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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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潮擁擠間兩人近在咫尺,道旁霓虹閃爍,林佑今一擡起頭便能看清他的面容。

暧暧燈光照在他身上,沾染幾分虛幻,暈染了本該硬朗的眉目。

她跌入一雙深邃眼眸,於那淺褐色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身影。

凝視片刻,她只覺得此人的長相有點熟悉,卻不足以令她記起對方是誰。

還是經那句“你一天要撞我幾回”提醒,才令她如夢初醒。

港島究竟有多小,能讓她在一天之內不斷遇見他。

羅曼蒂克點稱之為緣分,可她想的卻是這般情況好比鬼打墻,兜兜轉轉走不脫,還是盡早逃離得好。

雖說撞他兩回,但從他語氣裏完全聽不出惱怒,反有些許戲謔之意。

“對不住啊。”她垂下眼故作抱歉,花幾秒鐘思索如何解決。

再往前走幾步,對街轉角有家開了幾十年的車仔面,咖喱魚蛋的味道隔著街已隱隱飄來。

林佑今晚飯沒吃多少,她說是出來透氣,也有去吃宵夜的打算。

於是指著對角宵夜攤:“我請你食宵夜當賠罪如何?”

“如果不嫌棄的話。”末了她又飛快補充一句。

只因她方才餘光瞥到男人的穿著,可以確定,從上至下每一件衣服都價格不菲。

這樣的人,恐怕不會願意與她坐在路邊吃宵夜。

“我沒問題,那就多謝,”秦聿晚上摘了眼鏡,在看向對街閃爍燈牌時下意識瞇了瞇眼,“是叫福記粉面?”

林佑今沒料他答應得如此幹脆,楞了兩秒才跟上:“對啊,他家碗仔翅好好食。”

林佑今第一次吃福記也是鐘敏帶她來的,那時她下了學不想早早回家,鐘敏便會帶她來這裏吃一碗點心。

等再回去哪還吃得下晚飯,免不了會被廖蘭茵斥責兩句,鐘敏也要被牽連。

林耀生若在場,便會在邊上打圓場。

正因林耀生總是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幫著她,所以才讓林佑今在面對廖蘭茵時永遠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福記開了幾十年,不論何時都門庭若市。

店鋪又位於轉角處,那些在蘭桂坊出來的人想尋個地吃宵夜,選在這就再好不過了。

是以林佑今去了還等了會兒座,最後只有路邊的位置。

真是稀奇,男人臉上絲毫沒有嫌棄之色,十分自然地在她之前坐下。

“要一份碗仔翅和一碗芒果冰,”她一切照舊,點完又把菜單遞給他,“你要什麽?”

“一份碗仔翅和一碗紅豆冰。”

等餐期間兩人都沒說話,林佑今看他好幾眼,為這沈默的氛圍感到尷尬。

企圖聊些什麽,但又礙於彼此陌生終是作罷,遂低頭洗起碗勺。

秦聿並不閑著,眼神四處打量,盯著人來人往處看得出神,過了會兒轉而觀察周圍客人,還從口袋裏拿出本子寫了點什麽。

就像在戲院看電影時的那樣,說不定是他個人的習慣。

林佑今給餐具過完水,發現他又換了方向,正盯著斜對面目不轉睛。

她順勢看去,只見有兩個古惑仔嘴裏各叼一支煙,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麽。

她正要發問,福嫂就在這時端來兩碗冰,還不忘打趣:“你條仔?好靚哦!”

“不是啦,我都不知他的名。”她連連搖頭,急於撇清關系。

“我姓秦。”秦聿單說了一個姓便住嘴,擡起頭不知何意地望著她。

林佑今以為他是不想告訴自己名字,也沒追問,只調侃:“你左顧右盼,好似差佬的呀?”

“你可以叫我秦sir。”秦聿正糾結是否要在此時講明身份,卻在聽她如此猜測後忍不住生出逗弄心思,於是自稱一句秦sir便冒領了身份。

“差佬都這麽有錢,看來警署待遇很好?”

“麻麻哋啦。”他低下頭去舀了勺冰,以此掩蓋胡說八道的心虛。

林佑今也不過是胡謅,又怎麽會看不出他同樣在瞎說,光是從剛才到現在和他簡短的交談,就不難聽出他奇怪的口音。

“拜托阿sir,不是隨便誰穿件風衣帶本筆記本都可以扮夏洛克福爾摩斯,且你還沒穿風衣。少誆人了,粵語都講不好,不如給我看眼委任證來得直接啦。”

“這個點沒當差,我哪來委任證?而且我剛回國,粵語講不好都情有可原,”他在國外待了這麽久難免方言變了味。

眼下不知從哪起了勁,竟然真將自己當差人,一通胡謅差點自己都信了,總之無論如何都要說服她:“不如這樣,你信不信我可以估到你的名字?”

林佑今不明白這兩者間有何關系:“你是做沙展還是睇相佬?”

他不答,只是撐著下巴對她一陣打量,仔細到不放過任何細節:“Monica Lam,林小姐我估得對嗎?”

驚訝只維持了一瞬,她很快就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畢竟走在路上喊一聲Monica,不知幾多人回頭,姓林的亦不少。

況且她從前跟著林耀生上過幾回報刊,興許眼前人湊巧看過也說不準。

她雖不信,但也沒就此作罷,更是有意為難:“秦sir既然有這本領不如再看看我今年幾大,性格怎樣,未來運勢如何?”

“若我都話中了有什麽著數?”

