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0 章

關燈
第 100 章

芮經理此話一出, 場面有一瞬間的寂靜。

由於之前看直播,現在是午休時間,大家都滯留在辦公室, 芮經理一來,大家也都不好出去了。

施遙擔憂地看了一眼林鹿, 皺眉說:“既然兩個方式一樣的,經理為什麽就單問林鹿?”

芮經理瞪她一眼:“這有你什麽事兒,別跟著瞎摻和。”

施遙咬了咬唇。

“林鹿, ”芮經理看向他,將兩份文件拍在他面前,臉上掛著怒意:“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

這時, 一道天然帶著冷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給你個什麽解釋?”

芮經理正想怒斥是誰又打斷他說話, 結果轉頭看到來人,面色微變, 腮幫子一顫, 脫口道:“盛,盛總!?”

“嗯,”盛危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林鹿, 他是見林鹿快要過午休時間, 還遲遲沒有到頂樓來,所以下來看看, 沒想到撞到這麽一個場景,詢問道:“怎麽回事, 你要什麽解釋?”

“是這樣的, ”芮經理一見盛危就杵得慌, 他掐了把大腿, 才確認來的人真的是盛總:“馬上不就要到階段性考核了嗎?我給他們布置任務, 沒想到林鹿和薛組長交上來的方案非常相似,您看看。”

他把兩個文件雙手呈給盛危。

盛危接過來看了兩眼,芮經理在旁邊說道:“他們兩個人的選題構架,流程,基本上都是一樣的,重合度這麽高只有可能是剽竊。”

說著,他睨了一眼林鹿,暗指剽竊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施遙見林鹿還一副懶洋洋,打不起精神來的模樣,急得都快上火了。

盛危將兩個文件丟在桌上,問薛琦:“你怎麽說?”

薛琦鎮定地說:“我沒剽竊林鹿,我是3號起稿,5號定下框架,半個月前就把方案交上去了。”他還嘚瑟地扭頭問林鹿:“你是什麽時候交的?”

林鹿垂下眼瞼,他這正想打瞌睡,薛琦就給他送來了枕頭。

他本來就不想在盛氏呆著,薛琦正巧給了他一個借口,並且還能惹怒盛危,盛危上輩子對他的怒意那麽高,指不定他故意作死,再刺激一下,盛危就能提早把他送回輪回點呢,簡直是一石二鳥。

林鹿低低地咳嗽:“我是一周前才交的。”

薛琦一拍巴掌:“看吧!”

“我也覺得從主題到框架基本一樣的可能性太低了,”林鹿語氣誠懇:“而且我就是個新人,能像薛組長一樣做這麽好嗎?”

薛琦楞了楞,多瞥了眼林鹿,沒想到他陷害林鹿,林鹿還這麽積極頂鍋。

虧得他以為林鹿會著急反駁,連話術都想好了。

他本準備好林鹿若是反駁他,他就讓幾個早就被他收買的人出來作證,這一手倒是他白準備了。

“咱們外務部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芮經理威嚴道:“這麽說你是認錯了?”

林鹿就樂顛顛地認罪。

芮經理正準備說怎麽處理,後來又想到盛危在邊上,他總不好搶在盛危前頭發號施令,於是扭頭問:“盛總,您看這事怎麽處理?”

“你說是你的錯,”盛危低頭看著他:“那你是怎麽做的?說出細節我聽聽看。”

林鹿一頓,看了一眼慌張的薛琦,難得卡殼了。

這事他也沒提前和薛琦對過答案呀?

他使勁編了一個:“…是在等外務部大家都下班離開之後,我看薛組長兢兢業業的加班,電腦還亮著,於是就發現了他的文檔。”

他看了眼薛琦:“我說得對吧?”

薛琦深吸一口氣,林鹿這戲路也不對啊,他哪裏接得住。

盛危嗤笑一聲:“編都編得牛頭不對馬嘴,你知道下班之後,這裏電腦全部自動斷電嗎?你是怎麽看到他電腦亮著的?”

薛琦:“……”

還得他低聲提醒林鹿:“茶水間。”

林鹿懨懨擡袖遮住唇,低聲咳了咳:“咳,對對對。”

“我記性不好,記錯了,其實是在午休時,我趁薛組長去茶水間的時候,偷偷覆制下來的。”

薛琦臉色舒緩下來。

這下沒人有話說了吧?

他也不怕有人去核實,畢竟他們部門的辦公室監控是七天自動覆蓋。

“是麽?”盛危笑了聲:“那就奇了怪了,這一個月來你午休都是樓上吃的,怎麽,你還能分個身到樓下來抄作業?”

芮經理:!?

眾人一片嘩然,施遙更是一口氣都沒提上來,難怪林鹿不怎麽和他們去食堂,原來是和盛總一起吃的飯!?

施遙甚至想到有幾次她撒嬌賣萌讓林鹿陪她一起去食堂,難不成她是在跟盛總搶人!?

她連忙掀開保溫杯,喝口菊花茶壓壓驚。

薛琦得意的神情僵在了臉上。

其實盛危話一出,林鹿就沈冤昭雪了。先不提總裁辦監控密布,盛危只要一聲令一下林鹿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進來的,都能查的清清楚楚,再者誰都沒想到林鹿居然和盛總這麽熟,既然關系這麽好,那這什麽考核項目還不是隨便寫寫就行,完全沒必要故意去抄薛琦的。就像薛琦以前仗著有湯總這層關系,一直都是糊弄,要麽就是找人代寫。

是了,薛琦以前的考核大多都是找同事幫忙代寫的,這回怎麽突然自己動筆了?

這麽一想更加可疑。

“等等,”施遙忽然想起什麽,臉色都激動得紅潤起來:“我記得我上個月月底從小鹿拷貝了文件。”她當眾打開U盤,裏面果然靜靜躺著一份文件,她點開指給大家看:“你們看,這是小鹿的草稿。”

“創建時間是上個月30號,”盛危看向薛琦:“而我記得你剛才說你的起稿時間是3號。”

薛琦臉色一片灰敗。

他剛才說那麽具體,只是為了讓大家覺得他的說辭可信,哪能想到施遙還能拷貝保存了林鹿的原稿?

施遙挺起胸脯,要是後面有條尾巴早就翹起來了,朝林鹿眉飛色舞:“看看,我可不可靠?”

林鹿:“……”

施遙嘴角翹得老高,深藏功與名:“不用太感謝我,請我吃頓火鍋就好啦。”

盛危翻了兩頁文件,嗤笑:“其實單看文件也能看出天差地別,抄都不會抄。”

薛琦從盛危身上感受到了壓迫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小薛啊,”芮經理在心裏權衡,薛琦是湯總表弟,怎麽也不能隨便開罪了,他稍稍咳嗽一聲:“你平時工作再怎麽忙,考核項目也不能照搬別人的。”

這話就是給薛琦的行為找了個借口,給他遞了個梯子。

薛琦連連點頭:“以後我一定註意平衡工作和考核。”

“薛組長平時很忙?”盛危手抄在兜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忙什麽?”

薛琦張了張嘴巴,正打算回答:“忙……”

盛危就笑著打斷他的話:“不會是在忙著進研發室吧?”

薛琦耳邊“嗡”的一響,整個腦海裏一片空白,表情頓時都懵了。

見他這副表情,外務部的同事們竊竊私語。

“說起來薛組長這些天確實是經常往研發室跑。”

“Space開發的系統不會就是他偷出去的吧?”

“應該不會吧,薛組長昏頭了嗎!?”

交互性系統是丁教授好不容易研發出來的,但雙木忽然宣布自己也開發出來了,而且之前沒能透露出一點風聲,這本身就不合常理,聯想到薛琦經常跑去研發室串門的事,大家順理成章地做出了這樣的猜想。

但薛琦真的會做出竊取公司機密的事嗎?

這時電梯門又開了,錢特助領著幾名警察走過來,薛琦一見到這仗勢,整個臉白慘慘的:“盛總,應該是有什麽誤會…”

“我和研發部幾個人關系是很好,但就是經常約出去喝酒吃飯而已。”

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聲,還有警察漸近的腳步,他整個人都慌了,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腮幫子也在微微發抖,但他自認為做事很周密,應該沒有露出什麽馬腳才對。

首先這件事他就策劃了很久,從很早就開始鋪墊,一年多前就和研發部人關系處得很好,了解了裏面的保密機制,借著喝酒的機會打探了裏面的電路構造,甚至還有防火墻程序。

研發室裏是區域性供電,畢竟一片區域的機器運作完了也得休整一段時間,所以只要掌握規律,他就能巧妙地把部分電斷了,並且不讓任何人生疑,他模擬了三四次才正式行動,確認沒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現在他要鎮定下來,撇清關系,疑罪從無,只要找不出證據他就是清白的,時間一長這件事就被人忘了。

薛琦算盤打得很精。

“我知道我照搬林鹿的文檔是不對,但我也絕對做不出竊取公司機密的事,和研發部幾個朋友喝酒也是私人關系,往後我一定註意。”薛琦腦筋轉得飛快。

林鹿見他脖子後面都被汗水浸濕了,就知道薛琦表面上鎮定,實則緊張得不行。

他又看了一眼盛危,見盛危面色平靜,就知道他手裏有決定性的證據。

盛危:“你以為你避重就輕,就能把這件事帶過去嗎?”

薛琦神情僵住,腮邊肌肉微不可查得抖了抖。

“死鴨子嘴硬。”盛危評價。

錢特助從隨身的文件包裏掏出平板,將屏幕展示給大家看,“這是研發室監控。”

畫面上一片霧灰色,是斷電後漆黑的研發室,薛琦卻動作迅速,走的閑庭信步,就像來過許多次一樣,他們都能看到薛琦背對著他們來到主機前搗鼓,過了半個小時,估計是成功了,一邊哼著歌,一邊把東西恢覆原樣。

大家一片嘩然。

薛琦居然真就是那個竊取機密的人!?

一時間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變了,包括芮經理。

芮經理大驚失色,他怎麽也想不到薛琪居然能做出這種事。

明明背靠著湯總,是下一任板上釘釘的經理,為什麽又要去竊取機密?就連他都知道盜竊機密是多大的罪,盛總是絕對不會姑息的。

薛琦也震驚不已:“這不可能,我明明——”

盛危輕嗤,“你是因為提前把電斷了,所以才篤定監控沒拍到你吧?”

薛琦臉色驟變,嘴唇不停地發抖。

“盛總早就提前在各個角落裝滿了夜光攝像頭,即使斷電也是能運作的。”錢特助說著,不由欽佩盛總深謀遠慮。

薛琦臉色灰敗,他這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了。

這麽一想,他交給雙木的操作系統說不定早就被動了手腳。

所以剛才的首發會才會出現那麽大的事故!

而現在雙木的首發會被毀了,他也就沒有利用價值,這才被拉出來清算。

想到這裏,薛琦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後背滲透上來,小腿微微發軟,站都有點站不穩。

“盛總,是雙木那邊給我錢讓我做的,我就做了這麽一次,盛總請您看在湯哥的面子上饒我一回…”薛琦苦苦哀求。

他才研究生畢業不久,正值大好的年華,要是因為竊取機密罪進去個五六年,他出來後還怎麽能擡得起頭?

“盛先生也同時提供了湯森健的相關證據,我們也將對他實施拘留,包括那兩個和你經常喝酒的研發組成員,”說話的是給他戴上手銬的警員。

“你們利用職務之便,夥同外部公司盜竊侵犯商業機密,給權利人造成損失,甚至發生了惡性商業競爭,既然做了,就要想到承擔後果。”

薛琦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冰涼的手銬貼在手腕上,薛琦心裏拔涼拔涼的,這才意識到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他被驚慌籠罩,不停地掙紮扭動,這時候的他哪有之前的嘚瑟和趾高氣揚,就像一條蚯蚓一樣在地上蠕動。

警員把他的手別到後面,壓得更緊了。

薛琦嬌生慣養的,哪吃過這種苦,臉色都變了:“哎呦,輕,輕點……”

警員朝他們點頭:“那我們就把人帶走了,後續事宜會和你們聯絡溝通。”

等薛琦人被押送走了,外務部寂靜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但大家還是覺得心有餘悸,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芮經理平時和薛琦走得很近,還經常提攜他,現在恨不得在腦門上刻上一行字“和薛琦不熟”來撇清關系。

想想之前他魚目混珠,把薛琦當寶貝,結果錯失了林鹿,他馬上想到主動找到林鹿緩和一下關系。

但頭一扭,看到林鹿身邊的盛危,他又立馬噤聲了,大氣也不敢喘,生怕盛危註意到他,懷疑他和薛琦是一夥的,到時候把他和薛琦一起送走。

“你跟我出來。”盛危看了一眼施遙扒拉著林鹿的胳膊,轉身走出去。

施遙反應過來,一個機靈,連忙撒開手。“盛總看我的眼神好兇,不會是想處理我吧…”

“想多了,他一直都是那樣,”林鹿安慰她,“我先跟過去看看,八卦咱們手機上再聊。”

施遙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林鹿跟進電梯,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他問:“湯森健和薛琦都進去了,你們內部的蛀蟲也就清光了,是不是心情很不錯?”

“或許吧。”盛危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電梯在頂層打開,盛危淡淡問:“她和你是什麽關系?”

林鹿一楞,反應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個她是指施遙。

盛危語氣自然:“你不是男女通吃嗎?”

“我和她只是同事…朋友。”林鹿摸摸鼻尖。

盛危:“那你朋友倒是挺多的。”

林鹿抿了下唇,是他的錯覺嗎?盛危話裏好像有股淡淡的酸味。

這時,林海天的秘書Anna一通電話打到林鹿手機上。

通話只用了十幾秒,林鹿皺起眉頭掛斷電話,對盛危說:“不能吃午飯了,我爸他肝硬化在醫院搶救。”

盛危點了下頭,吩咐錢特助:“去開車。”

林鹿一楞,“你也去?”

“怎麽,不行?”盛危懶散問。

林鹿:“那也不是不行。”

錢特助到辦公室去拿了鑰匙,乘電梯來到停車場,上車後錢特助問了林鹿醫院地址。

車平穩地朝著目的地駛去。

將近四十分鐘後,車子抵達醫院,護士領著他們前往VIP專護病房。

盛危囑咐了錢特助兩句,錢特助便離開了。

林鹿沒在意他們,走進專護病房。

VIP專戶病房豪華寬敞,他一眼看到林海天闔眼躺在病床上,護士正在做林軒澈和萱姨思想工作。

林鹿看了眼林軒澈,發現他被平波的事件搓磨之後,眉宇間那股剛回國時候高人一等的傲氣都被消磨不少。

“小鹿你來了,”萱姨見他進來,眼前一亮:“這位也是林董的孩子,你們先帶他去驗驗血型。”

林鹿一問才知道,原來林海天壓力過大,這段時間用酗酒來緩解壓力,結果導致酒精性肝硬化,胸腔積液。

也是林海天喝酒沒數,他現在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哪裏能像年輕一樣海喝,兩瓶洋瓶下肚就吐得一塌糊塗,翻著白眼被救護車拉來了醫院。

一檢查,肝硬化的病情現在正由四期到五期發展,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做肝移植。

“這段時間你們就什麽都沒做?”林鹿視線落到林軒澈身上:“你沒去匹配血型?”

林軒澈一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我做不了。”

“他有點暈血,只要一看到血就吐。”萱姨從口袋裏掏出帕子,啜泣道:“小鹿你快去跟護士抽血吧。”

林鹿還沒說話。

盛危便嘖了一聲:“暈血就不用做匹配了,這是什麽歪理?林鹿身體本來就差,跟紙片一樣一捏就碎,還讓他去割肝?你作為林董的貼身秘書,跟他這麽多年了,權衡利弊都不懂嗎?”

他嗤笑,“說句不好聽的,林董萬一真出了什麽事,林氏的重擔還得交給林鹿,要是林鹿也倒了,他林軒澈能頂個屁用?”

林軒澈被這一番話說得臉色青白。

盛危脾氣太直,萱姨面對盛危也杵得慌,尤其是他後面又看著林軒澈補了一句:“我都懷疑你和這家夥是不是一家的?”

林鹿:……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盛危。

該說盛危歪打正著,還是他有野獸般的直覺。

這倆人可不就是一家的嗎?畢竟是母子。

萱姨神情有一瞬間的驚慌,很快又強行平靜下來,她強笑道:“怎麽會呢,小鹿才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私心裏當然更偏心小鹿…”

護士聽他們氣氛不和,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

林鹿轉移了視線,對她說:“走吧,我跟你去配型。”

盛危皺起眉頭,下意識叫住他:“等等。”

林鹿腳步一停,回頭看他。

盛危話到嘴邊頓了頓,他也清楚動個小手術要不了林鹿的命,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下意識阻止了林鹿。

他捋了把頭發,心頭有點煩躁。

林鹿見他一臉不認同,心裏也在揣摩,盛危莫非……是在擔心他?

他安慰地悄悄捏了捏盛危的手掌:“沒事的。”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35-05-02 20:05:05~2035-05-03 20:05: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琳晨 100瓶;布吉島、祁羨玉 10瓶;zll8375599 2瓶;聽稚、啊!不要啊、常山XY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101.第 101 章

十分鐘後, 林鹿被安排抽血。

他垂眼看著針紮進手臂,因為既要做血型匹配,又要檢測肝功能, 所以一次性抽了兩管,抽過之後, 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沒有絲毫血色。

“好了,”護士說:“半個小時出結果,請您稍等一下。”

林鹿:“謝謝。”

他頭有點暈, 坐在走廊上緩了緩,然後才去專護病房,又看了一眼林海天。

林海天躺在床上, 依舊是閉著眼睛, 鬢角生出一縷白發,和上輩子的意氣風發相比, 林海天至少蒼老了七八歲。

上輩子他將林氏打理的井井有條, 根本沒讓林海天操什麽心,所以酗酒導致肝硬化的事情也壓根沒有發生。

現在看到林海天鬢角的那縷白發,他才覺得林海天確實是老了。

林鹿不怎麽喜歡聞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 所以來到後面花園裏坐著等著。

過了一會兒, 錢特助回來了,手裏還拎著一個精致的打包袋。

壽司和熱可可被放到他的跟前。

“你中午一口東西都沒吃吧?”盛危說, “趁這個時間墊墊。”

林鹿其實沒什麽胃口,但錢特助都給他買來了, 於是他小口小口的咬著壽司, 細嚼慢咽。其實他覺得林軒澈和萱姨剛才的反應有點奇怪, 林軒激的表情明顯是想去配血型的, 畢竟肝割掉一部分還能長, 這樣還能博得林海天的好感,何樂而不為?

但萱姨神情則明顯有點緊張,非常抗拒讓林軒激去捐肝,以那個女人的聰明程度,平波的事讓林海天對林軒澈很失望,她應該積極攛掇林軒澈不要放過這個機會。

然而她卻一反常態,找了個暈血這樣拙劣的借口不讓林軒澈捐肝。

反倒引起了他的懷疑。

他想了想,給姜學文發去一條消息,簡單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讓他再查一查萱姨。他正思考著呢,盛危忽然起身,林鹿叫住他:“你去做什麽?”

盛危:“報告應該出來了,我去看看。”

護士從走廊上走過來,手裏拿著報告:“很遺憾,林鹿先生和林海天先生的血型並不匹配,而且身體條件也不達標,所以是不能捐肝的。”

林鹿不覺得詫異,他上輩子早就驗過血了,他和母親一樣是A型血,沒有遺傳林海天的血型。

倒是盛危眉頭松了松:“幸好。”

護士也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萱姨他們,既然林鹿不符合條件,林軒激也不能驗血,只能退一步去用醫院匹配到的□□了。

護士又將詳細情況和他們講了講,拿出手術同意書:“手術詳情在這裏,您看一下註意事項,沒有問題的話,在這裏簽字。”

林鹿作為直系親屬,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錢特助中途接了個電話出去,回來時神色很難看,還不時往林鹿的方向看了兩眼,盛危問:“什麽事?”

錢特助輕聲匯報:“您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林氏療養院對外是封閉的,資料不好查,所以我們好不容易才接觸到歐女士,但不幸的是……”

說著,他往林鹿那裏看了一眼。

這時,林鹿手機裏便進來一通電話,那頭是臨時療養院的主治醫生:“林先生,歐女士心臟病發作,剛剛不幸去世了。”

雖然早就經歷過了一次,林鹿的心臟還是猛得撞了一下。

萱姨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走過來問:“小鹿,發生了什麽事?你表情怎麽這麽難看?”“我媽剛才走了。”林鹿隔了一會,才說。

“哎呀,怎麽這麽突然…”萱姨嘴角翹了一下,又強忍住往下抿,仿佛情真意切的悲傷:“不是說心臟狀況一直很穩定嗎,為什麽會忽然就…”

她又說:“這樣吧,林董這裏有我們看護,你趕快去療養院。”

林鹿點了點頭。

錢特助把他們送到機場,他不知道怎麽寬慰,只能說了一句:“林總,節哀順變。”

林鹿才發現盛危早就訂好了機票,三個小時的機程一路無言,仿佛只是一晃眼就落地了。

療養院的專車停在機場門口,車子跨過市區開上高速,最後駛入郊外一座風景如畫的湖景山莊。

盛危見過不少湖景山莊,卻沒有哪座像這樣宛如濃墨重彩油畫一般,墻壁上爬滿薔薇,香檳色的地磚一路鋪進正門,橡樹和杜松子樹修剪得宛如童話。

讓人一見,便覺得心情放松,不像是進療養院,倒像是在一座童話城堡裏。

盛危:“這裏的設計師是誰?”

“你一會兒就見到了。”林鹿沈默了片刻,說。

盛危一點就通:“歐女士?”

林鹿點頭,眺望著不遠處澄澈的湖水,上面倒映著兩只翩翩起舞的白鵝。

他的母親歐雲蕓作為歐氏集團的獨女,從小被捧在掌心裏,不谙世事,像公主一樣長大,大學時研修的是設計,她設計出來的風格也是充滿夢幻的童話風。

林鹿輕嘆:“她就像從未經歷過風吹雨打的花蕊,被呵護得太好,所以在外婆去世之後,又得知自己也患有遺傳病的時候,一下子就崩潰了。”

盛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遺傳病?”

“別裝了,”林鹿看他一眼,“我先前只說歐女士去世了,你當場就買了這裏的機票,說明你提前查過這裏了吧?”

盛危裝的本就不怎麽走心,林鹿這麽一說,他也就承認了:“嗯。”

到了門口,林鹿遲遲沒把腳邁進去。

就好像不把腳邁進去,歐雲蕓就會還像以前一樣活著似的。

盛危也沒催他,等林鹿做好了心理準備,才繼續擡腿往裏走。

和上輩子的情景一樣,主治醫師盧兆,以及歐雲蕓的私人律師殷先生在門口等他們。

盧兆主動迎上來,握住林鹿的手:“林先生,好久不見。”

盧兆給他介紹身邊的人:“這位是歐女士的私人律師殷先生。”

殷律師伸出手:“林先生。”

林鹿和殷律師打的交道不多,只知道殷律師以前受過歐雲蕓的恩惠,所以十幾年來都在做歐雲蕓的私人律師,時常也會到療養院來看望歐雲蕓。

他客氣地道:“殷律師。”

盧兆是第一次見到盛危,個頭有點像模特,但是渾身的氣勢就讓他直覺感覺到這人不簡單。

他遲疑問:“…這位是?”

林鹿稍作介紹:“這是盛氏集團的盛總,是陪我來的。”

殷律師詫異地擡眉,他經常和金融人打交道,自然是知道盛危的來頭,但林氏和盛氏打的交道並不多,怎麽看著兩位關系這麽好?

不過他只是一個律師,並沒有資格過問這些事。

林鹿知道盛危傲慢,但這回盛危卻破天荒地給了面子,和兩人簡單握了個手,不到兩秒就放開。

眾人一邊往裏面走,一邊聽盧兆詳細講述歐雲蕓去世的原因,盛危這才知道這種遺傳病風險有多大。

首先患有這種病的基本上活不過四五十歲,主要表現為體弱多病,免疫系統容易受到侵害,後期時常咯血,流鼻血,動不動頭暈昏厥,並且伴有心臟病並發癥,即使是換心手術也收效甚微,畢竟是基因上的缺陷,單換個心臟也是治標不治本。

盛危一邊聽著,一邊和林鹿的狀況作比對,發現重合度驚人的高。

“林先生,節哀,歐女士是心臟驟停去世的,一瞬間就昏厥過去,所以應該沒感受到什麽痛苦。”

來到裏面環境最好的病房,通透明亮的房間,藝術花瓶裏插滿了鮮花,歐雲蕓就安安靜靜躺在裏面,除了面容和唇色發白,她身上穿著純白的長裙,雙手交握放在腹部,就像平靜地睡著了。

盛危看著床上躺著的女人,眉頭微鎖。

林鹿註意到他的表情:“你怎麽了?”

“沒什麽,”

盛危道:“…你們長得很像。”

這話是事實,林海天勉強稱得上英俊,但並不出挑,歐雲蕓本身是意俄英混血,保養得又好,有種渾然天成的氣質,即使閉上眼也美得讓人嘆息,林鹿的樣貌便是隨了歐雲蕓。

“許多人都這麽說,”林鹿輕聲。

盛危沈吟:“…就是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林鹿也沒再多問,他現在心情很覆雜。

上輩子歐雲蕓一個月前就去世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歐雲蕓又多活了一個月,但總歸還是命數已到。

重生後他不是沒想過多來看看歐雲蕓,但或許是他自私,每當看著那張面容,就會提醒他,他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即使歐雲蕓後來瘋得認不出他來,但每多見一面,這種羈絆和牽連也會越發的深。

因為明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不想太過悲痛,所以重生後他只來看過歐雲蕓一次。

只是就算經歷過一回,他還是能感受到那股窒息感。

不僅僅是因為歐雲蕓的去世,還有就是歐雲蕓的現在仿佛就像他的明天。

林鹿站在房間門口,沒走進去,他只覺得一股讓人窒息的潮水淹沒了他的感官,隨後被胃部的反胃扯回現實。

他連忙沖進旁邊的洗手間,只覺得胃裏翻騰,心臟也跟著不舒服,在接觸到洗手臺的剎那就吐了一次。

頭暈眼花,氣血上湧。

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腦裏湧,吐完之後,他頭暈乎乎的,嗓子就像被灼燒一般。

他雙手撐在洗漱臺上,輕輕地喘氣,擡頭看了一眼鏡子裏,他眼圈濕紅,臉色慘白。

盛危遞來一杯溫水:“喝點水漱漱口。”

林鹿接過來,仰頭漱了漱口。

胃裏吐幹凈之後,那股反酸的感覺就被壓了下去,意識也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這才發現額頭上都是汗,後背上也被冷汗濕透了。

或許是因為血壓上來了,血珠成串從鼻尖“啪噠”“啪噠”落下來,砸在大理石水池裏,水流都被染紅了。

林鹿連忙用手掬了捧水洗了洗臉。

盛危在旁邊看著他,林鹿這樣流鼻血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止血的動作很嫻熟。

“要去醫院嗎?”

林鹿揪了張紙巾,擦了擦水:“沒什麽事。”

拉開洗手間的門,盧醫生和殷律師都候在門外,盧醫生見他出來了便說:“林先生,我們談一談。”

林鹿大致知道他要說什麽,便和他進隔壁的空房間,就從他上次也被檢查出病癥後,盧醫生便催促他盡早住院治療,這次無非也是來勸說他的,又是老生常談。

但林鹿依舊是拒絕了,沒聊兩句,就從房間裏出來。

殷律師從公文包裏拿出文件:“林先生,有關歐女士給您留下的不動產,債券,還有信托等遺產……”

林鹿經歷過一回,自然知道這是多麽龐大的一筆遺產,他外公外婆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歐雲蕓,而歐雲蕓又將這些交給他,上輩子他計算過,這些遺產都夠再辦一個林氏了。

但現在他實在沒心情談論這些。

“這些事情過段時間再說吧。”林鹿截斷他的話,說:“我母親的後事就交給你了。”

“那林董那邊……”

“他那邊知會一聲就行了。”林鹿說:“我爸最近也住院了,估計也沒精力操持這些。”

說起來也是諷刺,歐雲蕓上輩子病逝時,林海天活得好端端的,現在歐雲蕓走了,林海天也躺上了病床,不知道能不能體會哪怕一兩分歐雲蕓的心情呢?

殷律師輕嘆:“我知道了。”

林鹿在療養院從下午待到晚上才出來,在開往機場的專車上,盛危問他:“你見一面就回去了,不打算多留?”

“嗯,後面都交給殷律師。”林鹿聲音輕緩,“交給他,他會做好的。”

·

歐雲蕓的葬禮辦得隆重而盛大,相鄰兩市大半個圈子都被驚動了。

歐雲蕓年輕時熱衷於慈善,還有曾經受過歐雲蕓恩惠的人從海外和外地趕過來參加葬禮。

按照她的意願,死後沒有就地安葬,而是停靈後用飛機運送回國,葬入歐氏家族的墓園。

由於拖著病體無法寫字或者打字,他的遺囑是由錄音記錄下來的,在她的遺囑裏,把一切財產,土地,賬戶都留給了林鹿。

這筆財富之大,震驚了半個商圈,甚至連新聞媒體都有發文,只不過林鹿讓人把新聞撤了,不願意受到太多的關註。

因為是上輩子經歷過的事,所以林鹿聽到這些遺產的時候,心情並沒有絲毫的波動,而和上輩子不同的是,前世他因為母親的過世太過震驚猝然,所以心情恍惚,沒能仔細聽聽遺囑,但這次他卻發現歐雲蕓在錄制遺囑的時候,頭腦是清醒是顫抖的,說話聲音還帶著後悔和懷念。

林鹿心情有種難以言喻的覆雜。

歐雲蕓雖然給了他生命,也差點剝奪了他的生命,還給他帶來現在也揮之不去的陰影,甚至沒能讓他體會幾年的母愛,但斯人已逝,這些覆雜的情緒都在這一刻淡薄下來,也無從再去深究。

或許歐雲蕓偶爾清醒過來也是後悔的,所以聲線才會微微的發顫,她不希望林鹿憎恨她或是恐懼她。

林鹿心緒確實很難明述,但這些在歐雲蕓過世的那一刻就都塵埃落定了。

留下的只有無窮的遺憾和悵惘。

從療養院離開,林鹿就病了三天,不是感冒發燒就是頻繁地幹嘔,醫生給開了藥也沒什麽用,因為是精神上的問題導致的胃部痙攣,直到葬禮這天才勉強好轉。

他晚上還經常驚夢,冗長混亂的噩夢不斷的糾纏著他,林鹿本來精神狀況就不怎麽樣,這下連下地走路都費勁。

葬禮那天也是勉強撐著精神到場。

也是說巧也不巧,鄰市天氣晴了大半個月,就是葬禮這天下了點小雨。

盛危也到場了,舉著一把黑傘,林鹿站在傘下,看著似曾相識的景象恍惚。

林海天臥病在床,等待手術,所以人沒有到,林家其他人,萱姨,還有林軒澈都到了。

林鹿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麽話,神情一直都很恍惚,直到維期三天的葬禮結束。

在殷律師的安排下,將由專人護送歐雲蕓下葬。

從會場裏出來,林鹿坐上商務車,外面路燈照在車窗上一閃而過,他眼皮將闔未闔,一副沒什麽精神的模樣。

盛危註意著他的表情,道:“想哭就哭。”

林鹿托著臉,歪頭看他:“是麽,你不會笑我嗎?”

盛危:“現在你有資格哭。”

“但我沒想哭,”林鹿偏過腦袋說道:“…我對歐雲蕓的感情沒你想的那麽深。”

何況這些事,上輩子他早就經歷過一回了。

“為什麽?”

林鹿註意力忽然落在盛危的腕表上,或許是天比較熱,盛危的襯衫袖口是挽上去的,表盤完整露出來,是理查德米勒多年前出的紀念款,指針走起來就像金色的銀杏葉。

這麽一想,過年時他去盛家老宅,盛危小時候親手種的好像就是一株銀杏。

難道銀杏樹對盛危來說,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不過,這樣發散性的聯想也就是一瞬間。

林鹿收回思緒,擡起眼瞼,平靜道:“你還記得我說過她像溫室裏未經風霜的花蕊一樣嗎?”

盛危掃他一眼:“嗯。”

“在知道自己得病後,她精神就不怎麽正常了,起初大家都沒放在心上,要是即時有心理醫生去排解,說不定她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但林海天不讓她接觸外面的工作,她平時就在家裏搞搞插花做做甜點,沒人陪她說話開解,久而久之,她的心理問題就更加嚴重了。”林鹿揉了揉眉心。

這些事,盛危都是第一次聽說。

“她平時會把幹枯的插花做成標本收藏起來,但是那天她把所有的標本都搬了出來,然後用火點燃,緊緊摟著我就這麽看著。”

盛危微怔,轉頭看他:“難道……引發火災了?”

“她的臥室整個都被燒了個精光,好在周伯及時撥打了消防電話,消防車來得快,整棟別墅才沒有被全燒毀,但當時她把臥室門窗封得很死,用家具堵住門,不讓人進來,後來是消防員硬生生砸破窗戶,從外面把我救出來的。”林鹿無奈一笑,“所以我一直不太敢靠近火源,甚至有時聽見消防車的聲音甚至都會心裏咯噔一下。”

盛危雖然知道說逝者的壞話不好,但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真夠偏激的。”

“我後來也想過,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林鹿輕柔道:“說白了還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得病,她恐懼像外婆一樣落到那樣的地步,因為一直以來都被保護得太好了。”

盛危沈默片刻,道:“那麽,你又怎麽樣呢?”

林鹿一頓:“什麽?”

盛危看著他,一字一句問:“你也得了那種病嗎?”

102.第 102 章

車到了機場停下來。

司機拉開車門出去了, 後座兩人誰都沒動。

林鹿微垂著頭,沒看到盛危的表情,卻能感覺到盛危註視他的目光。

隨後盛危終於聽到他輕呼了口氣:“我也是。”

雖然預先已經猜到是這麽個結果, 但當真親耳聽到,盛危心情還是有點煩躁, “診斷書在哪?”

“在我包裏,留在別墅了。”

盛危:“治療過嗎,有效嗎?”

