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大狗

關燈
第11章 大狗

屋子裏安靜下來,電視裏傳出新聞主播板正的播音腔,至於播報了什麽新聞,梁鶴洲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知道燕驚秋在看他,那雙丹鳳眼投射來的視線,仿佛被放大鏡聚焦的陽光,漸漸點燃了他的耳朵。

他很不自在,搜尋著話題,問:“他……沒事嗎?”

燕驚秋伸了個懶腰,“誰?庭南?”

“嗯。”

“沒事啊,我和他一直這樣,怎麽了?”

“沒。”

燕驚秋點點頭,說:“吃得好飽,你手藝不錯嘛,你媽媽教的?”

他撩起衣服,孩子氣地拍了拍肚子,兩記輕而悶的可愛聲響鉆進梁鶴洲耳朵,他控制不住地低頭看過去。

燕驚秋沒有他預想中那麽瘦,腹上有薄薄的肌肉痕跡,但此刻他蜷著身體,腰間便顯出小小一團松垮而肥白的軟肉來。

如果可以,好想摸一摸。

梁鶴洲不著邊際地幻想著,眼神亂飄,幹咳一聲,說:“不是,自己學的,我媽媽很忙。”

“那你爸爸呢?”

梁鶴洲皺一皺眉。

就像沼澤裏漂浮著的腐爛魚蝦,這個名字一經出現,便輕易挑起他的反感,他極不情願承認,梁以材是他的父親,是他和母親的一切苦難的來源。

十歲以前,他們是一個和美的三口之家,家境甚至是優渥的,住著幾百平的大平層公寓。梁以材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經理,母親是另一家小公司的文員。他衣食無憂,雖然比不上燕驚秋,但至少也過著光鮮亮麗的生活,課餘時間還跟著已經從國家足球隊退休的球員學習踢球。

十歲那年,在某個陰雨天的周六早晨,梁以材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

他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那天原本要去踢球,但由於下雨,課程取消了。他悶悶不樂,抱著球站在玄關,脫下已經穿好的球鞋。

梁以材坐在他身邊,摸著他的頭,說:“我們鶴洲好像長高了。”

父子倆並不親密,因為梁以材工作很忙,周末也不休息,往常他起床,梁以材已經出門。但那一天是個例外。

“瞧瞧,你這球鞋的鞋帶都系錯了。”

父親慢吞吞的,替他整理鞋帶,又和他在玄關玩了幾個來回的傳球,安慰他不要難過。

這是從來沒有的事,父親從不如此和藹。

然後身後傳來母親裴素麗的腳步聲,她擁抱了一下梁以材,梁以材親了親她的側臉,這才拎著公文包出門。

他沒說一句話,“再見”也沒說,更沒有回頭,輕輕關上了門。

這天早晨,成了一家人最後一次“團聚”。

事後回想起來,梁以材的行為裏處處透露著古怪,是他離家出走的訊號,但他和母親都未覺察。

再之後,裴素麗向警方報告了失蹤,而梁以材的下落還未得知,催款賬單先一步到來。

這時候母子二人才發現梁以材因為賭博欠下巨額債務,透支了所有的銀行信用卡,房子已經二次抵押,不僅如此,還欠下巨額高利貸,與黑社會惡徒有了牽扯。

家裏多次遭到洗劫,所有值錢的東西被一掃而空,母子二人頻繁遭受恐嚇和死亡威脅,平和美好的生活就此坍塌潰敗。

墻倒眾人推,如此境況下,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為了躲債,母親辭去工作,帶著他輾轉奔逃,最苦的時候一天打四份零工,睡三個小時,但也只能維持溫飽。

而那些追債的人就像嗅覺靈敏的獵犬,怎麽都能找到他們。

他們用他做威脅,十歲的小孩子,需要安穩地學習、成長,他不可能和母親一輩子逃亡。於是為了他,母親不得不妥協,被迫開始了暗無天日的還債生活。

而他,被迫在十歲那年長大,成熟,扛起原本不屬於他的責任。

“你怎麽在發呆,說話呀?”