“嗯……”她沈吟片刻,推了推面前芒果冰,“那就請你食多碗冰啦。”

秦聿能認出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已是了不得,除此之外還能知道更多什麽呢,又如何了解她的性格,運勢倒是可以往好了講:“我看將來你的彩數不會差……”

“多謝。”她盯著秦聿好奇他還會說出些什麽瞎話,結果對方被自己這麽一看反而收了聲。

她眨眨眼替他繼續:“不如再講多句掂過碌蔗、四萬咁口。”

“是,還會靚到爆鏡。”

沒有人會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誇讚,哪怕在玩笑,她也哧哧笑兩聲,忽覺今晚好像還不錯。

盡管在廖蘭茵那多有不快,但也被此刻的好心情取代。

唐淑瑤三人從酒館出來,隔著街沖她高喊,等沒車了才跑過去:“林佑今你真是叫我們好找,說出來透氣,結果自己跑來這食宵夜。”

“這位是?”韓頌承一下就註意到了坐在她對面的男人。

“秦sir,”林佑今這樣介紹,“他講他是當差的。”

又向秦聿簡單逐一介紹了三位好友。

秦聿僅是同面前三人笑笑,並沒表態。

至少今晚他是不打算將自己的身份擺明了。

“好了,我要走了。”林佑今吃完最後一口碗仔翅擦擦嘴,對唐淑瑤三人揮了揮手,“過幾天見。”

“我送你?”韓頌承明知她會拒絕,可每次也還要獻殷勤。

“不用,”這樣的回答不出所料,“我不回去。”

待她走出兩步,秦聿也起身同三人道別。

而後他跟上林佑今:“多謝你的宵夜。”

“秦sir不必客氣,”她停下等紅綠燈,“不過就算再多謝,也不用一直跟著我。”

“順路,”他拿短短兩個字堵了她的話,“頭先那樣介紹,你肯信我是差人了?”

“沒所謂,你說是就是咯。”

她走過馬路再繞兩個彎,見秦聿還跟著,便說:“阿sir既然身為差佬,應該去維護治安盯緊嫌疑人,還跟著我做什麽?”

“保護普通市民不也是差佬的職責?”他問。

“但頭先那兩個古惑仔看著更可疑。”她答。

“有什麽一定,非要生得兇神惡煞,腰裏別著槍同刀先算數?志怪小說讀不讀,畫皮鬼還批張華麗皮,細妹萬一蛇蠍心腸我又怎麽分辨?”

秦聿加快步伐,回頭看一眼她眉頭微蹙的臉忙補了句:“講笑的,拜拜。”

林佑今無言地繼續走,但秦聿好像沒撒謊,他倆的確是同路,都在同一家旅館前停下。

這回換成秦聿笑意漸深:“你跟著我做什麽?”

“秦sir你都住這?”林佑今半信半疑。

面前是家破舊的小旅館,寫有“麗娟賓館”的燈牌只亮了一半,裏頭住客魚龍混雜。

不用說,肯定都是三教九流之輩,又或是那些偷走來港島的人蛇。

林佑今喜歡在各種破舊旅館裏流連,即便有潛在危險,但那只會更吸引人。

她為這種行為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最終歸結於是自己的特殊癖好。

那眼前這個男人呢?

顯然他警察的身份是假,身上不菲的穿著都是真,他又何故會住在這種地方?

而這一疑問也是秦聿想知道的,尤其是他清楚她的身份,心中的疑惑便更深了:“怎麽,你也住這?”

他以為林佑今就算不回家也該去住酒店,至少不會是這樣的地方。

“不可以嗎?”她在他身邊走過,進去付了賬從老板娘手裏接過鑰匙。

是了,這裏的房間還要用鑰匙開門。

秦聿在這住了有一陣,與前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三步並兩步跨上樓梯,想讓她回家又覺得沒立場,只好半警告半勸道:“你確定要住這?這裏面住的都是些什麽樣的人你清楚嗎?你一個細妹,還是回家的好。”

林佑今步履不停,照著指示牌走到房間門口,又瞟一眼他手裏鑰匙上的編號。

“這麽巧,有秦sir住隔壁,我還要擔心做什麽?”

她轉動鎖芯,似有若無的黴味充斥在每個角落,林佑今看起來習以為常。

在關門前她探出半個身子,同還杵在外面的秦聿說:“Have a good night啊,秦sir。”

她加重稱呼,意味深長。

秦聿眼疾手快拉住她將要關上的門:“林佑今,你朋友這樣叫你的。所以我沒猜錯你的姓,不知道Monica是不是也對了呢?”

“好吧,恭喜你啊秦sir,都估對了,有首歌也叫《Monica》,你聽過吧?”林佑今已被困意包裹,沒打算再與他多做糾纏。

打著哈欠開了最後一句玩笑:“既然你如此神通廣大,不如明天交了辭呈改去開算命檔啦,廣告詞就寫:算人命運、定人生死。”

說完她握下把手關門,那一刻的動作很輕,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有聲音回蕩於走廊。

末了伴隨“哢噠”一下落了鎖,萬物歸於寧靜。

“林小姐不要忘記,下次見面的時候請我再食多碗冰啊。”

他不氣不惱,說完之後就像尊雕塑站在兩扇房門之間,仰頭望著頂上那盞昏暗的廊燈明明滅滅。

良久他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靠墻一筆一畫用力寫下:我是秦聿。

最後撕掉那一頁,狠了狠心塞進林佑今的門縫裏。

這之後他沒了動靜,走廊頂燈也徹底暗下去,或許是終於壞了,之後都沒再亮起。

屬於林佑今的門房裏有光線漏出,在昏暗的過道裏成為唯一的光源。

底部亮光明暗交替時是她從門口經過,來來回回好幾次,卻始終沒註意到縫隙中間夾著的那張字條。

秦聿摸黑從口袋裏掏出火機與細煙,火光簇簇,閃爍跳動。

黑暗中,他幽長的嘆息聲縈繞在煙霧裏,最終被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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