局促不安,額角全是汗。

裴素麗見他的目光瞟著燕驚秋,氣得胸膛起伏,擡手又要打,院長趕忙站起來勸,讓母子二人坐下好好說話。

“梁同學,首先,”院長頓了頓,清了下嗓子,“你和燕同學的私事,我們外人無權幹涉,學校也沒有要懲罰或是禁止你們。”

院長是個戴眼鏡的清瘦女人,看著和裴素麗差不多大,或許懷著幾分天下母親共有的憐愛孩子的心,說話並不刻薄。

梁鶴洲的心沈了沈,腦中閃過無數個猜想。

院長嘆了一聲,說:“只是現在的情況……已經對學校造成了名譽損失,我們也想把影響降到最低,考慮到你為學校爭了很多榮譽,也是很優秀的球員,所以學校希望你能自己申請休學一年,等輿論過去了再回來上學,這樣對雙方都好。”

說著,院長拿出一張表格遞來,又道:“你盡快填好,周五交給我吧,正好足球俱樂部要來和你商量解約的事情。”

梁鶴洲楞了楞神,沒有去接,院長便將那張輕薄的紙放在了桌上。他的思緒開始混亂。

裴素麗開口說:“老師,一定要這樣嗎?能不能通融通融,您也說了,我們鶴洲給學校拿了很多榮譽……”

她低啞發顫的聲音、低聲下氣的語調在梁鶴洲耳中逐漸變得模糊,他用餘光打量著自己的母親,瘦削的身材,還沒有五十歲就半白的頭發,粗制濫造的衣服,袖口還留著線頭,放在膝頭的一只手提包邊角已經被磨蹭得裂開小口子。

無論如何,他和燕驚秋之間的事情萬不該牽扯上母親,萬不該把母親推到如此境地。

他又側頭去看燕驚秋,燕驚秋終於擡頭,靜靜凝望著他,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衣角。

腦海裏一片雜蕪,接下來院長和母親說了什麽,和燕驚秋說了什麽,他全然沒有聽進去,渾渾噩噩的,身上驟然涼下來,如墜冰窖,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了院長辦公室的走廊外,母親在斥責燕驚秋,差點要動手,他下意識去攔,把燕驚秋護在身後。

“媽……”

裴素麗苦笑一聲,舉在空中的手頹然落下。

“你還要鬼迷心竅到什麽時候,為了他,學業前途名聲全都不要了,你自己想想你以後要怎麽辦?”

梁鶴洲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手背在身後,緊緊握著燕驚秋的,燕驚秋把頭靠在他背上,輕聲叫他的名字。

裴素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拽住他的胳膊拉開二人,燕驚秋再要來抱梁鶴洲,裴素麗厲聲喝止,燕驚秋被嚇得僵在原地,惶然看向梁鶴洲,梁鶴洲摸了摸他的頭發,在他耳邊留下一句“等我電話”,被裴素麗生拉硬拽著走了。

回到家的當晚,裴素麗就病了,高燒到淩晨體溫才降下來。梁鶴洲一夜沒睡,煮了些粥給裴素麗,看她又睡下後才給燕驚秋打電話。

接電話的人卻是程庭南,說燕驚秋剛剛才睡著。

“剛剛才睡?”梁鶴洲問。

“嗯,他……他也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心裏不好過,喝了點酒。”

梁鶴洲捏著眉心嘆氣,“你跟他說沒有關系。”

程庭南沈默了好一陣子,問:“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他做了什麽。”

梁鶴洲想起母親說的“學業前途名聲”,垂了垂眼眸,說:“他做了什麽。”

“你自己去看吧,班級群裏,隨便哪個課的群裏,都能看到。我那天擔心你要對他動手,幫他說了些好話,你就忘了吧,你生氣也是應該的,他這次確實做得太過了。”