“治療過, ”林鹿微微垂目,他上輩子配合治療,基本上什麽方法都用過了, 但收效甚微, “治療對我來說沒有效果,吃藥也是一樣, 沒什麽成效, 只是白白遭罪罷了。”

“我外婆是因為這個病去世的,歐女士也是,我也是, 剛才你看到的療養院已經是國內外最頂尖的研究這類疾病的地點, 你也看到了,他們也無能為力。”

“剛才盧醫生勸說我留下來治療, 我拒絕了…治療的過程太容易消磨精神,既折磨又沒有意義, 以前我想和命運搏鬥, 後來我看開了, 現在的我……卻不想再去搏了。”

林鹿說這些話的本意是告訴盛危不要想著勸他去治療, 他相信盛危也能聽懂他的意思, 這些話也憋在他心裏憋了很久,無處傾訴,說出來之後居然莫名的舒坦。

盛危也聽懂了他言下之意,臉色沒有好看到哪裏去。

林鹿緩下語氣:“不過醫生總是喜歡考慮最壞的情況,可能也沒那麽嚴重。”

盛危沒再就這個話題說什麽,拉開車門:“下車。”

一路上沒怎麽說話,林鹿等坐上飛機才發現有點不對,這好像不是飛往新京市的航班,而是國際航空。

林鹿扭過臉,挑了下眼尾:“?”

“你不會是知道我活不長了,想把我賣到國外去吧?”

盛危知道他在開玩笑:“你身上有幾兩肉,賣過去能值多少錢?”

頭頂艙裏氣溫和濕度都維持得很舒適,但對林鹿來說還是有點冷,便問空姐要了一條小毛毯。

林鹿把小毛毯裹在身上,他們的座位是挨在一起的,一轉頭就能看到盛危的側臉,他歪過身子問:“我們這是飛往哪裏?”

盛危睨他一眼:“落地你就知道了。”

飛機很快起飛,空姐過來詢問他們是否要什麽餐點,林鹿沒什麽胃口什麽都沒點,盛危要了一大份套餐。

頭等艙的套餐規格很高,請的都是星級大廚現做,一份套餐還分前菜和主菜,佐以香檳,或許正因為夥食好,才有那麽多人願意花大價錢來頭等艙。

林鹿透過舷窗往外面看,外面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他正要裹緊小毯子補個覺,盛危將餐食取出來一部分擱在旁邊的空盤子裏,放在林鹿面前。

林鹿看著那碟色澤誘人的菜肴:“??”

盛危把碟子遞給他,就將手臂收回去了:“我吃不了這麽多。”

林鹿:“……”

以盛危平時的食量,這份套餐再來三份,他都不在話下,現在才一份,卻跟他說吃不了這麽多?

盛危挑眉:“怎麽,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

林鹿只好勉為其難拿起餐具,其實他中午就沒吃多少東西,後來又吐了,胃裏早就空空蕩蕩,吃了一口才覺得自己是真的餓了,把盛危分過來的東西都吃了個幹凈,盛危又給他端來一份餐後甜點。

甜點是無花果塔,造型看上去有點像芭菲,上方點綴著櫻桃和無花果,奶油也透出淡淡的無花果甜香。

林鹿托腮笑了笑:“我幫你解決掉這些,你是不是欠我一次?”

盛危:“…嗯。”

“那你也幫我嘗嘗看這個無花果塔的味道。”林鹿用新勺子挖了一勺遞到他面前。

盛危勉強嘗了一口。

“嘖。”他是真的吃不慣這種口感甜膩膩的東西。

“我剛才發現飛機是朝南飛的,難道是去Bali?”林鹿隨口問。

盛危沒否認:“你擔心簽證?那裏是落地簽。”

“我才不擔心簽證,我有簽發的通行證。”林鹿說。

通行證相當於全球護照,在絕大多數國家都可以免簽,不過申請的標準極高,難度也相當的大,國內有資格擁有通行證的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盛危看他一眼,“挺有能耐的。”

填飽了肚子,漱過口後,林鹿問空姐要了眼罩,在放平的座椅上躺下來。

這兩天事情發生得太多,他閉上眼淺眠了一覺,醒過來航班就落地了。

到了酒店,剛好是當地的淩晨五點,盛危帶他入住的是水屋。

酒店占地面積很大,囊括了一整個群島,水屋就在東側,搭建在水上,不用出門,在客廳就能看到外面日出的風景。

林鹿剛睡過一覺,不覺得困,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日光躍過水平面,金燦燦的就像蒲公英散開一樣鋪滿了整個海水,礁石旁隱約擱淺了一艘獨木舟。

盛危和錢特助溝通了一下工作上的事,電話剛剛掛斷,沈修未的電話撥了進來。

沈修未坐在車裏點了支煙:“我到你們公司找你,怎麽沒見到你人?”

“我人不在國內。”盛危道。

沈修未了然:“出差了?”

盛危說了句不是,沈修未腦海裏面閃過一個念頭,又甩了甩頭,覺得不可能,玩笑一般道:“你不會帶上林鹿一起出國的吧?”

“怎麽了?”盛危懶散道。

“咳咳…”居然還真是。

沈修未問他:“你什麽時候這麽有閑情逸致了?發生什麽事了?”

“不好說,”林鹿的家事不好告訴沈修未,盛危擡眼往林鹿那裏看了一眼,林鹿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外面去了,坐在地板上,把腳伸進海水裏。

“你到公司來找我做什麽,有什麽事?”

“其實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葉褀……他前段時間不是坐飛機回去了嗎?聽說他家生意遇到點問題,可以說是頻頻受阻,求告無門,”沈修未懷疑是林鹿做的,林氏早年在國外發展有這樣的能力。

“我不是說過葉褀的事別匯報給我聽嗎?”盛危皺眉,對此沒什麽興趣,“行了,沒什麽事我就掛了。”

“嘟嘟嘟……”沈修未坐在車裏,聽著那頭的盲音陷入沈思。

難不成,他剛才說的事不是事嗎?

掛斷電話後,盛危又給管家發去一條消息,讓他去找林鹿的診斷書,然後交給醫生看看,匯報給他。

吃過早餐,林鹿還以為盛危要去忙工作了,沒想到盛危把他帶到當地一處非常出名的漂流地點。

這裏漂流的場所位於群島之間,緊挨著不遠處的網紅打卡景點叢林秋千,漂流面積比山溪的要大,並且還要驚險,光是嶙峋的珊瑚礁就看得人心驚肉跳,而且還沒有救生衣可穿,因為不是旅游旺季,所以人群並不是很擁擠。

排著隊,林鹿眺望一眼,看到不遠處一個母親抱著兩個孩子坐漂流艇,墊起來的時候,手裏的兩個孩子都從她懷裏跳起來了。

孩子發出一聲驚叫,水花濺了三尺多高,母子三人的頭發,身上全都打濕了。

林鹿問盛危:“…這樣的玩法安全嗎?萬一我落到水裏去呢?”

盛危朝岸上擡了擡下巴:“你當那旁邊的救生員是擺設?”

林鹿挑剔:“我不想讓他們救。”

盛危挑起眉梢:“那你叫我一聲爸爸,我下來救你?”

“……為什麽我要叫你爸爸?”

盛危正要回答,正好輪到他們了,工作人員問清楚了他們幾個人,最後就讓人準備皮筏艇。

林鹿坐在前面,後背靠在後面盛危的胸前。

盛危見他實在怕掉到水裏,就問工作人員買了個游泳圈套在他腰上。

游泳圈一套,林鹿果然是覺得安心多了,但是他一擡頭就看到岸上的人全都看著他,小朋友也朝著他指指點點。

顯然是沒人想到坐漂流,還有人帶游泳圈的。

林鹿正在猶豫要不要把游泳圈脫下來,工作人員一邊給他們固定,一邊跟他們講解規則:“漂流全程一共能看到十個嵌在巖石縫上的標志,你們要是都能收集起來,我們就會給你們一個獎勵,當然沒有全收集來也不要緊,只要收集到五個以上就會有參與獎,如果一個都沒有收集到,我們也有安慰獎,請盡情享受你們的漂流過程吧!”

這也是林鹿沒聽說過的玩法,這裏的水流又湍急,落差高度又大,他剛才看到那些皮劃艇在礁石上碰撞來碰撞去,都覺得膽戰心驚,危險的很,就這樣還要去拔上面插的小旗子,未免也太難為人了。

何況一次有五只皮筏艇出發,要想全部拿到小旗子,還得和另外四個人競爭。

“我們別摻和這個了吧,”林鹿輕咳,“安慰獎也挺好的。”

盛危低頭看他:“你別管,坐穩就行。”

倒計時數字過後,皮劃艇後面的鎖鏈被人解開,他們就從落差將近十多米的高處滑了下來。

有一剎那,林鹿覺得自己的屁股都懸空了,仿佛要從皮劃艇裏飛起來,好在盛危一條手臂橫在他腰上,固定住了他的腰。

“抓緊我。”

林鹿連忙照做,心裏隱約有點後悔,剛才怎麽不反過來和盛危面對面坐著。

真正漂流起來,他發現比在旁邊看更加驚險,尤其是皮劃艇撞到珊瑚礁的時候,慣性把他們的皮劃艇彈開,林鹿還以為要側翻了。

旁邊小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尖叫:“哇啊啊啊啊——”

林鹿被這個叫聲弄得更加緊張,下意識抓得更緊。

這裏的水流確實非常湍急,皮劃艇一直在左碰右撞,還時不時來個船體側歪。

水流聲嘩啦啦的,林鹿看到下面的海水深不見底,水面幽深,藏匿著許多陰影,應該就是躲在下面的暗礁,這要是摔下去肯定不堪設想。

他要是從這裏摔到水裏會不會直接結束了?

不過,那倒也不一定,或許性命丟不掉,反而身上又碰得一身傷

林鹿身上都濕透了,每經過一個有起伏的坡度,掀起的水花兜頭蓋臉地淋下來,他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

但過於刺激又會讓他的心情格外放松,至少這個時候他大腦會因緊張而空白,先前那些沈重壓抑的事情此刻都沒心思去想了。

又經過一個漂流點,掀起的浪花打過來,正好撲到林鹿的臉上,他嗆了兩口水,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咳咳——”

好在這裏的溫度比較高,游客大多都穿著襯衫短袖,甚至還有打赤膊的,三十多度的氣溫把海水都溫暖了,所以就連淋在身上的水都是熱乎乎的,而且很快就被太陽烤曬著蒸發幹了。

盛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看看旁邊,我們這樣像不像父子?”

林鹿左右一看,旁邊的皮劃艇上都是爸爸帶著孩子,而且都是爸爸坐在後面,孩子被圈在懷裏。

他絲毫不覺得害羞,“那盛爸爸你可得保護好我。”

盛危說:“你可真是……”

最後一段漂流,水流更加湍急,坡度看著至少有十多米,在他們前面有兩個皮劃艇先下去了,片刻後,傳來驚險刺耳的尖叫。

林鹿眼看著他們的皮劃艇也要到那個節點了,耳邊那些人的尖叫還在回蕩:“他們怎麽叫得那麽嚇人?”

盛危擡手將一枚插在巖石上的旗子拔下來:“說不定一會兒你比他們叫得更嚇人。”

林鹿:“胡說,那我聲音也不會這麽難聽。”

盛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得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抱好,把呼吸屏住。”

很快,皮劃艇從高處滑下來,林鹿感覺他的雙腿都脫離了皮劃艇,心房顫動,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他全部的力氣都用在箍緊盛危的腰。

碰——

林鹿是真的覺得皮劃艇差點就要翻了。

皮圈因為重力狠狠撞在礁石上,發出響亮的一聲,浪頭掀起了十多米,水花四濺。

就像一桶水從頭頂澆下來,林鹿渾身上下又濕了一遍,皮劃艇裏也全都是水,好在他提前屏住了呼吸,這次沒嗆水。

漂流的勢頭漸漸趨於平緩。

這片水域要比剛才淺上許多,水質澄澈透亮,光落在水中,能夠清晰看見游魚在水裏游弋嬉戲。

心跳趨於平緩,林鹿感受著迎面微風吹拂,這才覺得漂流是一種享受。

海岸水天一色,光沈入瓦藍的海水,留下數不清斑駁的粼光,遠處珊瑚島也能隱約窺見一貌。

他還在水面上看到了漂浮的水母,小小一只,最多只有他指頭的大小,如果不是他在皮筏艇旁邊看,還真的發現不了。

在淺灘滑了將近一百多米,皮劃艇終於越過終點線,停下來。

“恭喜你們,”工作人員清點了盛危手裏的旗幟,大為驚訝,用力拍了拍盛危的肩膀:“我們已經大半個月都沒有人能一次性摘得十個旗幟了,你們可真了不起。”

“還行,”盛危隨意道:“你們的游戲也不太難。”

工作人員大笑:“你可真自信,當然你也有這樣的本事,這是你們的獎勵。”

林鹿接過來一看,發現是當地跳傘項目的抵用券。

他晃了晃兩張票:“贏了皮劃艇給我們跳傘的券,旅游業聯動倒是被他們搞明白了……”

話說到一半,他打了個噴嚏:“啾。”

海水澆在身上的水不冷,但是被風一吹,反而有點透涼。

盛危道:“先回去洗澡。”

“我現在就想把衣服脫了。”林鹿說,濕透的套頭衫粘在後背上的感覺並不好受。

漂流的地點離他們居住的水屋並不遠,走路十多分鐘就到了。

一回到水屋裏,林鹿沒有猶豫就把套頭衫脫了。

都是男人,盛危也沒刻意避嫌。

他一轉身,就看到林鹿背對著他,已經在脫褲子了,林鹿腰身是他見過最瘦的,沒有一絲贅餘,薄得一只手都能握得過來,偏生臀又很飽滿,從後面看雪白的皮膚上還掛著水珠,腰窩從中間深深凹陷下去。

林鹿脫到一半,才想到後面還有個人。

頭一擡,就和盛危對上視線。

盛危手抄在口袋裏看著他,眼底深邃透不出什麽情緒,但林鹿還是察覺到了什麽。

只是他又覺得不可能,盛危怎麽會對他有想法?

但可能這兩天他腦筋壞了,林鹿歪了下頭:“要不,一起洗?”

103.第 103 章

此話一出, 水屋裏靜了有半分鐘。

盛危開口:“又發燒了?”

“沒有呀,”林鹿茫然。

盛危:“那你怎麽大白天的說胡話?”

林鹿拿起浴袍往浴室走:“…你不去,那我去洗了。”

“洗你的。”盛危說。

水屋裏做了幹濕分離, 洗手間跟浴室是隔開的,推門一進去他才發現浴室居然是半開放式的。

朝向外面的方向, 一大片都是玻璃,躺在浴缸裏面就能看到外面靛藍的海水,海浪層層疊疊地沖刷著礁石, 在沙灘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

林鹿給浴缸裏放滿熱水,躺進去泡了個舒舒服服的澡。

他不知道盛危怎麽忽然帶他來這裏了,要是樓揚他會覺得是特意帶他來散心的, 但盛危怎麽可能對他這麽好?畢竟他上輩子還挺不幹人事的。

不過這些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 他仰頭靠在浴缸裏,溫熱的水流包裹著透著涼意的身體, 一睜眼就能看到外面的碧海藍天, 緊張的神經此刻都松緩了,身心都得到了短暫的治愈。

不知不覺,他躺在浴缸裏都要睡著了。

忽然門被拍了兩下, 盛危倚在門邊道:“你毛巾沒拿。”

林鹿說:“你幫我拿進來吧。”

盛危一頓, 他原本就是想給他丟門口的。

門被推開,林鹿揉揉眼睛, 看到盛危一手抓著浴巾擦著頭上的水,光著腳拿著兩條幹凈的毛巾走進來。

盛危應該也已經洗過澡了, 頭發還滴著水, 身上只披了件松松垮垮的浴袍, 從沒紮緊的腰帶隱約透出紮實的肌肉線條。

“給你放這裏了。”盛危把毛巾丟在旁邊的架子上。

林鹿揉揉眼睛, 點點頭。

盛危見他大半個身子泡在浴缸裏, 頭發都被浸濕了,頭頂還堆了一大堆泡沫,遠遠看上去就像頭上扣了個雪堆做的白帽子。

也沒多做停留,留下毛巾,拉開門就出去了。

林鹿泡完澡從浴室裏出來,已經半個小時後了。

水屋裏安安靜靜,沒有什麽聲響。

林鹿將頭發烘得半幹,原先是想到臥室裏整理一下行李,後來又想到他們走得就很即興,他也根本沒帶什麽行李,只在整理臟衣服的時候,從口袋裏面摸出那兩張贈送的跳傘體驗票

他左右找了一圈,沒在休息室和臥室看到人,才發現盛危站在外面接電話。

水屋雖然從外面看是木質結構,但門窗隔音很好,估計是為了防止外面的海浪聲驚擾到客人晚上休息,所以門窗都是用的特殊的隔音材質。

林鹿輕手輕腳推開門。

盛危背對他站在臺階上,背部寬闊,腳下海浪不斷沖刷,聽到身後的動靜,才轉過身來,對手機那頭說了兩句,便掛斷了電話。

林鹿看出他神色難得凝重,就問:“我打擾你了?”

“沒有,不是工作上的事,”盛危手插進口袋裏:“你找我有什麽事?”

林鹿拿出那兩張票,晃了晃:“去跳傘嗎?”

盛危詫異:“你不怕了?”

“我什麽時候怕了?”

“在皮劃艇上粘著我的是誰?”盛危挑眉,“粘得那麽緊,撕都撕不掉。”

“跳傘又不一樣,我又不恐高,只是怕水,畢竟我不會游泳,掉到水裏面,沒辦法自救。”林鹿臉紅了紅,“而且再給我個機會,我會表現得更好。”

“你總是有理。”

盛危拉開門,走回水屋:“心臟不好還能跳傘?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林鹿跟在後面,有理有據:“難道心臟不好就要拒絕刺激性的活動?股票基金風控投資哪個不刺激?再說了,我以前玩過滑翔翼,也沒出過什麽事。”

盛危嗤笑:“你要是真出了事,現在就不在這裏了。”

林鹿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先前玩漂流的時候還百般不情願,感覺體驗不錯,又惦記上了跳傘。

換做是以前盛危是絕對不會答應的,畢竟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那種沒有自知之明,萬一身體撐不住出事了,最後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但想到剛才管家打過來的電話,他還是沒能立刻拒絕。

管家說找到了林鹿的診斷書,並且聯系到了醫生,“診斷書上的情況很詳細,醫生看完說從心電圖和彩超上來看,林先生這種情況屬於很嚴重的,冠脈鈣化甚至影響胸腔血管,要是不采用任何治療措施,說不準什麽時候人就沒了……”

管家痛惜道:“平時看林先生身體不太好,沒想到還隱藏著這樣的病情……”

盛危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他本來應該是高興的,畢竟這也算善惡有報,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實在沒感受到那種情緒,反而是另一種莫名的煩悶和焦躁。

就像是握在掌心的一縷煙霧,他想盡辦法想將他挽留,但握得越緊,它反而消散得越快。

最終盛危還是松了口:“明天吧,等明天你沒有改變主意,我們就去。”

傍晚他們點了份酒店套餐,吃了晚餐盛危要用書房開遠程會議,林鹿逛了逛水屋便回臥室了。

水屋客廳有一間櫃子裏面,擺放著常用的生活用品,林鹿還在裏面找到了一包煙。

他坐在露臺上,耳邊聽著陣陣的海浪聲,點了支煙,抿著煙仰起頭。

彌白的薄煙四散開來,入眼是夜幕星辰星垂滿天。

其實他又何嘗不想留下來處理歐女士的後事?但他之前分明知道歐女士所剩的時日無多了,卻還是沒多花時間來多陪陪她,又何必等人去世了再裝模作樣,自我感動?

這種念頭時常縈繞在他腦海,尤其是他身體不舒服,心臟難受,悶痛的時候,更是覺得無心無力。

掰掰指頭算一算,他剩下來的時間也不多了,這個事實清晰又沈重,就像一堆霧霾籠罩在他的心頭,化不去散不開,不管盛危為什麽把他帶到這裏來,但確實能緩解一兩分沈悶。

至少在白天漂流的時候,他腦海裏確實被清空了。

欣賞夠了星空的景色,他才轉身回到臥室裏。

他到客廳去倒了杯水喝,經過書房看到裏面透出燈光,就知道盛危還在忙。

他也沒打擾,回到臥室就躺到床上睡覺了。

……

斷斷續續做了幾個不怎麽樣的夢,林鹿再睜眼,已經到了第二天早上了。他來到客廳看到盛危居然在做早餐,一個哈欠又被嚇回去了:“盛哥,你還會做菜?”

他湊過去觀圍,盛危起鍋燒油,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見林鹿滿臉詫異,盛危百忙中瞥他一眼:“許姨沒來家裏之前,我吃空氣的?”

林鹿一想也是,許姨也是最近幾年才來的,之前應該都是盛危自己照顧自己。

這麽一想,他都有點同情盛危了。

至少他從小到大至少有四五個廚師換著給他做菜,還有專門的營養師負責飲食搭配。

盛危不往他那個方向看,都知道他又在腦補一些有的沒的。

“要我幫忙嗎?”林鹿挽起袖口。

被拒絕得也很幹脆:“不用。”

林鹿立馬把假惺惺挽起來的袖子重新放下去。

盛危:“去洗漱,然後來吃早餐。”

林鹿乖乖回到臥室洗漱,等他打理好自己,重新回來到客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份熱氣騰騰早餐。

“看賣相,要不是親眼看到是你做的,我還以為是叫的套餐呢。”林鹿誇讚道。

這話倒是真心實意,沒有絲毫誇大。

盛危回應他的還是很簡略:“吃你的。”

林鹿拿起小刀將蛋燒切開,裏面的蛋黃和黃油一同流下來,讓人看著很有食欲。

他嘗了一口,驚訝發現居然絲毫不比許姨做得差。

有這個手藝去管理盛氏也太可惜了。

填飽了肚子,盛危叫來服務人員清洗廚具和餐具,兩人一起往跳傘場地走去。

今天的風比昨天還要再大一點,途徑角巖那裏能看到許多帆船,浮潛的,還有人在玩摩托艇,音浪特別大,還有人故意比誰濺起的水花最高。

見林鹿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看,盛危開口:“怎麽,你也想去試試?”

“那倒不是。”林鹿撥了撥耳邊被吹亂了的頭發,指向一個方向:“你看,那是不是海豚?”

盛危擡頭一看,發現還真是,這邊海域經常有人在淺灘目擊到海豚,沒想到被他們碰上了。

“運氣不錯,”盛危說。

等到那頭海豚在海平面上跳躍了幾下,隨後便紮入海裏消失不見了,他們才繼續往前走,林鹿說:“我忽然想到庫庫了。”

盛危覺得他這個思維跳躍還挺大的。

林鹿詢問他:“它獨自一個在那裏應該挺寂寞的,你有沒有想過哪天把他接回來?”

“今年應該。”

說話間,林鹿沒註意到差點被沙灘上的石礫絆倒,盛危眼疾手快提著他的後襟,拉了他一把。

“謝謝。”

林鹿小臉一仰,抓住他的袖口:“我能抓著你走嗎?”

盛危沒撥開他的手。

林鹿被盛危拉來場地,但他左看右看都沒看到跳傘的直升機,反而看到不少熱氣球。

林鹿:?

盛危:“先上熱氣球上試試看,你要是真的站得住,我就帶你去跳傘。”

“跳個傘還需要試用期嗎?”林鹿皺眉。

他嫌熱氣球太平緩了,不夠刺激。

他轉身就要去跳傘的場地,盛危把人拉回來:“先試試,不然怎麽知道你合不合適?”

林鹿被他大手牢牢抓著,動彈不得,只能在心裏腹誹盛危這力氣大的就跟老虎一樣,咬住獵物就不松口,只得不情不願跟他踏上熱氣球。

操作熱氣球的工作人員是當地土著,五十多歲了,自稱熱氣球旅行者,乘熱氣球去過三十多個國家,或許和盛危比較有話題,兩人也聊得比較投機。

正聊著,盛危忽然發覺林鹿很久沒說話了,頭一回,看到林鹿坐在小凳子上,他立即打住話頭,走過去:“你怎麽了……不舒服?”

林鹿聽見他的聲音,才擡起頭來。

小臉慘白慘白的:“…我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盛危皺起眉頭,扶住他的肩膀:“是不是缺氧了?”

林鹿嘴唇動了不動,又把眼皮垂下來,看著虛弱無力我見猶憐:“…不知道,就是難受。”

他撐著膝蓋,似乎想要站起來,但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盛危摟住他的腰,收緊手臂,讓林鹿臉靠在他懷裏。

林鹿一臉難受蒼白,柔柔道:“你能不能抱抱我,我有點冷。”

盛危有點見不得他這種表情。

他立即將林鹿抱在懷裏,用背幫他擋住冷風,林鹿便將身體重量都靠過去,臉頰埋在他胸前。

盛危一時也顧不得太多,轉身想對工作人員說立即降落,林鹿攔住他:“沒事…我還能再堅持堅持。”

“話都說不出來了,還堅持什麽?”盛危沈聲道。

他正和工作人員交涉完,卻見林鹿忽地放開憋住的呼吸:“咳…咳咳咳咳咳咳——憋死我了。”

盛危一頓,林鹿竟然在憋氣。

他又在騙人!?

林鹿仰起臉,臉上掛著得逞的笑:“我開個玩笑,沒想到你還挺緊張的……”

話還沒說完,盛危就擡手把他拋到一邊去了。

作者有話說:

盛危:日常被演:)

104.第 104 章

從熱氣球下來, 盛危便冷著臉,懶得搭理他。

林鹿找了話題和他說了兩次話,盛危都沒回他, 只是氣場很冷,看著就讓人有種壓力, 林鹿輕聲說:“你還生氣嗎?”

盛危終於回他:“我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我騙了你?”林鹿遲疑說。

“林鹿,”盛危停下腳步,垂頭看著他:“你聽沒聽說過狼來的故事?”

林鹿點點頭, 眼睛裏透出笑意:“是我錯了,我不該開那樣的玩笑,我向你道歉, 別生氣了?”

盛危也算了解他。

一看林鹿這個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沒覺得自己有錯。

其實他們兩個人秉性有點相似, 都是不認為自己有錯的人,林鹿尤是。

盛危暗嘖了一聲, 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鹿正打算跟上去, 忽然看到不遠處的鋪子,當地椰樹隨處可見,在哪都能看到賣椰奶的鋪子, 他們正好路過一個小型集市, 他腳步一頓,停下來買了兩杯。

攤主年紀大了耳朵有點背, 林鹿和他說了兩遍,他才聽懂林鹿的話。

這裏的椰奶都是把椰汁和椰肉拌在一起打碎的, 中午太陽太大, 林鹿便蹲下來看攤主怎麽操作。

忽然頭頂上罩下了一片陰影, 他擡頭一看, 便笑了:“你沒先走呀?”

盛危:“東西落下來了。”

林·東西·鹿伸出指頭戳了戳他的腿:“你最好不是在說我。”

攤主雖然耳背, 但是手腳還是很麻利的,兩三分鐘就做出兩杯手搗椰奶。

“要加冰塊不?”

林鹿笑:“一杯加,一杯不加。”

盛危肯定是比較喜歡加冰解暑的,而他自己就不同了,胃一向不好,不太能喝冰的東西。

林鹿把加了月牙冰的那杯遞給盛危,還特意給他插上吸管:“怎麽樣,我周到吧?”

盛危被強買強賣,勉為其難喝了一口,這個椰奶是被囑咐過特意沒放糖的,他還算能接受。

林鹿也在嘬吸管,眼睛撲閃撲閃的:“喝了我的東西,之前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盛危:……

罷了。

仔細想想,他也犯不著和林鹿生氣,不是早就知道了,林鹿就是這個性子從來都沒變過。

他們來到跳傘的地點,結果那天今天項目不開放,還得過兩天再來。

於是他們也就不急著回去了,沿著海岸線慢慢往回走,環礁這裏沖浪的人比較多。

技術嫻熟的沖浪手海浪中翻出一個又一個的花樣,驚險的動作引來人群的叫好和歡呼。

林鹿捧著椰奶小口小口地喝著,眺望著遠處沖浪的人群,其中有個沖浪手踩著板子沖進海裏,背後一個浪打過來,還以為人不見了,沒想到沒過兩秒又神奇地從另一個浪頭上站起來。

盛危見他看得出神,問他:“想試試嗎?”

“試什麽?沖浪嗎?”林鹿說:“我不會。”

盛危姿態散漫:“我教你。”

“今天很適合沖浪。”

環礁人比較多,林鹿跟盛危到商場裏選了個板子,還有配套的防水服。

從更衣室裏換完衣服出來,林鹿扯了扯身上的防水服,上身後有點像緊身衣,不影響活動,但是他總覺得不習慣。

“有必要穿防水服嗎?”

盛危選了個人少的地方,帶他往那邊走:“必須穿。”

“可是我看他們沖浪的時候,有些人上身都是光著,下面只穿了條褲衩?”林鹿說。

盛危瞥他一眼:“穿防水服是為了防曬保暖隔水,防止你浸水後體溫流失,也能避免被水母蜇咬。”

“當然你也可以不穿,頂多我現在就在ICU給你排個號。”

林鹿:“……”

盛危怎麽就這麽敢篤定他一定會掉到水裏去?

他不服。

走了十幾分鐘,盛危挑到一處比較適合新手的場地。

沒等盛危教他,林鹿就把板子往海上一扔,想要像剛才那些人一樣如履平地踩上去。

誰知前腳剛上去,板子就被海水推得往前一飄,他便失了平衡。

“撲通——”

林鹿腳下不穩,身形一歪,當即就栽進了水裏。

盛危拽著他一只手腕,把他從水裏提起來:“你急什麽?”

“咳咳……”

林鹿嗆了幾口海水,嗓子澀澀的,捂著胸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撲在沙灘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盛危等他好些了,把板子重新拋到海上:“你先趴上去。”

林鹿沒力氣折騰了,聽他的話乖乖趴到了板子上,盛危也跟著下海,指點道:“跪撐起來,嘗試用小腿和雙手支撐身體。”

“慢慢適應水上的浮力,感受水流的推動,不要心急。”

林鹿慢慢熟悉了海水推過來的頻率,嘗試著支起小腿,撐起身體,他現在動作有點像平板支撐。

“不錯,”到這裏都挺順利的,盛危誇了他一句:“接下來再嘗試慢慢站起來。”

“別總稀裏糊塗的,兩條腿都開始動,先動一條腿。”

林鹿不滿嘟囔:“我什麽時候稀裏糊塗過?”

“沒有嗎?”盛危道:“剛才是誰泡在海裏喝了幾口海水?難道是我記錯了?”

林鹿:“。”

盛危:“行了,別哼了,站起來。”

林鹿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腳下的沖浪板在海水的推力下不斷的浮動,他扶著板身,慢慢跪直身體站起來。

“是這樣嗎?”聲線有點發抖。

“嗯,做得不錯。”盛危說:“就是……”

“就是什麽?”

盛危看著他纖直的小腿不停打顫,牽起唇角:“就是你現在樣子特別像剛出生的小鹿。”

還挺惹人愛的。

“……”

林鹿擡起腿蹬了一腳盛危的肩膀,沒想到盛危紋絲不動,他反而因為反作用力站立不穩,又從板子上摔了下去。

盛危忍俊不禁,把他從海水裏面撈起來,拍了拍他的背:“你急什麽,有那麽喜歡喝海水嗎?”

“咳……”林鹿嗆出一口水來。

“那還不是因為你,”他瞪向盛危:“說什麽剛出生的小鹿,說這種話來打趣我做什麽。我都好好學了,你還不認真教……咳咳咳……”

說著,他趴在板子上咳嗽,好像盛危再說話來氣他,他就能直接咳暈過去。

盛危垂眼看著他,給他拍了拍背:“行,我知道了。”

“不過你……”盛危打量著他:“現在是不是不怕水了?”

林鹿一頓,他回想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可以落水落得多了,確實沒像一開始那麽抵觸。

歇了十幾分鐘,林鹿再次踩著沖浪板站起來。

盛危拍拍他的腰:“腰別那麽僵硬,你現在站得很穩,放松點。”

林鹿這才漸漸把緊繃的神經松緩下來。

“我在後面推著你的板子。”盛危說:“你感受一下。”

感覺在海水上被推著往前走,林鹿盡量維持著平衡:“慢一點。”

“專註點,”盛危道:“我一直抓著你的板子。”

“不會松手的,所以你別擔心。”

林鹿低下頭,對上盛危的眼神,耳尖莫名有點輕微發燙:“…嗯。”

過了半個小時,他已經可以不用盛危在後面推著,自己用單手在水裏滑行。

這時估計是環礁那邊人太多,所以有幾個人跑到這邊來了,林鹿看著他們乘著沖浪板在波濤上起伏,一時目不轉睛。

盛危見他羨慕,便道:“你學的挺快的,再練練很快也能和他們一樣。”

“真的嗎?”林鹿有點無法想象。

那幾個人估計也發現了這邊有個初學者,其中一個人踩著沖浪板朝他們做了個挑釁的動作。

林鹿拽拽盛危:“他們是在朝我們做動作嗎?”