燕驚秋伸長手臂,手掌在他眼前揮了揮,梁鶴洲回過神,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

“我……”

他想要告訴燕驚秋這些事情,很想說,想讓他了解自己,想讓兩人變得更親近緊密,但話到嘴邊又堵住了。

從前,他沒有欲望、也覺得沒有必要剖開自己給別人看,逐漸習慣了沈默。但現在想了,卻陡然發現毫無保留地表達自己,比什麽都困難。

同時,頑固的自尊心又築起高高的屏障,阻隔他向任何人靠近。

一個為人不齒的、拋妻棄子的、染上賭博惡習的父親。

他羞於開口,害怕燕驚秋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我……我爸爸他……”

“他怎麽了?”燕驚秋聲音很輕,從他腿上坐起來,指腹輕輕蹭著他的手心。

他的心思被燕驚秋柔軟的手牽引過去,那兩個字旋即輕易地脫口而出。

“賭博。”

燕驚秋歪頭靠在他肩上,展開他的手掌,好奇地摸他掌根附近的薄繭,似乎註意力全在他手上,漫不經心地問:“然後呢?”

“他失蹤了,已經有十年。”

“所以你媽媽和你替他還債?”

“嗯。”

“為什麽不離婚,他欠的錢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就算離了也沒有用,追債的人找不到我爸,就來騷擾我們。”

梁鶴洲聞到他身上甜甜的沐浴露香味,一垂下眼睛,便輕易望進了他寬大的T恤領子裏,細軟的皮膚和若隱若現的紅,錘子似的,一下一下刺激著神經。

“警察不管嗎?”燕驚秋擡眼,看見他上下起伏的喉結。

“一開始報過警,但我爸確實欠了錢,我們不占理,警察只能調解,債主中有一部分人是黑社會的,威脅我們不允許找警察。”

燕驚秋蹙了蹙眉,沒有發表任何評價,又躺回他腿上,仍把玩著他的手,細微而柔軟的觸感,讓梁鶴洲錯覺有一只貓在舔舐他的手掌。

沈重地話題就這麽戛然而止了。

兩人靜靜看了會兒電視,直到燕驚秋打起了哈欠。他翻了個身,面對著梁鶴洲的肚子,閉上了眼睛。

梁鶴洲關掉電視,說:“別睡在這裏。”

“不想動,這裏挺好。”

“又會發燒的,”梁鶴洲說著,扶著他的後頸,輕輕站了起來,“我去鋪床。”

他把沙發上的衣服一同帶進房間,彎腰整理床單時,燕驚秋也進來了,上半身壓在他後背上,摟住他的腰。

梁鶴洲停下動作,問:“你不舒服?”

燕驚秋哼哼唧唧,拖長了調子回答:“沒有,就是……想靠著你。”

梁鶴洲心頭一跳,攥緊手下的床單。

“小時候,”他又說,“庭南家裏養過一條狗,阿拉斯加,叫凱撒,和名字一樣,它很威風,很大一只,我住在他家,那只狗會和我們一起睡在床上,四五歲的小孩子,還沒有它大,我和庭南會把腳放在它肚子上,很暖和,它的爪子會搭在我手臂上,很有安全感。”

他嘆了口氣,“後來凱撒得了細小,沒治好,我上小學的時候,它死了。”

他收緊手臂,撫摸他的腹肌,咂了咂嘴,說:“你好像一條大狗啊梁鶴洲,真聽話,真好。”

梁鶴洲垂下眼簾,慢慢松開拳頭,撫平床單的褶皺,把枕頭放回原位。

他直起腰,開始收拾散亂的衣服,一件件掛好放進衣櫃,燕驚秋還是黏著他,嘟嘟囔囔地撒嬌,說:“你陪我睡覺嘛,陪我陪我陪我……”

“我得去打工。”