掛斷電話,梁鶴洲點開班級群,發現已經是全員禁言狀態,往上翻聊天記錄,是一條條匿名消息,都是他和燕驚秋的照片,是燕驚秋打算打印了帶到國外去的那些,有些很親密有些很普通,還有幾張糊得看不清臉,照片中間夾雜著眾人的調侃和譏笑,再往上翻,汙言穢語多起來,一張他的裸照映入眼簾。

照片只拍了上半身,照理來說沒有什麽,但他用枕頭遮住了一半的臉,胸前有牙印和咬痕,岔開的大腿消失在照片邊緣。這分明是做愛的時候拍的,是一張床照。

他的心顫了顫,慌忙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一瞬間,院長要他休學能解釋得通了,母親的態度也能理解了,俱樂部要解約也是理所應當了。

有那麽一會兒,他腦海裏什麽念頭都沒有,看著桌面發了會兒呆,回過神後,很奇妙地,並不感到憤怒,只是哀傷和迷茫,心情像飄搖在風中的氣球,飛不遠就炸開,化成一片虛無。

他拿出那張輕飄飄的休學申請表格,在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給燕驚秋打過好幾次電話,燕驚秋都沒接,一直到周五。

帶著表格敲開院長辦公室的門,見過一面的俱樂部經理已經在等他。從他那兒得知,起初是燕驚秋先打印了照片寄給俱樂部,後來不知怎麽照片就在學校和周圍都傳開了,掀起很大的輿論。

說是解約,其實是違約,經理指著合同裏的條款給他看,說他給俱樂部帶來了不良影響,需要賠償相應的違約金。

他握著水筆簽字,數了數違約金有幾個零,全程沒說什麽話,最後把休學申請表格交給院長,辦完休學手續就離開了。

還沒到中午,天氣已經很熱了。他走去燕驚秋上課的教學樓,沒見到人,倒是收獲了一眾嘲諷奚落的目光,只好去宿舍收拾了東西回家。

裴素麗的病仍沒好全,咳嗽咳了好幾天,他買了藥回來,裴素麗像是跟他慪氣,看也不看一眼。

他在家附近的商超找了份兼職,有時下班回來,雖然還不算晚,但家裏的燈已經滅了。他坐在門前階下,吃一塊從商超買回來的快要過期的特價面包,能聽見裴素麗的咳嗽聲,偶爾也會傳來她沒能壓抑住的細小啜泣。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班經過家附近那座橋時,他遇到了燕驚秋。

那會兒天色還沒完全暗,黃昏照得橋下水面迷離惝恍,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人家冒出的炊煙裊裊地飄。他停下腳步站在橋頭吹晚風,恍惚聽見有人在喊他,一回頭,一直聯系不上的戀人就站在不遠處,柔軟的暮光模糊了他的身形輪廓,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象。

燕驚秋慢慢走過來,離得近了,能看到他憔悴不堪的雙眸和眼中布滿的血絲。

“鶴洲。”燕驚秋怯怯地喊他。

梁鶴洲伸出雙手牽住他的,俯身靠他的額頭,說:“小秋,我不生氣。怎麽不接我電話?”

“……媽媽在,我偷偷出來的。”就像那年春節一樣。他紅著眼睛把頭埋進梁鶴洲懷裏。

“吃飯了嗎?”

燕驚秋搖頭。

梁鶴洲便牽著他去街上的小餐館吃晚飯,面條和小籠包,或許餐館的環境很差或是面條不合胃口,他動了動筷子就不肯吃了,全進了梁鶴洲肚子。

飯後兩人散步去了公園,很快刮起大風,悶雷陣陣。梁鶴洲要帶他回去,他默默望著近處的小湖泊,眼神空洞地說:“我要走了,鶴洲,我要走了,後天。”

他囁嚅著又說“我”,後面的話卻講不出來。他是偷溜出來,來道歉的,早些時候和程庭南見過一面,程庭南幫他在舒瓊那兒打掩護,要他好好跟梁鶴洲說對不起,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說不出來,好像從來沒學過那三個字該怎麽念。

