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愛河

關燈
第35章 愛河

燕驚秋感覺梁鶴洲在躲他,一周去七次拳擊館,次次碰不到他的人,不是沒有來就是已經下班。

這一周周五,傍晚關了店,他再次找過去,被告知梁鶴洲剛才匆忙走了,並且請了半個月的假。

“什麽?他為什麽要請假?”

“他沒有說,我們也不清楚,我給您換個陪練怎麽樣?不比他差。”

燕驚秋皺著眉搖頭,“我不要,我就要他。”

他拿出手機給梁鶴洲打電話,一連撥了好幾個過去,都沒有接通,心裏壓著火氣,對店員說:“餵,你打個電話給他,讓他過來。”

店員神色為難,“先生,這……不合適。”

“這有什麽不合適的?”

燕驚秋氣得眼紅,差點和店員吵起來,動靜引來了經理,經理見他是上回充值會員的大客戶,朝他諂媚地笑。

“別動氣,您有什麽要求跟我說。”

“我要見梁鶴洲,你現在把他叫過來。”

經理連連應下,拿出手機走到一邊打電話,聽不清說了什麽,但他回來時告訴燕驚秋,梁鶴洲馬上就會過來。

燕驚秋便坐在一邊等,想著既然是“馬上”,十多分鐘怎麽也該來了,可等了一兩個小時都沒見到人。

他又去經理那兒發了頓牢騷,經理敷衍地說會讓更好的人陪他,翻來覆去就是這麽一句話,他氣沖沖地離開了,在旁邊的咖啡店坐著繼續等,這一等就等到店裏打烊,服務生客客氣氣把他請了出去。

他站在馬路邊,怒火已經消了,心裏只剩焦躁和不安,擔心梁鶴洲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或許在路上遇到了車禍,或許又被債主纏上。

那些不好的念頭,像捕獵的老鷹在頭頂盤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俯沖下來。

他來來回回地踱步,一遍遍打打電話過去,打到第五個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的手機鈴聲,一回頭,梁鶴洲正慢慢走過來,離他不遠的地方停著邁巴赫,宋寒清的那一輛,車燈亮著。

燕驚秋松了口氣,迎上去,說:“我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梁鶴洲拿出手機,掐斷還在響著的鈴聲,靠在路燈上,輕輕嘆了口氣。

“怎麽不回家?這麽冷。”

“你說你馬上就會來,我當然要等。”燕驚秋走近,把手掌搭在他臂彎,見他不拒絕,又把頭靠在他肩上。

他聞到梁鶴洲身上很濃重的消毒水味。

梁鶴洲一動不動,風吹得燕驚秋的發絲拂到他臉上,有一兩根刺到眼睛,他也沒把手拿出來,雕塑一樣站著。

“找我幹什麽。”他問。

燕驚秋瞄了一眼那輛邁巴赫,幹脆摟住他的脖子,說:“沒什麽啊,就是很想見你,你是不是在躲我?”

梁鶴洲沈默很久,直到遠處疾馳而來一輛車子,才動了一下,側身擋住隨之而來的風,把燕驚秋半護在懷裏。

“今天我媽呼吸衰竭進搶救室了,現在在ICU,我不是在躲你,也不是故意不接你的電話,我真的有事。”他的聲音被那股風帶著,飄飄渺渺,一下子就飛走。

燕驚秋一楞,從他懷裏退出來,看著他的眼睛。

他很累,眉宇間盡是倦怠,眼睛半闔,眼白上有血絲,下眼瞼暈著一片紅。

“鶴洲,我、我不知道……那現在阿姨怎麽樣了?”

“明天或者後天,應該能回普通病房。”

梁鶴洲揉了把臉,深吸一口氣,表情放松了些,又說:“你讓經理給我打電話?”

燕驚秋低著頭,抓著他的衣擺,像害怕懲罰的犯錯小孩。

“嗯……我以為……我真的不知道。”

梁鶴洲擡手撩起他淩亂的碎發別在他耳後,語氣柔和地說:“小秋,我的生活裏不止有你,還有別人,還有工作,其他朋友,你明白嗎?你不能指望我每時每刻都圍著你轉,我也做不到你想見我我就立刻出現在你面前。不是所有事情都關於你,你明白嗎?”

