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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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們在夜晚九點多時抵達了汽車營地。

寒冷的冬夜, 營地裏的車並不多,少數幾輛也都緊緊關著車門。此時此刻,這裏仿佛是一個小宇宙, 每一輛車都是一個小小的星球。

楚見星在車裏先換上一件短款羽絨服,再用長到小腿的大羽絨服把自己緊緊裹起來, 為了保暖, 連衣帽下面還多戴了一頂絨線帽。他身量纖細,這樣一層一層套起來, 還是薄薄的一片。楚見星第一次覺得自己應該長點肉了, 就他這點體重, 也不知高地上會不會有大風把他卷跑,更何況還有冷空氣的魔法攻擊。

可惜楚見星沒能在11歲的時候收到貓頭鷹遞送的霍格沃茲入學通知書,也就沒法念個咒讓自己立長十斤。他只能把自己全部的禦寒裝備都武裝到身上,深吸一口氣,準備下去迎接寒風凜冽的洗禮。

坐在駕駛位的路深年比楚見星穿著輕減很多, 他不過套了一件長羽絨服,拿著一條長圍巾,推開車門就走了出去。楚見星看他絲毫不畏懼寒風侵襲,想著車上暖氣充足,此時渾身上下都是暖的, 應該算是有點防禦,下去試試水不至於被寒風兜頭給個暴擊, 終於拉開了車門。

雪城在入冬後就已經下過幾場雪,汽車營地為了防止車輛打滑, 做了清掃, 然而遠處還堆著厚厚的積雪。楚見星下車就看到了這樣的景色,浸入感就是一瞬間的事。

路深年從另一側繞了過來, 將手裏的圍巾給楚見星系上。楚見星把圍巾拉到鼻子下面,感覺寒風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他擡頭望了望天空,忍不住感慨:“這裏的星星就已經很漂亮了。”

路深年也跟著擡頭望了過去:“是啊。”

他指了指高地:“不過還是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既然來了,當然要去。”楚見星踏進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看得出來因為天氣原因,行人不多,道路都被雪埋住了,楚見星走得並不是很順利。路深年跟在他的後方,楚見星的餘光裏,總能看見路深年的手擡著,停在他身側,隨時準備著去扶他。

這倒也不是白擔心,走到一半的時候,楚見星已經差點摔跤3次,腳下打滑5次,踩空2次。後來他們兩個人的位置幹脆調換了,路深年在前方探路,緊緊拉著楚見星跟上。兩個人都戴著厚厚的手套,楚見星倒沒有牽手的明確觸感。但他感覺這一路比爬祁嶺的山還要累,呼吸聲重的比凜冽的寒風還要吵鬧。

他們終於抵達了高地,這裏作為有名的觀景地,修建的觀景設施很是齊全。只是此刻此處空無一人,或許因為雪天行路實在艱難,又或許因為今日並不算很好的觀星時機,既沒有難得一見的流星,也沒有遇上極光。

楚見星仰著頭看向星空,久居城市,許久沒見過這樣璀璨的夜了。原來那些黑暗裏靜靜地躺著這麽多光,只是平時看不到而已。

節目組的通知不算很早,他們的行程安排又很緊,楚見星沒有時間去做很多的功課。他在自駕的路上熬夜查了一點星象知識,對著講解文字他勉強能認一認星座,這還得給他標註地明明白白的。此刻,對著真實的浩瀚無垠的星空,楚見星腦海裏只有如星光一般紛繁散亂的思緒。他辨不出這是什麽星,那是什麽座,ipad也因溫度過低容易自動關機而被他扔在了房車裏,戴著厚厚的手套也並不好拿出手機再去搜索今日此地的星象,他的觀星,便好像只是這樣,看一看,看看總被拿來形容最深最暗的夜色是如何被億萬的光自遙遠的時空點燃。

目之所及,無數的光點,用璀璨這樣的詞匯去形容都顯得匱乏。這些肉眼所見渺小的光,是來自許多光年外的不同星球,此刻的光早已是許多年前的樣子。當它們點亮這一瞬的光時,恐龍還逍遙地統治著地球,又或許地衣剛剛攀上陸地,更或許再久遠一點,久到地球乃至太陽系都尚未形成時,浩渺宇宙的某一處,就已經有了這樣的光。

此時此刻,或許它們已經消亡,或許它們一如被觀測時這樣。人類所謂滅世級的災難,於它們而言,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習以為常的循環。宇宙裏有太多的毀滅,又有太多的新生。

楚見星望著星空。這一瞬間他眼裏只有光。穿過時間、越過空間,抵達他眼中的光,偉大又渺小的奇跡。

他恍惚間想到了自己這一場重生。他於宇宙,連塵埃都算不上,一粒無足輕重的存在,生與死,放在宏大的宇宙敘事下,甚至不值得落上一個墨點。

可對他自己而言,這是一場奇跡,渺小而偉大的奇跡。他無法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下一次機會,他活了兩次,可每一次都或許只是再開了一張有去無回的單程票。

臉上忽然有溫熱的感覺,一瞬間楚見星還以為是自己掉了眼淚,隔了兩秒才醒過神,是路深年的手指。他在寒冷的冬夜裏脫去手套,指尖還留著凜冽的風尚未帶走的熱度,輕輕拂過楚見星的眼角。“怎麽哭了?”他問。

