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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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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熱夏

桃灣城九月的夏天依舊強勢,同外頭聒噪的蟬鳴一般窮兇極惡,仿若立夏時節。

燕驚秋不喜歡充滿汗水的黏膩膩的夏。

所以當程庭南在開學第一周的周末邀請他去學校觀看足球比賽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出來玩,你待在那個破公寓裏有什麽意思。”程庭南的說話聲夾雜在一片歡呼和嬉鬧聲裏,足球場上熱烈的氣氛透過聽筒清楚地傳遞過來。

燕驚秋躺在浸滿冷氣的臥室,望著射進窗簾縫隙的粲然陽光,懶洋洋地答:“外面那麽熱,再說我這公寓有什麽不好?”

公寓是燕驚秋父母在他考上桃灣大學後給他買的,距離學校只有兩條街。因為父母工作繁忙,他從幼兒園起就開始了寄宿生涯,到了大學,實在不想再和三四個人擠在狹促的十幾平米房間裏生活,一直一個人住在公寓。

“亂成豬窩一樣的地方,還問我有什麽不好,行了,不跟你多說,你快點過來。”

“我不去,我得看書,這學期功課重。”

“你別在這裏胡扯。”

燕驚秋說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果然被程庭南拆穿。不是因為他是個不學習的主兒,而是他根本對學習游刃有餘,就算是出了名“學到禿頭”的醫學專業,他也讀得如魚得水。

除去他本身就很聰明外,或許出生在醫學世家也是個很重要的原因,從小耳濡目染,那些醫學知識,就好像不用教也能學會的方言一樣,自然而然地被他熟知。

電話那邊程庭南又說:“我這邊好幾個大一新生,有男有女,都想認識你。”

他微微壓低了聲音,語氣暧昧不明。燕驚秋挑挑眉,即刻來了興致,問:“好不好看?”

“能不好看嗎,一個個水靈靈的,你快點來吧,再晚點球賽都結束了。”

“馬上到,十五分鐘。”

燕驚秋掛斷電話,換好衣服,匆匆理了理亂蓬蓬的頭發,拿上鑰匙出門。

趕到操場時,球賽已經進入下半場。

正值下午兩點,陽光最灼熱的時候,他無心關註場上戰況,只瞇著眼睛看向隔著跑道的看臺,依稀看清幾面來回揮舞的校旗,黑壓壓的人群齊聲呼喊著,模糊了的發音聽起來像是某個人的名字。

他舉著手機,按照程庭南的指示,沿著跑道走向看臺B區,在最高一層的中間位置,與他和學弟學妹匯合了。

幾人讓出一個空位,他剛剛坐下,身旁的男孩子就遞來一瓶冰可樂,朝他笑了笑。

他很可愛,眼睛像小鹿似的圓溜溜,嘴邊兩個酒窩,面頰肥軟,但身體很纖細,圓領T恤下隱隱顯露出削瘦的肩。

完全符合燕驚秋的審美。

他語氣輕快,道了聲謝,順勢和那人交換了聯系方式,又轉頭給程庭南使了個眼色,說:“改天請你吃飯。”

程庭南翻了個白眼,“別搞得我像老鴇似的,我是被他們纏得沒辦法了,不叫你來,他們天天煩我。”

“你情我願,怎麽被你說得那麽難聽。”

“你全是歪理,跟你講不到一起,玩你的去吧,我今天真是來看球賽的。”程庭南揮了揮手裏加油助威的小彩旗,看向前方的草坪。

燕驚秋沒有著急離開,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場上二十多個人,穿著藍色和白色隊服,跟著一顆球來來回回地奔跑。

他不懂足球,覺得滑稽,不明白這比賽有什麽看頭,隨口問道:“哪邊是我們學校?和誰比啊?”

“白色衣服是我們校隊的,藍色是隔壁大學,現在我們2比1領先。”

說話間周圍人群又一陣呼號,是與方才相同的喊聲,燕驚秋仔細辨別,聽出他們喊的是“梁鶴洲”,再一看向場上,此刻足球正在一位穿白衣的男子腳邊。

因為隔得太遠,燕驚秋只能辨清他的動作,只見他用腳背勾著足球顛了一下,等足球落下時又輕輕踩住,周圍穿藍衣的幾人來搶,都被他輕巧地用幾個假動作化解,而那球就好像磁鐵似的,緊緊貼著他,始終不曾脫離他的掌控。

他用胳膊撞了撞程庭南,問:“誰啊?”

“梁鶴洲,足球隊隊長。”

燕驚秋長長地“嗯”了一聲,程庭南轉頭,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賽場,冷落了身邊那可愛的男孩子,嘴角一勾,笑道:“怎麽,你換口味了?”

燕驚秋也跟著笑,黝黑的瞳仁在光下閃閃發亮,“我只是好奇什麽人這麽受歡迎。”

程庭南聳聳肩,說:“人家現在確實比你人氣高,在這桃灣也是個風雲人物。”

燕驚秋有些不服輸,問:“那以前怎麽沒聽說過?”