燕驚秋惶然看著他,緊了緊抓著他衣擺的手,並不答話。

梁鶴洲似乎也沒有再說下去的心思,捏了捏眉心,說:“走吧,送你回去。”

他先轉身,頓了頓腳步又回過頭來,“我被辭退了,不會再來這裏了,你也別再過來等了。”

“什麽?”燕驚秋錯愕地喊,“為什麽?”

“因為我沒能‘馬上’來見你?”梁鶴洲語調上揚,是問句的口氣,他把“馬上”兩個字咬得很重。

“是、是你們經理……”

“嗯,他說我來不了,就不用再來,我真的來不了,我媽在搶救室。”

“鶴洲,我沒有讓你們經理那麽說,我……我……”

燕驚秋心慌意亂,他想要梁鶴洲責備他,朝他大吼大叫發一通脾氣,或者打他一拳也好,他害怕見到這麽平靜的梁鶴洲,總覺得從現在開始,不管自己做了什麽,做了怎樣大錯特錯的事情,梁鶴洲都已經不會在意。

“我知道,”梁鶴洲看著他,眼神古井無波,“我知道你沒有。”

他說完,轉身往車那邊走,燕驚秋跌跌撞撞跟上去,來到近前,梁鶴洲為他打開車門,等他坐進去,自己才跟著上車。

開車的是宋寒清,他問燕驚秋住在哪兒,燕驚秋不說話,車裏只聽到細小的抽泣聲。他看了一眼梁鶴洲,梁鶴洲沒什麽表情,把一盒紙巾遞到後座,淡淡說了公寓的地址。

車子在公寓前停下,燕驚秋下了車,繞到副駕駛,拉著梁鶴洲的衣服,說:“我明天去醫院看阿姨。”

“不用了,她見到你要生氣。”

“鶴洲……”

“就這樣吧。”他揮開燕驚秋的手,車子便揚長而去,眨眼間消失在視線裏。

燕驚秋失魂落魄,一夜沒有合眼,腦海裏反覆出現梁鶴洲推開他的畫面,在公寓前道別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梁鶴洲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沒去店裏上班,去商場買了一大堆補品,想著先前在醫院見到裴素麗,她氣成那副樣子,確實還是別去為好,打電話叫來了程庭南。

兩人坐在商場的咖啡廳,程庭南一眼看出他不對勁,他捧著杯子的手直發顫,滾燙的咖啡濺到手上都沒有覺察。

“小秋,你這段時間都沒去醫院吧?”

燕驚秋渾渾噩噩地點頭,把腳邊幾個購物袋推過去,說:“庭南,你那個學弟,那個醫生,關……什麽的,他還是鶴洲媽媽的主治醫師嗎?”

“不是了,換了。”

“那也沒關系,可以幫忙,你把這些給他,讓他送給鶴洲媽媽,行嗎?別說是我買的。”

程庭南抽了紙巾按在他手上,他如夢方醒,叫了一聲說“好燙”。

“我幫你,但你等會兒跟我去看醫生。”

“好,我去。”

燕驚秋答應得爽快,到了醫院走進治療室,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就是哭。

就這麽待了幾個小時,出來時天已經黑了,程庭南送他回家路上,他提出想去喝酒。程庭南看他狀態這麽不穩定,沒敢拒絕,載著他去了一家清吧。

這是關遠山介紹他認識的地方,兩人還來過幾次,很安靜,樂曲是現場彈奏的鋼琴曲,舞池很小,都是成雙成對跳舞的情侶。

他們坐在吧臺,燕驚秋一連要了好幾杯威士忌,喝得太快,酒勁往上湧,還沒幾分鐘就醉倒了。

他給梁鶴洲發短信,說想見他,要他過來酒吧,等了一會兒也沒收到回覆。

程庭南要開車,點了一杯果汁,聽燕驚秋在一旁嗚嗚地哭。

調酒師看不下去,邊忙活邊說:“哎呦,有什麽的,不就是失戀嗎,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個不行就換一個,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了。”

雖然是陳詞濫調,但眼下也沒其他話可說,程庭南點頭,跟著附和,嘮嘮叨叨說了許多話。

燕驚秋聽著聽著就止了哭聲,莫名其妙地,死死等瞪著程庭南,舉起他面前那杯果汁朝他臉上潑了過去。

“程庭南!就是你說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鶴洲才和我分手的,你別在這裏裝好人!”