盛危瞥去一眼,沒有回答,只等林鹿練的差不多了,問:“累了沒?要不到旁邊歇一會兒。”

“嗯。”林鹿點點頭,他正好有點虛脫了。

像他這樣的體力就不適合沖浪,應該在沙灘上挖貝殼。

回到岸邊,林鹿挑了塊陰涼的地方坐下來,正打算問盛危要不要去商場買點水,結果一扭頭發現盛危沒跟過來。

他知道盛危脾氣不好,難道……

他連忙起身找人,一眼便看到盛危拾起板子往海邊走。

今天的天氣確實很適合沖浪,浪頭一浪接一浪,盛危踩著浪尖朝他們做挑釁動作的那人滑去,那人也不甘示弱,又登上了更高的一個浪頭。

林鹿在岸邊看著,那塊沖浪板剛才他用起來笨笨拙拙的,沒想到在盛危用起來那麽靈活。

看他們好像在比賽一樣,岸邊逐漸圍聚過來一群人,漸漸的,他們的議論聲也大了起來。

原來是又要有一個新的大浪打過來。

盛危和那人同時朝著浪峰迎過去,兩道身影幾乎同時淹沒在了海波裏,林鹿迅速站起身,還差點絆了一跤,匆忙朝著海灘跑過來,然而沒過幾秒,盛危就踩著沖浪板出現在海浪的浪峰上。

沙灘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而那個人很久都沒冒頭,直到浪潮過去,那人才終於浮出水面,狼狽地趴在沖浪板上浮在水面上喘氣。

過了一會兒,那群人就低頭灰溜溜拿著沖浪板離開了這片地方。

盛危手裏提著板子,抹了一把頭發上的水,林鹿受到周圍熱烈氣氛的感染,忍不住撲過來抱了他一下:“慶祝你凱旋。”

盛危一頓,莫名不自在。耳根有點發燙:“嗯。”

林鹿臉曬得紅撲撲的:“沒想到你比那些人滑得還好。”

“那些人也是初學者,”在盛危看來那些人的技術和初學者其實沒什麽區別:“技術不怎麽樣,倒是會挑釁你這樣剛入門的來獲得存在感。”

林鹿覺得剛才那些人素質太差,沒必要去搭理,但盛危這樣的做法在他看來有點幼稚,卻莫名解氣。

往回水屋走的時候,林鹿打聽道:“我看剛才那個人摔得挺狠的,沒事吧?”

盛危不以為意:“沖浪本就是不斷摔倒爬起來的過程,讓他摔一跤,也讓他長長記性。”

“也是。”林鹿點頭。

見他把沖浪板抱回去,盛危問:“明天還來嗎?”

“嗯,”林鹿又有了信心:“你也覺得我學得很快吧?”

盛危“嗯”了一聲:“至少剛才那些人你很快就能追上。”

林鹿輕嘆:“學成那樣我就心滿意足了,沒什麽遺憾了。”

盛危腳步一頓。

·

他們是即興出來的,沒帶什麽行李,就去商場買了幾套換洗的衣服。

回到水屋,盛危到浴室裏沖澡去了,林鹿脫了上身的衣服,把臟衣服扔進臟衣簍,忽然想起什麽,去翻口袋。

從口袋裏面翻出七八枚貝殼。

盛危沖完澡出來,正擦著頭發,聽見客廳方向有響動。

他回臥室披了一件浴袍,出來到客廳查看情況。

林鹿背對著他,站在水池旁不知擺弄著什麽,臉上還掛了幾滴水珠,見他過來,“你這麽快就洗好了?”

“你在做什麽?”

盛危頭發濕漉漉的,幾縷額發落在眉骨上,倒是削減了幾分平時的淩厲冷漠。

他往水池一看,便看到林鹿在擺弄裏面的貝殼。

“哪來的?”

林鹿擡眸笑:“你沖浪的時候,我在沙灘上隨手撿的。”

“當晚餐?”盛危說:“這點炒盤菜也不夠?”

“…什麽晚餐,”林鹿戳了一下貝殼,原本張開的貝殼“咻”地一下就把殼合上了:“我就是想養著它。”

盛危:……

林鹿也是突發奇想,當時他站起來的時候差點被絆到,低頭一看就發現了藏在沙泥裏的貝殼,模樣還挺好看的,是比較少見的淺藍色:“你不覺得殼的顏色很少見嗎?”

盛危問:“你想養哪裏?”

“水池裏呀。”

“這裏是廚房水槽。”盛危強調。

林鹿一想也是,還不知道要在這裏住幾天,不能把廚房的水槽給堵了,於是他用手機打了個電話給服務人員,讓他們去商場采買一個水缸過來。

無論在哪裏,只要有足夠的錢,就沒有辦不到的事,很快服務人員就扛著水缸過來了,還非常貼心地幫他們把氧泵過濾等配件都安裝上了。

解決了這件事,林鹿才安安心心拿著衣服去浴室裏洗澡。

客廳裏。

盛危在電腦前查看文件,他和錢特助在電腦上溝通了一下工作上的事宜,現在雙木深陷風波,正是方便做文章的時候,擱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和林鹿的手機是同一款,盛危一分心錯認成自己的,拿起接了起來。

電話剛剛接通,那頭沒人說話。

盛危眉頭一皺,看了眼屏幕,是個陌生的沒有備註的電話,正想開口。

那頭忽然傳出呼吸聲,緊接著響起一個故作溫柔磁性的聲音:“鹿鹿,我們能談談嗎,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

盛危手一頓:“柏季言?”

其實柏季言這段時間可以說是焦頭爛額,先是Space發布會重大事故,又是湯總被拷走,一旦處理不當,就可能牽連到他,這兩件惹出來的事,已經不是他目前能力能處理的了。

他也不是事事都想依賴林鹿,畢竟他也想好好表現一番,但現在實在是沒辦法了。

唐偉再三提議讓他找林鹿幫忙:“柏總,您就找林總說一說,讓他出面幫個忙,”

柏季言:“那董事會那幫人不是又輕看我了!”

“那總比無法收場好”唐偉勸他,“再說了,您和林總是什麽關系?林總和你是戀人啊,林總就是您的人脈,這有什麽看輕不看輕的?”

“別人想和林總搭上關系都搭不上呢。”

柏季言聽他這麽一說,一想也是,自己這是走進了死胡同裏。

他坐在椅子上回顧過往,雙木一路創建以來,林鹿不知幫他出過多少主意,擺平多少波折障礙。

林鹿從來都是把他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做,現在也是,只要他一個電話打過去,林鹿一定就能幫他掃平那些煩人的障礙。

柏季言:“那我撥個電話。”

唐偉連連點頭。

然而一通電話撥過去,卻沒接通就斷了。

“嘟嘟……”

柏季言對上唐偉期待的目光:“咳,差點忘了,原來的號不能用,我換個號。”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他換了個號,給林鹿打電話果然打通了,那頭響起來卻是盛危的聲音。

他想到要聯系林鹿,既激動又忐忑,卻想都沒想過接電話的人是盛危,他刻意柔和的聲音頓時就破功了:“盛危!?”

柏季言第一反應是自己撥錯了?

他將手機拿遠,又看了一眼通話的號碼,確認是林鹿的。

那為什麽會是盛危接電話?

柏季言腦海中一時間劃過無數個可能,又被他一一否定,不能想太多,但不可否認超出意料的事依舊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心裏堵的難受,一時連剛才打好的腹稿都忘了,就連拿捏很好的聲線都抖起來:“你怎麽會接鹿鹿的電話?鹿鹿人呢!?”

“你讓鹿鹿來接電話!”

“哦,”盛危淡淡道,“他恐怕現在沒辦法接電話。”

柏季言好不容易才穩住腔調,“為什……”

“他在洗澡。”

啪,通話結束。

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拉進黑名單。

柏季言楞了好幾分鐘,才反應過來,又註意到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多……難道這個點兩人還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

柏季言(腦洞發散):半夜三更的,他們做了什麽,鹿鹿要去洗澡?

105.第 105 章

林鹿從浴室裏出來, 盛危已經回到書房處理事情,他註意到手機上有一條陌生的通話來電也沒去在意。

只是打算換衣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臀部後面有點疼, 在衣帽間找了個等身鏡,對著鏡子照了照, 果然發現有一塊淤青。

怎麽好好的青了?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應該是沖浪的時候不小心磕到沖浪板了。

這時門被叩了兩下,盛危道:“在?和你說件事。”

林鹿:“請進。”

盛危便推門進來了, 他是想告訴林鹿,剛才無意間接了他的電話,沒想到一進門卻看到林鹿就套了件過長的襯衫在照鏡子。

原先想說的事情便被他忘了, 盛危挑了下眉:“你在做什麽?”

“我後面不知道碰到哪, 青了一塊。”林鹿撩開後面的衣角。

盛危掃了眼,果然在臀部下方腿根的地方有一片明顯的淤青, 看著就很肉疼。

“到床上坐著別動, 我給你拿點藥來。”

林鹿聽話地到床邊坐著,之前還沒什麽感覺,現在知道腿根有淤青了, 坐下來疼痛感也越發明顯, 他把平坐改為側坐,這才好一點。

沒兩分鐘, 盛危就從醫藥箱裏翻到一瓶紅花油。

“自己把衣服撩起來。”

林鹿就翻過身,把襯衫的衣擺撩到腿根, 盛危看了一眼, 林鹿這個身體確實是嬌弱得很, 應該是和剛才洗了個熱水澡有關, 淤青的區域居然又擴散了。

紅花油的瓶蓋一旋開, 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彌漫開來。

林鹿皺了皺眉尖:“怎麽這麽難聞。”

“只有這個,你就將就將就吧。”盛危說:“你自己塗還是我來?”

林鹿猶豫:“…我先試試。”

盛危用棉簽蘸了點紅花油遞給他,林鹿接過來,屏著呼吸,強忍著內股難聞的味道,別過手往腿根處戳,盛危看著他折騰,棉簽上的紅花油都快幹了,還沒抹到傷患處。

好整以暇地旁觀了一會兒,盛危把他手裏的棉簽拿過來丟到一邊。

他重新拿了個棉簽蘸了點紅花油,給林鹿塗上。

棉簽壓在淤青的地方隱隱作痛,林鹿鼻音哼了哼。

感受到棉簽在傷患處塗抹,他忽然發現淤青的地方還挺大的,但是先前居然沒覺得疼。

不過想想也正常,小的時候管家帶他出去玩,在外面玩得開心。磕磕碰碰的他也是察覺不到疼,一回到家裏才發現,手腕,膝蓋都不知道在哪裏被碰得青紫了。

“在想什麽?”見他走神,盛危手腕略微施加了點力道。

林鹿蹙起眉,呼吸間滿是紅花油藥汁的味道,難聞得他喘不過來氣,臀部傷患處還在作痛,他整個臉都要皺成一團了,抽吸一口氣:“輕點,輕點,我疼……”

“忍著點。”

盛危給他把紅花油抹勻,推開。

紅花油覆蓋的地方,皮膚有種微微發燙的熱度,顯然在促進活血化瘀。

林鹿見盛危收拾東西起身,擡手拉住對方的手臂:“等等…這就結束了?”

“不然呢?還得給你包紮一下?”盛危道。

林鹿握著他的手臂沒放:“你先別走,等它幹了再走。”

他看不到後面的紅花油什麽時候幹,生怕把藥汁蹭到床單上,到時候晚上睡覺滿床都是那個味道。

盛危:“嬌氣。”

林鹿撈了個抱枕,放在身下墊著,看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說“你才知道”。

·

一覺睡到天亮,林鹿身子有點發僵,他昨天是側著睡的,完全不敢壓著淤青的地方。

起來照了一下鏡子,發現淤青的部位顏色深了一些,但好在只是看著嚇人,碰上去沒那麽疼了。

他洗漱過後來到客廳,盛危已經把早餐做好了,是三明治配銀魚燕麥粥,雖然不花,但味道屬實挑不出毛病來。

就算是這樣,林鹿吃一塊三明治,喝下一碗粥肚子就已經很飽了,盛危吃了五塊,又推給林鹿一塊:“把這個吃完。”

林鹿指著肚子給他看:“我吃不下了。”

“你吃的太少了,”盛危說:“吃得少,營養跟不上,就容易打不起精神,知道嗎?”

“況且庫庫都比你吃得多。”

林鹿拿眼神瞅他:“……我和庫庫怎麽能相提並論?”

“怎麽不能?”盛危看著他:“都是我養著的。”

林鹿:……

有理有據,他竟無法反駁。

盛危拿起手機接電話去了,盛氏自動駕駛的子公司,正在籌備上市,他正是忙的時候,走前留下一句:“把這一碟吃完,不然別想去跳傘。”

客廳裏就剩林鹿一個人。

他苦大仇深地盯著那碟三明治,有一瞬間動了心思把三明治偷偷埋在花盆裏,這樣盛危就不知道了,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畢竟浪費糧食是不對的,要不餵給海裏的魚?

很快,盛危打完電話回來了,林鹿也只好打消了偷偷餵魚的想法。

他慢吞吞花了半個小時才把巴掌大的三明治吃掉。

好在今天跳傘項目開放了,昨天是因為風大,所以出於安全考慮,沒有開放。

更衣室裏,盛危嫻熟地穿上跳傘服,林鹿是第一次跳,學著他的樣子也穿上了。

他換好後,盛危給他做了檢查,確認他確實穿好了,從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頂白色頭盔給他戴上,又取了一個黑色護目鏡,自己戴在頭上。

林鹿不怎麽適應頭盔,撥了撥:“必須要戴嗎?”

他擡眼看看盛危戴的護目鏡,“我帶護目鏡不行嗎?”

盛危睨他一眼:“別討價還價。”

他戴護目鏡保護眼睛就行,但林鹿不比他身強力壯,林鹿體質脆弱,到時候下落時風很大,容易吹傷頸子,所以頭盔是必須要戴的,臉和頸子都要保護好。

林鹿敲了敲頭盔,想起沖浪的時候,盛危也強調讓他穿好沖浪衣。

看來盛危確實是喜歡極限運動,但是卻也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做事還是挺成熟穩重的。

確認做好了準備,他們這才來到停機坪,那裏停著一架中型直升機。

工作人員問他們有沒有跳傘經驗,林鹿當然是沒有的。

他上輩子別說跳傘,連學校運動會都沒參與過,可能唯一比較熟練的就是打高爾夫,而且大多數都是室內高爾夫。

像是漂流,沖浪,跳傘這些都是他的頭一次。

上了直升機,扣上安全帶,聽工作人員叮囑著註意事項,林鹿拽拽盛危:“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直升機螺旋槳聲音巨大,轟鳴聲隔著艙門都能聽得見,林鹿聲音又小,盛危沒聽清他後半句話。

正想問他剛才說了什麽,工作人員的大嗓門問他們:“兩位是各跳各的,還是一起?”

林鹿:“各跳各的。”

盛危:“一起。”

“……”

林鹿更想自己跳,但盛危對他完全不能放心,沒等林鹿據理力爭,就把兩個人的保險帶扣在了一起。

“我想自己跳。”林鹿還想搗亂,阻止盛危固定他腰上的保險帶,盛危沒理他,嫌他太能折騰,一只手就把他兩只手腕攥住了,壓在一旁,單手把兩人腰上保險帶鎖牢。

扣上之後,盛危還用力拽了拽,確認了牢固性。

這時直升機已經飛到了印度洋上,從上面俯瞰,海洋就像一汪湛藍沈睡的寶石。

安全員拉開艙門,視野霎時間開闊,風一股腦吹過來,面朝大海,日光在地平線迎面照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林鹿頂著風的阻力站起來,小腿搖搖晃晃的,被風一吹就往後栽倒。

好在他的安全扣是和盛危綁在一起的,往後一倒,便緊緊挨在盛危的胸口。

“做好準備。”盛危在他耳邊沈聲道。

他手臂一伸,將艙門拉到最大,帶著林鹿站起來。

林鹿低下頭,他踩在艙門邊緣,只要往前踏出半步,就是萬丈高空。

全依著盛危手撐在艙門上,他們才沒落下去。

飛行員保持著飛機懸停在適合的高度,安全員觀察了一下風速和風向朝盛危點點頭。

盛危松開手,兩人同時從直升機上跳了下去。

失重感頓時席卷而來,林鹿下意識閉上眼,風聲被撕裂的聲音響徹在耳邊。

“林鹿。”

盛危低頭在他耳畔道:“把眼睛睜開。”

林鹿睫毛抖了抖,這才睜開眼,呼嘯的風聲和失重感就像與世隔絕,清空了他的大腦,這一瞬間沒有那些煩人的瑣事,只有滿眼的碧海藍天。

入眼是大片渲染的靛藍,由近至遠由淺至深,鹹濕的海風卷起發絲,可以看到升起日光霞光萬丈,沿著海岸線蜿蜒向前,墜落在星羅棋布的岸礁上。

他心臟砰砰亂跳,卻不是那種難受的跳動,而是緊張和興奮地跳動。

他張開雙臂,薄薄的衣料在風中獵獵翻飛。

待到下降到一定高度,盛危拉開了降落傘。

降落傘一抖落開,他們的落勢便緩了下來。

“你看,”林鹿指著腳下的一個島嶼,那裏坐落著一個很眼熟的水屋:“那裏是不是我們住的地方?”

盛危嗓音平靜:“這裏的水屋都長得一個樣。”

林鹿認錯了也不失望,又去看另一個海島,有降落傘托著他們,就像踩在雲端走路。

盛危一低眼,便見林鹿瓷白的後頸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只要他不註意,一低頭就能碰到。

他道:“你剛在機艙要跟我說什麽?”

“我想說…我發現我這段時間做的事情,全都是生平第一次,而且都是你陪著…”林鹿轉過頭,隔著頭盔眉眼彎彎,然而恰好盛危低下頭來,唇剛好碰在頭盔上,林鹿瞳孔睜大,後半句話戛然而止。

盛危低眸看他,或許是此刻海風柔軟,就連海灘在日光下都顯得溫柔,披著天際線的光,平日那張冷峻張揚的臉竟都柔和了幾分。

林鹿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顫了一下。

耳邊風聲也在這一刻輕緩了,日光穿過雲層落入海水,斑駁的金輝徐徐傾覆了深不見底的海水。

降落的時間很長,起初他們俯視海面,但是很快就要落入海裏。

海水深不見底,林鹿有點緊張,手指緊緊扣在背帶上,盛危握住他的手,熟悉的體溫傳達過來,林鹿繃緊的後背慢慢放松,盛危說:“屏息。”

這是林鹿落水最安心一次。

溫涼的海水包裹過來,那攥緊他手腕的手一直都沒有松開,一直帶著他浮上水面,林鹿不覺得冷,也沒覺得怕,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他只顧去看盛危的側臉。

盛危眉目深邃張揚,依舊一副無所顧忌的樣子,卻意外的沈穩可靠。

見林鹿一直仰頭看他,盛危以為他怕,便將林鹿臉上的頭盔摘了,擡臂把人攬到身邊,朝他笑了笑:“怕什麽,靠著我。”

林鹿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很快,早就等在附近的游艇慢慢靠過來,安全員放下梯子,讓他們上來,游艇上更衣室裏也早就備好了毛巾和衣服。

盛危換了身幹爽的衣服從更衣室裏出來,就看見林鹿站在窗口,側臉映著傍晚的霞光,不知道在想什麽,身上衣服都沒換。

“不去換衣服,在這裏做什麽?”

到傍晚氣溫也降下來了,林鹿又泡了海水風一吹,肯定是要感冒。

林鹿回神:“…想一些很重要的事。”

他一向心思比旁人敏銳,自己怦然心動,自然不會感覺不出來,這種情緒他不知道該怎麽就形容,卻是和柏季言共度時從未體會到的。

前所未有。

他的秉性是只要是他所渴望的,就一定千方百計也要去得到,若是他身體健康肯定費盡心機,不拘手段也要讓盛危愛上他,畢竟他就是這樣的人。

但奈何他現在身體太差了,眼看著就要到他上輩子離開的時間,卻在這時認清楚了自己的心意,這當真不是對他的懲罰麽?

這下林鹿基本能確定重生根本不是什麽機會,而是對他的懲罰。

他還從來沒體會過這樣深切虛無的無力感。

“現在什麽事情都沒有換衣服重要。”盛危不知道他一臉惆悵什麽,把人提起來,往更衣室裏一丟:“馬上換衣服出來。”

恰好磕到林鹿淤青的部位:“……唔。”

晚上,他們到附近的一家游船餐廳吃飯,這家餐廳顧名思義就是整個餐廳是由二十多艘船構成的,每艘船擺上一張桌子,做的都是一些當地特色美食。

譬如說海鮮十八吃,咖喱辣魚糕,炸魚球,飲料大多都是椰子飲品。

這樣的游船餐廳,全島只此一家,全年爆滿,只在夜晚營業。

他們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天際線只剩下一絲亮光,林鹿已經習慣了海風鹹濕的味道,海水深邃深沈,流傳餐廳的游船漂浮在海水上掛滿了明燈,數不清的燈光飄飄蕩蕩,落入水中。

彼此游船之間看不見對方,只能看見對方桅桿上明亮的燈光。

就像浮燈落在海水上。

服務生上菜也是撐著船來。

盛危擡眼,看到林鹿托著腮,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怎麽,不合你口味?”

“盛哥,”林鹿用叉子卷著意面,漫不經心地問:“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盛危:“什麽?”

林鹿擡眼盯著他握著酒杯的手,慢吞吞道:“你會和快死的人談戀愛嗎?”

盛危一頓,還以為他醞釀半天要問出多嚴肅的事情,沒想到居然問出這麽一句話:“…我趕著守寡?”

“那如果是那個快死的人最後的請求呢?”

“……”盛危輕嗤,“要是每個要過世的人都向我提要求,我還要一一都答應嗎?”

“也是。”

盛危覺得他提的這些問題都挺奇怪的,“你究竟在想什麽?”

“那如果對方挺有錢的,”林鹿沈默了幾秒,才悶悶的說,“如果你答應他這個要求,他必然也不會虧待你。”

盛危嗤笑,“有錢?”

林鹿這才反應過來盛危不是柏季言,盛危本身就有花不完的錢,多的數都數不過來,自然不會為之所動。

他正想再開口。

“林鹿。”

盛危:“我對守寡沒興趣。”

作者有話說:

鹿鹿嘆氣:可惜真愛不能用錢買來……

105.第 105 章

盛危的預感是準的, 林鹿吹了風又感冒了,還發燒了。

從游船餐廳回水屋後,林鹿偶爾打點小噴嚏, 等到泡澡時,體溫就開始升高, 出了浴室隨便躺在沙發上就睡了過去,疲倦感讓他入睡很快,但連著做了幾個噩夢後他迷迷糊糊被人叫醒。

他勉強睜開眼, 強忍著頭痛欲裂,有氣無力地問:“…怎麽了?”

“發燒了怎麽不跟我說?”

盛危試了下他額頭的溫度,燙得厲害, 簡直就像一團小火球。

“還睡在這種地方, 你是覺得自己燒得還不夠是吧?”

他剛才在書房忙工作,一出來就看見林鹿躺在沙發上, 上身就穿了一件襯衣, 也沒蓋毯子,就這麽躺在沙發上。

林鹿揉揉眼睛坐起來,他實在沒什麽力氣, 也沒法反駁。

盛危把手遞給他:“起來, 去臥室睡,我一會兒去看看藥箱有沒有藥。”

林鹿慢吞吞把手放到他的掌心, 盛危一用力就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

但林鹿小腿,膝蓋都沒什麽力氣, 剛站起來就忍不住往下滑。

盛危看了一眼他光著踩在地板上的腳, 擡手把人抱起來, 扛在肩膀上, 丟回臥室。

林鹿在床上翻了個身, 此時他才感覺身體發寒,從旁邊撈一條被子蓋在身上。

確認他把被子蓋好了,盛危轉身去藥箱找藥,或許當地人覺得感冒發燒都是些小病,不值得吃藥,所以藥箱裏面除了跌打損傷,還有心臟急救之類的應急藥物,並沒有退燒藥。

林鹿在床上躺著翻來覆去,覺得不舒服,也沒能睡著覺,他的感官像是被全部都堵上了,大腦裏嗡嗡的,渾身發寒,蓋上被子又覺得熱。

伴隨而來的,還有輕微的反胃,就像有什麽東西在不停地往上湧,林鹿蜷縮著躺在被子裏,還是沒忍住,下床沖到洗手間想吐,但他悶悶幹嘔了幾聲,卻沒吐出什麽東西。

“你下床都不知道穿個拖鞋,”盛危聽見動靜跟過來一看,就看到他撐著洗手臺,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林鹿虛弱地擡起眼,膝蓋一軟,就要摔倒在地上。

盛危及時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回臥室,林鹿渾身上下都出了很多虛汗,襯衫後背都被汗濕了,分明是渾身發燙,但虛汗一出來又覺得冷。

林鹿裹緊小被子,嘟嘟囔囔:“我想換件衣服,襯衫後面都濕了。”

盛危也覺得穿濕衣服不好,就從櫃子裏面給他找了兩件:“你自己看,想要穿哪件?”

林鹿勉強撐起眼皮,看了一眼,“都不要…這些都穿過了,我不想穿…”

“穿過一次就扔了?”盛危挑眉:“現在就這麽兩件,你就別耍少爺脾氣了,要麽繼續穿你身上那件還是的,要麽從這裏面挑一件。”

林鹿抿抿唇,不情不願閉眼挑了一件。

他也是燒糊塗了,撇開眼後還在嘟囔:“等我病好了,我還要再去商場買新的。”

盛危幫他換衣服:“行行行,買新的。”

“對了,沒找到退燒藥,我給你打電話叫了醫生。”

林鹿被伺候著穿上衣服,他燒的昏天黑地的,盛危說的話他半天才反應過來,睜開茫然地雙眼:“…醫生?”

“嗯,醫生,”盛危低頭看他:“所以你再堅持堅持。”

本地醫院下班很早,基本上下午三四點鐘就關門了,好在還有私人醫生可以聯系。

胃裏不停的反胃絞痛,好像胸腹內臟都移位了,林鹿沒忍住,從床上起來跑了幾回洗手間,每回都是幹嘔,吐不出東西來。

盛危守在門口,林鹿輕輕拍門,盛危便拉開門,把他帶出去。

折騰了半個小時,醫生終於晃晃悠悠開著小皮卡來了。

盛危剛給林鹿倒了杯熱水,看著他喝下去。

醫生後腳就進門了。

當地私人醫生大多都是兼職,譬如說眼前這位皮膚曬得黝黑,頭上還戴了頂草帽,看上去有點像種椰子的果農。

私人醫生在當地給人看病,見過太多游客,一看林鹿就知道是什麽問題,“體質不行啊,太弱了,這一看就是吹風受寒了,晚上又吃的海鮮,容易鬧肚子,這樣我給你掛點水,再吃兩片藥,接下來幾天就在房間裏養著吧。”

林鹿燒的有點厲害,醫生握著他的手給他紮針他躲躲藏藏,不願意讓人家紮。

還是盛危摁著他的手腕他才老實。

“這袋子藥水掛完,他燒就能退了,”醫生把針頭固定好,隨口問盛危:“你是他哥哥?還是朋友?”

盛危:“…都不是。”

“哦,那這個屋子是你們兩個一起住吧?”醫生問。

盛危道:“是。”

“那你註意這兩天別再讓他著涼了,還有生鮮類也別碰了,多吃點水果,糕點之類的,我看前面就有家芒果飯連鎖店。”

盛危:“知道了。”

醫生看病開藥速度很快,走得速度也很快,給林鹿掛上點滴之後,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盛危起身把人送出去,醫生擺擺手:“那行,我就先走了,有問題再給我打電話,照顧好你戀人。”

盛危:“?”

這個醫生是否誤會了什麽?

在醫生看來,兩個人住同一個水屋,還來這種地方度假,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那只能是戀人了,不過本地是全球出名的旅游勝地,同性戀人他也見了很多了,所以也並不會大驚小怪。

掛上點滴之後,過了半個多小時,林鹿的燒終於退了。

或許藥水裏面還含有一些鎮定成分,掛完水他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盛危給他拔針他也沒醒。

·

醒過來到了第二天,林鹿昨天經歷急慌馬亂的一遭,感覺渾身都被掏空了,疲憊得像是裝了幾千斤的鉛球,根本不想從床上起來。

盛危按照醫生的推薦到當地買了一份水果粥,回到水屋,才發現林鹿已經醒了,後背墊了個靠枕,正躺在床上透過被風揚起的紗簾,看著外面瓦藍的海水。

雖然不發燒了,但林鹿臉上的氣色還是不怎麽好看,沒什麽精神病懨懨的,臉頰蒼白在光下恍如透明,那只留了針孔的手正在太陽穴輕輕按壓。

盛危將剛買來的水果粥擱在桌面上,“頭疼?”

林鹿聲音很輕,像是沒什麽力氣:“只是有點暈。”

“你這是餓暈的,都快中午十一點了,”盛危說:“起來洗漱吃飯。”

林鹿也覺得肚子空空蕩蕩的,但他實在是沒精神:“我不想動…我想睡覺…”

盛危:“填飽肚子再睡,沒人攔你。”

林鹿拗不過他,只好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去洗漱吃飯。

當地的水果粥也是特色,米粥爽口不失軟糯,水果切成小丁清甜可口,特別適合當病人餐。

不過就是分量太大,林鹿吃了半碗就吃飽了。

喝完了粥,又吃了兩片藥,林鹿又躺回床上好好睡了一覺,再醒過來,已經到了下午。

擺在床頭的手機嗡嗡直響,林鹿拿起來一看,是外務部群聊天。

這些天他故意沒去管手機,沒有理會國內那些事情,但有些事情不會因為他不關註,所以就停止,在他沒怎麽關心新聞的這段時間,還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原本雙木只是一個跟盛世有競爭關系的公司,後來薛琦和湯總都被拷走了,沒想到身邊的同事居然就是雙木的間諜。

外務部的人也開始對雙木上心,群聊裏聊的也都是這些。

施遙也給他發了信息:[鹿鹿,人事說你請長假了,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啊?]

施遙很關心他,每天都有發信息過來問他的狀況。

林鹿打字回覆:

[鹿:沒什麽事,家裏出了點問題,所以出來散散心。]

施遙估計是在上班摸魚,回的速度也很快:[真好,我也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他們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兒,施遙又說:[話說,你知道嗎?老芮他最近可老實了,你的工位他每天都要擦一遍,還叮囑我們,如果你來了,一定要先告訴他。]

[老芮正值升職的關頭,沒想到手下面出了個偷竊公司機密的,他慌得頭發都要禿了,而且你和盛總認識,他不知情還把你給得罪了,現在估計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跟你拜把子結交呢。]

[老芮知道我和你關系好,整天求著我幫他跟你說說他的好話哈哈哈哈。]

林鹿回想了下芮經理,能力是有的,就是喜歡阿諛奉承,拜高踩低,但這種人在職場裏是最多的,若是擺在適合他的位置也是可以用的,何況芮經理是盛氏的人,和他也沒多大關系,盛危自然有他的想法。

他既不會去說芮經理的壞話,也不會幫他說好話,因為這本身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何況他自己的事都想不過來呢。

林鹿心情不怎麽好,退出聊天框後,他又點進新聞版塊。

他這些天沒關註,但其實雙木一直都在熱搜上。

一個品牌的建立需要投入大筆的金錢,但是口碑的崩壞可能只需要一瞬間。

雙木發布會翻車後,雙木苦苦經營的形象瞬間就崩塌了。

原本連看到雙木就讓人聯想到穩重安全可靠,但那天那位高層試駕當中被困在車廂裏,還被噴了一臉水,讓圍觀的路人覺得同情又好笑,更多的消費者對此則感到不安。

此後,柏季言針對這次事故進行了記者發布會,針對缺陷和事故進行了詳細說明,還出具了質檢鑒定報告,但是根本沒引發多少反響。

他們直播翻車的視頻早就被剪輯成許多段子,在全網流傳開來,柏季言的記者發布會根本沒掀起多少水花,也沒能挽回口碑。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那位高層當眾丟了這麽大個臉,徑直放話絕對不會同意雙木新產品上市,要是這次產品上市被卡下來,那麽明年的產品也有可能被卡下來,研發的東西上不了市,這可真是當頭一棒。

柏季言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是有足夠的人脈疏通,要麽收個子公司掛名上市。

圍觀完了雙木的熱鬧,林鹿覺得有點口渴,下床到客廳倒水,碰到盛危在講電話。

客廳裏環境很安靜,錢特助的聲音中氣十足,他也能聽得清清楚楚:“盛總,您什麽時候回國?供應部出了點問題,需要您來定奪,您辦公室合同文件也堆積了一大堆亟待處理,還有東英的上市典禮屆時許多媒體都會到場,您千萬要來露面啊。”

東英,盛氏旗下獨立的主營自動駕駛的子公司,ROX便是其將要主推的第一個系列。

沒想到這麽快就上市了。

林鹿想著,等盛危掛斷電話,他主動建議,“我們回國吧。”

“再過幾天。”盛危這才註意到他從臥室出來了。

“為什麽,”林鹿不解,“不是說供應部那裏出問題了嗎?還有東英上市你不露面,媒體那邊肯定會做文章的?”

他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但他知道東英對盛氏很重要。

可以說,東英是盛氏轉型的第一塊基石,盛氏在這個子公司投資了上百億,牽一發而動全身。

東英上市,盛危不露面也說不過去。

“做什麽文章?”盛危卻輕嗤,“東英賣的是車子,又不是賣我的臉,我們是靠質量說話,又不是靠媒體說話。”

林鹿眨了下眼,他心道盛危這話說得夠張狂的,和柏季言那樣謹小慎微,註重口碑的性格真的完全不同,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心跳,居然也跟著怦怦地跳了起來。

他想到一個可能:“你不會是因為擔心我的身體沒辦法長途飛機,所以才要多留兩天的吧?”

盛危一頓:“……”

“不會吧?真的是?”林鹿眼裏綻開笑意:“你什麽時候這麽在意我了?”

是啊,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分明最初是抱著別的目的,但現在卻見不得林鹿難受,分明這是子公司成立的最關鍵的時期,但見到林鹿在療養院裏那一臉悲戚寥落,他來不及想別的,就買了最近的機票把人帶出來散心

至於林鹿可能會因病早逝的那種可能,他甚至都不想去深想。

因為莫名會覺得惋惜和無法接受。

盛危沈思時,林鹿又開口了:“不過,還是回去吧,我也想回國了,在這裏養病不舒服。”

盛危正要拒絕,林鹿走過來,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我也想許姨煲的湯了。”

林鹿執拗起來,就連盛危也拗不過他。

林鹿拿出手機就要訂當天晚上的機票,盛危不願意,兩個人談了半個多小時,才各退一步,訂了第二天下午的頭等艙,好在現在不屬於旅游旺季,從本地飛回國的航班還挺充足的。

第二天天氣不錯,也沒有延誤,準時起飛。

上了飛機,林鹿感冒還沒好,落座便戴上蒸汽眼罩補眠。

盛危在旁邊用筆記本處理事情。

林鹿感著冒,身體沈重疲倦,一時半會兒睡不著,他把眼罩推起來,入眼便是盛危的側臉。

盛危側臉輪廓冷峻深邃,指骨抵在太陽穴上,即便只是慵懶地靠在那裏,也有種張揚自我,不近人情的氣質。

和懷珠韞玉的柏季言是截然不同的人。

林鹿按按跳動過快的心窩,或許他看得太明顯,盛危也偏過頭來。

見林鹿抿著蒼白的嘴唇,手掌也按在胸口,盛危問:“不舒服?”

