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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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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半個小時之前, 林佑今還沒準備出門的時候,秦聿就先從半山離開了。

他幾乎是按照本能,就一路驅車至彌敦道, 匆匆停了車推開私有書店的門。

“全伯, 我惹阿今生氣了。”這是他進去後說的第一句話。

陳守全正讀著一條鬧得沸沸揚揚的社會新聞, 上面寫新山社和洪門會之間矛盾加劇, 昨晚雙方人馬在城寨裏頭生事,還鬧出了人命,三死九傷。

他放下報紙摘掉老花鏡,瞇起眼盯著秦聿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聿仔是你啊。”

人上了年紀,越發地老眼昏花, 才沒過多久,這眼睛就更看不清了。

“你惹阿今生氣了?”他重覆了一遍秦聿的話,雖然眼睛不好使但腦子還是轉得飛快, 一下就記起了先前聽過的八卦,“因為她終於知道你就是她未婚夫了?”

用不著秦聿回答, 陳守全就有了把握。

他呵呵笑了兩聲,不急不緩道:“早跟你說了趕緊跟她坦白, 你也真是忍得住, 算算日子這都過了一個多月了。誰讓你不聽我的話瞞她這麽久,阿今不生氣才怪呢。”

陳守全一點都不著急,擺出老生常談的架勢,一臉看好戲的樣子:“早就跟你說了, 她最討厭別人騙她了,你這就是典型的不聽老人言, 活該。”

說完了陳腔濫調,他話鋒一轉, 搬出張凳子泡上壺茶:“阿今脾氣不壞,不過也可能是我沒見過她生氣,但這麽多年相處下來,我覺得她還是很講道理的。你若只是單單哄她幾天肯定行不通,畢竟做人還是要真誠一點。”

秦聿不解,怎麽連陳守全都這樣說他。

“我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要你撒過謊騙過人,哪怕是有苦衷有理由,都會讓人覺得你不坦誠。這印象被破壞了,好感就下去了,你自然得做些什麽來挽救。”想當初年輕的時候陳守全也有過類似經驗,沒想到有天會對這個後生仔傳道授業。

道理他都懂,但問題是林佑今壓根不給機會。

“她現在大概都不想看見我,別說還肯給我機會去彌補了。”如果不是這樣,秦聿也不會來找陳守全,他的目的自然是希望能得到陳守全的幫助。

“我知道她常來書店,所以希望全伯能在她下次來的時候通知我。”

“想讓我替你制造機會呀?”陳守全笑得眉眼堆在一塊,他既沒說好也沒說不,“你們之間有聯姻的關系綁著,的確誰都脫不開誰,自然是兩情相悅最好,但如果她就是因此而對你再沒感覺了呢?”

秦聿臉色有一瞬的難堪,他緊咬牙關不肯言語。

“之前你說你本來有解除婚約的打算,但是後來回國意外與她接觸之後,這個念頭就打消了。說直白點,現在事情走到這一步都是你作繭自縛,即使知道她厭惡憎恨你,你還堅持要和她結婚嗎?”

陳守全的話縈繞在耳邊,如同扇片裏源源不斷送來的冷氣,絲絲滲進骨髓。

秦聿不禁陷入長久的沈默,他清楚記得昨晚離開前對林佑今說的話。

——“既然沒得談,那就按照約定履行婚約。”

——“別把我想的太好,我沒那麽好說話。”

後知後覺中他想,當時的態度會否太過堅決,也不知是否嚇到了她。

畢竟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神情,是他第一次展露。

就在秦聿將要出聲的那刻,明媚的日光消失在雲後,室內忽然變得昏暗。

他擡頭去看,外面倏忽間烏雲蔽日,不消多時,雨便再也止不住轟然落下。

豆大的水珠砸在檐下的遮雨棚上,襯得室內愈發安靜。

他的回答穿透外間雨水的嘈雜:“阿今提過退婚的事了,但我沒答應。”

“我知道錯都在我,可我真的不想就這樣結束。”他捫心自問過,也因陳守全的反問再度思索,到頭來答案仍是一成不變。

陳守全終於收起局外人聽故事的漫不經心,正了正色:“看在你如此誠懇的份上我便幫你一回,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這第一條就是對阿今不許再有任何隱瞞。”

陳守全可以出於情分為秦聿開脫兩句,但他更能體會林佑今的心情。

事已至此,要怪就怪秦聿當初沒有聽他的勸告早日坦白。

說再多,發生的事情始終存在,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反覆重現。

雨勢絲毫未減,兩人達成共識。

“我猜呀,阿今這幾天就會來的。”陳守全端著茶杯吹兩口,以往每逢林佑今有不順心的必然會來找他,因此他篤定這次林佑今一樣會來。

茶還沒喝上兩口,門又被打開。

來人帶著一身水汽行色匆匆,一開口就是熟悉的聲音:“全伯,裏面好凍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不是林佑今還能是誰呢。