“最近才開始有人追捧,好像是因為帶領球隊在全國大學生運動會上拿了冠軍,5月份的事情吧。雖然長得普普通通,但身材好,大家都喜歡。對了,家庭條件貌似很差,說是有人見過他在火鍋店裏打工。”

燕驚秋淡淡回:“是嗎。”

“嗯,但聽說他人很不好相處,兇巴巴又冷冰冰的,除去球隊隊員,沒什麽人接近他,所有跟他告白的人都被拒絕了,所以現在大家都只遠觀不褻玩。”

燕驚秋再次看向球場,足球經過幾回爭奪,重新回到梁鶴洲腳下,他四下張望,觀察場上形勢,隨後目光在靠近球門的一人身上頓了一秒,陡然擡腿,將腳下足球踢向那人。

他微微跳了起來,有那麽一剎那雙腳是離地的,能清晰地看見他大腿上緊繃的肌肉,他甩起右腿將球踢出去的那一刻,帶出腳下草坪上一大片的草屑,遠遠看著,仿佛他身前蒙著一層薄薄的綠色霧氣,迷離又神秘。

球飛出去,他隨即跟著跑動起來,健碩的身軀將那霧撞散了。

而在燕驚秋沒有註意到的時候,足球被踢進了球門,球賽結束的哨聲響徹操場上空,周遭歡呼聲一浪接著一浪,震得他回過神來。

場上兩隊球員排好隊伍握手示意完,燕驚秋看著梁鶴洲跑向看臺。他來到B區的正下方,從板凳上的背包裏拿出毛巾擦汗,其餘隊員也跟過來,有的拍他的後背,有的撞他的肩膀。

他們都舉起水瓶喝水,但只有梁鶴洲的手裏沒有水。不時有男女走到他們身邊,或是攀談恭維,或是送飲料,但就如程庭南所說,沒有人接近梁鶴洲。

燕驚秋看見他舔了舔嘴唇,背上背包就要轉身離去,那背影不知怎麽有些落寞的意味。

但也或許只是燕驚秋的錯覺。

而在他的大腦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先站了起來,嗓子也背叛他,擅作主張喊出了“梁鶴洲”三個字。

梁鶴洲轉身,視線精準地對上他的眼眸,兩人的目光在灼熱的日光中相遇。

他果然冷漠,面無表情,兩枚泛著冷光的圓釘釘在他右邊的斷眉上下,襯得他拒人千裏。

燕驚秋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起先有些無措,垂了垂眼簾,瞥見程庭南戲謔的眼神後又擡起頭,將手中的冰可樂扔向他。

“送給你!”

汽水在空中翻轉幾下,被梁鶴洲的大手穩穩抓住,瓶子裏脹滿了白色氣泡,周圍這麽吵鬧,但燕驚秋仿佛能聽到其中滋滋作響的泡泡聲。

梁鶴洲什麽話都沒說,拿著那瓶可樂,目光深沈地盯著他,大約半分鐘後,他就地放下可樂,大步流星地跑走了。

燕驚秋皺了皺眉,怔怔看著可樂瓶,直到被程庭南拉了一下。

他不管不顧,一邊說著“讓一讓”,一邊從座位間跨步而下,翻越看臺欄桿跳到塑膠跑道上,去追梁鶴洲,在操場外的林蔭小道攔住了他。

“等等,”燕驚秋微喘著氣,語氣充滿埋怨和不滿,“你怎麽不要我的可樂?”

這更像一句反問,言下之意,他這麽受歡迎,每個人都會接受他贈送的可樂。

梁鶴洲微微蹙眉,一言不發。

燕驚秋打量著他的神色,又直白而無禮地命令道:“那你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

梁鶴洲仍是那副表情,沒有理會他。

帶著樟樹清香的風在二人之間鼓蕩,燕驚秋聞到梁鶴洲身上淺而薄的汗味,與想象中的濃烈相去甚遠,他的呼吸也很輕,胸膛幾乎沒有起伏,然而身體的其餘部分盡顯強硬,鼓脹的胸肌在球衣上隱隱印出兩瓣美好的輪廓,好像要把球衣撐開,頎長的身形展示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

燕驚秋忽而有些膽怯,他發現梁鶴洲很高,大概超過了一米八五,比自己高了七八厘米,方才在看臺上看他,距離太遠,一時不覺得他竟有這麽高大。

他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來打破這陣沈默,想了想,“你剛才看了我那麽久,難道不是對我有興趣嗎。”

梁鶴洲終於有所反應,松了眉頭,平靜地答:“明明你看我看得更久。”

燕驚秋楞了一下,輕輕地笑了。原來梁鶴洲早已覺察。

所以他才不喜歡夏天,這是個危險的季節,炎熱致使人們裸露身軀之時,也致使人們裸露欲望。

他往前一步,微歪著頭,有些無賴地說:“反正你今天得把聯系方式給我,不給就不讓你走。”

梁鶴洲動了動嘴角,似乎要說話,但他沒有,繼而像在球場上一般,輕巧地越過他身側,一眨眼就消失在林蔭道下湧動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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