“不是…”林鹿指頭戳戳他的手背,“只是…你能想著我,我挺感動的。”

盛危見他沒有不舒服,就放下心來,聲音透著一股不以為意的慵懶:“怎麽,以前沒人為你考慮過?”

林鹿沒吭聲,還真是這樣,林海天把他當做穩固自己地位的道具,柏季言也是考慮公司多過於他。

他莫名想到那些沙灘上的被海水沖刷的痕跡,時間長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了。

想到這裏,他蹙起眉頭:“你以後也要想著我,不能忘了。”

盛危還沒說話。

林鹿循循善誘,軟下口吻,將手心放在他的手背上,說:“即使我哪天不在了,你也要這樣想著我,我都能知道的。”

盛危:“……”

看不出來林鹿還是個唯心主義。

面對他期待的眼神,盛危道:“就算你泉下有知,我們又沒法交流?”

林鹿沈默片刻:“…托夢?”

107.第 107 章

六個小時後, 飛機終於落地。

航程中飛行得還算平穩,林鹿躺在座椅上補眠,基本上沒怎麽睜開眼, 落地時他在從混亂的夢境中掙脫出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仿佛他還活在上輩子, 直到看到盛危的臉,他才確認自己清醒過來。

盛危看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模糊沒有焦點的視線慢慢歸位:“醒了?”

林鹿拿開蓋在身上的小毯子, 摸了摸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撐著扶手緩緩坐起身體,“嗯…我們是不是到了?”

空姐適時走過來, “航班已經平穩著陸, 請您跟隨我從前方機艙下機。”

行禮早就被工作人員運出去了,林鹿落在盛危後面兩步, 慢慢悠悠地走。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還在發燒的緣故, 他精神格外疲憊,就像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壓在肩頭,弄得他喘不過氣來。

“盛總, 林總?”

錢特助早早候在大廳, 見他們出來立即迎上來打招呼,手裏還貼心的提了兩杯咖啡。

林鹿接過咖啡杯一看, 還是他喜歡的雙泵糖漿白咖啡:“錢特助真體貼,居然還特意買了咖啡在這裏等。”

錢特助被誇的臉得一紅, 謙虛地說:“哪裏哪裏, 這些都是助理的本分。”

盛危瞥他一眼, 錢特助又提心吊膽起來, 他剛才說錯什麽了?

三人一同往出站口走去, 盛危道:“供應鏈那邊出什麽事了?”

錢特助立即正色:“星瑞那邊有點問題,說一批ROX底盤要延遲三個月交付,但如果延遲,必定會影響到ROX的裝配和上市。”

盛危倒是冷靜:“溝通過了嗎?”

錢特助說:“這已經是溝通過的結果了,原本他們說要延遲五個月,或許我們可以考慮更換供應商,畢竟這是他們違約在先,但是我找了一下,但底盤工藝比他們好的確實不多,而且都要提前預定…那些公司都不願意趕工期…”

出機口微涼的風迎面吹來,林鹿擡起手揉了揉耳朵,可能因為最近身體每況愈差,最近醒過來耳邊都有耳鳴的聲音。

錢特助還在等盛危發話,遲遲沒得到回應,一扭頭發現人沒了。

盛危緩下腳步,等林鹿跟上來:“不舒服?”

林鹿搖搖頭,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些:“可能是剛醒,有點不適應。”

盛危掃了他一眼,林鹿的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看不出是不是難受。

倒是錢特助睜大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盛總比之前更緊張林總了,而且這兩個人中間有種別人融不進去的感覺。

等到了大廳門口,錢特助到停車場去開車,他們在大廳等著,林鹿接到了姜學文打來的電話。

“林總。”

林鹿揉了揉太陽穴,“讓你調查的事有結果了?”

“不是,那件事情還在查,我一直讓人盯著醫院那裏,林董手術很成功,還有就是……聽常駐專護病房的醫生說林董有意把股份分一部分給林軒澈。”

林鹿笑出了聲:“看來他臥病在床這些天,萱姨把他伺候得不錯。”

林海天把林氏看得比命根子還重,林軒澈造出那麽事給他丟了那麽大臉,這對父子一連幾個月基本上沒什麽交流。

還是萱姨有本事,趁著林海天病倒時伺候在旁邊,趁機刷好感,估計是讓林海天體會到久違的親情了,才能動容的說出這麽一番話。

不過林海天也是老了,糊塗了,他忘了自己之所以進醫院還不是為了幫林軒澈收拾爛攤子?

難不成還真的被激發出了父愛?

姜學文提議:“您要不要去醫院看一看?總是他們那對母子在那裏刷存在感也不好,林董說不定會對您有成見的。”

“不用費心思,”林鹿沈吟,“你專心查我交給你的事。”

原先他和林海天虛與委蛇,不過是因為盛危對他有成見,所以他才演出一場父子情深,好讓盛危把矛頭對準林氏,但現在火候差不多了。

尤其是他現在身體不足,也沒心思去演什麽父慈子孝。

林海天手裏那點股份樂意分給林軒澈,就分給他,總歸等到林氏垮臺,也不過是廢紙一張。

姜學文不知道林鹿在想什麽,但他已經習慣性按照他說的話去做事,不違背他的想法:“好的林總。”

掛了電話,林鹿手撐在洗手臺上,深深舒了口氣。

其實上輩子也是這樣,歐雲蕓一過世,林海天就迫不及待把林軒澈接回國,給房子給車給股份。

歐雲蕓的葬禮甚至還沒林軒澈的歸國宴排場大。

這段時間,林鹿總刻意避免自己去想到歐雲蕓,在國外那種難得的享受和放松的感覺,能夠讓他短暫忘卻,但是飛機一落地,仿佛那種脫軌的感覺就收束了。

機場裏人來人往,還能看到有舉著手幅的粉絲來接機,林鹿從洗手間出來,嘈雜的聲音一股腦湧入耳膜,他腦海裏某根神經就像被扯起來抖了兩下,引起一陣劇烈的眩暈。

歐雲蕓剛過世那會兒,他就經常幹嘔,眩暈,但出國這些天好了很多,沒想到又開始了,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就好像腳踩在棉花裏一樣。

他扶著墻,屈起指骨抵著太陽穴,忍住胃部的一陣抽痛,他原本以為是感冒沒好,引起的腹痛,忍個十幾分鐘就過去了,沒想到一直都沒好。

有路過的人好心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林鹿不想給人家添麻煩,就擺了擺手,好在盛危過來了。

剛才大廳還沒什麽人,但現在周圍人忽然多起來,盛危也來不及問他別的,抓著他的手往外走:“先出去。”

林鹿搖搖晃晃被拉著往前走,眼看就要上車了,他忽然腹部一陣絞痛,眼前一黑。

倒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被狠狠抱住。

即便快要失去意識,也覺得平靜熨貼,他下意識不想松手,只想回抱過去。

·

錢特助坐在駕駛位上,嚇得趕忙從車裏下來:“林總這是怎麽了?”

附近人也有不少,見狀紛紛上前詢問情況,還有幫忙撥打急救電話。

錢特助急出一腦門的熱汗,說:“林總以前不是因為低血糖暈過幾次嗎?難道這次也是低血糖?但是不應該啊,林總剛剛明明喝了咖啡的。”

盛危倒是很鎮定,讓錢特助給醫院打電話做好準備,最近的醫院離這裏還有點距離,一來一回都需要不少時間,倒不如直接開車去,“不等急救了,直接去醫院。”

錢特助點頭,向熱心路人道謝之後,立即坐進駕駛室。

半個小時的車程他一直壓著限速開的,硬是壓縮到了一刻鐘。

車子一開進醫院大門,醫護組早就做好了準備,將林鹿送進急救室。

盛危基本上沒來過醫院,他來醫院的經驗都是送林鹿來醫院。

從車上把林鹿抱下來的時候,他不可避免碰到林鹿的手腕,冰冷的體溫從那裏傳導過來,和他的溫度相比林鹿的手就像薄冰一樣,由內而外散發著寒意,林鹿額頭布滿冷汗,昏迷著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體溫,被燙得輕微地抖了一下。

等急救室的門關上之後,他吩咐錢特助:“你回一趟家,把林鹿的病理報告拿過來。”

“病理報告?”錢特助心口一跳,林鹿不就是身體體質弱了一點,怎麽還有病理報告?

盛危無心多言:“你對管家說,他知道在哪。”

錢特助匆匆離去。

盛危站在原地,轉身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眉頭深深攏起,深邃的眼眸透不出什麽情緒。

林鹿其實一被推進急救室就醒了,但是他睜不開眼睛,就仿佛有一雙大手按在他的眉頭上不讓他睜開一樣,那雙手按在他的眼皮上,控制住他的四肢。護士在他耳邊說話,但他耳邊嗡嗡作響,壓根聽不清楚,頭疼得像是有針在紮他的太陽穴,隨之而來的還有湧上來的惡心,以及胃部不時傳來的絞痛。

不知過去多久,胸膛裏心臟跳得飛快,壓迫著他的神經,林鹿勉強強忍著一陣又一陣的眩暈睜開眼。

門外醫生正在和盛危進行病情的交流,他摘下口罩,“做了抽血化驗還有腹部超聲波檢查,應該是急性膽囊炎,通常伴隨輕微的發熱。”

盛危:“急性膽囊炎?”

他還以為是普通的腹痛或是胃痙攣。

醫生點頭:“急性膽囊炎這個病呢,不算嚴重,如果平時沒有癥狀的話,不做手術的情況也不少。”

“但是現在病患已經發病了,以免往後有疼痛感,建議還是先動個手術。”

盛危又詳細了解一下,發現是小手術,也就同意了。

手術也沒持續多久,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

林鹿被推進病房,醫生繼續和盛危交流:“急性膽囊炎只是病因之一,病患體質非常不好,各項指標都低於平均值,尤其是血紅蛋白遠低於平均值,有很嚴重的低血糖,低血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理原因,營養攝取不足,過勞感很重,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負擔,建議短時間靜養。”

“說實話,我從醫這麽多年,還沒見到過體質這麽……”面對盛危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一個差字在醫生舌頭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他換了種說法:“體質這麽可惜的。”

盛危點了下頭:“那我交給你的那份病理報告?”

“那份病理報告我也看了,”醫生斟酌道:“從病理報告上來看,心臟周圍血管多處病變,還伴有異狀陰影,林先生的病情確實不容樂觀,依照現有的手段是沒辦法根治的…”

盛危挑眉,“不能更換器官?”

“這不是單單更換一個器官就能解決的問題,”醫生算是對這類遺傳病比較了解的,他說:“心臟病只是這種特殊遺傳病的一種臨床表現形式之一。”

盛危沈默片刻,“那對他的身體能不能有所緩解?”

“難說。”

醫生指著病理報告上的問題,把林鹿的問題詳細給他講了一遍,“先不說更換器官能不能根治?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能,那也是下下之策,因為契合度再高的器官都會有排異反應,林先生體質不好,若是動手術也可能帶來連鎖的後遺癥。”

見盛危不以為然,似乎不太認同他的想法,醫生就把最近一個做了器官手術的患者的體檢報告給他看:“要想動手術也是要滿足要求的,這位是壓線的患者,他的病例已經作為了我們院的例子,您再對比一下林先生的體檢報告,和這位還差一大截呢。”

錢特助也在旁聽,一眼就看出兩者的差距頓時倒吸口冷氣。

盛危也掃了眼,林鹿各項指標都低於這個患者。

“……”

“而且,剛才在急救的時候我就發現林先生的求生欲似乎不高。”醫生猶豫說,“人下意識的反應是不會騙人的,我們做醫生的幹這一行時間長了,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患者是有心放縱還是想要積極治療,林先生顯然是前者。”

醫生勸說:“如果是生活壓力所迫,你們也開解一些…”

“比方感情啦,金錢啦,之類的生活壓力。”

錢特助磕磕巴巴道:“林總…應,應該不至於有生活壓力…”

生活壓力都是他們這些朝九晚五,還得隨時待命的社畜的才有的,林總要錢有錢,吃穿住行無一不精,隨便招招手就能引來一片狂蜂浪蝶,什麽樣的人他得不到,林總生來就在羅馬,哪來的生活壓力?

“但從我們專業角度來看,他就是嚴重的心理障礙,首先第一點食欲不振,反應在臨床上的就是體質偏差,營養不良,其次睡眠紊亂,驚夢失眠,這些都是很典型的心理障礙的表現…”醫生認真道:“不知道林先生的情緒怎麽樣,如果時常低落懨懨,總是郁郁寡歡,那基本上就是八九不離十。”

“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在急救的時候我們還發現他有很嚴重的感知障礙,就是聽覺知覺異常敏感,腦海還經常會出現撕裂感。”

盛危註視他:“找不出病因?”

“就算直接去問也很難得到回應,一般來說,大家都不願意把自己的心病分享出來。”醫生搖了搖頭。

錢特助忽然想起什麽:“林總前段時間母親剛剛去世……”

“這件事可能是導致林先生躺在這裏的導火索,但……”醫生說:“根據我們的體檢和經驗來看,林先生至少有一年多時間都處在這種心理障礙中,恐怕不是這幾天導致的。”

盛危覺得以林鹿的性格,很難有什麽心理問題,但轉念一想——林鹿從小到大都沒受過什麽挫折,一路順風順水,或許身體疾病就是他碰到的最大的坎,而且還是無法解決的。

很難說不會因此產生心理問題。

林鹿當時還說歐雲蕓沒經歷過風吹雨打,心靈脆弱,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醫生還在繼續說:“睡眠不足加上過度疲勞,伴隨心理問題,現今他的身體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了,突然暈倒,只不過是一個警告,再繼續下去很有可能會誘發心臟問題。”

錢特助一聽這話臉都白了。

醫生合上文件,“而且我看這份病理報告已經是一年前了,最好還是現在再做一次。”

盛危攏起眉頭,“他不會同意的。”

林鹿故意把病理報告藏起來,就是不想引人註意,療養院給開的那些藥他也沒吃,可以想見林鹿確實是打算放任自流了,說服他再做一次檢查肯定是難上加難。

醫生輕嘆,“那就太遺憾了,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刺激勉強他比較好,雖說便於更好的判斷還是得再做一個……”

盛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

·

暈過去的滋味並不好受,林鹿醒過來的時候胃裏翻江倒海,眼前眩暈的,像是碎了一地的瓷器斑斑駁駁的。

盛危和醫生說過話,等回到病房裏,推門進來就看見林鹿已經醒了。

他眉眼蒼白疲倦,正仰躺在那裏把玩著手機,見他進來,便把手機放下來。

林鹿腦子裏還有點紊亂,擡手揉了揉眼皮,他嗓子不舒服,所以說話聲音很輕,很慢:“這裏是醫院?我睡了多久?”

盛危在他對面坐下來,“不多,也就暈了兩個小時。”

暈這個字特意被重讀。

林鹿:“……”

怪他用詞不夠準確了。

盛危:“你不知道你膽囊有問題嗎?”

急性膽囊炎雖然是急性的,但是只要有體檢,以現在的技術水平,大多都能提前查出來。

林鹿搖搖頭,“我一直以為是胃不舒服。”

“很久沒全面體檢了吧?”盛危說。

林鹿想了想,確實是很久沒做全身檢查了。

“折騰這麽一遭,滿意了?”

醫生建議林鹿手術後,多補充一點水果,所以錢特助特意買了一些蘋果回來,盛危手法很熟練的削皮切塊,放進小碟子裏。

林鹿盯著他的動作有點出神,沒註意他說什麽:“什麽?”

“發著燒,還堅持要坐跨國飛機,膽囊被刺激到發病,”盛危換了個姿勢,翹起長腿:“人下飛機,剛進醫院,說的就是你,對吧?”

林鹿和他對視一眼,沒什麽底氣地垂下頭,這確實是他執拗惹出來的事。

不過他這麽急著回來,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盛危麽,他難得這麽為人著想,居然還被這麽說。

盛危把裝滿了果塊的小碗推過來。

林鹿故作不懂,“這是做什麽?”

盛危:“吃東西都不會了?”

“這是給我削的?”林鹿眨了眨睫毛,舔了舔幹澀的唇。

盛危不耐煩地看他:“你究竟吃不吃?”

“我想吃梨,不想吃蘋果。”林鹿扭過頭。

盛危沒想到他居然還敢挑食:“……”

錢特助註意到氣氛不對,察言觀色,立刻舉手說:“我去買,樓下就有個水果店。”

他也是機靈,想著林鹿可能會又改口要吃別的,於是把水果店裏大半的品種都買過來了。

林鹿一扭頭就聞到一股水果的清香,淡淡的水果清香飄散在空氣裏,將醫院裏的消毒水味淡化了不少,“你這是打算在這裏開水果店了?”

錢特助摸摸腦門兒,嘿嘿地笑:“想吃什麽您盡管挑。”

林鹿還是堅持要吃梨,盛危便給他削了一個,剛把碗推到林鹿面前,林鹿瞥了一眼沒動:“我想先換身衣服再吃,後背都被冷汗汗濕了,不舒服。”

剛才他又是發燒,又是眩暈,渾身上下早就出了一身冷汗,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現在胸口還是悶得很,但更讓他不舒服的是冷汗黏在後背上。

“林鹿,”盛危‘當’一聲把叉子扔進碗裏,看著他,“你又鬧什麽脾氣?”

作者有話說:

鹿鹿:生氣了,哄不好了(。“ˇ^ˇ“。)哼

108.第 108 章

病房裏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錢特助頭皮發麻, 他察覺氣氛不對,趕緊開口:“我去買我去買,樓下就有個服裝店。”

盛危蹙起眉, 剛想說什麽,林鹿便捂著胸口有氣無力地咳嗽起來, 回想起剛才醫生叮囑的事項,他便將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看這家夥剛動完手術, 身體這麽虛弱,就不和他計較了。

病房裏的被褥是棉的,既蓬松又厚重, 林鹿嫌蓋在身上不舒服, 就給推到一邊去了。

盛危隨手把他敞開的被子掖好,“你還在感冒, 消停一點, 別踢被子。”

錢特助走得很快,來得也很快,醫院附近就有商場, 他去裏面掃蕩了幾件名牌, 雖然他不怎麽會買衣服,但挑貴的買總是沒錯。

林鹿慢吞吞地換衣服, 麻藥的勁還沒過,所以他不覺得動手術的地方有多疼, 只覺得身體很疲憊, 抽不出一絲多餘力氣起來, 那種倦意讓他什麽都不想做。

好不容易折騰著穿好衣服, 過了十多分鐘, 碗裏的梨早就老化了。

“別碰了,”盛危把碗拿走,又去給他洗了只梨,“重新給你削一個。”

林鹿沒自己削過水果,看著盛危手法那麽嫻熟,梨皮從頭到尾都是完整的,居然沒有斷過。

削好的梨塊被遞到林鹿唇邊,盛危道:“張嘴。”

林鹿沒想到還有餵到嘴邊的待遇,張口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

梨子果肉飽滿,水分很足,一口咬下去,甜滋滋的糖水充滿了整個口腔。

盛危又餵了他兩塊,林鹿一時沒註意,柔軟的舌尖掃過指骨,盛危瞬間感覺到了,低頭睨他一眼。

林鹿彎起唇角,朝他無辜地笑笑。

這時醫生進來了,他聽說林鹿醒了,來給他做覆查,順便問問他一些身體狀況。林鹿強撐著精神一問一答,等醫生問完問題,麻藥的勁也過了,傷口的地方隱隱作痛,他幹脆蒙在被子裏睡了過去。

情況和醫生預料的差不多,好消息是林鹿雖然身體虛弱,但頭腦清晰,回答思維也很有邏輯條理,但對待治療卻態度不怎麽積極,婉拒了醫生讓他仔細檢查心臟的建議。

在病房外和盛危交流的時候,醫生也把這點說了,“其實國內對這個病研究最權威的就是林氏療養院,我們這裏雖然能做全套的檢查,但是治療方案未必有人家做得好,您要是有門路,不如去療養院打聽打聽,看能不能進療養院做進一步治療。”

盛危沈吟,他想起林鹿上回到療養院的反應,又是幹嘔,又是眩暈。

他不會看不出來林鹿對那個地方有著明顯排斥,強行把人送進療養院治療未必是好事。

但也不是沒有折中的方法。

林鹿和那位盧醫生看著像是熟識,倒不如把他請到醫院來,換個地點給林鹿治療。

錢特助將醫生送出門,回來後,盛危道:“你去療養院找盧醫生,將林鹿的身體狀況告訴他,把人請過來。”

錢特助立即應下,“我這就去聯系。”

他又遲疑道:“那明天東英上市,在世紀會廳有場典禮…”

盛危整整領帶,“我會到場。”

……

再醒來的時候,將近第二天的下午。

林鹿悠悠轉醒,他腦海裏面昏沈模糊,他只記得昨晚半夜他零星做了幾個混亂的夢,大抵是他過去的事。

夢裏他大約只有五六歲,看起來就像個漂亮的洋娃娃。

歐雲蕓給他買了許多漂亮的小衣服,午後拉著他在鏡子前面為他打扮。

那天大概是過生日,歐雲蕓烤了許多的糖果和小餅幹,又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牽出去,到福利院和附近公園。

歐雲蕓比較信奉善惡因果,每回他過生日都要領著他到這些地方,說是要把福氣分給這些孩子。

那裏許多小朋友也都很歡迎他們,年紀小的咿咿呀呀伸出手討要糖果,小餅幹。

林鹿從小因為身體原因,平時不被允許吃太多的甜食,所以在幫媽媽派發這些小禮物的時候,自己會偷偷藏一兩個小糖果。

直到現在他依稀都能記得糖果的味道。

“懷念”這個想法在他腦海當中一閃而過。

林鹿原本以為這些記憶對他來說很久遠了,久遠到他都快要忘記了,沒想到做個夢又帶他回味了一遍。

隨後畫面一轉,他躺在熟悉的病床上,刷成灰白色的墻體,藍色瓷磚,還有熟悉的升降病床以及藍紗屏風。

他穿著病號服,手背上打著點滴,許多的時光他都是數著不斷落下的點滴度過的。

為了便於他養病,他在療養院的病房偏僻安靜,靜到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偶爾他半夜驚醒,看見灰白的墻壁朝他壓迫過來,仿佛悶在他的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會再回到這裏。

就仿佛某根神經被撥動,林鹿這才從冗長陳舊的夢境掙脫出來,他大口喘氣。

睜開眼發現被子被纏在身上裹得嚴嚴實實,背後都出了一層汗。

他好半晌才從混沌和茫然中轉醒過來,他腰上纏著醫用紗布,動過手術的地方像火燒一樣疼,稍微翻個身就牽扯到傷口作痛,他環顧了眼四周,窗簾緊緊閉合著,病房裏燈光沒有開,營造出柔和適合睡覺的氛圍。

他才意識到自己在醫院單人病房裏,並不是療養院。

林鹿認清了周圍的環境,這才低低吐了口氣,揉了揉酸疼的太陽穴。

陪護室裏的看護聽見動靜,連忙走過來:“林先生,您醒了。”

林鹿嗓子幹燥得厲害,只點點頭。

看護為他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扶他坐起來:“盛先生到會廳參加典禮去了,說等忙完就過來。”

林鹿盡量忽視腰部的傷口,接過水杯潤了潤嗓子,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東英上市的日子。

他拿起手機隨便點進財經新聞,屏幕上立即就跳出來許多有關東英上市的消息。

正瀏覽著,看護像是忽然想起說:“林先生,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什麽事?”林鹿擡眼。

看護遲疑道:“我剛才上樓的時候,在花園裏碰到一個年輕人,向我打聽你的情況,還問我你住哪個病房。”

“年輕人…什麽樣的年輕人?”

“臉我沒有看清楚,他戴著帽子口罩,只能從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看護回答。

林鹿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根據看戶的話,他也推斷不出對方是誰,畢竟想見他的人太多,以前也不乏到處打聽他行蹤的人。

看護的話在他心裏略微留了個影子,他也沒太在意,又低頭去看手機。

東英的推出盛氏鋪墊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可以說有條不紊。

新聞板塊的反饋也大多都是正面的,最近雙木頻頻失利,大多數消費者就把目光都轉向了東英。

當著眾媒體的面,盛氏公關部的發言人對采訪人說:“感謝各位對盛世集團的關註,東英往後將會將研發重點放在智能駕駛的開拓上,接下來我們將積極籌備ROX上市…”

林鹿靠在病床上若有所思,東英的上市太過順利,反倒讓他嗅出一絲不安。

柏季言不是那麽安分的人,盛氏不招惹他,他都要想盡辦法把盛氏踩下去,何況現在眼看著東英風頭正盛,他怎麽可能坐視不理?放任盛氏就此做大?

尤其是東英現在能有那麽高的關註度,說白了還是因為雙木先是在大賽上自爆被做成表情包,後來又因車載消防故障,發布會上把高層困在車廂裏淋了一身水,可以說智能駕駛領域的熱度都是雙木的醜聞一力帶動的,甚至因為雙木這段時間的迷幻操作太多,還有人揣測柏季言精神狀況出了問題,所以才導致雙木現在一團亂麻。正是輿論關註的時期。盛危趁這個時候推出自己即將上市的東英,是正好乘著這個風口了。

柏季言肯安安分分,心甘情願的給他做嫁衣?

不可能的。

林鹿放下手機,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腰,靜靜地看窗簾外的行道樹,外面天空陰沈沈的,就像山雨欲來風滿樓。

事實上他想得也確實不錯,柏季言這些天也沒幹看著,他也確實在背地裏做了不少事。

雙木雖然是業內龍頭,但到底也只是個新興的企業,可以操控的流動資金非常有限。

之前表情包事件瘋傳,許多投資人便開始了觀望,後來發布會翻車,更是讓他們的產品在審核時被又是拖又是卡,就是不給他們過審,更別提還有輿論的壓力,董事會的質疑,種種事件讓柏季言焦頭爛額。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林鹿,憑借林鹿的人脈,至少過審的事是可以解決的。

但他一連打了幾十個電話都石沈大海。

讓唐偉去打聽,這才知道林鹿的母親過世了,據說他人飛到國外散心去了。

後來好不容易電話打通。

結果,還特馬還是盛危接的。

雖說他扒上林鹿,大多是因為能借用林鹿的頭腦和人脈做為商業助力,但他對林鹿也確實是真心的,長得好看又有能力,誰能不動心?

雖說他一直說服自己林鹿就算和盛危住在一起,也不會發生什麽。

但現在他卻不確定了。

那通電話打完,當晚,他一晚上都沒睡著。

柏季言從小就被父母和盛危做對比,他一直以來的執念就是一定要做得比盛危好,把盛氏踩在腳底下,結果在他創業之後,又和盛危成了競爭關系,現在林鹿也要被盛危搶走了。

柏季言這些天幾乎可以用暴怒來形容,唐偉跟在旁邊戰戰兢兢:“柏總,星瑞那邊說還要在您的條件下再加上三個點。”

“還要再加三個點?他怎麽敢獅子大開口呢?!”柏季言眉頭一皺。

是的,星瑞拖延交付時間就是他在背後搞的鬼。之前湯森健曾經告訴過他ROX底盤是星瑞制造供貨的,星瑞在業內做工是沒的說,但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便主動找上門,要對方拖延交付時間,星瑞提出條件也很直接,如果盛危和他們解約,這筆違約費就要柏季言來出,而且柏季言還願意和他們追加一個億的合作協議。

“他們說畢竟是他們違約了,肯定會影響到業內的口碑,所以這算是對他們口碑影響的補償。”

在唐偉看來這點要求合情合理,但是對於資金捉襟見肘的雙木來說,無疑是很大一筆負擔。

他覺得柏季言這樣做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但他又沒膽子勸。

柏總已經要鬥紅眼了。

“……”畢竟有求於人,柏季言還是松口了:“先答應他們。”

唐偉應下,柏季言又問:“鹿鹿回國了?”

“據剛收到消息,林總是回國了,但據說身體不太好,一下飛機就進醫院了,盛總今天是從醫院直接到的會場…”唐偉說。

聽說林鹿病倒了,柏季言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憂慮,不知道想到什麽,但很快就笑開了:“這是鹿鹿在給我們創造機會啊,肯定是盛危不讓他接我的電話,他就用這種方式來幫助我們,我們真的是心有靈犀。”

他要實施的計劃,當務之急就是拖住盛危,轉移他的註意力,沒想到林鹿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鹿鹿用病轉移盛危的註意力,盛危又要忙星瑞的事,哪有精力去管東英的事。”

“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你把該放的消息放出去。”

林鹿哪裏知道自己就生了個病,柏季言就在腦補那些有的沒的。

他只看到起初新聞都是一片欣欣向榮,後來忽然有人爆出東英的ROX恐怕無法按時交付,對方以一副知情人的口吻聲稱ROX制造出了問題,但他含糊其辭,也沒說究竟是出了什麽問題,就說ROX應該是沒辦法準時交付到消費者手上。

這個爆料一被爆出來,對方就自刪了,但還是被許多營銷號轉載,鬧得沸沸揚揚。

一時間整個風向都亂了,輿論紛紛,其實主要還是盛氏轉型過大,消費者相信他們能造好房子,卻不相信他們能做好車,而且之前國外就有相似的事例,一家上市公司甚至連車都不會造,但提出了幾個新的概念,又拿出了幾個偽造的視頻,就圈到了上億的資金並套現。

東英也是如此,雖說發布會很成功,但是畢竟車子還沒有交付到消費者手中。

而在這種情況下,企業居然已經要上市了。

這就像還沒穩穩站起來的小朋友,居然要學會了奔跑,不得不讓人懷疑盛氏是否在利用東英圈錢。

營銷號的說法有理有據,在暗流洶湧的水軍的推動下,質疑聲愈演愈烈。

不僅是質疑盛氏利用消費者圈錢,許多營銷號還分別爆出東英虛假宣傳和丁教授解約等等不實的消息,故意混淆視聽,這種話一個人說,或許大眾看了要掂量掂量,但是鋪天蓋地都是這種病毒性營銷,許多網友也喪失了分辨能力,懷疑盛氏真的出現了這些問題。

反應到切實的情況就是東英的股價一跌再跌,下午四點股價跌得慘不忍睹。

林鹿一連在醫院裏住了三天,眼睜睜看著東英股價一天比一天低,就算是持股人一開始猶豫不決,但是眼看著股價一天低過一天,從原來的100港幣每股,跌到50都不到,他們也坐不住了。

甚至引發了股民的恐慌性拋售。

但就是這樣,盛危依舊是穩定每天都會到醫院來一趟,管家和許姨經常也會來,給他帶點煲好的湯,還有糕點水果。

林鹿被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每天定期換藥換紗布,動過手術的地方愈合得也很快,眩暈耳鳴的癥狀都好轉了不少,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偶爾還能到樓下的公園遛遛彎。

雖然他還是沒辦法適應一下醫院生活。

“公司是不忙嗎?”林鹿醒過來,揉揉眼睛就發現盛危已經在病房裏了。

他睡著之前,許姨還留在病房裏陪他,現在也不在,估計是因為看盛危來了,所以就提前走了。

盛危放下平板:“怎麽了?”

“東英的事…”林鹿躺著說話有點不舒服,於是坐起來,往背後塞了個小枕頭。

盛危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也知道了?”

“關註新聞的人都知道吧。”

林鹿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覺得有點心虛,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是柏季言做的?

但也不應該啊,柏季言做的事,和他林鹿有什麽關系?他為什麽總有一種昧良心的感覺。

他往盛危那裏看了兩眼,沒忍住說:“要我幫你解決嗎?”

盛危懶散道:“你有這麽好心?”

“不要就算了,”林鹿低下頭,打了個哈欠:“其實我剛才做了個夢,有關於你的。”

盛危挑眉:“什麽夢?”

“夢到你給我買了個島。”

盛危:“……”

他冷著臉:“我們是買島的關系嗎?”

林鹿剛睡醒,還在半夢半醒,有時候醒過來睜眼一片漆黑,他甚至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早就死了,一切都只不過是意識在逃避現實。

但這種幻夢,卻終止於他從盛危那裏感受到的體溫,他繼續說:“然後我們在海島上搭了個小木屋,冬暖夏涼,還在門前養了幾條花鯉。”

盛危:“…鯉是淡水魚。”

不愧是夢,淡水魚在海水裏就沒法活。

正說著話,錢特助一臉凝重地敲門從外面走進來:“盛總,有件事要緊急和您報告。”

“什麽事?”

錢特助臉色發白,聲線沙啞,“東英可能要易主了。”

作者有話說:

柏季言:我和鹿鹿心有靈犀,他肯定是在幫我……

鹿鹿:啊啾!誰在背後造我謠?

109.第 109 章

“林先生, 這是今天新鮮現熬的瘦肉粥,你喝喝看。”許姨又是準點到病房來報到,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 從裏面舀出來一碗放涼了些,才遞到林鹿手邊。

林鹿接過來嘗了一口, “謝謝許姨。”

許姨笑盈盈的:“沒事兒,好吃的話就多喝兩碗,早點健健康康地出院。”

林鹿下意識摸了摸腰, 沒摸到紗布,才想起來今天早上已經把紗布拆掉了,他還照了鏡子, 留下寸長的一道口子, 不過到時候用點祛疤藥,應該很快就能愈合。

他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 我讓您拿來的平板,您帶來了嗎?”