原來自己還真的哭了,只是因為太冷了,眼淚的那點熱度甚至沒來得及讓臉上的皮膚感受到熱度,就化作寒風的附庸。楚見星眨巴著眼睛,或許看星空太久了,他看到了太多的光,眼前路深年的臉也隱隱地泛著一層很好看的光。

其實他看他的時候,總是能看見那樣的光。他被那樣的光吸引著,他向往著那樣的光。他用力去靠近了,最開始以自己的天賦和運氣,後來被執念耗枯了所有的理智和生命力。

楚見星喃喃道:“星星很好看。”

路深年點點頭,他幫楚見星擦幹了臉上的淚水,又把他的圍巾圍得緊一點,這才道:“很好看。”

楚見星又扭頭看星空:“星星之所以好看,是因為有光,對吧?”

路深年也順著看了過去:“對。不然黑夜就只是黑夜,就如同我們在城市裏最常見到的那樣。”

楚見星低下了頭:“可是好看的光離我太遠了,我永遠也碰不到。如果一定要去碰觸,會被難以承受的災難毀滅。”

他笑了笑:“所以我只能就站在這裏,在最遙遠的地方,看著這種宇宙史詩般的光芒,落入我眼中,就好了。我只能做一個見證者。”

“是嗎?”他聽見路深年喃喃道。

楚見星堅定地點了點頭:“是。”

在冬季最深的寒夜裏,他想,春天是真的不遠了。他已經忘了自己的上一個春天是什麽樣子,他渾渾噩噩的那些年,所有的感官都被情緒和酒精磋磨得宛如最古老的巖石,風化開裂散作砂礫,也只不過是一場無知無覺。他如何能知道春天。

他重生在初夏的陽光裏,他從重生時的熾熱走過了漸漸平淡安逸下來的涼秋,他步入了這個寒冷的夜,而此刻,楚見星終於感受到,春天要來了。

他想,自己會堅定不移地走向那個春天,絕不重蹈覆轍的春天。

他心底也有一個萬千星辰的小宇宙,那些狂暴的念頭,在情緒風暴裏激烈的碰撞、撕扯、轟然散開後又重聚。它們大多數便來自那重生之前遙遠的時空,它們或許可以叫楚見星的“心理陰影”,又或者其他什麽專業名詞,楚見星不算很懂。

他只希望,自己也能像真正的宇宙一樣,承受住這樣最激烈的沖擊,維持住他該一以貫之的恒常。

但他聽著路深年在說:“可總有人想要抵達星星,即便他知道,等待他的一切,無非是一場毀滅。但人類之中永遠會有這樣的人。”

路深年回過頭望著楚見星,楚見星能在餘光裏感受到他的眼神,是這寒夜裏無形的熾熱。他繼續說:“我無法成為那樣偉大的人類,終我一生,我也無法抵達任何一顆宇宙中實質的星星。但我有我想要抵達的星星,並且無論經歷什麽,我都不想放棄。”

楚見星仿佛能聽到自己耳邊有宇宙深處的星際風暴聲。當然,宇宙是寂靜的,吵鬧的只有他自己的心。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就像他早已察覺自己被推到了懸崖的臨界點,他無法後退,卻也無法徹底推開自己面前的那個人,於是他終於承認,很多時候,他為自己可以僵持在這裏而感到慶幸。

他以為這依然會是一場不挑明的僵持。

寒夜裏忽然真的傳來了聲音,路深年的手機響了。

他點了接聽,只是幾秒鐘,路深年的眼神就徹底變了。楚見星沒來由地跟著緊張,他隱隱察覺到有些註定要發生的事情,他以為只是在靠近的途中、尚未抵達終點的事情,提前發生了。

路深年掛斷電話。他的呼吸在寒夜裏是一片白氣,仿佛給他接下來的話加上了一層更加冷的濾鏡:“我爸來電話了,說爺爺的狀況不是太好。”

楚見星呼吸一滯。

路家爺爺的狀況是持續性的不太好,如果只是如往常一般,醫院方面和路家爸媽都不會重視到會在深夜給路深年來電話。

楚見星的心沈了下去,他第一次知道了書中常見的那種比喻,“心仿佛灌了很多的鉛”,是什麽感覺。

路深年在面對這種情況時依然是冷靜的。他先通知了顧衛,讓他以經紀人的身份,幫路深年協調接下來的工作安排,同時也跟舒澤蘭那邊通一下氣,楚見星的工作大概也需要進行調整。隨後他給《走,奔赴山海與愛》的節目組負責人發了消息,告知因為特殊狀況不得不臨時提前結束錄制,但好在他們錄制的素材量不算低,如果有需要他們也可以在事情處理好後回來補錄。房車他會停到指定的停車場,鑰匙則會交到節目組定好的民宿老板那裏,節目組可以正常去交接。

顧衛做事一向雷厲風行,當天淩晨,楚見星和路深年已經搭上了返回雲平的航班。

楚見星一夜無眠,他裹著毯子,看著飛機舷窗外。天空漸漸發白,時間好像變得可見化。

但這樣的時間是不對的。

楚見星之所以在最初定下一年之約,便是因為知道路家爺爺的歸期是那個時間。生老病死,是楚見星無能為力之事,他的心願也只是讓老人能夠開心地度過這一年。

可怎麽會連這一年的時間都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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