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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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教堂裏悠長的旋律, 空靈般嗓音,回蕩在狹長逼仄的空間上方。

仰頭可見向上無限延伸的穹頂,側目是在日光下泛著斑斕色彩的玫瑰花窗。

正前方的耶穌基督像張開雙臂沐浴在聖光裏, 臉上透出一絲審視眾生的悲憫。

唐鶴予偏頭看了眼身旁的林佑今, 她雙眸緊閉模樣認真, 不知在想什麽。

他隨即又轉過頭去, 雙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禱。

上天,你若能聽到我的請求,請讓我與她維持現狀,再不分離。

兩人一同坐在禱告長椅上, 第一場教會禮拜還沒開始。

他們不是信徒,只是前來參觀的游客。

至於祈禱,對著耶穌像可以, 對著神佛像亦可以。

不過是心有所想,便寄托給所能托付的對象。

其實林佑今在閉眼的幾分鐘裏什麽願望都沒許下, 只是雙眼輕闔,沐浴著花窗照射進來的晨光, 任由思緒在聖詠中飄蕩游走。

在片刻短暫的放空中, 她那顆滿是愁緒的心得到了寧靜。

一夕千念大抵便是如此。

她憶起小時候與母親一起生活的日子,想起父親這麽多年對她的千依百順,懷念鐘敏在身邊的每個夜晚,忘不了和鐘永盛相處的時時刻刻。

記憶裏的過去分明是那樣完美無缺, 卻在瞬間如泡沫般破碎。

母親突然間性情大變,父親作為商人越發唯利是圖, 鐘敏的身份自那件事後變得尷尬,鐘永盛亦隨之疏遠。

過往如潮翻湧, 她還想到——

“林佑今。”記憶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穿透空靈的詠嘆調,字字句句墜落心頭。

她還想到秦聿,是書店門口的不期而遇,是命中註定的婚約。

更是始料未及的異國相逢。

這一聲喚驚醒夢中人,唐鶴予眼中的光在看到來人後漸而熄滅。

他垂下頭,交握的雙手用力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倏爾又似全身力氣被抽走,整個人頹然靠在椅背上。

那一刻的背影若有人看見,定會覺得落寞至極。

耶穌像仍舊矗立在聖光中,面上悲憫不減,唐鶴予卻從中讀出了另一種嘲諷。

嘲諷世人虛偽懦弱,求仁不得故而寄托虛幻。

林佑今緩緩站起身,和秦聿隔著數排禱告長椅相望。

日頭偏移,光線斜落,照得兩人半明半晦,偏偏剛好能看清彼此。

分明是無聲沈默的對峙,林佑今卻覺得四目相對時他的呼喚震耳欲聾。

最終是唐鶴予打破僵持不下的氛圍:“你是來帶她回去的。”

他語氣篤定,已然替秦聿做了回答。

“鐘永盛和齊三都在外面,”秦聿只看向林佑今,“你是想現在跟我走,還是再過一會兒。”

秦聿語氣平靜,是以往和她說話時慣用的音調,似鐘聲,緩而沈。

只是在令人心安的同時又帶著絲不容分說。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林佑今,我們都只有這兩種選擇。

也是這時,齊三等不及走進來:“磨蹭什麽?既然人找到了就趕緊帶回去,林生說了一刻都不得耽誤。”

“我的人也在外面。”唐鶴予起身走到秦聿跟前,兩人身高差不多,同樣是四目相對,卻擦出濃重的火藥味。

唐鶴予的話裏帶上警告,但其實這話是說給齊三聽的:“她要不想走,你們誰都別想把她帶出這個門。”

齊三笑得輕蔑:“唐少,你不會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吧?先不論是不是你私自帶走林小姐,就說你如今的處境,要想惹事生非且看夠不夠格。”

見他臉上血色逐漸退去,齊三又是一聲冷笑:“你都自身難保,就不要插手林家的家事了。”

“我有東西還留在住處,”她看了眼站在教堂門口朝裏面張望的鐘永盛,“至少讓我回去取了再走。”

有齊三在,林耀生的態度她可想而知,沒有再做掙紮或拖延的必要。

聽林佑今這樣說,唐鶴予便知道自己的爭取完全是多餘的,她先妥協了。

就在唐鶴予以為她會就這樣隨他們一走了之的時候,林佑今突然叫他:“唐鶴予,能麻煩你送我去拿一下嗎?”