許姨從包裏翻出來,遞給他:“在這裏。”

這幾天有關東英的新聞層出不窮, 輿論的勢頭也越燒越旺, 一連好幾天登上了熱搜,就算熱度降下去也很快, 又會被人推上來,有關東英能不能按時交付ROX, 以及東英提前上市有可能是圈錢的質疑聲源源不斷, 股價也在一跌再跌。

而趁著股價被壓低, 有一撥人在大肆收購市面上的流通股票。

那天錢特助把盛危叫走說的就是這件事, 盛危最近行程很忙, 這些天都是來病房看看林鹿,便又回到公司了,林鹿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所以也沒察覺到盛危來了。

因為眩暈的狀況一直沒怎麽好轉,長時間看手機容易頭暈,他便特意讓許姨把家裏的Pad帶過來。

許姨剛把平板遞給林鹿,口袋裏的手機就震了震,她看了眼來電,立即走到旁邊接起來。

林鹿聽了兩句,便知道是盛危打來的,估計是向許姨問他的情況。其實他也有心關註盛氏的困境,但以他的立場要是跟盛危打聽這些事情,恐怕也會被當成小狐貍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林鹿心間惆悵。

許姨在電話裏把林鹿最近的情況和盛危一說,扭頭發現林鹿看著這裏,還以為他有話和盛危說,便拿著手機走過來:“林先生,你想和先生說什麽話?”

林鹿茫然擱下湯匙,隔著手機聽見盛危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依舊是平穩低沈:“怎麽了?”

他清了清嗓子,“最近忙嗎?”

盛危:“還行。”

林鹿也沒什麽好說的,餘光瞥到不遠處的茶幾上,管家和許姨每次過來都會帶一大堆水果,茶幾上都快堆不下了,“那你早點忙完回來給我削梨子吃。”

盛危:“……”

掛了電話,林鹿一邊喝粥,一邊用平板查看新聞,忽然註意到一條熱搜#東英雙木#,這條熱搜爬得很快,後面跟著一個赤紅的爆,如驚雷一般空降前排,他點進去一看,捏著湯匙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重大新聞!東英實際控制人變更為雙木集團!】

“就在最近東英因為輿論股價持續走低的時候,雙木集團疑似掃蕩市面上流通股票,就在剛才東英實際控制人變更為雙木集團。”

某知名金融人士現身說法,東英股價走低以來,分別有幾撥人在大肆收購流動股票,由於一開始是分散的,所以沒人察覺,但現在這些人卻直接關聯到了雙木集團。

現在雙木集團在東英所持有的股份已經超過了盛氏,東英股權和控制權變更或將召開新一輪的股東大會。

[不是吧,盛氏這是被人把公司搶了呀!?]

[真的假的?東英歸雙木了?]

[說實話,雙木雖然最近口碑砸得厲害,但是我還是覺得盛氏是做房地產的,恐怕沒法做好車子,或許東英落到雙木手裏還能好一點。]

[好像已經落實了,我看到官媒爆出來了。]

[盛氏在做什麽?如果不能按時交付,還有圈錢的傳聞,都是謠言的話,為什麽不出來辟謠?那樣股價或許還不會跌這麽慘,也不至於走到這樣的地步!]

[只能說這些謠言都是真的。]

輿論沸沸揚揚,消息不斷發酵,在有心之人的帶動下,一部分網友們認為東英落到雙木手裏是件好事,在他們看盛氏不能按時交付,就把公司上市了已經是坐實了圈錢的事實,既然如此,還不如交給專門研發汽車的雙木來做比較好。

東英的事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註,就連管家都略有耳聞,在來醫院看望林鹿的時候,憂心忡忡地問:“林先生,東英的事棘手嗎?”

林鹿也在關註動向,“挺棘手的。”

“那先生能解決好麽?”管家擔憂不已。

林鹿也覺得不好說,如果盛危真的毫無準備,那這次盛氏或許真的要面臨巨大損失:“…應該吧。”

見林鹿都覺得不樂觀,管家心頭更沒底了。

林鹿靠在病床上,平板被他用支架固定在旁邊,他蹙起眉頭,指間劃拉著平板,在瀏覽網頁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最新新聞——

【雙木集團正式入駐東英。】

附上的照片是柏季言衣著筆挺,高調地從商務車後坐下來,在媒體的見證下走進東英大廈。

秘書,律師尾隨陪同。

不同於發布會翻車時的臉色難堪,柏季言從頭到腳打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春風得意的微笑。

隔著屏幕看著柏季言的臉,林鹿若有所思,指節輕輕在屏幕上敲了敲。

現在不僅是他,估計全國的人都知道盛氏和雙木已經撕破臉了,無聲的硝煙趨於白熱化。

在他看來,盛危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即刻股權稀釋,用發行新股票的方式來降低柏季言的持股比例,減少他的話語權。

畢竟柏季言手裏的資金也有限,賄賂星瑞、收購東英,一套流程下來,不僅公司的流動資金要搭進去,估計還得向銀行借貸。

所以發行新股票,柏季言不一定有錢能拿下來。

但同樣,這樣的方法對盛氏自身的損傷也很大。

林鹿抱著平板的時間太長了,管家關切地提醒:“林先生,少看點平板,多休息休息。”

林鹿也沒犟,乖乖把平板放到一邊。

·

東英會議廳。

一場烽火連天的股東大會剛剛結束,股東們都走得七七八八。

柏季言坐在皮椅上,悠哉地從懷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

唐偉在旁邊整理會議資料,臉上表情難掩興奮:“柏總這一著棋走得可真妙啊。”

“一是拖延東英交付時間,砸了盛氏的招牌,二是東英落到我們名下,白得了ROX項目,還多了一條現成的渠道鏈。”

ROX是盛氏和東英簽過協議的項目,現在雙木掌握了東英的實際控制權,相當於把ROX的所有權也據為己有,相當於盛氏辛辛苦苦織的布,現在被他們披在身上。

而且雙木因為得罪了上面的高層,審核一直不通過,很不順利,現在有了東英作為新的渠道鏈,審核的問題也迎刃而解。

柏季言這步棋一走,可謂是一舉多得。

看來沒有林總,柏總現在也能獨當一面,唐偉心想。

柏季言手裏握著平板,漫不經心瀏覽著上面有關東英的負面新聞,在看到評論區有許多人支持雙木控股東英,他微不可察地翹了翹唇。

“你先別顧著高興,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現在你去派人把這些負面新聞都撤了,”柏季言捏著煙道:“東英的股價不能再跌下去了,你先去控制輿論,維持住股價。”

原先惡意壓低股價是為了便於收購,但現在他已經掌控了東英,就必須要把股價維持住。

畢竟他是貸款收購股票,東英股價要是一直跌下去,他不僅傾家蕩產,還得倒欠銀行的錢。

唐偉點頭,“好的柏總,我立即去和人聯系。”

這對他們來說也不難,本來那些負面新聞就是他們炒作出來的,現在把水軍撤掉就行,再安排營銷號炒作一點別的新聞,把東英的事情蓋過去,慢慢的股票就回暖了。

唐偉到一旁打電話囑咐完事情,隨後又說:“柏總,現在機會難得,我們要不趁這個機會再多買一些部分回來?”

柏季言沈吟片刻,“可以適當再購入一些,但我們現在手頭的資金本來就不寬裕,你看著辦。”

“那星瑞那頭催促我們趕快把錢打過去?”

柏季言不以為意,“和他們說讓他們再寬限幾天,等東英股價穩定下來,ROX和Space一上市,我們手頭還不是有大把的資金?”

唐偉應下來。

現在他們的資金確實有壓力,但是一旦兩款新車上市,依靠29.3%的毛利率,就能回籠大量資金。

一系列操作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唐偉一邊有條不紊收購流動股票,一邊派人緩和輿論,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他才覺出不對勁了。

東英的股價居然仍在持續走低,絲毫沒有上升回暖的意思。

不管他們怎麽拉升股價,股價還一直在往下跌,眼看就要跌破四十五港幣。

唐偉匆忙讓人去查怎麽回事,這麽一查才發現盛危居然在大量出貨,他急出一腦門子汗,連忙找到柏季言:“柏總,盛總一直大量出貨,每天20萬股,20萬股的出,他用這麽極端的手段拉低股價,不論我怎麽操作,股價都回不上來啊。”

“他這是做什麽!”柏季言沈著臉,表情陰鷙煩躁,“他瘋了?難不成不想要東英了不成!?”

唐偉六神無主,“柏總,現在該怎麽辦?再低就要低入買入價了!”

見柏季言臉色難看,唐偉連忙補了一句:“還好盛總那邊沒有空頭砸盤…”

似乎就是為了應稱這句話,到了下午股價就低於買入價賣出。

盛危大規模空頭砸盤,K線圖瀑布式跳水,震蕩幅度之大,讓那些最後還持股觀望的人也慌了。

這樣的情況大多都是大勢趨淡,莊家打算撤身才會這樣出貨拋售,僅存的那些持股人看出盛危看空後市,打算抽身撤盤的意圖,也不再猶豫,跟著大規模拋售,東英股價直接跌停板。

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頭,柏季言緊緊盯著股價,看著股價被一再壓低,臉色也越來越白,要是拉不上來,他會虧得血本無歸。

唐偉心有猛的沈下來,勉強寬慰柏季言:“至少我們現在手裏還握有ROX……”

柏季言卻絲毫沒覺得寬慰,盛危毫不在意這樣拋售東英的股份,是一時賭氣還是早有預謀?如果是早有預謀……

他心裏某種不安越來越深重。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內心的不安,三天後,在他無力地眼看著東英股價不斷被壓低,連著三天跌停杉的時刻,盛氏公關部召開了一場發布會,宣布了一條重磅消息。

這條消息一被放出來就空降熱搜。

#盛氏收購阿羅拉車業##ROX將作為阿羅拉車業第一系列的自動駕駛車問世##ROX阿羅拉##ROX將如期交付消費者#

這些詞條觸目驚心,柏季言嘴皮發抖,又驚又怒,“盛氏收購了阿羅拉,我怎麽不知道!?”

阿羅拉是一家已經落寞的國創汽車,自動駕駛的車輛一經新興起來,他們這些傳統汽車就都落沒了。沒想到盛氏居然收購了阿羅拉,這是真不打算要東英了!?

柏季言手背繃起青筋,發怒道:“ROX是東英的簽約商品怎麽能交給阿羅拉!?”

唐偉臉色發僵,指著新聞報,舌頭發顫道:“盛氏公關部辟謠了,說盛氏半年前就悄無聲息收購了阿羅拉,ROX也是和阿羅拉簽的合同。”

柏季言臉色鐵青,不可置信地把新聞一目十行的掃過去。

資料上顯示阿羅拉系盛氏產業投資的全資子公司。

而且是在半年前!

早在半年前盛氏就收購了阿羅拉!那麽東英呢!?

他向銀行借貸,花了大筆的錢把東英買回來,現在ROX不屬於他們,股價還變成一堆廢紙,他這是為了什麽!?

柏季言也是現在才想明白,盛危恐怕一早就是把東英當個愰子,他真正打算用的是阿羅拉,東英的成立恐怕從頭到尾都是用來騙他的空殼蜜罐。

所以他們大張旗鼓宣傳東英,實則是為了掩蓋收購阿羅拉的事實,所以阿羅拉被收購了一點水花都沒發出來,直到現在才被新聞媒體報道出來!

就是為了榨幹他的流動資金!就是為了騙他伸手!就是為了讓他破產!

想通了這一切,柏季言一屁股摔坐在凳子上,兩眼發直。

虧他還沾沾自喜,原來這都是盛危給他下了個套。

大廈傾頹有時候不過頃刻之間。

東英股價徹底崩盤的時候,雙木的股價也順勢跌停板,新聞爆出董事會裏大量股東出走,他們本就是看好林鹿,所以才凝聚在這裏,現在林鹿都走了,他們也早就不滿柏季言的運營水平,全都趁此離職。

雙木一昔之間風雨飄搖,在輿論裏引起軒然大波,許多人還以為雙木收購東英能雙雙攜手共創輝煌,沒想到這才半個月不到,兩個公司都要垮臺了。有新聞媒體爆料Space因審核問題無法如期上市,流動資金中斷,資金鏈破裂,柏季言倒欠銀行幾十個億,甚至爆出和星瑞還有私下合同,就是為了拖延給盛氏供應材料,現在星瑞損失巨大,柏季言也無法兌現承諾,還上錢。

網友們看到這些消息,聯想起前段時間鋪天蓋地黑東英的新聞,頓時明白了前因後果,在評論區議論的是沸沸揚揚。

[該!沒想到盛氏沒辦法及時交付,是雙木在後面搗鬼。]

[我早就看出來前段時間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黑東英的人成分都有問題。]

[我去,沒想到資本博弈這麽嚇人!]

[因果報應…虧我一開始還對柏季言挺有好感。]

其實雙木在輿論爆發之前就該進行公關,但是雙木現在資金捉襟見肘,實在是拿不出錢來應對輿論。

沒有人遏制,雙木的事發酵的速度越來越快。

資金鏈中斷是任何企業都承受不起的重創,尤其是柏季言現在還欠著銀行的錢,根本貸不了款,他想聯系林鹿也聯系不到。

他只能和朋友們聯系借錢,但是那些錢又是杯水車薪,又去聯系父母,但他父母一早巴望著他能超過盛危,見此情景對他失望之極,根本就坐視不理,還生怕沾染他的借貸,卷了一筆錢躲得遠遠的出國去了。

不僅拖欠著巨額借貸合同,還有雙木的員工費用,柏季言很快就被限制消費。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他將面對的是起訴和破產。

柏季言哪裏還得起錢?

不過幾天功夫,原本井井有條的雙木大廈裏便一片混亂,辦公室裏的電話不斷響起,有催債的,有銀行的,還有媒體的,唐偉整整兩天兩夜沒合眼,又接了一通催債的電話,臉色慘白,“柏總,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走…”

柏季言低著頭,雙眼沒精打采,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現在可謂是山窮水盡。

辦公室裏又是一通電話打進來,柏季言腮幫子一抖,肩膀忍不住顫了顫。

現在他聽到電話鈴聲就反射性緊張恐慌,讓他整個人都坐立不安。

但他又不想把電話線給拔了,怕林鹿會打電話過來。

他手裏緊緊握著手機,上面撥出去了上百通給林鹿的電話,但都沒有回覆。

事情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終,他嗓音幹澀沙啞:“給我聯系一家腦科醫院……”

權衡之下,他選擇承認自己身體有病,需要接受治療,並卸掉一切雙木職務。

這對一手把雙木建立起來,渴望錢權的柏季言來說,不吝於剜心割肉。

又是三天後,到了阿羅拉交付ROX的時間,消費者們早早趕到附近的4s店等候,果然在門店提到了車。

#ROX準時交付##ROX絲滑試駕#等詞條又點燃了熱搜,看來星瑞也是個餌,盛氏準時交付,看來是早就知道星瑞要違約,早就找好了新的供應商。

阿羅拉順利轉型,踩著柏季言入院治療的新聞成功打響。

·

“盛總,事情都告一段落了,現在就是一些善後處理…”

錢特助註意著路況,把控著方向盤,“要先回別墅那裏休息嗎?”

這一段時間以來,盛危都是在公司休息室裏對付的,聞言他靠向後座,松了松領帶。

“林鹿最近怎麽樣?”

錢特助答,“紗布已經拆了,身體比之前好很多,說是心臟偶爾會不舒服,大多時間都是在補眠,許姨管家經常過去照顧,時常會帶他到樓下花園走一走散散步。”

盛危點頭表示了解了,隨口道:“回別墅。”

商務車從高架上駛離,沒入車流之中,沿途的街景映在車窗上一晃而過。

盛危拿出手機想著給許姨撥個電話,手放到按鍵上又停住:“算了,先去醫院。”

錢特助不知道他怎麽改變了想法,不敢多問:“好的。”

很快商務車駛入醫院的地下停車場,錢特助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還沒匯報,正想開口,盛危便帶上車門離開了,舉步大步走進電梯。

電梯的數字不斷向上跳動。

盛危下頷略微繃緊。

柏季言欠下巨額借貸,還面臨合同違約等種種問題,雙木破產摘牌已成定局。

他迫不及待把這個噩耗親口告訴林鹿。

林鹿會怎麽想?

意外?還是痛哭流涕?

作者有話說:

鹿鹿:我活到現在一定是靠著盛總的強心針。

110.第 110 章

錢特助忽然想起來那件事還挺重要的, 於是匆忙跟上去。

“盛總,我還有件事要說…”

盛危停住腳步,“什麽事?”

“有關於盧醫生的……”

錢特助氣喘籲籲道:“我聯系到了那邊的療養院, 希望盧醫生能過來配合我們治療,但盧醫生拒絕了。”

盛危一頓, “拒絕了?”

這也是他沒想到的,上次雖然只和盧醫生見了一面,但是盧醫生格外關心林鹿的身體, 他還歷歷在目,怎麽可能會拒絕這樣的請求?

“你把開的條件講清楚了嗎?”

“講清楚了。”

盛危是打算聘請盧醫生過來,然後再從全國搜集一些對這個病癥有研究的專家組成一個專為林鹿的治療組, 報酬非常的豐厚, 他們已經聯系到兩個外地的醫生,對方一聽條件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

但盧醫生本該是答應最快的, 卻反而拒絕了?

盛危:“那是什麽原因?”

顧及這是在醫院走廊上, 錢特助壓低了音量:“盧醫生說療養院裏有配備最好最先進的儀器,從設施條件來說是對林鹿最有利的,所以堅持要在療養院裏進行治療, 還希望我們把林總帶過去。”

這個理由看似合情合理。

“儀器?設施?我既然要組建專家團, 自然會把這些給備齊,”盛危沒有被這番話所蒙蔽, “他這是借口。”

病房裏,林鹿在和許姨說話, 或許是為了幫他轉換心情, 許姨每天都會到病房裏坐一坐, 陪他聊聊天, 和他說一說最近在追的劇。

林鹿這兩天睡眠質量還行, 尤其是醫生給他進行了適量的藥物治療,適當的藥劑對他的睡眠這樣有一定改善,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頻繁驚夢,在半夜斷斷續續的醒過來。

和許姨聊了一會兒,林鹿覺得窗簾拉著太悶了。

他低頭尋找拖鞋,想要下床。

許姨便問:“林先生下床要做什麽嗎?”

“想把窗簾拉開。”

許姨就把他勸回去,起身走到窗邊:“我來我來,拉開窗簾確實也好,也能透透氣。”

窗簾被拉開之後,明亮的陽光灑進幽閉的病房,一掃之前的沈悶。

許姨感慨,“今天天氣真不錯。”

確實。

林鹿看著外面一碧如洗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時間下了場暴雨的緣故,放晴之後,天空格外澄澈瓦藍,偶爾飄過一片絮雲,被飛機割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也淡得像一道彩虹。

許姨建議道:“林先生要不要到樓下公園走走?散散步?”

林鹿沒什麽精神,“過會兒再說吧。”

盛危進入病房,看到的就是林鹿背後枕著靠枕,安靜地透過窗戶望著窗外的風景。

可能經過這段時間的調理,臉色沒有一開始那麽蒼白憔悴了,雖然依舊沒什麽精神,但是至少嘴唇也略微有了點血色。

盛危和許姨交流了兩句,見盛危到了,許姨也就沒在這裏多留,很快就收拾收拾離開了。

等許姨離開後,盛危走過來:“林鹿,我有話和你說。”

林鹿正享受柔和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在臉上拂過的感覺,困意席卷著他:“什麽話?”

盛危:“雙木垮了。”

林鹿:“?”

你說這話,那他可就不困了。

前段時間不還是盛氏深陷危機嗎,怎麽垮臺的換成了柏季言?

盛危就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告訴了林鹿,等著林鹿流露出震驚難過的神色,但無論他怎麽看,林鹿臉上的表情,好像都用震驚和驚喜來詮釋比較恰當。

原來東英只是個幌子,柏季言砸了大筆的錢,買了一個空殼公司,現在錢都打了水漂,還欠了銀行幾十個億?

雖然想盛危重生,肯定要對雙木覆仇,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不,其實也並不快,無論是東英的布局,還是阿羅拉、星瑞那裏的布置,早就從半年前就開始了。

不過親耳聽到這個消息,也遠比他所想象的要暢快。

林鹿一掃原先病怏怏躺在病床上的模樣,一下子坐起身來,他現在神清氣爽,想去樓下散散步。

盛危:“你要去做什麽?”

不會是去找柏季言?還是又想不開了?

醫生恰在這時,也敲敲門走進來,“該到掛水的時間了,你們去做什麽?”

林鹿說,“我就出去走走。”

醫生覺得很詫異,這些天林鹿基本上都是無精打采躺在床上,懶得下地活動,每次都要許姨和管家來三催四請的,沒想到今天居然這麽積極。

盛危疑心他跑去找柏季言,而且以林鹿現在身體也不適合單獨活動,就對候在門口的錢特助吩咐:“你陪著他,以保護為主,看看他在做什麽?”

結果林鹿還就是下樓繞著公園散了兩圈步。

還是小跑?

醫生聽後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林鹿前段時間剛進醫院一副垂死病中儼然命不久矣模樣,現在居然能繞著公園小跑兩圈,要知道這公園不大不小,跑下來可還要兩公裏多呢。

“真是不可思議…這是醫學奇跡?”醫生推了推眼鏡,看向聽了消息面無表情的盛危,忍不住探聽:“盛總,您剛剛和他說什麽了?”

如果一句話都有這麽大的效果,那他以後是不是也可以借鑒一下?

盛危臉上表情更淡了:……

林鹿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渾身暢快,他有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骨頭松軟輕盈的感覺。

在錢特助陪同下回到病房,感動地握住盛危的手:“真的謝謝你,我這輩子沒感覺身子這麽輕盈,渾身是勁!”

盛危:“……”

不…這怎麽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搞垮了雙木,原本以為林鹿會很難過,沒想到這是高興的病都好了!?

還沒等盛危想通其中的原因,醫生略感欣慰的話打斷了他的思考,“林先生要是能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和心態,已經能出院了。”

盛危回過神,回想起醫生勸他重新做一次病理檢查的情景,“要出院就還得做一次全面體檢。”

林鹿一直都挺抗拒的,但他現在心情確實是好,也沒像之前那麽抵觸:“那就做吧。”

醫生之前也勸過他幾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林鹿也沒松口,沒想到現在這麽快就答應了。

連忙把體檢單拿過來。

盛危掃了一眼上面所有的項目:“全都做,尤其是胸腔好好得檢。”

全身體檢比想象中更費時間,全面的體檢一天是完不成的,光是基礎檢查就消耗了一天,心臟和胸腔又是一天,林鹿統共三天才做完全身檢查。

每天天剛蒙蒙亮就要從被窩裏面出來做檢查,腳踩在地上都輕飄飄的,從白天折騰到晚上,不過誰讓他那個時候松口了呢?

好在報告出來得很快。

一摞詳盡的,足有上百頁的報告被綜合成文件擺在醫生的案頭上。

醫生先看了一眼基礎報告,和前一段時間體檢的沒什麽區別,要說有區別,那就是指標回升了一些。

他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有關心臟的指標上,一看眉頭就緊緊皺起來,他叫住護士:“…這份報告是林先生的?你沒拿錯吧?”

護士一楞,趕忙去確認了一下:“沒拿錯。”

盛危環著手臂,坐在醫生對面的椅子上,見狀問:“怎麽回事?”

“……”醫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心肌酶和超聲波檢查請林先生配合一下,再做一次,不然我不敢確定…”

盛危心口沈了一下。

他沒多問,起身來到病房,一眼就看到林鹿睡在沙發上,估計是想要出院,衣服都穿好了,可能是等的時間長,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雙腿蜷縮著,腦袋埋在大衣裏,臉在手臂上揉蹭,只能露出幾根頭發。

衣擺卷到小腹上面露出半截柔軟白皙的腰,林鹿的腰特別的薄,皮膚初雪一般細膩,像是輕輕一戳就會破。

上面有一道刺目的寸長的傷口,顯然是動過手術的地方,但因為堅持擦祛疤膏,比起前兩天,已經淡了許多。

“你怎麽又在這裏可憐巴巴睡成一小團?”盛危叫醒他,“要睡就到病床上睡,不是更舒服?”

林鹿悠悠轉醒,從大衣裏露出臉來,慢吞吞揉了揉眼睛:“可以出院了嗎?”

盛危:“有個檢查再做一遍就出院了。”

林鹿半夢半醒被揪到檢查室又做了一遍檢查,半個小時後,報告單被送到醫生手裏。

和上一份報告單做了比對,他才遲疑般說:“林先生,有件事我想和您證實一下?”

林鹿點頭,“什麽事?”

“您確認自己患有家族遺傳病嗎?”

林鹿一怔,他當然是確定的,他上輩子就是因為這個去世的,這輩子重生後又立刻到療養院檢查了,也確診了。

盛危皺起眉:“有什麽問題?”

“是有問題,”醫生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從我院檢查結果來看林先生並沒有遺傳任何疾病,你們看,先前盛先生送來的這份病理診斷書,瓣膜部分有很嚴重的陰影,但從我院檢查來看並沒有,心肌厚度也比林先生要厚,還有冠狀動脈硬化也沒有發現,肌鈣蛋白也維持在平均水平。”

“而且最重要的是,雖然體貌特征很相似,但最開始那份病理診斷書上的心房位置要比林先生略偏右一點,這點如果不是專業人士恐怕看不出來。”

醫生指著三份報告單,擡頭看了一眼林鹿,凝重道:“所以我懷疑這份最初的病理檢查報告並不是林先生的。”

此話一出,辦公室裏的氣氛驟然安靜。

怦、怦。

林鹿心跳驟然快了兩拍,也就是說他沒有得病?不,還不能這麽早放下心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垂下眼簾,看著那份報告,輕抿了下蒼白唇,遮住眼底的暗潮洶湧。

“你是說,最初的這份病理報告很有可能是偽造的?”盛危率先沈聲開口。

“是這個意思…不過倒也不是憑空捏造,估計是找了一個和林先生體征相似的人,用他的診斷書冒充了林先生的診斷書。”

醫生語氣輕松起來:“也有可能是和別人拿錯了?這種概率雖然小,但是也不至於碰不到?”

林鹿眸色沈澱下來,不小心拿錯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療養院人流量沒有普通醫院那麽大,本身收治的病人就有限,裏面每個病人的病情療養院都很了解,怎麽可能會犯這樣的失誤,把他的診斷書和別的病人混在一起?

這件事只有可能是蓄意的。

林鹿將種種可能性在腦海裏過了一遍,緩緩開口:“可是我的心臟確實經常很不舒服…”

醫生看著他,推了推眼鏡:“據我院的檢查結果,你的心臟大毛病是沒有的,如果偶爾有心悸、房顫、心律失調,我判斷極大的可能性是跟你的精神狀況有關系,如果壓力過大,心裏存著的事太多,這和遺傳並沒有任何關聯,正常人偶爾也會這樣,所以才要註重身體調理,經常運動。”

盛危道:“這份診斷結果,你可以確保是吧?”

“可以,”醫生認真點頭,“如果你們還不放心,可以再去幾家醫院重新做幾遍檢查。”

後面醫生又絮絮叨叨說了什麽,林鹿沒有去細聽了,如果他根本沒有病,那他上輩子又是怎麽躺在病床上悲慘去世的?

如果他沒有病,這輩子又為什麽要荒廢放縱自己?

這一刻他什麽也不想了,只想要個確切結果。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盛危開口:“回家?”

“不…”林鹿手放在口袋裏,指骨緊緊地捏起來,“再去兩家醫院,我要今天就知道確定的答案。”

盛危也知道他是什麽心情,便也沒有打算去阻止他,畢竟在同一個屋檐下住這麽久了,他也不是沒察覺到林鹿一直以來情緒都很消極,只不過他不清楚原因,現在才知道,是因為林鹿早就知道自己身體有病,但是現在卻是誤診,恐怕心裏確實是挺覆雜的。

他們又到市立一院和省院兩家三甲大醫院重做了檢查,診斷結果果然和醫生所說的相差無幾。

一套專項檢查下來,林鹿心臟算得上健康,要說有什麽不好,那就是體質太脆弱。

林鹿自以為什麽事都經歷過了,不會再因為什麽事情心裏掀起多少波瀾,但沒想到還是有心潮澎湃的一天。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呼吸從未這麽鮮活。

嫵媚的夕陽流淌在天邊,紅霞滿天,火燒雲明媚燦爛,將周邊的街道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橘紅金邊。

就像沈甸甸壓在他肩頭上的枷鎖忽然消失了,扼住他咽喉的無力也散失了,但是喜悅之後湧上來的是深切的憤怒和涼意,他有多久情緒起伏這麽大了?

回到別墅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別墅裏一片安靜,管家和許姨都已經睡了,在玄關留了盞燈給他們。

換鞋的時候,盛危側目看他一眼,問:“那個盧醫生你熟嗎?”

“熟,”林鹿踩踩拖鞋,眼裏一閃而過涼意,“認識有十多年了。”

“我剛才已經派人去查了。”盛危摘下外套,沈默了片刻,還是把之前的事告訴了他,“我本想讓錢特助去請他來醫院,但他拒絕了,這點很反常。”

“…我知道了。”林鹿其實也讓姜學文去調查了。

但其實查或不查,他都能通過自己的死亡推測出背後的受益人,他一倒,林氏所有的財產就會都落到林軒澈頭上,他是唯一的受益人,但無疑林軒澈沒有那麽大的能耐,能很早開始布局,很早就能接觸到療養院的只可能是萱姨,所以這件事大概率是萱姨主導。

他也是沒想到,她的手能伸得那麽長。

林鹿站在玄關若有所思。

盛危回過頭看那張軟乎乎的小臉擺出一副冷肅銳利的樣子,還真有點不太習慣,忍不住擡手捏了一把:“別站著了,一整下午都在外面奔波,還沒吃東西吧?去餐廳坐著。”

別說,手感還真不錯。

這段時間林鹿臉上也養出了一點肉來,臉蛋白皙柔軟,隨手捏一把就讓人不舍得撒手。

這也不是盛危第一次起興捏他臉,和之前幾次相比,這次手勁明顯控制輕了很多。

林鹿只覺得臉頰發癢,沒留下任何印子。

他從之前的思緒中抽離,一擡頭便見盛危背對他的高大背影,玄關柔和的暖光落在烏黑發絲,倒有種別樣的吸引力。

林鹿突然間笑了。

淚痣攢在眼尾,唇角牽起,暈開一抹笑意。

是了,既然他沒有病,那現在沒什麽可提心吊膽的了。

盛危也合該是他的囊中之物。

作者有話說:

真好rua。

——來自盛總的官方蓋戳。

111.第 111 章

柏季言稱病入住病院後, 雙木以極快的速度分崩離析,董事會走的走散的散,研發組都是外國團隊, 沒有穩定資金的註入,紛紛離職回國。

暫任的經理人大批裁員, 沒過一周,雙木大廈就空了一半,明眼人都能看出雙木再無前景, 紛紛拋售股票,股價跳水式跌停,很快步上東英後塵。

與之相反, 阿羅拉推出的ROX各渠道的銷售量都在穩步增長, 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趨勢。

大部分網友的關註點都從雙木挪到了阿羅拉,尤其是盛氏並不過分營銷, 但許多汽車博主測評ROX後反饋都很好, 無論是節能、價格、系統水平以及空間利用率都是探討的熱門話題,這些最真實的反饋反倒越發促進了銷售額,ROX的預定數量比原計劃增長了359%。

ROX也不僅在國內售出, 盛氏還打算拓展海外市場, 這比想象中更覆雜更耗時間,敲定合作、簽署協議, 商討關稅等等問題…盛危處理這些工作就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

林鹿倒也沒閑著,最初幾天配合翟醫生進行身體調理, 每天確保營養攝入, 慢慢戒斷藥物, 後來在不依賴藥物的情況下也能維持正常睡眠, 或許是病因被根除了, 林鹿很配合,身體恢覆得也很順利。

一連幾天他都是正常作息,晚上也沒有再做那些噩夢或是驚醒過來,食欲也在逐漸恢覆,正如醫生所說,他也沒再心悸和心律失衡,果然之前很有可能是因為壓力導致的病癥。

一周後,林鹿臉上有了點氣色,可以進行有氧運動了。

在翟醫生的建議下,每天下午都會到健身館去私教鍛煉。

費教練也覺得很欣慰,他記得以前林鹿過來都是當打卡一樣不走心,現在做起覆健來倒是很用心,這樣他教起來也得心應手。

費教練幫忙把計步儀關了,“好了好了,今天的任務達標了,三公裏目標拿到了,停下來歇歇吧。”

林鹿從跑步機上下來,撐著膝蓋喘氣,額頭前的發絲都被汗濕了:“我現在怎麽樣?”

“和之前判若兩人!”費教練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以前你可是跑個一兩分鐘就小腿抽筋現在能堅持這麽久,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而且臉色也比以前好太多了。”

林鹿也覺得很受用,他這段時間積極配合調養身體,看來是挺卓有成效的:“我還能再跑1公裏。”

“要循序漸進,”費教練勸他,“你才剛開始訓練,別給自己這麽大壓力,又不是要去跑馬拉松。”

“馬拉松?”林鹿拿起毛巾走進浴室,隨口問:“我也能參加嗎?”

費教練客觀道:“馬拉松難度太大了,對身體素質要求也特別高,你只有把耐力提上來才有可能。”

不過以林鹿這個勢頭,要是能保持好,說不準還真能創造奇跡。

林鹿到浴室裏沖了個澡,換了身幹凈衣服出來,外面負責清掃的工作人員一邊做器材打理和維護,一邊和費教練閑聊:“昨天那個年輕人又來了,還到前臺打聽林先生的房號。”

林鹿從浴室裏出來,剛好聽見他們說的話,便擦著頭發問:“什麽事?”

“最近保安發現有個年輕人總在這附近徘徊,”工作人員說,“因為在附近轉悠得太頻繁了,所以我也見過幾次,昨天我搬器材到倉庫路過前臺的時候還看到他和前臺打聽林先生的信息。”

費教練說:“真是什麽人都有,林先生可得保護好自己呀。”

林鹿一下就回想起護工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說有個年輕人向她打聽他的消息。

起初他還以為是柏季言的人跟蹤他,現在看來很有可能不是。

“哦對了,”工作人員用胳膊肘碰了碰費教練,“前段時間不是還看到你和一位美女處得不錯嗎?最近怎麽沒見你們在一塊兒了?”

“分了。”費教練苦笑。

“分了?!”工作人員一楞,“這才多久啊?”

費教練解釋:“其實就沒在一起過,是我追她來著,後來見她沒這個意思,我也做罷了。”

工作人員一臉遺憾,又打趣地問林鹿:“林先生呢?有對象嗎?以林先生的條件應該不缺吧?”