“你別去,你在這裏陪我,我給你發工資,比打工的工資多很多倍。”他說得隨意,態度倨傲,拉開抽屜翻出一張銀行卡,夾在指尖顛了顛,還未給到梁鶴洲手裏卡就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要撿起來的意思,繼續說:“這個卡,你拿去。”

梁鶴洲眉頭緊皺,停下手上的動作。

多年來因為“貧窮”,他人總是用輕視和嘲弄的眼光看待他和母親,但越是如此,母親說,越不能順著他們的意。他可以為有這麽一個父親而感到羞愧,但不能因為貧窮而羞愧,貧窮不是錯誤更不是罪衍,拋棄尊嚴才是。

對他來說,錢是個敏感的話題,談及時總會小心翼翼,他不願意因此被人輕賤,或是憐憫,在這個方面,任何特殊對待對他來說都是不必要的。

這是他的底線。

但偏偏,他喜歡的人,先踐踏他的底線,又否認他的尊嚴。

他把最後一件衣服掛進衣櫃,拉上移門,轉頭對上燕驚秋的眼睛,說:“不了,我要走了。”

燕驚秋已經預料到,他一見到梁鶴洲那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眸,甚至不需要他說話,就知道會被拒絕。

他的“魔法”在梁鶴洲這裏起不到絲毫作用。

“你這人真是不知好歹!”他推了梁鶴洲一下,朝他扔了兩個枕頭,又故意把剛鋪好的床弄亂,氣呼呼地看著他。

梁鶴洲神色平靜,說:“早點休息。”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燕驚秋抱著手臂,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靜悄悄的,連關大門的聲音都沒有。他又等了一會兒,喊了兩聲“鶴洲”,不見回應,追出去一看,家裏空蕩蕩的,梁鶴洲已經走了。

那把公寓鑰匙,孤零零地躺在茶幾上。

第二天一早,梁鶴洲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接他。他走到學校,雖然餓,但憋了一肚子火氣,沒能吃得下程庭南給他買的早餐。

上午和下午,他都給梁鶴洲發了微信,要他晚上來找自己,但沒收到回覆。

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是活體解剖實踐課,需要解剖一只兔子觀察其胃部蠕動情況,任課老師和他的父母相識,點名讓他上臺做示範。

他心情不好,給兔子打麻醉時怎麽都找不準地方,後來刀口又劃得歪歪扭扭,到了說明胃部蠕動情況的時候,腦子短路似的什麽都講不出來。

課後,老師把他單獨留了下來。

“小秋,你心裏藏著事,當然是做不好這樣的精細活的。”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一針見血。

燕驚秋臉色難看,抿著唇不應聲。

“要想做一個合格的醫生,首先要尊重躺在手術臺上的任何一個生命,再要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色變的魄力,你今天表現很不好,假如剛才你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病人,這樣的狀態,要怎麽跟病人交代?”

沈默半晌,燕驚秋開口,“我記住了。”

老教授長長“嗯”了一聲,滿意地點點頭,切換語氣嘮起家常,問:“你爸媽最近怎麽樣了?聽說前段時間被請去國外做講座了?”

“不知道,不常聯系。”

“馬上國慶假期到了,你的生日好像在假期裏吧?總該要回來給你過生日的。”

燕驚秋楞了一下,要不是被提起,他幾乎要忘了生日這件事。這對他來說不是個值得慶祝的紀念日,因為一心撲在工作上的父母,讓他覺得自己的降生並不受到歡迎。

通常,他和程庭南一起簡簡單單吃碗長壽面,或者,邀上一大堆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開派對,他喜歡酒精,喜歡和溫暖的人觸碰身體,喜歡宿醉醒來後大腦盤亙的空白,那段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的空白時刻,即便很短暫。

“我改天打電話問問。”他垂著眼睛回答。

老教授擺擺手,“好,去吧。”

“嗯。”

他脫下白大褂,在洗手池仔仔細細洗完手,背上背包,走到後門口時一擡頭,看見了等在走廊上的梁鶴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