“好。”他頓了幾秒隨後答應。

齊三有話想訓,但轉念一想之後有她受的,於是又臨時改口:“給你半個鐘頭,速去速回。”

鐘永盛沒說話,眼神僅和她接觸了一秒鐘,就移去旁邊望天望地。

說是讓她速去速回,但齊三不放心,恐半路生變又或是她臨時改了主意再度逃跑,遂開了車緊跟其後。

德雄聽從吩咐,亦帶上秦聿跟在後面。

洋房在坡道上,幾人的車停在路口。

齊三下車點了根煙,不忘催促:“拿好東西就走。”

唐鶴予沿著坡道與她並肩而行,待沒有旁人後他說:“如果你不想跟他們回去,我現在就帶你走。”

他指著房子後門的方向:“那邊有人接應,現在上車,等到他們起疑,你已經不在了。”

然而就在唐鶴予還想再說些什麽的時候,他看到了林佑今平靜如水的雙眸,所有的話頭因此止住。

不必說了,不必再勸,她意已決。

箱子裏的行李都整齊擺放著,除了昨晚換了一套衣服,她都沒動過。

合起箱蓋,拉上拉鏈。

“說真的,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的勇氣從何而來,終於敢有一次反抗父親的決定。也正是因為沒想明白,所以憑空生出的一腔孤勇斷送在半路,尋不到根源便無法繼續支撐下去。唯有妥協,唯有認錯,才能讓一切回到正軌。”她握住拉桿,背過身隨時能走。

送她到門口,唐鶴予步履不停。

林佑今卻頓住步子言簡意賅:“就送到這吧。”

偷來的幾日縹緲如雲煙,而現在她要回去接受她的命運了。

因為是偷來的,所以夜夜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

“再見。”一想到即將面對林耀生,懸掛的太陽都捂不暖她逐漸發冷的心。

林佑今面無表情吐出這兩個字,不帶一點留戀與不舍轉頭就走。

陽光兜頭澆下,照得人四肢軟綿,渾身都懶散起來。

唐鶴予卻覺得那溫暖的太陽發出的光無比刺眼,逼得人幾乎要流下淚來。

聽到那句冷冷的告別,唐鶴予強迫自己逆光去看她,妄圖從她臉上尋到幾分被逼無奈,可還不等看清,她已轉身離去。

那步子越行越快,到最後近乎小跑,耳邊剩下滾輪劃過地面漸行漸遠的聲音。

不過片刻,那道背影已消失不見。

太陽底下只他孤身站著,頭頂樹葉沙沙作響。

起了風,遠處雲團也被吹來,四下無人,宛若林佑今從未來過。

“再見。”他喃喃著終於不再有所幻想。

在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的那刻,整個人失魂落魄,意興闌珊得仿佛連下坡的路都覺得如何也走不到盡頭。

車旁正準備抽第三根煙的齊三擺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實則已經等到不耐煩。

他從來只按照林耀生的命令辦事,林耀生說往東他絕不往西,簡直比林耀生另外兩個太太還順從。

見林佑今來了,他踩滅煙頭比了個請姿,言語中滿是威脅:“林小姐請上車。”

見她站著遲遲沒動,齊三語氣又重了幾分,瞥了眼身旁的秦聿:“阿今,你是有未婚夫的人,事情傳出去大家都難堪,林生已經被惹惱了,你還不快回去請罪?”

手裏的行李被秦聿放上車,他拉了拉林佑今:“你跟我一起。”

林佑今不吭聲,猶如牽線木偶任他擺布。

秦聿將她塞進車裏關了門,自己則繞到駕駛室去,他喊司機下來:“你跟德雄都去齊三車上。”

司機看看德雄又看看齊三,他只是個開車的,不知道怎麽做才正確。

齊三不想在小事上浪費時間,他擺擺手:“隨便,少廢話,趕緊的。”

前往機場的路上,途經之景都是這幾日見過的,熟悉的。

她頭靠著窗,終於說:“你怎麽來了。”

不是問句,反像感嘆。

“我也不知道,”秦聿沒說是擔心她的安危,怕只怕說出來也惹她笑話,“可能那天在機場我說的話都不夠真心,也許當時我是願意讓你走的,但後來聽說你跟唐鶴予在一起,我就又後悔自己的決定了。”

話裏幾分真幾分假,都不用看他,林佑今便猜得七七八八。

“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送我去機場嗎?”