秦聿見她衣衫半濕,下意識就要拿紙巾遞過去,結果陳守全先他一步有了動作。

林佑今看向他的眼神不善,仿佛寫滿了“別讓我看見你”。

於是他假作要走,身體卻沒動半分。

經陳守全相勸,林佑今到底是對他視而不見,暫時和平共處了。

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也不出聲,就聽他們聊天。

可當林佑今轉而說起唐鶴予,秦聿平靜的內心起了絲波瀾。

原來她對任何人都可以這樣上心。

話題聊至尾聲,陳守全盡力幫他鋪墊好了一切。

到了該說“其實我就是見知”的時刻,他不忍心辜負陳守全,於是道:“阿今,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屋外雨勢漸歇,有雨後初晴的跡象。

“雨快停了,你們不如換個地方聊?”陳守全撮合他們的法子多的是,“我要回家飲我老婆煲的湯了。”

秦聿接話很快,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就站起身:“我請你去北角吃晚飯吧,正好也應景,和我接下來想告訴你的事有關。”

“誰說要跟你去了?”林佑今不為所動。

“阿今,你就去吧,說不定會有驚喜。”陳守全不好說得太明白。

“驚喜?怕別是又瞞了我什麽,最後成了驚嚇。”她冷哼一聲還是沒松口,不過臉色明顯緩和下來,話裏已有嗔怪意味。

秦聿覺得有戲,就差踩著臺階上房揭瓦:“的確是又瞞了你一件事……”

林佑今沒等他說完就一個眼神掃過來:“沒完了是吧?”

“如果不聽,你可能會後悔。”陳守全幫忙賣關子。

“全伯,你竟然還幫他說話?”林佑今把茶杯輕輕往桌上一擱。

陳守全充耳不聞,起身收拾東西:“我要關門了,你們自己商量。”

頗有種在哄兩個吵架的細路仔的感覺。

等收拾到報紙時他擺到林佑今面前,指著唐秉榮的名字說:“你要是對他感興趣呢,就答應和秦聿去吃晚飯。”

考慮了會兒,她最終點了頭,問陳守全借了座機打給司機:“阿叔,你不用來接我了。”

林佑今道了句拜拜就往外走,秦聿則滿是感激地對陳守全細聲道:“多謝多謝。”

那模樣虔誠,就差雙手合十再拜兩下。

“我車停在那。”是紮眼的紅色,如殘血夕陽。

他拿走林佑今手裏掛滿水珠的雨傘,為她開了副駕駛車門:“現在去坐船,應該剛好能看到晚霞。”

“到那之前別和我說話。”林佑今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變得驕矜起來,而且只單單針對他。

兩人乘天星到灣仔,這條路線秦聿自返港之後已坐過無數回。

正如先前和陳守全解釋的那樣,他穿梭於“小上海”尋找過去的痕跡。

兩人沒找座位坐下,一同站在甲板上看天色漸暗。

林佑今找了個離秦聿較遠的位置,她靠著欄桿單手托腮,任由熱風吹拂臉頰。

腦中不時響起梅艷芳的歌聲,好應景的詞曲。

“斜陽無限

無奈只一息間燦爛

隨雲霞漸散

逝去的光彩不覆還”

晚霞自天邊灑下,為繁忙中的城市添上些許暖調。

像橘粉色深淺不一的腮紅,點綴在青春靚女臉上,引得行人紛紛駐足欣賞。

又像一杯名為加州落日的特調,飲下半杯酒,掃去整日疲憊。

船緩緩靠岸,乘客有序離開。

林佑今戀戀不舍轉身,跟著秦聿往出口走。

醞釀了一整天的話到嘴邊,秦聿再也沒有先前不敢言說的心情。

他時而走在前面,時而又停下來等林佑今,然後再被她甩在身後。

“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就這樣一言不發往前沖,”他不緊不慢跟上,順帶調侃了句,“前面轉左,仔細撞墻。”

“你收聲。”林佑今又加快了速度,將他甩得老遠。

也不知道他究竟來北角要做什麽,再往前走就是坡道,黑漆漆的,一盞路燈都沒有。

“到了,”秦聿三兩步跟上,指著右手邊不起眼的店面,“就是這裏。”

“餘達暉以前住的地方就在這個樓上。”

聽到這個名字林佑今沒能立刻反應過來,在心中默念了兩遍才想起來。

餘達暉,不就是《往事》中男主的名字嗎?

她楞楞擡頭,一臉的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餘達暉的原型唐秉榮,也就是人們口中的榮爺,以前就住在這裏。”秦聿續道。

夕陽落山天色暗去,如水的夜裏他音色低沈:“見知一詞取自《太玄》,‘舌聿之利,利見知人也’。”

聽到這,林佑今腦中的記憶和在大嶼山的那日重疊。

當時她問筆蓋上刻的“聿”字有何出處。

他說——“聿之一字出自《太玄》,‘舌聿之利,利見知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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