程庭南當下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眼睛疼,好像飲料滲了進去,他擦去臉上的水漬,又看看被潑濕的衣服,接過了調酒師遞來的紙巾。

“你就會挑撥離間!”燕驚秋醉得厲害,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麽氣,逮著程庭南洩憤,又站起來去推他。

程庭南退了一步,撞在一人身上,回頭一看竟是關遠山。

關遠山說:“走吧,別和他吵,讓他一個人去。”

但程庭南已然怒火中燒,冷哼一聲,對燕驚秋說:“我和他說什麽了?我怎麽挑撥離間了?那時候你媽要和你斷絕關系,把你的所有銀行卡都停了,把你關在家裏,我問你,你不和他分手,難道要一直那樣生活?我確實說了讓他走,我是為你著想,結果現在變成全是我的錯了?”

燕驚秋像只齜著牙尾巴炸毛的野貓,惡狠狠地反擊:“誰要你為我著想,你多管閑事!”

程庭南被他氣笑了,上前揪住他的衣領,“燕驚秋,你說這話有沒有良心?”

關遠山連忙拉住他勸了幾句,他猛地松開手,把燕驚秋推倒在地。

燕驚秋試了幾下沒爬起來,臉色通紅,破罐子破摔,朝他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嗎?就算我和鶴洲分手了,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你做那些小動作都是白費心機!”

程庭南呼吸一窒,驟然頭暈目眩,臉色煞白。

燕驚秋不依不饒,繼續說:“我早就知道早就看出來了!但我從來不缺戀人,我只需要朋友,我需要你待在我身邊當一個朋友。”

程庭南眼神混沌,神情木然。他設想過因為自己那份隱秘的愛戀而和燕驚秋決裂的場景,但沒想到這一刻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燕驚秋是如何自私自利,他體會了二十多年,以為自己是看得最清楚的人,但沒想到也會燈下黑。

那些暗戀的淒苦,切切實實存在的傷痛,在燕驚秋眼裏全都不值一提,哪有他自己來得重要。

程庭南神色灰敗,裹緊外套,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上車前,他把後備箱那些補品扔下車,看見跟過來的關遠山,朝他勾了勾手。

*

梁鶴洲趕到酒吧時,燕驚秋還躺在地上,蜷成一團,哭個不停。

他背著人出去,坐進出租。

半路上,燕驚秋緩過勁來,安安靜靜摟著他,也不說話。

到了公寓樓下,燕驚秋纏著他不讓他走,梁鶴洲確認著時間,說:“我趁我媽睡著了過來的,不能待太久,要回去了。”

“那我和你一起,在病房外面也行,我不會亂說話,也不亂跑,不給你添麻煩,行不行?”

“不行。”梁鶴洲拒絕得幹脆。

燕驚秋摟著他的脖子,和他僵持。他醉得渾身發軟,站了一會兒就沒了力氣,被梁鶴洲摟住,糊裏糊塗間,看著他些微泛白的唇就想親上去,捧著他的臉往前靠,又被躲開。

他氣惱地捶了梁鶴洲一拳,呼吸間盡是酒氣,醉醺醺地大喊:“為什麽!你明明就還喜歡我,不然為什麽要來,為什麽不生氣,為什麽這麽照顧我?”

梁鶴洲垂眼,握住他的右手臂。這些天他總是在想,假如他當初不走,或者好好地體面地道別分手,燕驚秋是不是就不會受傷,不會退學,不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他心裏有萬般愧疚,沈沈壓著,時常會不自覺把燕驚秋代入到他和母親的位置上。無望等待的痛苦,他再清楚不過。

為了這一份愧,他可以對燕驚秋好,做一切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也就只是這樣了。

“對不起。”他說。

燕驚秋哭起來,捶打他,聲音嘶啞地說:“我不要聽這個我不聽!我就問你一件事,你到底愛不愛我?你要不要我?”

梁鶴洲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胸前,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拂去他眼角的淚。

他想說愛,想說,小秋,你只需要站在那兒,什麽也不做,就會有許多人的、數不清的愛意湧向你,原本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可是我現在已經幹涸了,像被大旱蒸發得幹裂的河床,再也擠不出一滴水了。

從前他以為愛一人就會永遠愛,生生不息,可惜事實證明,愛會枯竭,或者說,他的愛會枯竭,他沒有那麽強大,強大都能夠持續不斷地付出,回應燕驚秋無度的、不知感恩的索取。

除了對不起,他又能說些什麽。

燕驚秋哭得這麽厲害,他還是心軟了,抱著他回到公寓,哄他睡覺。

他說想要晚安吻,梁鶴洲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一直在床邊待到他睡著才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