“還沒有,不過有目標了,”林鹿換好衣服,淡淡笑了笑:“他很快就是我的了。”

工作人員又去拐費教練:“看看,人家這信心。”

從健身館出來,林鹿手機震動起來,他打開一看是盛危發來的信息。

[盛危:我到停車場了,你在哪?]

[鹿:坐電梯下來了。]

剛走出電梯,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林總。”

林鹿停下腳步,擡頭一看,看到一個身穿衛衣的年輕人從車位旁走過來,走近後,對方拉下口罩,他這才認出這段時間跟蹤他,想迫不及待地聯系他的人是誰。

年輕人手裏拿著一張照片:“林總,我想跟你談談。”

·

來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兩人選了一處不起眼的位置。

林鹿看著對面那張熟悉的臉,回想起六七年前林氏出過的一起重大事故。

那就是轟動一時的環保海洋工程,原本是個環保造福的項目,結果出了重大的紕漏,先是上面偽造土地調查報告,後來是承建方材料偷工減料,還有強迫工人超時完成工作,可以說是一系列連鎖反應,最後導致了工程大面積塌方,近一百人喪生,三百餘人輕重傷,在當年可謂是爆炸性新聞。

林氏董事會因此動蕩不堪,頂不住壓力離職的就有一大半。

後來是他出面處理的這件事,善後工作也一直是他在負責。

他會一直給姜學文打錢,也是因為這件事。

這些年姜學文在盡心盡力調解下,大多數的家屬早就已經走出陰影,重新過上了正常生活,但也有極少數的人,依賴於林氏的救助就像吸血的螞蝗一樣,不思進取。

譬如說眼前這個年輕人,潘凡斌。

潘凡斌比林鹿還大兩歲,從小就游手好閑,高中都沒讀完就輟學了,他父親因那場事故落下殘疾後,潘凡斌就覺得沒人再管他了,更加的不著調,林鹿了解情況後,當時給了一筆錢讓他重新覆讀,並且還願意負責他的大學學費,潘凡斌卻拿著這筆錢,還卷走了林鹿定時打給他父親的補償款到國外揮霍。

但他花錢大手大腳,又是賭博,又是泡女人,很快錢就花光了,還欠了賭債,現在應該是在被高利貸追債途中。

所以迫不得已又來找林鹿要錢。

上輩子林鹿出入都帶著五六名保鏢,而且工作繁忙,經常是國內國外到處飛,所以潘凡斌就算是想找他,也根本沒機會接近他,林鹿還是從新聞上看到他故意去跳樓,被人救下的消息,才知道這些事。

後來林氏海洋工程重大事故的新聞又再一次登上熱搜,在潘凡斌面對新聞媒體聲淚俱下的控訴中,林鹿對傷亡者家屬不聞不問的形象很快受到廣泛關註。

說白了,這還是林海天處理不當遺留下來的問題。

林鹿當時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心思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讓人把新聞壓下去,就沒再管了。

林鹿品著咖啡,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上輩子的種種畫面,直到潘凡斌的話把他的思緒重新拉回來:“林總,我知道你時間寶貴,我也不和你多說,我現在急用錢,你先給我打5000萬過來。”

聽見這話,林鹿笑了一聲:“你這是把我當提款機了?”

“跟蹤我,就是為了要錢?”

五千萬這個數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往小了說這就是他買一輛跑車的錢,往大了說5000萬都夠投資一家公司了。

最重要的是這5000萬,他一分都不想花在潘凡斌身上,他覺得不值得。

潘凡斌坐下來之後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擺在桌上的手機也一直在叮叮作響,似乎有人在頻繁給他發信息,催他做什麽,潘凡斌聽著消息的聲音覺得不耐煩,就把手機靜音了。

“怎麽了?你不想給?”

林鹿沒答,而是換了一個問題:“你回國有去看你父親嗎?”

“你問這個做什麽,關你什麽事?”潘凡斌沒接話,“我現在就是要錢,你是不是不想給?”

林鹿將咖啡杯放在杯墊上:“當年賠償合同上寫得很清楚,賠償款已經全部打到你們家卡上了,而且因為你們家情況比較特殊,除了法定的賠償款,還多給你們打了一部分。”

潘凡斌:“你那麽有錢,再給我一點怎麽了?”

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在潘凡斌眼中這些資本家的錢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坐著就能數錢,何況林鹿欠他家的,他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林鹿手機上又收到盛危發來的短信,問他怎麽還沒到,他簡單回覆了兩句,將手機放到一邊,指尖輕叩桌面,他原先還在想怎麽讓他和盛危的關系更進一步,現在潘凡斌出現在他面前,倒是讓他想到了一個方法:“我那麽有錢,就是不想給你呀?”

潘凡斌一楞,臉色鐵青站起來:“這話你說的。”

“你不怕我把這些照片扔給媒體?”

他指著桌上的照片威脅。

照片上面的正是當時事故塌方時的景象,土地塌方狀況慘烈,消防隊員趕到現場實施救援。

林鹿隨意掃了一眼,故意說:“炒冷飯?有媒體願意關註嗎?”

“你…你別後悔!”潘凡斌果然被激怒了,拿起桌上的照片匆匆離開。

林鹿看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拿起桌面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給姜學文撥去一通電話。

“小姜,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一下……”

·

這會兒是下午5點。

林鹿從咖啡店裏出來,上了車後,盛危放下正在看的文件:“怎麽過了這麽久?”

林鹿系上安全帶,晃了晃手裏的咖啡:“去咖啡店裏坐了坐…今晚我們上哪去吃?”

許姨今天請了假,他們得在外面解決晚餐。

盛危瞥了眼咖啡杯:“你還有胃口?”

“這是喝咖啡的胃,還有一個吃飯的胃。”林鹿心情不錯。

盛危這些天雖然忙,但也有和許姨打聽林鹿的情況,知道他最近胃口不錯,不怎麽挑食了,食量也比以前大了一點。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盛危把話題扯回來:“你剛才見了什麽人?”

林鹿饒有興趣地擡起頭:“你怎麽知道我剛才見了人?”

盛危:“你身上有股煙味。”

林鹿有輕微的潔癖,每回運動過後都會去洗澡換衣,不太可能沾染煙味,除非是之後見過什麽人,待的久了,這才染上了味道。

林鹿:“……”

狗鼻子。

他心想。

林鹿不想穿有煙味的衣服,就把外套脫下來,打開車窗換氣,才說道:“你還記得六七年前林氏曾經出過一次重大事故嗎?”

盛危一頓,眉頭輕輕皺起,他記得。

林鹿輕聲:“剛才有個受害者家屬來找我商量事情。”

盛危聽見這話一下就回憶起來了,上輩子也出過一模一樣的事,林氏因敷衍善後工作,迫使受害者家屬跳樓。

當時那些新聞林氏做了冷處理,新聞壓下去之後就不了了之,給外界帶來的感官就是默認了,這也是他對林氏包括林鹿的印象特別不好的原因。

林鹿觀察著他的表情,側身靠過去,將額頭抵上他的肩,無辜道:“怎麽啦?我說錯什麽了,你表情怎麽那麽凝重…”

盛危:“事故善後你有好好做嗎?”

“你不相信我嗎?”

林鹿故意做出無辜和委屈的表情,他擡起頭來和盛危低下的目光,視線相對,車後座空間有限,他們距離也很近,呼吸也慢慢交纏起來。

林鹿輕抿著嘴唇,眼睫垂下來,像是為他的話而感到委屈和難過。

盛危回想著上輩子那些新聞,閉了閉眼,“…嗯。”

相信的。

·

翌日早上。

盛危剛到辦公室,門就被敲了兩下,錢特助急切進來道:“盛總,林總上新聞了。”

盛危隨手將外套扔到一旁,接過平板一看,入眼的便是上輩子極其熟悉的新聞。

#潘凡斌跳樓被居民勸下#潘凡斌控訴林氏集團對受害者家屬不聞不問##環保海洋工程垮塌事件後續##林氏對受害家屬善後工作敷衍#

連著幾條詞條空降熱搜,後面都跟著一個爆,受害者家屬不滿賠償被生活所迫只能跳樓的新聞,很大程度上能引起大家的共情,加上潘凡斌言辭激烈的控訴,許多人紛紛點進來,一時間輿論迅速發酵。

[我去,林氏是我想的那個林氏嗎?居然這樣不作為嗎?]

[互聯網真的沒有記憶,這才發生了幾年,許多人都淡忘了這件事,當時可是重大事故,央視媒體都報道了呢,沒想到林氏居然還能這樣怠慢受害者家屬!]

[如果不是潘凡斌被逼到跳樓,這件事還要捂多久!?]

[這些資本企業永遠都是賺錢的時候沖在第一個,完了出了事就不管不問了。]

[必須嚴查!受害者家屬沒有保障的,他們是弱勢群體!我們必須號召起來,才能引起上面人的重視!]

[太寒了,潘凡斌好慘……]

評論區的人紛紛譴責,熱搜一直掛在前排,熱度居高不下,而且轉發量還在以肉眼可見的迅速增長。

這些熱搜都不是買上去的,是切切實實大家的關註和流量推上去的。

不僅如此,潘凡斌不僅接受了新聞媒體的采訪,還自己開了直播間解釋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還對輿論和媒體的關註表達了感謝,他說他會把這份恩情記在心裏,並且會一直維權,不會再放棄自己的生命。

有營銷號爭先恐後的轉載,潘凡斌的視頻流傳的越來越廣。

尤其是他對著鏡頭哭訴,說他曾找到林總,要求對方按照條款落實賠償,但是對方不僅不願意賠償,而且還把他羞辱一頓。

這段被剪輯下來,受到了廣泛的同情。

錢特助有點心慌,抹了把汗:“這應該是有什麽誤會,林總不像是這樣的人,再說了林總身體不適,鮮少出門,怎麽可能碰得上呢?”

話音剛落,彈幕也有人質疑他是不是信口開河,怎麽能說碰面就碰面,於是潘凡斌說:“我真的和林總見過,就在昨天的音客咖啡廳。”

音客咖啡廳不就是健身房下面那家店嗎?

錢特助一哽,他以前去接林鹿的時候經常路過,偶爾還會進去買兩杯咖啡。

錢特助看了一眼盛危的臉色,忽然一拍腦門靈光一閃,“音客是連鎖店,本市到處都有,對了!林董住的那家醫院一樓也有一家音客!沒準,他說的是林董呢……”

盛危盯著平板上的視頻,眸色凝沈。

偏在這個時候,視頻裏潘凡斌拿出了手機錄音,能從音色聽出來是獨屬於林鹿懶洋洋的聲音:“我是有錢,就是不想給你呀?”

“炒冷飯?有媒體願意關註嗎?”

錢特助:“……”

作者有話說:

錢特助:快圓成呼啦圈了,也沒圓過去。

112.第 112 章

隨著音頻被曝光, 潘凡斌指名道姓向媒體捅出林鹿的黑料,林鹿的身份很快也被大家挖出來,這事已經站在輿論的風口浪尖, 林鹿的身份也不缺話題度,熱度一下就爆了。大家還發現音頻裏的人就是之前上過綜藝的林鹿, 與之前優雅從容的形象不同,這次林鹿傲慢輕蔑的姿態暴露無遺,觸怒了公眾敏銳的神經。

不過短短半個小時, 微博就炸了。

潘凡斌哭訴的視頻和佐證的音頻被營銷號紛紛轉載,幾十分鐘就推到了熱搜前排。

林鹿之前參加綜藝時的片段也被人截取出來,大家都能從音色分辨出音頻裏的人確實是他。

不過十幾分鐘, 這條微博轉發量就高達兩萬多條, 下面評論也增加到了十幾萬。

[我就覺得很眼熟,原來是那期《下一站遠方》的嘉賓?當時就一堆人誇誇誇, 現在看來呢?呵呵。]

[跪舔資本, 看到林公子的態度了沒?資本根本不care,他們傲慢著呢。]這裏林公子明顯帶著諷刺意味。

[資本一向不當人啊,林公子混在這個圈子裏, 能和別人有什麽不同吶?]

[臥槽裂開。]

[早就想說了, 之前一波人吹噓顏值,又是吹噓學歷出身, 但資本家怎麽可能沒有黑料?]

[怎麽家門高就能拿人不當人??就能有這麽過分的優越感!?]

[有知情人現身說法了,林公子還真不是普通富二代, 確實是林氏集團負責人, 有頭腦又會耍手段的那種, 據說他就是利用那次事故才正式在林氏站穩腳跟的, 而且還和許多高層和其他集團的人不清不楚, 照片隨便一搜一大把,出入各種會所,還經常主持那種派對,私生活糜亂得很,在社交界赫赫有名,最近倒很久沒在林氏現身了,不知道在哪裏逍遙快活呢。詳情指路帖子櫻桃論壇,那裏有證據有照片。]

眾人大呼這瓜實在是帶勁,沒想到潘凡斌的事還能牽扯出來一口大瓜。

論壇裏甩出來的照片可以看出林鹿和許多人出入各種會所,每次陪在身邊的人都不一樣,形形□□男女女。

許多路人紛紛下場轉發,很快這條熱評點讚就過了十幾萬,而林鹿的事也被揭得差不多了,把事故當踏板,輕佻傲慢,私生活放蕩糜亂……

簡直讓人大飽眼福,嘆為觀止。

秘書室裏也炸開了鍋,“今早熱搜上那位不就是林先生嗎?”

“是啊,前段時間經常來的。”

“不知道微博上爆料的是真是假?”

“真的很難想象啊,但是那些音頻說不是偽造的,圖片也不像是P的……”

錢特助路過聽了一嘴,敲了敲討論得最起勁的幾人的桌面:“行了,忙好你們自己手頭上的事,新一季度的核算報告你們誰先整理出來了?”

眾人頓時沈浸工作不敢吭聲了。

錢特助回自己的座位上取了文件,抱到總裁辦,盛危還握著平板。

他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盛危說:“去讓人把熱搜撤掉,還有新聞媒體通知他們刪除。”

錢特助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我現在就去聯系。”

其實媒體那邊也就是跟風恰個流量,錢特助一聯系他們,他們就慫了,很快就把轉載的視頻該下架的下架,該刪除的刪除,熱搜熱度也被撤了。

轉眼之間熱搜,一片清凈。

辦好之後,錢特助特地告知了一聲:“盛總,都辦好了。”

盛危靠在椅子上處理公務,頭也沒擡地“嗯”了一聲。

錢特助帶上門打算出去,但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您是相信林總才這麽做的嗎?”

盛危一頓,沒說話。

他頭一次想法如此模糊,理智上來說林鹿的性子太琢磨不透了,有上輩子發生許多的事情在先,上,他實在沒辦法完全相信林鹿,畢竟商海裏有良知的人不多,要想立足,不進則退,然而要一直往上爬,就必須遵循叢林法則,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必須想盡辦法碾壓同行和競爭對手。一個公司的成長必定伴隨著許多小公司的破滅和其背後家庭的粉碎。

想想也是很現實,很殘忍,所以資本家真的很難說誰能跟誰去共情,林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感情上卻讓他願意去相信林鹿,這種感覺就像是毫無緣由的一股子動力,催使著他相信林鹿,相信他做的,說的,催使他只要是林鹿說過的話,他都願意去相信。

錢特助跟盛危這麽久,大致也能明白盛危在想什麽。

他有點詫異。

最初盛總對林鹿的態度如何惡劣他還歷歷在目,最近有了緩和的趨勢,他原以為是盛總發現林鹿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壞,比想象中的要善良,這才有些改觀,現在看好像不是這樣。

盛總好像並不是因為林鹿的秉性惡還是善才對他而改觀的。

就像現在對林鹿的無條件保護,讓他第一時間把新聞撤下來。

只是出於感情上的信任就讓他想要去維護。

可以說是盲目,有點違背盛總原則的舉動。

難不成……

不不,不會的。

錢特助甩了甩腦袋,把腦海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幹凈,這時盛危又開口了,嗓音透著天然的冷意:“還有你去查清楚論壇上那個所謂的知情人。”

“未經他人許可,公開傳播偷拍照片,該請他去局子坐坐。”

錢特助精神一振:“好的!”

·

林鹿這些天作息挺規律。

既然他不是命不久矣了,就要好好調養身體,林鹿自然不會如之前一樣睡到日上三竿,卻也不能像盛危一樣大早就起來鍛煉。

他刷牙的時候,新聞才剛剛登上熱搜。

隔著洗手間的門,他都能聽見外面的手機在叮叮當當直響。

洗過臉之後,他拿起手機一看,全是熟人私聊他,因為樓揚這層關系的緣故,他認識不少媒體和官方人士。

這些人問他需不需要幫他把熱度撤下來。

但這件事他本身就自有章程,甚至還暗暗添了一把火,所以就婉拒了他們的好意。

他掃了眼熱評區,果然對他口誅筆伐爭吵得厲害,同情潘凡斌遭遇的,厭惡資本薄涼的,詛咒他出門遭雷劈的,花裏胡哨,簡直層出不窮。

但林鹿不怎麽上心。

輿論同情弱者本就是在情理之中,所以評論區會是什麽風向他早有所預料。

他一早就看清輿論的本質,輿論是柄雙刃劍,善於挖掘和放大人美好的一面,但每個人都有灰白兩面,沒有哪個人的靈魂是純白的,完全沒有私心的人是不存在的,然而分明不是天下為公的社會,但輿論卻要求他們所喜歡的“偶像”必須完美無瑕,只要存在一點汙點,就會被人口誅筆伐。

因為他們起初只看到了這些人光鮮的一面,但凡出現一點汙點和瑕疵,就會讓人無法接受。

人的本質,總是對自己的底線無限拉低,對別人的道德標準無限擡高。

所以他一早就不想當所謂完美無瑕的偶像,他不會去在意別人的喜歡,也不會去在意別人的誤會。

讓他滿意的是潘凡斌還挺會賣慘的。

還特意挑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出鏡。

潘凡斌越是對著直播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自己這些年有多麽辛苦,日子多麽難過,林氏集團對他們有多麽的冷漠和不在意,就越是合乎他的心意。

他甚至還註意到有一些人自動自發給他搞了個眾籌捐款,讓他拿錢去給父親治病。

潘凡斌一邊在直播間裏表達了對這些好心人的感恩和謝意,一邊照單全收。

林鹿看完了新聞,挑著回覆了一些關心他的人,樓揚就也發來了消息,而且一次性就是十多條。

[樓揚:這潘凡斌又是打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的?]

[樓揚:鹿鹿,你可不能姑息這種人,直接告死他,有律師嗎?我聯系一個金牌律師給你。]

[樓揚:臥槽,論壇上帖子又是誰發的……]

[樓揚:咦,視頻都被下架了,熱搜也被撤了?]

林鹿一眼就看到熱搜被撤這條消息,跑去點開大眼仔一看,果然相關的詞條已經被撤除了。

再點擊視頻一看,跳出來一行字已查找不到相關視頻。

動作這麽快,又能有這麽大影響力。

一想就知道是誰幹的。

“看著脾氣那麽臭,沒想到還挺心軟的…”

林鹿撐著額頭笑了一聲,不過無所謂,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傍晚,盛危回到別墅,吃過晚飯後他去浴室裏洗澡,正擦著頭發,門忽然被敲了敲。

拉開臥室門,林鹿背靠著墻站在外面。

盛危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有事?”

“我不能進去坐坐嗎?”

林鹿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睫毛垂下來,看上去有點像那種淋了雨的,渾身濕漉漉的小動物。

盛危一個恍神,就讓他進來了。

林鹿進了臥室也沒有東看西看,就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盛危披上浴袍,他伸手輕輕揪了揪衣角,終於張嘴:“是你幫我把熱搜撤掉的?謝……”

“謝的話就不必說了。”盛危打斷他的話。

他本想要問問林鹿究竟是怎麽回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音頻裏的就是真相呢?他又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林鹿身體剛有所好轉,他又能做什麽?

盛危揉了揉眉心:“…算了,你趕快回你房間。”

林鹿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這也他的預料之中,他指尖攥著手裏的衣角,深吸一口氣,醞釀感情:“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覺得事實就是那樣……”

入耳的聲音又輕,還帶著微不可察的顫音。

盛危腳步一停,回過頭。

看到林鹿仰著腦袋,柔軟微濕的發絲落在眼前,眼瞼裏布滿血絲,裏面有一道濕潤的痕跡,瞳仁緊緊盯著他,薄得輕松就能揉碎的唇留下深深的咬痕。

盛危猛地頓住。

林鹿眼邊的是眼淚?

為什麽?

林鹿根本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不然也不會放上那些新聞不管不問,那現在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姿態?

林鹿垂下眼,飛快用手指在眼角抹了一下,將那抹不甚明顯的濕潤抹去,深吸了一口,偏過泛紅的眼看向別處。

盛危說不清楚現在是什麽心情,覆雜,拉扯,連他也不清楚自己腦海裏現在在想什麽,只是在克制自己去擡手把林鹿的臉轉過來。

“我怎麽覺得很重要嗎?”

林鹿呼出一口氣,扯了扯唇:“對我很重要。”

“我唯獨不想你誤會我。”這句話輕得,盛危差點沒聽見。

但就算是他也感受到這句話裏面透出一股捉摸不清的情愫。

他心臟跳的很快,一時間有點恍惚:“……”

“算了,我也能理解你不信任我,但是我會證明給你看的。”林鹿站起身,走到門口,拖鞋停下:“晚安。”

這事就像睡前的一個插曲一樣。

盛危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但當晚他卻難得失眠了,一閉上眼,腦海就浮現出林鹿眼眶濕紅的表情。

翌日,商務車平穩地開往公司的路上。

盛危閉目養神,錢特助握著方向盤,不時通過後視鏡往後看一眼,“盛總,是什麽煩惱的事嗎?”

他偷偷在心裏想,他賭一毛錢,盛總煩惱的事肯定和林總有關。

盛危沈吟,緩緩睜開眼,淡聲道:“一個不在意別人看法的人,忽然對你說,他很在意你的想法是什麽意思?”

“那應該說明很在乎你這個人啊。”錢特助回得很快。

盛危:“但你們卻不是朋友。”

“感情這種事兒可說不準的,”錢特助立馬會意,心道果然,這個人肯定是林總。

從始至終能讓盛總這麽糾結的人只有林總,更何況“不是朋友”這句話簡直是靈魂明示了,除了林總還有誰!

他是一直跟在盛總身邊的,知道盛總哪哪都好,帥氣多金,有能力就更不用說,對下屬也不擺什麽架子,對朋友也很慷慨大方,唯獨性子又直又軸。

盛總以前對林總態度成見頗深,今天聽這問法,似乎有了松動的跡象,他可得好好開導開導。

“您看,那麽多情侶你儂我儂,但是真正攜手到老走到最後的又有幾個。同樣的,彼此起初看不順眼的兩個人也未必一輩子都會鬥下去,說不準這種感情什麽時候就變質了呢?而且這種變量是人無法自控的。”錢特助很看得開:“所以順著本心走才是最省心的選擇,您做事不是也一向喜歡順從本心嗎?”

“或許您和林總也能成為志趣相投的朋友呢?”

話一脫口而出,錢特助才發覺自己不小心說漏嘴了。

盛危看他一眼:“我有說這個人是林鹿嗎?”

錢特助連忙捂住嘴巴。

好在車很快平穩地駛入停車場,盛危從後座出來,隨手關上車門:“姓潘的那裏也不能就這麽曬著,你去處理一下。”

還說不是林總?

現在這就要幫林總一力代勞了?

您這個覺悟是不是太快了!?

錢特助不敢洩露心裏的想法,表面上依舊嚴肅恭敬:“好的,盛總。”

電梯停在頂層,他們剛從電梯裏出來,路過秘書室便隱約聽見“沒想到”“做出這種事”“熱搜”“林鹿”的字眼。

錢特助瞥了眼旁邊沈著臉的盛總,頓時腦門淌下滾滾熱汗,連忙咳嗽兩聲,提點這些人:“你們又在議論什麽?!”

“錢助,”其中一人扭過頭:

“我們在聊昨天的微博反轉啦。”

作者有話說:

錢特助:助攻,打錢!!

等我攢一攢,過兩天就加更(握拳.jpg)

113.第 113 章

“反轉了?”

錢特助往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麽回事?”

“咖啡廳完整監控被曝光了,”秦秘書把手機遞過來,可以看到屏幕上林鹿和潘凡斌相對而坐, 兩人對話的聲音也被監控收錄得很清晰。

“…我現在急用錢,你先給我打5000萬過來。”

“你這是把我當提款機了?”

“跟蹤我, 就是為了要錢?”

“你回國有去看你父親嗎?”

這些交談裏信息量過大,首先潘凡斌居然一直在偷偷跟蹤林鹿,其次林鹿疑似早就交付了賠償款, 潘凡斌張口閉口5000萬,實則是敲詐勒索,而且從監控上來看潘凡斌神氣得很, 根本不像賣錢的時候說的那樣窮得過不下去了。

錢特助深吸一口氣又去翻評論區。

[我的媽呀, 五千萬他還真敢張口要?是不是不知道五千萬是個什麽概念?]

[我就知道有疑點,現在斷案都是看圖說話, 先前我就在評論區說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等完整的視頻出來再說,當時還有人噴我,潘凡斌之前放出來的音頻掐頭去尾, 感情是想隱瞞自己敲詐勒索??]

還有人繼續站潘凡斌:[討要賠償款本身就是應得的, 怎麽叫敲詐勒索?]

但大多數人理性都回來了:[看監控兩人的對話,他們之前的賠償款好像都已經落實了, 超出的不是敲詐勒索是什麽?]

評論區吵得不可開交,錢特助知道事關林鹿, 匆忙把這件事匯報給盛危。

他推開門, 表情嚴肅凝重:“盛總, 昨天微博的事情又上熱搜了…而且有了轉折, 事情恐怕沒有我們想得那麽簡單。”

盛危一頓, 將手裏的筆丟到一旁,擡起頭來:“怎麽一回事?”

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熱評論戰幾乎趨於白熱化了。

很多火眼金睛的網友們發現潘凡斌在直播間哭訴賣慘的時候身上穿的都是破破爛爛的,不知道上哪撿的衣服,但在咖啡廳監控裏穿的衣服都是某潮牌名品,連腳下一雙鞋都要將近萬把塊錢,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潘凡斌在哭訴的時候,曾經聲稱自己的父親病危,連手術的錢都沒有,那他又是哪來的錢買的一身名牌!?

網友們都不是傻子,連這樣顯而易見的漏洞都看不出來,很快質疑聲就遏制不住了。

結果在這個當口,又一個采訪的曝光給了潘凡斌重重一擊。

有記者順藤摸瓜找到了潘凡斌父親所在的地點,發現潘凡斌口中病危的老父親居然在下地幹農活。

潘凡斌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但一聽說記者是為了潘凡斌來的,當即就不樂意了:“我早就和那仔斷絕關系,仔的事和我沒關系,你們別來問我。”

在記者的軟磨硬泡下,潘凡斌的父親才流著眼淚道出實情。

當年他因為施工地點坍塌,斷了一條腿,林氏集團調查了他們家的情況,不僅給了他一大筆賠償款,還願意幫忙聯系學校讓輟學的潘凡斌重新回去讀書,沒想到潘凡斌一聲不吭,把錢全部卷走出國了,他沒辦法,只好腆著老臉又去找上林氏,林鹿了解到他的情況,不僅重新給了他一筆撫恤金,還聯絡了最好的醫院,幫他治腿,治療了這些年他現在獨立下地幹活已經不成問題。

林氏給他的撫恤金足夠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他回來種地也只是為了打磨時間罷了。

聽潘凡斌說林氏拖欠賠償款,潘老臉色都變了:“絕對沒有這樣的事!”

當年他兒子把錢全部卷走的時候,他就當潘凡斌死了,後來他的腿能重新好轉起來,也得感謝林氏集團,在這期間潘凡斌別說回來看他,連個電話都沒打過來過。

聽說潘凡斌居然向林總頭上潑臟水,潘老情緒激動,顫顫巍巍地回到房間裏,摸出壓在箱子下面的轉賬證明展示給記者看。

票據上時間果然是五年前。

這條采訪一經曝光,就以迅猛的速度爬到了熱搜榜上,點擊播放量也是快速增長,還有的記者甚至找到了其他的當年受害者家屬,那些人聽了這些說法都紛紛搖頭:“沒有聽說沒有聽說,誰說林氏集團拖欠賠償款的?沒有這種說法的。當年出事的工友們都在一個群裏,從沒聽說過哪家被拖欠過,看到角落裏那幾桶油了嗎?姜助理逢年過節都會來給我們送點禮物。”

經過記者走訪查證,發現這些受害者的家屬們不僅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每家每戶都得到了一座大房子,收到了一大筆賠償款,而且家裏有困難的,林氏集團一直都在定點幫扶,甚至有幾個孩子還在林氏集團裏工作。

從大房子裏出來的記者面面相覷:“……”

這些視頻接二連三地曝光簡直讓準備敲鍵盤的那些人啞口無言,他們以為這些受害者家屬無處維權,只能縮在小小的房子裏面,吃飯住房醫療都成問題,但其實人家住在豪華的大房子,受到林氏集團的關護,而且還有體面的工作。

說實話一般來說,出了這種事情上面人也就是甩一筆賠償款就了事了,但是林氏集團真的已經做得很好了。

原本記者還在懷疑有沒有可能是臨時作秀,但這些人早就在這裏生活了很久,隨便找附近的鄰居一問,就知道確實是這麽個情況,而且他們都知道林氏集團每年都會來人過來看望慰問。

這下熱搜徹底爆了,播放量以肉眼可見的極速增長,所有人都知道了兩件事,一是林氏集團善後工作真的很負責任,二是潘凡斌真的又蠢又毒又壞。

這些視頻實錘一放出來,潘凡斌的直播號就沒動靜了,開始裝死。

但緊接著,就有人po出潘凡斌在國外逍遙的照片。

這些都是潘凡斌在他微博小號上面發出來的照片,現在小號也被人扒出來。

【這就是潘凡斌口中的一直在打工賺錢?】

【照片】【照片】【照片】

照片上潘凡斌紙醉金迷,看背景應該是某個賭場,左右手都摟著妹子,揮霍無度一擲千金。

如今大家都知道他這個錢是從哪來的,就是卷走了他爸的賠償款,把自己親生父親棄之於不顧,在國外肆意揮霍,一次都沒回來看過,現在還想靠賣慘敲詐,讓之前力挺他的人恨不得去吐一吐。

群情激奮的網友們幾乎要把潘凡斌的微博和直播間沖爛了。

[怎麽不賣慘了?難為你還為了拍個視頻賣個慘,去垃圾堆裏翻衣服,不容易吧?]

[把你爸的賠償款給卷走了,你還是人嗎!?]

[何止呢,他爸分明好好的,他還詛咒他爸病危?]

[嘔嘔嘔,原先林總說不想把錢給你,我還去罵過兩句,現在我自扇嘴巴,你這種垃圾,別說五千萬,一分錢你都不配!]

[這種人怎麽有臉回來要錢的?]

[yue了,這就不是個人!]

[把跳樓當作秀,讓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怎麽辦?你這種人怎麽能這麽壞?]

潘凡斌之前賣慘的視頻被拉出來群嘲,其實大多數網友都是好心,正因為是好心,所以發現被蒙蔽利用的時候才更為憤怒。

錢特助偷偷看了一眼上司,還以為事情反轉了,盛總也會放下心來,沒想到盛危的表情更加凝重。

原來上輩子的真相是這樣。

林鹿沒有拖欠過任何一筆賠償款,也沒有忽視過任何一個家庭的苦難,他也沒有逼過任何人去跳樓。

是他的偏見。

他的偏見促使他的懷疑和不信任。

林鹿也只是不喜歡解釋罷了。

其實仔細回想上輩子,他對林鹿印象那麽差,是因為林鹿搞垮了盛氏,所以他先入為主認為那些緋聞和新聞都是確有其事。

但說到底,林鹿也沒有做錯,只是商業競爭罷了。

盛危一恍神,碰了一下平板,發現又有一條詞條空降熱搜#盤點環保海洋工程事件始末#。

“先申明,我發這個帖子不是為林氏集團洗白,就是為了蹭熱度似的,就是蹭熱度。”

“大家都知道,一個大型工程想要動工肯定要對當地的土質進行檢查驗收,這個步驟也是為了防止類似塌方之類的事情發生。”

“那為什麽當年這個工程還是塌方了呢?因為這是s某為了z績偽造了檢查報告,忽視了沙土風險,在這裏動工可能造成的塌方的風險,順便一提這個s某在當年就已經進去了,現在還被關著呢。”

“然後我要提這個工程真正的承建方合禾建設公司,眾所周知林氏集團主營業務是航運,並不懂建造,當年林氏委托合禾搞了這個工程,合禾偷工減料,強制工人夜間上工,這才導致了這場悲劇,林氏監督不力肯定是有重大責任,但是合禾也必須背上鍋呀?這些出事的工人其實都是合禾公司的工人,為什麽合禾神隱了?相信很多人吃瓜吃到現在,甚至都沒聽過這個名字,那是因為出事之後,合禾老總就圈錢跑路了。”

“後來事情大家都知道了,s某進去了,合禾跑路了,留下來背鍋的就成了林氏。”

“當時環保海洋工程的決策是誰做的?是現任董事長林海天。林公子才剛剛入駐總公司呢,出了這麽大的事,林海天有一次正面回應過嗎?沒有。當時在媒體的曝光下,林氏董事會就出走了一大批,誰都不想擔責任。當年還是林公子主動站出來處理了這件事,再和你們透露個消息,他比潘凡斌還小2歲哈哈哈。”

此話一出,許多人都沈默了。

確實林氏集團必須為這次工程項目負責任,林鹿生在林家,從小享受那麽好的資源,肯定也是有義務承擔責任的。

但他也是所有該承擔責任裏面的人最無辜的一個。

偽造檢查報告的不是他,偷工減料的不是他,強迫工人上工的也不是他,決策還是林海天做的,也不關他的事,最後卻要一個剛成年的孩子承擔責任,負責善後。

然而就是這樣,卻還是被潘凡斌這種白眼狼攀咬帶節奏,甚至差點就要被誤會被網暴。

盛危也是第一次知道還有這樣的內情,看完了起因始末,他隱隱覺得腦海裏有根筋在抽動,放在膝蓋上的手背繃起青筋,緩緩按上額角,嗤笑一聲:“林董可真是有出息。”

“可不是麽…”錢特助都震驚了,一出事全都往後縮,推個剛成年的孩子出來善後,這叫什麽事!?