他故作輕松:“我會買了機票跟你一起走。”

林佑今卻笑不出來,她表情越發凝重,一直保持著這種心情上了飛機。

“別擔心。”秦聿握不住她的手沒有點破,“我在。”

/

港島,半山。

回到住了兩年的家,裏面的東西的確一成不變,卻透著種人去樓空的寥落。

她有一陣沒踏入家門,不知道鐘敏還在不在。

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解惑,鐘敏和往常一樣聽見動靜下樓。

“你回來啦。”她一切如常,恍若無事發生。

林佑今都有一瞬恍惚,勉強扯出抹笑:“敏姨,我回來了。”

然而齊三還等在外面,他只是讓林佑今來放東西的,隨後要將她帶去淺水灣,林耀生面前。

秦聿自然要跟著,鐘敏也決定一起,兩人卻都被齊三攔下:“林生說了,只讓阿今一個人去。”

聽到這話,林佑今一顆心瞬間跌落谷底,整個人如墜冰窖。

林耀生擺明了不讓外人插手,誰都沒法替她求情。

待緩過神來,齊三的車已經到了淺水灣。

她腿腳生根,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

進得大廳,只見一旁坐著陳瑛涵和林佑妍,她們真是順風耳千裏眼轉世,稍有風吹草動便聞聲而來,絕不錯過每一出好戲。

林耀生還沒來,廖蘭茵也不見蹤影。

齊三請林佑今先坐,有人給她倒了杯茶,茶水冒著熱氣熏濕眼眶,眼前一片氤氳。

她終究還是怕的。

茶水尚未入喉,耳邊就傳來硬物撞擊大理石的聲響。

林耀生並不常用拐杖,今天下樓卻走一步敲一下,撞擊在大理石瓷磚上發出清脆響聲,聲聲回音積攢著他的怒火。

林佑今心中的畏懼隨著敲擊聲的接近而不斷加深,她握著茶杯的手止不住發抖,連茶水潑了一點都無所察覺。

林耀生對她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徑自在沙發中間坐下。

廖蘭茵臉色鐵青,瞪著林佑今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陳瑛涵則面上帶笑,等著好戲開場。

“跪下。”林耀生亦接過齊三遞來的熱茶,喝完那一盞才緩緩開口。

這聲音不輕不重,卻仿佛千斤頂,砸得林佑今耳朵嗡嗡作響。

林佑今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心中的恐懼浮上眼眸,看向林耀生滿是哀求。

他手中的那根拐杖曾將二太太的獨子、她的二哥林擇廷打到半個月不能下床行走,這要是落到自己身上……

後果不敢再想,可求饒的話卡在喉嚨發不出聲,想哭也哭不出來。

只留一張臉看著面如死灰,她知道此刻自己看起來一定十分狼狽。

不,不能讓陳瑛涵看了笑話,不能讓林佑妍因此得意。

林佑今深吸口氣將背挺得筆直,收起眼裏的所有情緒,再看向林耀生時換成了不卑不亢的態度。

她不求饒不認錯,就這麽直直坐著。

“傻女!唐鶴予騙你說走便走,平日我說一句話你有聽的嗎?”廖蘭茵搶在林耀生動手前邊罵邊推搡她,幾句話將責任全部推卸給旁人,她的女兒不過是受人誆騙才昏了頭去私奔。

“你都二十的人了怎還這麽不辨黑白?我真是當黑生你這麽個傻女,早知如此不如生舊叉燒啊!”她罵完止不住喘氣,看著很是生氣。

“哦喲,大太罵罵難道就準備算了?就是你平日對阿今太寬宥,什麽都慣她寵她,今天是私奔,明天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麽。”陳瑛涵在一邊煽風點火,她特意趕來可不是看廖蘭茵護著女兒演一出母女情深就這麽作罷的。

林佑妍拉著陳瑛涵的袖子勸:“算了阿媽,細妹只是一時糊塗,秦家也不打算計較。既已無事,不如算了,那拐杖打下去細妹怕是半條命都沒了。”

林佑今不禁冷笑,這件事中林耀生最擔心的就是秦家的態度,林佑妍現在哪壺不開提哪壺,可真是為她考慮。

林耀生依舊沒什麽反應,只是命令廖蘭茵回來坐好,又斜一眼陳瑛涵:“收聲,再多嘴就滾出去。”

陳瑛涵被他這麽數落不由一楞,委屈地拉著女兒撇撇嘴,雖心有不甘但還是聽話噤了聲。

“我叫你跪下。”他將茶盞用力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是打碎了整個底座。

瓷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饒是林佑今再不屈,心理防線也節節潰敗,在林耀生的註視之下,她緩緩起身。

就在她屈腿要跪之時,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不是她的錯。”秦聿帶著鐘敏破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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