他聽見梁鶴洲輕輕應了一聲,平靜地說:“路上要小心。”

雷聲又響起來,仿佛在鼓動著什麽,他心裏陡然攢聚出澎湃的怒意,但理智還在,可是它就像離了水的魚,頭尾拍打著地面掙紮,最終還是沒敵過情緒。

他推開梁鶴洲,惡狠狠瞪著他,說:“你就只說這個嗎?我要走了,你就這樣嗎?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

梁鶴洲蹙眉,近處湖水被風掀得嘩嘩響,模糊得沈重,聽得耳朵疲憊,後腦一下一下地陣痛。

他的沈默刺激得燕驚秋更加歇斯底裏。

“你就是個冠冕堂皇的大騙子,說好了陪我,結果還不是去踢球,什麽沒辦法和我一起出國,說得那麽好聽,不過是拿我媽媽當借口,其實是你自己不想走!”

一縷寒意從胸口蔓延到全身,梁鶴洲忍不住打了個冷噤。做了那麽多,到頭來燕驚秋否認它們,曲解它們,把它們貶得一文不值。

頓了片刻,他輕聲問道:“所以把照片寄給俱樂部嗎?”

燕驚秋把視線移向別處,仍一臉怒容,但語調平靜下來許多。

“你就該陪著我,我到哪裏你到哪裏,聽我的話,除了我,你心裏不能放下任何其他東西。”

梁鶴洲心裏冒出一個荒誕的想法,是不是只有他自己變成一條真正的狗,才能和燕驚秋長久地、和睦地生活下去。

只是身為人,他真的已經竭盡全力,能拋下的都拋了,能給的都給了。

“小秋,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他聲音喑啞,被風和雷聲蓋住,燕驚秋或許沒聽清楚,把冷漠精致的側臉對著他。

梁鶴洲便也不再看他,目光垂在地面。

“我總是在想,你怎麽會喜歡上我這樣的人,有時候我很害怕這一切都是場玩笑,我想要留住你,但我沒有什麽能給你,所以你想要什麽你想要怎麽樣,我都去做,你把照片寄給俱樂部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不踢球也無所謂,學業名聲我也可以不在乎……全部都是為了能和你在一起。”

他閉了閉眼睛,按住酸澀的眼球。燕驚秋用餘光瞟了他一眼,又看向別處,他的聲音在風中並不真切,仿佛雨點一樣打在油紙傘上,滲不進心裏,但劈裏啪啦的能聽得明白其中的分量。

“小秋,你體諒我一下好嗎?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和你出國,是我……太弱小,我沒有能力,等過幾年,你要是不想回國,我就帶我媽一起去找你,到時候——”

“到時候到時候……說再多全部都是空頭支票,你怎麽不體諒我?你有一點說得不錯,你就是沒能力,每一次都把你媽媽掛在嘴邊,你這麽喜歡她,就跟她過一輩子吧!”

燕驚秋越說越激動,要來推他,被梁鶴洲握住了手腕。

梁鶴洲臉色沈郁,好像到這一刻才真正動怒,扯了他手臂一下,說:“我不體諒你,我不考慮你,燕驚秋,你說這種話的時候,心裏就沒有一點點愧疚嗎?”

燕驚秋撇過頭沈默,掙紮著,又用腳踢他。梁鶴洲沒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緊,冷冷道:“你選你媽媽,我自然也選我媽媽,有什麽不明白?”

他當然說的是氣話,但燕驚秋楞住了,似乎信以為真,譏諷地勾唇,說:“你早說實話不就行了,用得著拐彎抹角地跟我浪費這麽多時間嗎?”