“不過好在這件事圓滿解決了。”錢特助慶幸說。

“圓滿解決?”盛危低聲:“我倒是沒有林鹿那麽好的脾氣。”

“您的意思是……”

“讓法務部辛苦一點,之前力挺潘凡斌的賬號該告的告,還有論壇造謠發帖的那些人也一並算上。”

錢特助抹了一把汗,就知道這次盛危是動了真怒了。

·

熱搜的反響不錯,在林鹿的計劃範圍之內。

這也是在姜學文背後的操作下,他清楚潘凡斌的事,但凡林鹿開個口就會平息,而且這件事本身也很容易澄清,但林鹿就是故意不解釋,誘導盛危誤解他,對他產生愧疚,故意讓他糾結。

現在潘凡斌被他利用完了,價值也被榨得幹幹凈凈,現在連回收的價值也沒有了。

下午有個博主發了一條微博說他在某某路看到了剛從網吧裏出來的潘凡斌,一個經過的路人認出他來,揪住潘凡斌的袖子不讓他走,讓他退錢。

是了,之前潘凡斌還弄過眾籌。

經這位博主一提醒,這些人也幡然醒悟,跑到潘凡斌微博下面讓他退錢。

[rnm退錢!!退!退!退!!!]

林鹿托著腮,看得津津有味,不過他更好奇的還是盛危的反應,盛危應該也受了不少觸動吧。

他看出來盛危是個特別耿直的人,容易受第一印象所影響,他和盛危現在這個狀況的僵局就是盛危前世對他的印象太糟糕了,所以要想他們的關系更進一步,必須要讓盛危對他徹底改觀。

正想著,聽見樓下玄關傳來動靜。

林鹿立即起身把房間弄得亂了一些,隨後從床上抽了個抱枕抱在懷裏,往陽臺走去。

盛危一手解開西裝扣子,問許姨:“林鹿人呢?”

許姨在清洗水果,一邊洗一邊擔憂說:“應該在自己房間,林先生應該是心情不好,一整天都沒怎麽出房間。”

盛危頓住。

“洗了點楊梅,您幫我帶上去吧。”許姨遞給他一個果盤。

盛危端著果盤,往樓上走去。

他敲了敲門,聽見裏面隱隱傳來回應,才推門進去,一眼沒在臥室裏看到人。

將果盤留在茶幾上,客廳、臥室都沒找到人,盛危將目光投向陽臺,拉開密閉的窗簾和推拉門。

一眼就看見林鹿背對著他窩在懶人沙發裏,屈著兩條腿,就這麽抱著膝蓋,懷裏還抱著個抱枕。

盛危有點搞不懂自己最近在想什麽,面對林鹿他失控的情緒越來越多,看到這樣的場景,居然心裏莫名一緊。

他大步走去,看著林鹿蜷縮在懶人沙發裏,漂亮精致的臉小小的,還沒他的手掌大,眉頭輕蹙著,不知道做了什麽夢。

難道說林鹿這一天都是這麽縮在這裏的嗎?

身體剛好沒兩天,就坐在陽臺吹風,不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嗎?難道是心情不好,所以身體上的難受也都會被忽略掉嗎?

盛危莫名想到網上那些惡評,還有之前的那些惡意揣測,林鹿看似不在意,實則又真的不會被這些話傷到嗎?

他註意到林鹿眼角有微微的濕紅,下意識伸出手去。

然而還沒等他碰到,林鹿就茫然地睜開了眼。

視線落到盛危的手上,他閉上眼睛,噙著笑在指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你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鹿鹿偷偷藏起眼藥水:噓,你們別和他說。

·對不起對不起,在修101章的時候我搗鼓文檔,眼花不小心把前面重要的給刪了,導致之前少了一大段,現在重新補回來了,感謝小天使們提醒,找回花了很長時間,這一周對不起大家TT鄭重向小天使們致歉,對不起對不起TT

114.第 114 章

盛危收回手:“一個人坐在這裏做什麽?”

林鹿半邊臉頰貼在抱枕上, 似睡非睡的,眼皮垂下來,只張開一道縫:“嗯…剛才在睡覺…”

“為什麽在這裏睡?”

“這裏舒服。”

怎麽可能舒服?

盛危見他無精打采, 就把手遞過來:“我拉你起來。”

林鹿松開抱枕,把手遞給他, 盛危手臂微微用力,就把他從懶人沙發裏拉起來。

可能是因為在沙發裏坐久了姿勢的緣故,林鹿的腿有點發酸, 差點要一腳踩空,好在盛危及時扶住他的腰。

“去換身衣服。”

林鹿問,“換衣服?”

“帶你出去轉轉。”

許姨在廚房準備晚飯, 見他們兩個人下來, 往外走去,不由問:“先生, 晚餐馬上就要好了, 還要出門嗎?”

盛危:“今晚我們在外面。”

林鹿跟著盛危來到車庫,他記得當時他第一次來到這裏,也被淺淺的震撼了一下, 畢竟這裏收納的跑車是他見過最多的, 可以說只要他想得起來,聽過名字的, 基本上這裏都停放著。

他一眼就註意到車庫裏又添置了一輛新款,應該是ROX進階款, 單看外形有點像LaFerrari, 手放在門把上就自動解鎖了, 車門飛翼一般向兩邊展開, ROX的車他還從來沒開過。

盛危原本是想坐進駕駛座, 見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盤上,便問:“試一試?”

林鹿有點猶豫,他雖然考過駕駛證,但是幾乎從來沒有自己開過車,上輩子和這輩子都一樣,他沒怎麽摸過方向盤。

有點擔心會不會把車開到河溝裏去。

“算了,”林鹿不想自找麻煩,開了個玩笑,“你也不怕我把你的車給開跑了?”

盛危不甚在意,“開得跑就歸你。”

林鹿覺得盛危有點小瞧他的意思,一時被激起幾分氣性,但手剛摸到駕駛座的皮椅,這幾分氣性又散得一幹二凈。

“我還是去副駕駛。”

盛危掃了他一眼道:“不敢開車,倒是敢去坐副駕駛?”

“我很久沒摸過方向盤了。”他可是很惜命的。

“我在你旁邊,能出什麽事?”

林鹿不想再做爭論,正打算繞道去副駕駛,沒想到盛危不想再跟他磨磨蹭蹭,直接把人塞進了駕駛座,還給他鎖上安全帶。

林鹿趕鴨子上架,在盛危的講解下熟悉了一遍車裏的操作系統,他扭臉看向盛危:“萬一這車撞壞了,你可別怪我。”

盛危說,“放心,撞壞了也不用你賠。”

林鹿不知想到什麽,笑了聲:“萬一這車翻了,明天的新聞可就有意思了。”

到時候盛氏集團和林氏股票估計能大跳水,財經版面估計能全占了。

盛危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催促地敲敲扶手:“別想了,你想的沒可能發生。”

林鹿故意擡杠,“怎麽,盛哥不想和我一起出事?”

盛危嘖了一聲:“你就不能盼著點好?”

說話間,林鹿發動了引擎。

他確實是很久沒碰方向盤,但好在這車比較容易上手,比起拉法簡約的內飾,這臺車明顯要自動化得多,一鍵啟動,還能根據人體自動調節座椅舒適的高度,以及座椅的溫度,尤其自動駕駛的汽車,能夠根據路況自動維持車速。

盛危在導航系統裏輸入目的地,林鹿跟著路線提示往前開就行。

車載裏播放著悠揚的音樂,洋溢在密閉的空間裏,窗外天色黑沈,璀璨的街燈倒映在車窗上一閃而過。

隨便找了一家酒店解決晚餐,隨後又回到車上,盛危打開了天窗,頂部的擋板向兩邊挪開,就成了露天敞篷跑車。

駕駛汽車和平時坐在副駕駛的感覺完全不同,隨著油門踩下去,音浪疊疊飆升,渾身舒暢感是無可比擬的。

跑車開過高架,停在江邊一處音樂觀景臺附近,左手是一望無邊的江水,不遠處就是新京市著名的景點“新京之眼”,架體是由數道環形結構組成的,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只眼睛。

“消氣了嗎?”盛危從後座拿來一罐啤酒,食指扣住拉環一鉤,易拉罐就被打開,仰頭喝了一口。

林鹿說,“消什麽氣?”

“你不是不開心嗎?”盛危看他一眼,“因為我之前沒回答你。”

其實林鹿還真沒有生氣,畢竟盛氏因為他倒過一回,盛危對他沒好感,不站在他這一邊才是正常的。

正因為能理解,他在想要通過運作這件事來扭轉這一切。

何況盛危不是還本能的幫他了嗎?

所以他還真的沒生氣。

不過他也沒想到盛危會因此帶他出來散心兜風。

想想之前歐雲蕓過世,盛危也是看他狀況不對,帶他到國外散心,現在又是帶他出來兜風,安慰人的方法還真是挺老套的呢。

林鹿便沒立刻回答,他扭身到後頭去,拿過來一只保鮮盒。

那是在他們出門前,許姨讓他們帶上的楊梅。

他先嘗了一個,又從裏面挑了一只汁水飽滿的楊梅遞到盛危的嘴邊。

盛危:“我不吃這個。”

林鹿好整以暇:“吃了我就回答你。”

盛危停了幾秒,才做出讓步,勉為其難吃了一粒。

囫圇吞棗地咽下去,甜得他直皺眉,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潤潤嗓子。

林鹿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發現不對:“……你沒吐核嗎?”

盛危臉上沒什麽表情:“已經咽了。”

林鹿:“……”

夜風在彼此之間靜靜流動,遠處隱隱傳來呼嘯的汽笛聲,氣氛安靜一會兒,但只是覺得平靜柔和,並不尷尬。

過了片刻,林鹿才開口:“也不能怪你,畢竟我風評一直都是那樣……以前我也不喜歡解釋嘛,所以才會導致那麽多的誤會。”他仰起臉,笑了笑:“而且你無論相不相信,不都是站在我這一邊了嘛。”

這話倒是真心實意的,他也沒想到盛危即使不相信他也願意站在他這一邊。

林鹿手肘搭在方向盤上,說:“不過你就不擔心你插手,別人會怎麽聯想我和你的關系?畢竟這是我的事情,你出面的話,難免不讓別人多想,這你不介意嗎?”

“他們怎麽想是他們的事,隨他們揣測去,”盛危毫不在意,“他們胡思亂想,我又不會掉一塊肉?”

林鹿就知道他會這麽說,盛危也不是那種會顧及別人眼光的人。

他笑了笑,又往嘴巴裏面塞了兩粒楊梅。

盛危仰頭靠在座位上,說:“以前我是誤會你很多,往後……”

林鹿開了個玩笑:“往後繼續誤會?”

盛危皺眉:“怎麽可能。”

“我就開個玩笑。”林鹿托著腮笑說:“而且那些新聞我沒放在心上。”

“現在很多新聞根本就是看圖說話,開局一張圖,後面全靠編,所以以前那些謠言我都懶得回應。”

盛危又想起一件事,道:“論壇上那個所謂的知情者發帖,你有線索嗎?”

林鹿很註重隱私保護,出入會所的照片能被拍下來,這就說明那個人盯林鹿盯了很久了。

“論壇?”林鹿只翻了翻微博,不知道什麽論壇。

盛危就把手機打開,順著鏈接點進去,那條論壇的帖子已經被刪除了,但是他當時截了下來。

林鹿掃了兩眼,“裏面有幾張照片,時間跨度很長了。”

看到這些照片,他就基本上知道是誰做的。

和他利益相沖,又盯著他這麽久的,只有萱姨。

“應該是萱姨。”

“林董的秘書?”盛危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麽個人是誰,挑眉,“她為什麽做這種事?看不慣你?”

林鹿瞇了下眼:“誰知道呢?”

萱姨是他見過最能隱忍的人。

林海天比她都差遠了。

前世,她在林海天身邊時是勤懇能幹的秘書,面對林軒澈也沒有絲毫的維系和袒護,在外面兩人交流也很少,若非他好不容易查清楚林軒澈和萱姨的母子關系,還真沒看出來萱姨和林軒澈是母子。

不過上回在醫院,讓他察覺中間還漏了什麽更關鍵的東西,所以讓姜學文繼續深挖。

想來再過不久就有結果。

盛危揚手把空的易拉罐扔進垃圾桶,易拉罐碰撞在桶裏發生乒乓的聲音,他說:“我已經讓錢特助查那個帖子了,要真是萱姨,她要為她的造謠付出代價。”

“你還讓錢特助去查這事了?”林鹿眸光一轉,松開安全帶,扭過身在趴在盛危腿上:“我早就想問了,你為什麽對我的事那麽上心?對我那麽好啊?”

盛危低頭看他。

沒把他推開。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也想知道。

做出這些事是出於他的本能,但是他的本能又是出自哪裏?

包括他知道林鹿並沒有哭,其實是偷偷滴的眼藥水,但他不戳破。

“怎麽不回答我?”林鹿問。

盛危散漫道:“你猜呢?”

“我哪裏猜得準?”林鹿舔了舔被楊梅洇得濕紅的唇,“誰知道會不會我猜錯了,盛哥又變回一開始對我的那麽兇?”

盛危聽他這麽說,嘖了一聲:“…我什麽時候兇過你?”

他確實是脾氣不好,經常兇人,但是從來沒對林鹿發過火吧?

林鹿這小身板磕磕碰碰就會碎,誰知道被他兇一句會不會暈過去,這麽久了,他連個重話都沒說過。

“再說了,我要真兇過你,咱倆還能這麽和和氣氣,坐在車裏嘮嗑?”

林鹿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這倒是。

他也算是有仇必報,不肯吃悶虧的那種,盛危要真是兇他……

盛危好像猜透了他在想什麽:“你能憋得住不使壞?”

林鹿難得說了句實話:“憋不住。”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笑起來。

這時,不遠處有一群人走過來,看樣子有點像是游客,這裏的音樂觀景臺每到整點都會噴水,和江面上的“新京之眼”交相呼應,所以到這裏打卡的人從早到晚都很多。

一道驚喜的男聲響起:“這徽標不是ROX嗎?”

“好像是,還是進階版跑車,市面上都很難買到。”

“主要還是貴,要多少個w來著?”

“拍個照吧,發朋友圈倍有面子。”

林鹿:“……”

他把車停在觀景臺附近最不起眼的一側,可能是整點到了,音樂噴泉升起燈光,所以反而引起了註意。

幾個人嘻嘻哈哈走過來,看人數搭配,應該是三對情侶。

因為周圍燈光很暗,黑燈瞎火的,跑車也沒開燈,其中一名女生快步走過來,靠在引擎蓋上擺了個姿勢,男生拿出相機調亮燈光。

一對焦,這才發現車上還有人。

“等等,車上有人?”

林鹿還以為他們拍了照很快就走了,沒想到居然發現了他們,也小小地嚇了一跳。

因為他也是第一次坐這輛車,對內飾還不太熟悉,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喇叭按鍵:“叭!”

這下好了,大家是真的確認車上還有人了。

女生臉刷的就紅了,捂臉跑開:“啊啊丟死人了…”

其他人也匆匆跟了上去。

氣氛安靜了幾十秒,林鹿無辜扭頭:“…我不是故意嚇她的。”

盛危看他一眼,“我知道。”

“不過ROX還真的是很出名啊,隔著這麽遠都能認出來。”

這話不含任何嫉妒,就是單純的一句讚美。

林鹿也是和柏季言一手將雙木建立起來的,自然知道打造一個品牌,其中的難度有多大。

他忘了是誰曾經做過統計,千家公司成立,三年尚存的十不存一,而萬家公司成立,能夠做到家喻戶曉的,萬中無一,就能想象打造一個知名品牌,難度有多大了。

當年雙木是國內第一個做智能駕駛的,成立之初只有投入,沒有回報,他們當然也會仿徨不決,他們創立的品牌最後能不能銷售得出去,有沒有人買?

尤其是林鹿,智能駕駛當時對他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領域,他對這個領域本身沒什麽興趣,只是柏季言想做而已,他才從各種渠道搜集資料幫忙運營。

或許創立一個品牌就是不斷敲打,不斷前行,最後找到想要的答案的過程。

這樣的忐忑,在雙木銷量爆火的時候沒有感覺。

真正有實感的是有一次是他和柏季言出門去海洋館,一路上在路上看到了幾十輛跑著的雙木系列車。

那時候他們才對此有實感。

那是一個打造品牌的成就感,這種感覺是無法比擬的,他至今記憶猶新。

林鹿承認他本身就是一個很功利的人,所以在看到路上跑的都是雙木的車,他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在雙木創立之初,他沒想到雙木那麽受歡迎。

同樣的,他也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和盛危坐在ROX裏聊天。

林鹿說完那句感慨就沒聲了,盛危知道他這是想到了雙木:“不舒服了?”

“…沒有。”林鹿回過神,“我還不至於這麽小心眼。”

“是麽。”

盛危擡起他的下頷,借著儀表盤的燈光打量了他兩眼,見他確實沒有不舒服,只是臉頰微涼,應該是夜風吹得有點冷。

“冷嗎?”

“只有一點。”

盛危就把天窗合上了,跑車重新回歸密閉的環境,隔絕了遠處的音樂和噴泉聲,這下氣氛更安靜了。

林鹿這些天準點睡覺,此時到了生物鐘,已經有點困了,盛危開口:“雙木已經開始破產清算了,我打算到此為止。”

林鹿一楞,“什麽意思?”

“我原本的目標是雙木和林氏,但現在打算到此為止。”

也就是說不再繼續報覆他了?

林鹿第一反應是不幹了:別啊,上輩子的生死大仇呢?

怎麽能說放就放?不是前幾天還說要整垮我爸的公司嗎?

好歹整垮了再說啊。

還沒等他想好怎麽開口,盛危又道:“所以合約到此為止。”

林鹿垂下眼睫,他冷靜下來一想,覺得這樣也不錯,正好他從盛宅裏搬出去,趁著這個機會把林家那些破事整頓幹凈。

說不定距離能產生意想不到的催化效果,暫時保持適當的距離或許也是不錯的。

“好。”

他擡起臉,張開手臂:“那最後能給我個擁抱嗎?”

盛危看著他。

林鹿鼓起臉頰,催促他,“快呀,我胳膊都酸了。”

盛危這才握住他的手臂,林鹿也很配合,順勢鉆進盛危懷裏,因為中間還隔了個中控臺,他手肘又不小心蹭到了底盤升降鍵,跑車底盤頓時往下降了降,但誰都沒管。

林鹿將腦袋抵在盛危肩膀,雙臂也隨之掛了上去。

“咱們今晚就在車裏過夜吧,我有點困了。”

“隨你,”盛危倒沒什麽意見,“你能睡得著?”

他記得林鹿睡眠質量不好,對睡眠氛圍要求也很高,以前還經常做噩夢,常常驚醒。

對睡覺環境那麽挑剔的人,在車裏能睡著?

林鹿眼皮耷拉下來,“……別小看我。”

盛危:“別壓著儀表盤,到後面睡。”

林鹿像沒聽見,沒理他,一動不動。

盛危就把他抱起來,本來是放到後座,但林鹿貼著他不放,他就幹脆也在後座坐下來。

“我知道你沒睡。”

“…你怎麽知道?”林鹿確實是很困的,閉上眼睛也覺得自己要睡著,結果卻沒睡著。

他睜開眼問。

“猜的。”盛危低眼看著他,“我猜中了?”

林鹿暗暗掐了他一把,“你猜錯了。”

結果盛危皮糙肉厚,沒什麽反應,他倒是手指咯得慌。

沒等盛危說什麽,懷裏猛地一重,林鹿將臉埋過來:“別再打擾我了,我要睡了。”

盛危一垂眼,就看到林鹿小半張雪白的臉,嘴唇洇得紅紅的,眉心微蹙,沒有絲毫防備,溫熱的吐息不時噴灑到他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掌才慢慢放到林鹿的後背。

林鹿輕聲呢喃,“…你心臟好噪。”

盛危呼出一口氣,他也覺得,他現在心跳活躍的不正常,比他平時做五組有氧訓練跳得還快,而且燒的他渾身體溫都在升高。

也不是第一次了,這一段時間都偶爾發生。

現在看來真的得去查一查……不能再拖了。

盛危閉上眼,這是他腦海裏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作者有話說:

鹿鹿:你心跳吵著我了。

115.第 115 章

林鹿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天還沒亮, 他沒立即睜開眼,緩了兩秒,感覺自己的腦袋壓著的地方很富有彈性, 還是溫溫熱熱的,不像是枕頭。

他下意識摸了摸, 才迷迷糊糊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

這麽一回想,瞌睡蟲就跑光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腦袋抵在盛危的胸口,半邊身子都壓在盛危身上, 因為外面天還沒亮,車裏光線有限,他仰起臉只能看到盛危輪廓分明的下頷。

盛危好像還沒醒。

林鹿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上輩子他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和盛危心平氣和地坐在車裏兜風, 盛危還給他當了一晚上靠枕。

不知道看了多久,困意重新席卷而來, 林鹿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隱約間他聽見盛危手機響起來。

盛危睜開眼, 皺了皺眉,順手將手機拿起來,接通電話:“什麽事?”

錢特助聽出盛危聲音壓得很低, 於是長話短說:“盛總, 論壇發帖人IP查到了。”

“是個水軍工作室,和工作室交涉後, 他們說是有人把照片通過郵件的形式發送過來讓他們曝光的,起初他們不想招惹資本, 所以並不打算接, 但對方出了高價, 打了一筆錢過來, 他們這才動了歪心思, 現在懇求我們不要起訴。”

盛危沈聲問:“銀行流水查過了嗎?”

“查過了,走的是國外帳戶,不過我委托了國外的朋友幫忙查,查到開戶人名字。”

錢特助頓了頓說:“莊邱。”

“這是個什麽人?”盛危覺得這名字很陌生。

“這個人以前在國內和前妻是一起合開發廊的,後來離婚出國了,日子過得平平淡淡的,還算過得去,和國內基本上斷了聯系,因為平時不怎麽和其他人聯絡,所以他的消息還真不好查,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一個表姑,名叫莊萱。”

沒想到還真被林鹿說中了。

盛危低頭望了一眼林鹿。

林鹿側著身子靠在他懷裏,柔軟乖巧,小小的一個沒什麽重量,比睜眼醒的時候乖順安分得多,至少這個時候沒打什麽歪心思,微紅的嘴唇微微開合,溫熱的呼吸偶爾撲到他懷裏,他的心臟不知為什麽又開始加快。

“這個莊萱身份有點特殊,是林董的貼身私人秘書,跟著林董也有個二十多年了。”錢特助詢問道:“我們接下來……”

“有什麽可顧慮的?”盛危挑眉:“直接告就是了。”

“還有我深入查了下盧醫生,確實發現了不少疑點,發現他在林氏療養院雖是位主任醫師,但去年他老婆升職,他也在中間插了一腳,能調動的人脈比我們想象的要多,不過要拿到確實的證據,可能還要深挖,不過已經找到了切入點應該不難。”

“時間?”

錢特助:“短則一周,長則半個月。”

“知道了。”

·

林鹿再醒過來,外面早就天光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肩膀上披著的大衣隨之滑落下去,他低頭一看,認出是盛危的外套。

他伸手撈起來,左右張望了兩圈沒看到盛危的人影。

盛危人呢?

正犯嘀咕,車門就被拉開來。

外面日光燒灼,他眼睫被刺得抖了抖,看到盛危手搭在車門上,慵懶地低頭看他,日光從後面照過來描摹出一道光暈:“醒了?”

林鹿揉揉眼皮:“嗯…”

嗓音又低又啞,也是難怪,睡了一晚上了,醒過來多少會覺得嗓子幹渴發癢。

正想著,懷裏忽然被丟過來一個紙袋。

林鹿撐開包裝一看,裏面有豆奶,還有流心豆沙包。

“這是……”

“早餐,”盛危坐到駕駛位,發動引擎:“睡了十個多小時,不餓嗎?”

“餓了。”林鹿拆開塑料包裝,慢吞吞把吸管插進豆奶裏。

“好久沒喝豆奶了,其實我還是更喜歡咖啡,比較能提神……”

“給你買就不錯了。”

盛危道。

他剛才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沒發現咖啡店,只有早餐車。

該死,為什麽早餐車上沒有咖啡賣呢?

林鹿埋頭吸了一口:“不過還是挺好喝。”

盛危:“…嗯。”

林鹿又問:“你吃過了嗎?”

“我不餓。”盛危話還沒說完,林鹿就把一只流心豆沙包撕開一半,遞到他唇邊:“張嘴。”

“幫我解決掉一點,你買太多,我吃不完了。”

盛危專註著路況,瞥了他一眼,這好像是他用過的借口。

林鹿說,“味道怎麽樣?”

“還行,我不挑,”盛危回想道:“畢竟以前一連吃三個月的盒飯都是有過的。”

“盒飯?”這個詞對林鹿來說有點陌生。

“就是那種工地上的盒飯,十元三個菜隨便挑的那種,”盛危笑了聲:“我爸當然為了讓我熟悉工程流程,把我丟到工地上,跟進項目做瞥工,和工程組同吃同住住了三個多月,那裏一日三餐都是這種盒飯,你肯定沒吃過。”

林鹿確實沒吃過,十元三個菜,他想都沒法去想。

而且他這個小身板,別說到工地上,和人家同吃同住三個月,說不準住個沒兩天就被送到醫院去了。

他都有點同情盛危了:“能吃飽嗎?”

盛危說:“多添點飯唄。”

“再不然,多喝點黃土黃沙西北風也喝飽了。”

“太不容易了,”林鹿嘬了口豆奶說。

他是一點都苦都吃不了的,在這點上,他甘拜下風。

盛危笑道:“其實住的久了,住習慣了,也覺得那裏挺有意思,偶爾還會想念一下。”

聊著天,林鹿從口袋裏翻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小少爺,好久沒聽到您的聲音了,您最近還好嗎?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麽事要吩咐嗎?”那頭是林宅管家周伯。

林鹿說:“我這邊的事情要告一段落了,你讓人來接我一下。”

“真的嗎?”周伯顯而易見的激動起來:“您終於要回來了,我立即派車過去接您。”

“嗯,我等著。”

周伯道:“地點是紫庭山嗎?因為以前我們和盛氏來往也不多,所以我這裏沒有住宅的特別記錄。”

“沒錯,”林鹿說,“來紫庭山接我就行了。”

又稍微聊了一會兒,周伯關心了幾句他的身體情況,這才掛斷電話。

盛危就坐在他旁邊,自然也聽到他打電話,等電話掛斷才出聲:“要走了?”

“協議結束了,自然要走了,”林鹿說。

說完,車裏氣氛陷入一陣寂靜。

“…………”

是了,現在柏季言完了,雙木也走向窮途末路,他跟林鹿也和解了,各歸其位才是正常的。

盛危勉強著把心裏莫名的煩躁按捺下去,指骨下意識頻繁地敲打著方向盤:“什麽時候?”

林鹿說,“今天吧。”

盛危一頓,半響開口:“你……倒也不用這麽急。”

他說,“家裏也不是沒有你住的地方…你再多住一段時間也可以。”

這時手機叮咚一響,林鹿看了一眼,周伯給他發來了短信:“不用了,周伯和司機已經出發了。”

盛危沒話說了。

林宅的司機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快。

他們剛回紫庭山,林宅的車已經比他們先一步到了,周伯也來了,幫忙把林鹿的行李收拾好了。

初見周伯,許姨他們都嚇了一跳,周伯看上去非常像電影裏出現的標準的英倫管家,身穿標準的燕尾西裝,姿態得體且優雅。

許姨切了點水果作為招待,周伯也沒動。

“怎麽忽然就要離開了呢?這也沒個準備…要不再住兩天再走?”許姨婉留道。

“不了許姨,”林鹿笑笑,看了盛危一眼:“我都和盛哥說好了,而且接我的車都已經來了。”

“我也覺得林先生再留兩天比較好,你看今天這天……”管家正打算說今天天氣不怎麽樣,結果伸頭一看,外面陽光明媚,晴空萬丈。

管家:“……”

他後半句話就說不出來了,表情憂愁。

這段時間,管家和許姨早就和林鹿熟悉了,雖然早就知道林鹿不會常住,但這一天到來了,還是依依不舍,平時盛危在公司的時間更多,平時也就是回來睡個覺,甚至有時候還會直接睡在公司,所以平時林鹿陪著他們的時間更長。

管家嘆息,“林先生一走,這裏又要冷清下來了…”

林鹿笑著說:“我會常來看望你們的。”

許姨接話:“林先生得空了就給我們來個電話就行了,跑來跑去的也累身子。”

管家點頭。

“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林先生要走了,也來不及準備別的,就給林先生烤了點糕點捎上,這可是我的獨門手藝,外面吃不到的。”

周伯皺眉,這話他就不樂意聽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難得插了句話:“我們小少爺在家有專門的營養師團隊,還有廚師團隊,用不著帶這些。”

許姨麻利地打包:“林先生就好這一口,我做的都是林先生最愛吃的。”

林鹿打圓場:“謝謝許姨費心了,麻煩周伯裝上吧。”

周伯面對林鹿就換了張臉:“哎,聽小少爺的。”

好不容易把東西都送上車,林鹿來的時候就是一個手提箱裏面東西都沒裝滿,走的時候滿滿當當幾大袋子。

坐進車裏,林鹿在降下的車窗招手:“我走了。”

綠蔭之下,盛危手抄在兜裏站在臺階上,看不到表情:“嗯。”

·

回家後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過了一周。

林海天還在手術康覆期,集團內的事務大多都是萱姨把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帶到病房給林海天處理的。

林鹿回去後,第二天就接手了林氏事務。

雖然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應該以修養身心為主,但是畢竟都是上輩子處理過的事情,所以並不怎麽耗費心神。

早上八點,林鹿來到公司,桌上早就按照他的習慣備好了咖啡,他脫下外套,隨手遞給姜學文。

姜學文是他的私人助理,以前他在雙木,姜學文就在雙木工作,現在雙木倒了,他回歸林氏,姜學文自然也回歸了。

“林總,我把需要處理的文件都貼上標簽了。”姜學文說。

“辛苦了。”

姜學文頓了頓,看看他的臉色:“您現在和盛氏那邊還有聯系嗎?”

“暫時沒有。”

從盛宅離開後,他們就一句話沒聊過了。

不過這是正常的,他們都是大忙人,盛危本來話就不多,林鹿以前閑著沒事兒,會騷擾他找他聊聊天,但是現在他也忙了,自然沒功夫聯系。

他擡眸,“怎麽了?”

姜學文連忙搖頭,“沒什麽…就是感覺您在盛家這段時間好像變了不少。”

“心態嗎?”林鹿淡淡笑了笑,雖然在姜學文看來他可能就是在那裏住了一段時間,但其實中間隔著兩輩子的大起大落,難免有些變化。

姜學文遞給他兩片維他命,抿了抿唇:“您在那裏住得怎麽樣?”

林鹿接過來,就著咖啡吞服下去。

咖啡甜度適中,溫度也是溫熱的,並不燙嘴,既能維持他的血糖,又能給他提神。

“還行吧,”林鹿說,“盛危挺好相處的。”

姜學文:“……”

他好歹也是業內人士,對盛危的傳聞略有耳聞。

這話也就林總能說得出口。

“讓你調查萱姨的事怎麽樣了?”

他還是很在意配型那天萱姨的反應,或者說有點想不明白……萱姨為什麽會讓林軒澈白白放棄那麽好的表現機會,連林軒澈都能看得明白的形勢,林軒澈都想去給林海天捐肝,萱姨為什麽一個勁攔著不讓,還找了那麽蹩腳的借口。

怎麽想都覺得裏面有貓膩。

“有眉目了,三天內能出結果。”姜學文躬身道:“屆時會把文件放在您的案頭。”

林鹿頷首,捧著咖啡笑了笑:“我很期待。”

正說著話,他擺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林鹿隨手拿起來一看。

詫異地發現來電人居然是盛危。

盛危主動聯系他?

就算是住在盛宅裏,盛危聯系他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總不能想他了吧?

接通後,林鹿清了清嗓音:“盛哥?”

那頭頓了片刻,直接道:“有空嗎?”

林鹿含了口咖啡,好奇問:“什麽事?”

“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什麽事…”林鹿擱下咖啡杯:“電話裏不能說嗎?”

盛危坐在辦公室,桌面上放著的正是錢特助剛送來的一份文件。

他眸色深邃:“當面說比較好。”

115.第 115 章

中午十一點, 剛結束了第二場會議。

宣布會議結束後,會議廳嚴肅凝重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

林鹿從座位上起身,朝大家點了點頭, 從會議室裏離開。

“林總也有許久沒來總部了吧,感覺怎麽對什麽事情都了如指掌。”

“你以為林總和二公子一樣啊。”

“林總許久沒在總部現身, 林董又經常帶著二公子出入,之前大家不都懷疑二公子要被扶持上位了嗎?”

“沒有林董這個火車頭硬在前面拉著,誰認什麽二公子啊?”

姜學文整理著會議文件, 瞥了他們一眼,這段時間有關林氏繼承人的猜測不斷,林總曾叮囑他讓他關註一下有沒有被林軒澈拉攏過去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林軒澈表現太拉胯, 居然沒幾個人被林軒澈拉攏的, 林總屬實是白擔心了。

整理好了會議記錄,姜學文從會議室裏出來, 匆匆跟上林鹿。

“林總, 快到中午了,要通知周伯送餐過來嗎?”

林鹿看了一眼時間,“不用送了, 一會和人有約。”

姜學文頓時想到早上林鹿接到的電話, “和盛總嗎?”

“嗯,開會的時候有電話打進來嗎?”

早上他們只約了中午見面, 但具體什麽時間,什麽地點還沒定, 盛危說到時候會聯系他。

姜學文說, “沒有接到電話。”

“那你先幫我備車, 讓司機準備好。”

“我來開車吧, ”姜學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主動說,“您也有很久沒坐我的車了吧?”