梁鶴洲沒回應,拽著他走出公園,步子跨得很大,也不管他跟不跟得上。路過一間小店時,他進去買了把傘,出來後站在屋檐下撐開,把傘放進燕驚秋手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雨落下來,很大,燕驚秋堵著氣,也轉身就走,到了路口,還是沒忍住回頭望了望,梁鶴洲的背影在迷蒙的雨霧裏若隱若現,雨水像鞭子,斜著抽打他的身體。

他一直沒有回頭。

在弄堂口,梁鶴洲遇到舉著傘等他回來的裴素麗,裴素麗把傘遞給他,他沒接,徑直往前走。推開家門時,裴素麗問:“值得嗎?你是不是還要去見他?”

梁鶴洲甩了甩身上的雨水,紅著眼睛咬牙,哽咽著說:“不見了。”

*

程庭南找過來的那天天氣特別熱,氣溫直逼35度,是往年六月從來沒有的高溫。

裴素麗中暑了,梁鶴洲去接她回了家,又出門買藥。

他走到弄堂口,程庭南先瞧見他,見他穿著白色背心,微風一吹就要洩出些許春光,自己都忍不住地燥紅了臉。

梁鶴洲瞥了他一眼,只當沒看見,徑自往前走,程庭南只好跟著,寒暄說好久不見。

在店裏買了藿香正氣水,程庭南搶著要買單,梁鶴洲才終於開口,問他要做什麽。他說就講幾句話,不耽誤時間。

兩人站在街邊的樹蔭下,梁鶴洲拿出手機看時間,手插在褲子兜裏,冷冷盯著他。

“說吧。”

“那個……就是……你、你能和小秋分手嗎?”程庭南感覺難以啟齒,這話實在是輪不到他來說。

梁鶴洲瞇了瞇眼睛,看著樹幹上鳴叫的知了,沈默。

“雖然小秋讓我別告訴你,但我想還是跟你說了好,他之所以和你在一起,其實是在和我打賭。”

程庭南打量著他的神色,並沒有看見預料中的驚訝和憤怒,或者說,他什麽情緒都沒看到。

“鶴洲?”

“嗯。”梁鶴洲應了一聲,垂了垂眼簾,心裏莫名踏實許多,彌補了一些那天沒把燕驚秋送回家而產生的愧意。

“你還不知道吧,他沒出國,和他媽媽鬧得厲害,被軟禁在家裏,幾張銀行卡全都被停了,他媽媽一天就給他吃一頓飯,你說,他不可能一直這麽過下去對不對,你就跟他分手吧,讓他死心,他也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裏去。”

梁鶴洲等了一會兒,問:“說完了?”

“……他是有些極端了,但你別擔心他會陷在裏面,小時候凱撒去世,他雖然也傷心,但很快就走出來了,所以——”

“我知道了,沒別的事我走了。”

程庭南楞了一下,不知道他到底是同意還是拒絕,想要追上去問,擡眼看去已經沒有他的影子了。

不過幾天,舒瓊也找了來,爛俗的戲碼,遞來一張支票,要他和燕驚秋分手。他沒有拿錢,默默聽舒瓊說完,起身離開了。

不久,討債的人日日上門來威脅,險些打傷裴素麗。原先因為梁鶴洲上學沒辦法躲,現在兩人商量過後決定搬家。

離開桃灣的前一天,梁鶴洲去找燕驚秋,在那幢豪華的別墅附近站著,猶豫要不要去見他的時候,看見程庭南推開柵欄門,拉著燕驚秋走出來。

他看起來並沒有程庭南說得那麽不堪,雖然瘦了些,但精神似乎不錯,不知道聽程庭南說了什麽,瞇著眼睛笑起來,薄脆又明亮。

沒有他在身邊,不是過得也很好嗎,應該說,過得更好,至少不像前段日子似的,整日做些荒唐事了。

他拿出口袋裏的劣質煙點燃,遠遠跟在他們身後,風吹得煙很快燃到盡頭,他沒舍得丟掉,再讓它燃了一會兒,直到就要燙到嘴唇才不得不拿下來扔進了垃圾桶。

風會把煙味吹到燕驚秋那兒吧,他想,他和燕驚秋一起抽的最後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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