林鹿倒是無所謂,“姜助理工作不忙嗎?”

“接送林總的時間總還是有的。”

林鹿就沒再多說什麽,他辦公室裏有個特意打造的衣帽間,裏面寬敞氣派,放滿了各大牌當季限定。

這是盛危第一次約他,又是時隔一周第一次見面,林鹿很重視。

姜學文到走廊打了個電話讓人備車,回到衣帽間,發現林鹿還在對著滿墻的衣服面壁思過。

“林總?”姜學文問,“您對著櫃子在想什麽呢?”

林鹿嘆了口氣,“看了一圈,沒什麽可以穿的。”

姜學文看了看滿墻的奢侈品:“……”

他從櫃子裏取出一件來:“這件鈴蘭風衣怎麽樣?顏色清新,保暖又舒適,非常適合這個季節。”

林鹿猶豫,“顏色是不是太素了。”

怎麽說也是時隔一周第一次見面,顏色那麽素,會不會讓人印象不深刻。

“那這一套呢,”姜學文深思熟慮說,“這一套是a家限定,巖紅色應該不是很素。”

林鹿記性很好,“這套我穿過一回了吧?”

姜學文:“……”

差點忘了,林總穿過的衣服很少再穿第二次。

最後經過反覆比對,林鹿挑選了一件淺色高領針織,外面配深紅外套,腕表是過生日的時候J家特意為他定做的森林麋鹿款式,主打就是一個森系風格。

換好了衣服,林鹿一邊整理著翻領,一邊說:“櫃子裏沒有幾件我挑上眼的,你有空把這批處理了,再換一批。”

姜學文說:“好的。”

嗡嗡——

林鹿拿起手機一看,盛危發來了消息。

[盛危:你現在在哪?]

林鹿回了一條:[在林氏總部,你呢?]

過了幾分鐘,盛危回覆:[東郊華庭。]

東郊華庭是商務會所,一般接待商務會談都會選擇那裏,盛危應該也是剛和別人談完事情,林鹿正想問什麽時候見面,盛危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盛危坐進車裏:“中午吃過了嗎?”

“還沒有,剛結束一個會議。”林鹿拿起外套往外走。

盛危靠在後座,聲音慵懶:“林總日理萬機。”

“彼此彼此,”林鹿說,“咱們在哪見面?”

“林氏總部在南邊吧,”盛危和錢特助確認了一下地址方向:“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處理,在辦公室等著,我過來接你。”

從東郊開車過來怎麽也要一兩個小時,林鹿否決了這個提議,“這裏附近沒什麽好吃的,不如我們在市區見?”

盛危不甚在意,“也行。”

林鹿:“市區什麽地方適合吃飯呢……”

姜學文適時插了一句嘴:“瑯苑路附近開了一家花園式餐廳,氛圍感不錯,需要我去預約嗎?”

林鹿說:“我問問盛哥。”

“我都行。”盛危也聽見了那頭他們對話,“你邊上有人?”

“是我助理。”林鹿走進電梯,信號開始變差:“那就這麽定了,到時候我把地址發給你,一會兒見。”

盛危停了下:“一會見。”

·

瑯苑路又稱四季路,在新京市是很出名的一條網紅街。

長長的街道,左邊是寺廟景點,右邊是各式各樣的網紅餐廳,盡頭則是大大的瑯苑湖。

正值深秋,街道兩旁的桂花樹金枝點綴,微風一吹,整條街暗香浮動,引人駐足拍照。

裏面是步行景點,車在外圍就必須停下來,林鹿從車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盛危手插在兜裏,倚著引擎看著他。

他快步走過去:“你什麽時候到的?怎麽站在這裏等,為什麽不發信息告訴我?”

盛危:“也是剛到。”

那邊姜學文和錢特助也在相互寒暄,兩個人之前只是彼此聽說過,但是見面還是第一次。

社交一向不是錢特助的強項,見姜學文西裝革履,臉上架著金絲邊眼鏡,笑容斯文淡漠,看著就很不好招惹。

他摸著後腦勺,絞盡腦汁誇了一句:“聽說午餐地點是姜助理訂的,姜助理真有品味。”

姜學文淡淡:“那也是林總熏陶的。”

錢特助:“……對對對。”

從停車的地點到餐廳還要走個幾百米,雖然不是周末,但街道上游人如織。

風一吹,細碎的桂花從枝頭落下,擦過林鹿的鼻尖,他忍不住捂著嘴打了個噴嚏:“啾。”

姜學文正要關心,盛危便停下腳步:“把外套穿好。”

林鹿不情不願把披在肩頭上的外套穿好,“不是風吹的,只是剛才吸了點花粉。”

盛危說:“等你覺得冷了就遲了。”

林鹿回想起剛才在車裏聽到的廣播,“不過聽說寒潮要來了,最近氣溫據說又要大跳水了。”

盛危:“所以你更要把衣服穿好。”

林鹿呼出一口氣,仰臉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也別站在路邊等,不覺得冷嗎?”

“那我應該在哪裏等?”

林鹿想了想:“要麽去餐廳,要麽在車子裏。”

“在車裏你看得見我?”

“我認得你的車呀,”林鹿開了個玩笑,“人可能忘了,但是車還是記得的。”

姜學文走在一旁,聽著兩個人對話,擡頭看了一眼盛危,曾經在一次酒會上,他和盛危有過一面之緣,他對盛危的印象是,這個人自信又傲慢,不太能想象出他去迎合別人的步調。

但現在他卻在放慢自己的腳步,配合林鹿的步伐。

是他想多了嗎?

說話間,來到正營業的花園餐廳,姜學文早就和餐廳的主管打過招呼。

他們一來,就被專人引入環境最好的包廂。

包廂分為內外兩間,林鹿和盛危在裏間,姜學文和錢特助留在外間。

花園餐廳主打的就是人為環境和氛圍,花園裏還有供人觀賞玩樂的小動物,他們的包廂有一整面的窗戶,離後花園很近,能夠看到一群小朋友正圍著一只羊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兩天有臺風登陸,最近風也變得很大。

草坪旁邊還有小朋友們的家長在給他們拍照。

林鹿看了一會兒,端起花茶品了一口:“你要當面說的事是什麽?”

盛危往他面前丟了一份文件夾,林鹿翻了兩頁,眉頭微蹙,緩緩擡起頭來:“這是……”

“盧醫生這個人起初查不出有什麽貓膩來,沒想到突破口在他老婆身上。”盛危說:“他老婆是一個制藥廠的主管,職位不低,但想往上更進一步,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但前段時間被破格提拔,一查才發現他老婆通過人脈給公司拉了一個大訂單……順姜這層關系往下查,發現他老婆和一個小白臉走得很近。”

“那個小白臉不是她養的人,而是莊萱安插過來的棋子,你所看到的文件是他們的銀行流水,基本上是能對得上的,還有其他的證據,換而言之,盧醫生老婆的升職和莊萱脫不開關系。”

林鹿垂眸翻閱文件,“盧醫生是萱姨的人證據確鑿了。”

“往後再翻翻,還有療養院裏盧醫生的學生的供述,按照他的說法,盧醫生在治療這一塊幾乎是壟斷的,他待的年份最長,有理論成果,也有學術研究,在治療領域幾乎是專斷獨行,但凡和他意見相左的人都被他找理由或用各種手段踢出了療養院。”

盛危看了眼他的表情,道:“十年之間被他用盡各種手段排擠出去的人,少說也有三四十人,盧醫生在療養院裏資歷最老,所以其他的醫生護士想要績效或者評職稱,全都得看他的心思,所以就算是如醫生排擠掉別人,也不會有人拿這件事出去聲張。”

林鹿看著那些供詞,回想起上輩子他在療養院接受治療時的情景,當時他只是覺得其他人很尊敬盧醫生,畢竟盧醫生德高望重,從他的外婆那時起就負責主治工作,又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叔叔,所以他也很尊重盧醫生,卻沒想到這背後還有這些隱情。

盛危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麽:“你太看輕了,醫院內部的競爭。”

林鹿確實不怎麽了解,不像盛危本身是做房地產的,跟各行都有所聯系,還有個熟識的叔叔是醫院的院長。

盛危:“不過這些都不是關鍵。”

這都不是關鍵,還有什麽是關鍵?

沒等他開口問。

盛危便將文件撥到有標註的那一頁:“左面這份是盧醫生老婆所在的制藥工廠制出來的藥,右面這份是盧醫生給你開的藥,你再看看成分表?”

林鹿仔細對比兩份資料發現兩份藥品,居然有大量的成分是幾乎重疊的。

他本身就是一點就通。

這兩份本該療效、針對性的疾病都不一樣的藥物為什麽會有大量的成分重合!?

一個離奇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一閃而過,林鹿眸底風起雲湧,他想到那個可能,臉上血色盡褪,眼神卻變得極為銳利。

“看來你也想到了。”盛危道:“你包裏的那堆沒開封的藥我都拿去實驗室化驗了。”

林鹿一頓。

盛危:“那些藥根本不是治療你這種病的,而是腎病的特效藥,長期服用會對心臟供血造成巨大負擔,對於免疫系統造成破壞,說是毒藥也不為過。”

盛危眉頭略松:“好在你沒聽他的鬼話,沒吃那些藥。”

不,他吃過了。

他曾經把這些藥當成救命藥,賠上了自己一條命。

現在想想,恐怕不只是這些藥,他躺在病床上時,那些他以為救他性命的點滴,很有可能也是這種成分的藥物。

林鹿看著手裏的文件,上輩子他被淒慘的困在病床之上,毒藥順著導管流進他的身體,他面對死亡茍延殘喘,那種種場景在他腦海飛速閃過。

“碰——”

茶杯被掃到地上,碎了一地。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還是沒把波瀾起伏的心情平靜下來。

他腦海裏面飛速轉動,萱姨…還真是個能人啊。

何其滑稽諷刺,他自詡一切盡在掌握,但他的病,從診斷到治療,讓他痛不欲生的那些過程居然是徹頭徹尾的一場騙局。

被他從未放在眼裏的那個女人蒙蔽得徹徹底底。

一直以來萱姨都裝得太好了,她會偶爾耍些小心機,實際上人如果沒心機,他才會去懷疑,而萱姨就把這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她把有心機實則膽小的形象演的淋漓盡致,連他也被騙了過去,把莊萱當做依附於林海天的菟絲花,沒膽子去做些出格的事。

要不是在鐵證如山,他想也想不到他的病從頭到尾都是被人設計計劃的,也不會懷疑萱姨,更不會想到她有這樣的膽量,居然偷偷摸摸做了這麽多事。

盛危說得沒錯,是他太輕視這些人了。

所以才栽了重重的一跤。

不過,這件事真的是她一個人做的嗎?他爸林海天從頭到尾都不知情嗎?

這樣的念頭,一經懷疑就有點打不住了。

寒意順著肺管子往上湧,他隱約聽見盛危問他:“你想怎麽做?”

他好像說了一句:“當然是報警。”

花園餐廳的飯菜都很好吃,但林鹿食不知味,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從花園餐廳走出來的。

他們聊事情費了點時間,錢特助和姜學文早就已經填飽肚子了,提前到停車的位置等他們。

街道上人來人往,不時有人停下來拍照,還有小朋友追逐打鬧。

林鹿心不在焉,差點沒註意到迎面而來的人,差點一頭撞上去。

盛危拉了他兩回,見他還是心神不屬,就幹脆握著他的手往前走。

“你也是小朋友嗎?走路都走不穩,還要牽著你?”

林鹿心情不好,擡起眼來,“不可以嗎?我三歲了,才剛剛會走路呢。”

盛危輕嗤,“三歲才會走路也有點晚吧?”

林鹿嘟囔,“那也是你的孩子,你嫌棄我,要丟掉嗎?”

盛危看他一眼,“這意思,你要當我兒子?”

林鹿抿了抿唇,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喜歡有人打擾他,偏盛危還一個勁跟他添堵。

“敢對孩子不好,小心我給警察打電話,把你抓起來。”

“那怎麽才叫對孩子好?”盛危朝一個方向擡了擡下巴,那裏有位父親把孩子扛在肩頭,孩子坐在父親肩膀上,嘻嘻笑笑:“你想要那樣的?”

“是啊,”林鹿故意說,“父慈子孝,你行嗎?”

事實上,千萬不能問一個男人,你行不行?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盛危停下腳步,回過頭:“那你上來,我讓你看看行不行。”

“……”林鹿清楚感受到了盛危手上的熱度,很熱,很燙,“和你開玩笑的,大庭廣眾說什麽行不行的…啊!”

話音未落,在路人的驚呼聲中,他就被盛危提著扛在肩膀上。

是真的扛著。

停車的地方,姜學文正和錢特助打探林鹿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

錢特助想了想,客氣有禮地說:“盛總對林總可好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誇張了吧。”姜學文點了支煙說。

“不誇張,盛總很緊張林總。”

他們正說著話,就看到盛危載著林鹿走過來了,錢特助被震了震,姜學文一口煙差點嗆到肺管裏。

姜學文冷淡道:“原來還真是字面意思,我理解了。”

錢特助:“…………”

作者有話說:

盛總:不僅能捧手裏還能扛肩膀上。

117.第 117 章

桂花樹沿著街邊一直連綿到盡頭, 微風襲來,款款落了行人滿肩。

男人肩寬腿長,下頷線清晰利落, 肩膀上還扛了個人,卻絲毫不覺得累贅, 走得大步如風,過往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林鹿真沒想到盛危敢說敢做,擡手就把他扛在肩膀上, 語氣也沒有之前那般有底氣:“你別鬧了……趕快把我放下來,這樣像什麽樣子!”

“抱歉。”

“你那是抱歉的語氣嗎?”

盛危挑了下眉:“那你還挑不挑釁了?”

“我什麽時候挑釁了?”林鹿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臉頰紅了紅, 這個時候倒把之前滿腹心事忘得一幹二凈。

“你說呢?”盛危說:“還不承認?”

林鹿心情不好, 不服氣:“我就不承認,趕緊放我下來!這個姿勢我胃不舒服…”

盛危其實也就想讓他服個軟, 見林鹿一直跟他拗,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林鹿扛在肩上,單手托住林鹿的大腿,跟抱小孩似的:“這樣嗎?”

林鹿嚇了一跳, 本來就雙腿懸空沒有支點, 下意識抱住盛危的肩膀,咽下差點脫口的驚呼。

等回過神來, 也來了脾氣,他手握成拳頭捶打盛危的後背:“你…該死的……居然故意嚇我……趕緊放我下來, 我, 我要摔下來了!”

那點力道跟撓癢癢似的, 盛危壓根不放在眼裏:“放心, 摔不到你的。”

林鹿哪裏放得下心, 他總有種身體不斷下滑的不安感,生怕自己摔下來栽個跟頭,一個勁去捶打盛危。

見盛危沒反應,他又去扯對方的領子,盛危襯衫領口的扣子都被他扯掉一顆。

盛危一低頭,就看到自己敞開的領口:“……”

這小狐貍爪子倒挺鋒利的。

其實林鹿也有一定發洩情緒的成分在,他趴在盛危的肩膀上,一扭頭就看到對方的頸子。

他咬住唇,想了想,他咬這裏盛危總不能無視他吧。

瞅準一個沒人看過來的時機,林鹿偏過頭對準頸線一口咬了上去。

然後火速松口。

盛危腳步猝然停下,偏頭去看他。

林鹿抿了抿嘴唇:“看…看什麽?”

盛危不自覺皺起眉頭,他仿佛還記得剛才蜻蜓點水一樣的,林鹿嘴唇碰到他的皮膚時的那片柔軟,心劇烈跳動,砰砰砰得幾乎要蓋過路人的腳步聲。

渾身也像喝了酒一樣發燙。

林鹿雙腳終於重新落回實處。

他臉都白了,尤其是他的胃難受得翻江倒海的,腳剛踩到地面上,小腿就是一軟,得虧盛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才沒讓他栽到地上去。

“能站得穩嗎?”

林鹿喘了口氣,沒好氣地推開他,“還不是你害的。”

他們離停車的地方也就幾步路了,姜學文匆匆迎上來:“林總,下午3:30還有個會,你看……”

林鹿整整衣襟,又恢覆了往常的模樣,“我會準時到的。”

坐進車裏,車窗玻璃忽然被敲了敲,他降下車窗,“…做什麽?”

盛危把之前他們看過的文件丟給他。

林鹿沒接:“這些不是你查出來的嗎?”

“我那裏有備份,這份是給你的。”盛危把文件扔下就走了:“拿著吧。”

等車平穩地駛向高速,林鹿握著手裏冰涼的文件夾,才慢慢平靜下來,有盛危鬧了那麽一出,給他打了個岔,腦子裏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反而沒那麽多了,他也能冷靜下來去思考。

林海天參與不參與重要嗎?

現在他該想的是怎麽利用這份文件讓他的利益最大化。

目送林鹿的座駕遠去,錢特助發動引擎:“盛總,我們接下來是回東郊華庭還是……”

盛危撐著額頭,“先去一趟翟醫生的診所。”

“醫院?”錢特助詫異地問:“家裏有誰生病了嗎?”

盛危:“是我要看病。”

錢特助:“???”

·

翟醫生的私人診所位於市區的東南方,說是診所,但占地面積比錢特助想象得要大得多。

前庭後院,進去之後還有個歐式噴泉。

因為盛危提前預約過,所以不必到導診臺進行預掛號。

錢特助滿心覆雜地辦理了手續,隨後便滿心自責地坐在旁邊長蘑菇。

盛總平時身體很好,就連感冒發燒都很少有,所以錢特助從沒往這個方面在意過。

但盛總不會無緣無故跑過來看病,肯定是最近身體哪裏不舒服,而且是到了必須要到醫院看病的地步,怎麽著都應該挺嚴重的。

但他平時怎麽沒看出來呢?

也對,以盛總的性子也不是那種得了病,會大聲宣揚出來,需要別人去寬慰他的。

可他也不至於一丁點兒跡象都沒察覺呀?

還是他不夠留心?

錢特助一邊自責,一邊長蘑菇。

在等待的時候,他又用手機去查了下一般情況下得了什麽病,會去看心胸科心胸科。

結果搜出來一大堆詞條,各種說法都有,有說這,有說那的,都非常嚴重,好像下一秒就要不治身亡了,給他嚇得臉色發白,只能強行鎮定,自我安慰自己。

好在沒等幾分鐘,翟醫生就匆匆趕到了,盛危和他寒暄了兩句,翟醫生便請他們進科室。

錢特助深深吸了一口氣,惴惴不安地跟在盛危後面走進心胸科室。

“我本人在心胸科方面了解不多,所以特意為盛總請來了位專家。”

林鹿離開後,翟醫生沒有了服務對象,也順勢回到了自己的私人診所,他在各大醫院都有人脈,所以盛危聯系他說胸口不適,他便特意請來了一位專家。

翟醫生那邊手頭還有病人,所以沒有過多介紹:“那麽接下來你們聊。”

盛危:“辛苦了。”

翟醫生朝他們點點頭,匆忙離開了。

心胸科醫生不知道他們兩個哪個才是病人,目光在他們兩人中間徘徊片刻,選擇看著錢特助說:“病人先坐下來。”

錢特助往後站了站,盛危在椅子上坐下來。

醫生有點詫異,盛危平靜沈穩,倒是錢特助臉色發白,腳步虛浮,看起來更像得病的那個。

“無關人員先出去等吧。”

等錢特助出去了,醫生清了清嗓子:“小翟說你不適?”

盛危:“最近胸口不舒服。”

醫生點點頭,繼續問:“具體怎麽個不舒服法?”

“有時候心率會突然跳得很快,渾身發燙……”盛危沈吟。

“房顫,沒別的了?”醫生擡頭看他一眼。

盛危給了肯定的答覆,醫生不好判斷:“那先驗個血,拍個片子看一下吧。”

半個小時後,兩份報告在醫生的電腦裏生成,醫生仔細看了看,眉頭霎時就松了,語氣輕松起來:“你身體很健康呀,身強體壯,各項指標都很棒,心肌心譜檢查過了也沒問題,心臟查不出毛病。”

何止是沒毛病,這樣的身體素質他都覺得羨慕。

可能是人一上了年紀,尤其是他們這些醫生,平日最註重保養,更覺得健康的身體來之不易。

“平時一定很註重健身吧?”

“每天都會鍛煉。”

“難怪呢,”醫生搖頭說,“那不應該呀,從報告上來看你的身體素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怎麽會覺得不舒服呢?”

“我也不太清楚,也…有段時間了,心臟偶爾跳動不規律,每次這樣呼吸急促,皮膚也會發燙,”盛危揉揉額角,“以前玩賽車的時候,速度飆到三百邁都不會這樣。”

醫生也覺得稀奇:“最近的一次是什麽時候?”

盛危:“就剛才。”

醫生點頭,原來是剛才不舒服,立即就聯系翟醫生了:“那剛才具體是在做什麽事的時候察覺不舒服的?”

“和…”盛危不知道怎麽稱呼林鹿,“和一個認識的朋友吃過午飯,從餐廳出來的時候。”

醫生嗅出了一絲意味,“女性朋友?”

盛危皺眉,“是男人。”

“哦哦,”醫生雙手交握,“那以前你覺得心跳過快的時候,也是和他在一起?”

盛危稍微回想了一會兒,他印象當中深刻的幾次不舒服的時候,確實都是和林鹿在一起。

“應該…”

醫生示意他放松,循循善誘地問:“你們關系很好,感情很親密?”

“正相反。”盛危說,“以前我們有矛盾,只不過最近才和解。”

“嘁,感情裏哪有沒有矛盾的,”醫生是老過來人了,擺出一副知心人的口吻:“親情,友情,愛情哪一段感情沒有矛盾?重要的是感覺。”

“你是不是每次覺得心跳過速都是因為和他有過親密動作?”

盛危一想,他印象最深刻的幾次,一次是那晚他們在車裏,林鹿把他當成抱枕睡得正香,還有一次是剛才林鹿唇貼上來的瞬間。

他臉沈了下來。

醫生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年輕人,你這個情況…我也不是情感專家,不好給你出主意,但是我覺得你應該是對你那個朋友挺中意的。”

聽他這麽說,盛危嗤笑一聲:“你開什麽玩笑?”

“不然還能想到什麽可能呢?”醫生攤了攤手,“你面對你那位男性朋友心跳會加速,呼吸會急促,但你身體健康為什麽會這樣?只能說你情緒很激動。這是面對中意的人才有的表現,只不過你面對的人是個男人,而不是女性。”

盛危說,“…可我對男人沒興趣。”

醫生打量他片刻,“難道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

盛危攏起眉,用力握了下腕表。

“退一萬步說,你喜歡女孩子,”醫生思量了一下措辭,“取向這種事也並不是固定的,都喜歡的人也不是沒有,你也別有壓力——”

盛危倒不是有壓力,而是他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總之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說,你出現這個問題肯定不是心臟出了毛病,”醫生端起苦茶子喝一口,“我也只能給你分析到這裏,你要是還是拐不過這個彎來,可以去找心理咨詢聊一聊。”

翟醫生聯系他的時候,他還以為是何等危急的疑難雜癥等他來定奪呢呢,沒想到居然是感情問題。

打印機嗡嗡地打印著診斷報告,醫生落筆在尾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盛危低頭看了一眼,起身離開科室。

錢特助焦急地在走廊上踱步徘徊,他甚至都在想要不要聯系林總,向他咨詢一下這種情況下,自己做什麽比較好。

但又想到要是打電話給林總,就暴露了盛總在醫院看病的消息。

於是他還是沒有打這個電話。

盛危從科室出來,他眼前一亮,匆忙湊過來:“盛總,醫生怎麽說?嚴重嗎?”

盛危隨手把診斷書捏成一團:“嗯。”

錢特助心裏咯噔一聲,心當時就涼了。

他剛才還在安慰自己,或許沒那麽嚴重。

但盛總都說嚴重,那得多嚴重啊?他動了動嘴唇,想問問清楚,又怕惹盛總煩,就在這種心焦當中,魂不守舍地上了車。

盛危坐上後座,他看著外面的街景,合上眼,攥緊了掌心裏那團皺巴巴的診斷書。

病是沒有,但情況比他想象的嚴重得多。

其實從醫院出來有段時間了,但是醫生的話依舊還回蕩在耳邊。

他喜歡那頭小狐貍?

可能嗎?

在那小狐貍把盛氏搞破產後,而他又把林鹿一手創辦的雙木摧毀之後,他喜歡上了林鹿?

他直覺是否認。

可就像醫生說的,如果不是,那又能是什麽原因呢?

不是愛情又會是什麽呢?

上輩子種種景象在他眼前閃過,林鹿身著得體的西裝,姿態輕漫高傲在柏季言的陪同,眾人的擁護下走進盛氏的大樓,隨意清點著一切,輕飄飄的眼神望過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無足輕重。

然而那些不太美好的記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淡,取代而之的是更鮮活的林鹿。

小狐貍確實是挑剔又矜貴,養著他就像養一個大麻煩,但幾乎沒有人能把眼神從他的身上移開,他走到哪裏都受人矚目。

小狐貍看似自私,卻會在醫鬧時挺身而出,比想象中還要怕疼嬌氣,既討厭打針又怕苦,不喜歡喝藥的時候還會耍賴,最喜歡甜甜的東西,每次吃到蛋糕都會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運動神經不太發達,卻很喜歡跳傘,眼睛裏像是有光影躍動,還有那夜在觀景臺上,全身心依賴他在他懷裏安眠,這些數都數不過來的記憶勾勒出了一個更鮮活,更立體的林鹿。

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在意林鹿的身體,見不得林鹿病怏怏的樣子,那會讓他格外煩躁。

如果這還算正常,那麽林鹿有煩心事也讓他不爽。

悲傷的,哀愁的,懷疑的……種種情緒。

他不想林鹿為別人的事情心煩,不僅損傷身體,也不喜歡林鹿把註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或許他心裏希望林鹿的情緒只能被他所牽動。

所以幫林鹿處理那些事情,他敢說是沒有私心嗎?

以前是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現在一想,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都接二連三浮了上來。

所以林鹿搬出去之後,他總是會想到他,在意彼此疏遠的距離,不知道該怎麽控制這些感情。

只要一想起林鹿,有種莫名失控的感覺,他原以為自己經歷了前世的那些事已經不會再沖動了,但好象在林鹿面前,所謂的家門、往事、恩怨,立場都不值得一提。

如果這個可以稱之為喜歡的話。

他喜歡林鹿。

比起他的思維,他的心最先認可了這個答案。

盛危低下頭,擡手摸了摸頸側,那裏仿佛還殘存柔軟的感覺,啊,林鹿又小又珍貴,仿佛稍微用點力就能瞬間破碎掉。

他該怎麽去得到呢?

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呢?

偏偏是他在把雙木弄垮的時間,要是早一個月,不,早半個月,他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

林鹿沒表現出來,但對他確實是毫無埋怨的嗎?

為什麽偏偏在這時。

作者有話說:

盛總:老婆還沒到手,先犯下了大錯。

185.第 185 章

VIP專護病房。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 林海天的身體已經比前段時間好上許多,能偶爾在看護的照料下,下床走動兩步。

萱姨和林軒澈到的時候, 正巧碰上林海天覆健。

林海天走得慢,怕扯到腰上的傷口, 每走一步額頭上都汗涔涔的。

看護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既有耐心,說話還輕言細語的, 不時給林海天加油打氣,林海天要是停下來了,她一邊蹲下來給林海天按摩有點水腫的腿部肌肉一邊說笑話讓他放松心情。

“說是有個人到海裏釣魚, 沒成想釣上來一只魷魚, 魷魚不想被吃掉就和那個人求情說,你別吃我可不可以呀?”小姑娘語調柔柔的:“釣客說那我考考你, 你要是都答對了, 我就不吃你。”

林海天催促問,“然後呢?”

小姑娘俏皮地笑了笑:“魷魚當然就同意了,它說那你考吧, 結果就被人烤了。”

林海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隔著長長的走廊都能聽得見, 萱姨正和主治醫生聊林海天的情況,見到這副場景, 眉頭狠狠皺起。

但只是一瞬,前腳邁進病房的瞬間, 他眉頭就松開來, 恢覆了往常那樣從容、寬和的笑容。

林海天見到她也很高興, 招招手:“你來了。”

萱姨笑盈盈地擱下包, 拉起林海天的手:“和小澈一起過來看看你。”

林海天這才去看林軒澈, 林軒澈這段時間來得很勤,伺候他洗漱起夜,父子間的關系略有緩和,不像之前成見那麽大。

林軒澈走過來,喊了一聲:“爸。”

“嗯。”林海天點點頭。

萱姨在病床邊坐下,坐姿優雅得體:“剛才和醫生稍微聊了一下,他說你這段時間恢覆得不錯,說不定再過半個月就能出院了。”

林海天就笑著去看正安安靜靜給他捶腿的小姑娘:“有小勤照顧著我,我好得能不快嗎?”

小勤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萱姨心情不快,林海天是什麽德性,相處了三十多年,她再清楚不過,多情泛濫成災,哪個女人對他好一點,對他笑一笑,他就覺得人家對他有意思,這些年要不是她盯得緊,林軒澈估計能多十幾個弟弟妹妹。

萱姨表情凝了凝,隨即笑開:“我也正想誇小勤呢,溫柔懂事,做起事來耐心又麻利,據說她照顧過的病人都讚不絕口呢。”

這話是暗指小勤不只對他一個人好。

林海天卻絲毫不在意,反而覺得心疼:“你還要照顧別的病人?很辛苦吧,來,起來,別揉了。”

小勤被他拉起來,低下頭,“那我去給大家泡杯花茶。”

“去吧,”林海天還沒感覺到身邊的風起雲湧,笑呵呵對萱姨說:“你們也該嘗嘗,小勤泡的花茶可是一絕。”

過了沒幾分鐘,小勤就端著花茶回來了,托盤裏每只瓷杯都精致漂亮,洗得幹幹凈凈,裏面盛著花茶,茶面上還點綴著一兩個玫瑰苞。

萱姨只覺得這套茶具很眼熟,仔細一看,這不就是她從海外淘回來的那一套茶具嘛,感情被林海天送給這個小看護了?

萱姨越發心不平,氣不順,小勤把茶杯遞到每個人手上,“玫瑰補氣養顏,萱姨多喝一點。”

這是在變相說她年齡大了要養顏?

看來這小勤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故意回頂她剛才的話呢。

有時候萱姨也覺得心很累,她既要忙著林氏那邊的事,又要照看林軒澈,還得操心林海天有沒有外遇,每當這個時候她就覺得很心累。

這些念頭不過一閃而過,萱姨表面不顯,淡笑著說好,林軒澈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在一旁傻站著。

“爸,”林軒澈稍稍點頭,眼珠子轉了轉,“小鹿回到公司了,您知道嗎?”

林海天“當”一聲放下茶杯:“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有一周了。”萱姨抿了抿唇:“小鹿一回公司,軒澈就被趕出來了,這不是讓集團裏那些人看笑話嗎?”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林軒澈前科累累,在林鹿沒回來之前,他在總部也就是個虛職,沒什麽實權的,林鹿回來後,這個虛職更名存實亡,去不去公司都沒什麽兩樣。

林軒澈就算想要上手做個項目也會被人阻攔。

他下面的人都不拿他當回事,有什麽要報告的,會繞過他直接和林鹿對話,可把氣得夠嗆。

還是萱姨看得通透,要想打破這一僵局,還得從林海天入手,只有林海天支持他們母子,林軒澈才有可能掌握實權。

林海天表情很不愉:“都一周了!?林鹿回公司的事怎麽來一個人匯報給我!”

萱姨坐在病床旁邊,似乎想要說什麽,微微張開口又閉上了。

林海天皺起眉頭,他是喜歡凡事都得由他經手的那種人,林鹿回到公司這麽大個消息,卻沒一個人告訴他,他有種被忽視被架空的感覺,尤其是他現在身體還沒好全,一著急起來肺部就呼哧呼哧地喘氣。

小勤見狀連忙湊過來幫他輕輕拍背順氣。

等好了一些,林海天握了握搭在被單上的手,他看到自己的手背皺起皮,留下前兩天紮過的青紫色的針眼,越發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年輕了。

他問萱姨:“我住院以來,小鹿是不是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萱姨沒說話。

林海天閉了閉眼,放輕了手上的力道,只覺得一股怒氣順著心往上湧。

或許人老了,又處在生病的時候,便是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候,林海天也是一樣,在這個最脆弱的時候,他心底最希望的就是親人能陪在身邊,關照他,伺候他,就讓他心滿意足。

林軒澈這段時間把工作的事放在一旁,一直在他旁邊伺候,他都看在眼裏,慢慢對林軒澈的成見也小了,相比之下,此消彼長,他對林鹿的看法也越來越大。

他都病了,林鹿連一面都不過來看他,就連回到集團的事也沒人給他報備。

這算怎麽回事?

他還沒退位呢,林鹿就不把他放在眼裏?

以後那還得了?

林海天深吸一口氣,聲線又沈又兇:“去打電話,把他給我叫過來!”

林軒澈一聽,就像是得了聖旨一樣,幸災樂禍,樂顛顛地捧著手機到走廊去打電話。

萱姨也有事要做,她出了病房,轉個彎到了主治醫生的辦公室,主治醫生一見她,立即站起來:“莊女士有什麽事嗎?”

萱姨毫不客氣:“那個叫什麽小勤的看護趕緊給我處理掉,重新換一個年紀大來。”

主治醫生一聽她這麽說,就知道怎麽回事。

他連忙點頭哈腰:“好好,莊女士,您消消氣,明天我就把她調走。”

萱姨這才氣順了,一個小看護也敢跟她頂嘴,她讓她永遠不能出現在林海天面前,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她踩著高跟鞋走出辦公室,透過窗戶聽見下面的警笛聲,起初也沒當回事,直到電梯門打開。

幾名藍衫警察徑直朝她走來,嘴裏話一出就讓她表情瞬間僵硬起來:“莊萱?現接到指控,你涉嫌不正當交易,收買醫生偽造病歷,偷換藥品故意傷害他人,侵害他人人身安全,對於以上指控,麻煩你配合我們做進一步調查。”

手銬“哢噠”一聲鎖死在手腕上,萱姨平靜的表情終於掀起波瀾,她扭了扭,強顏歡笑:“這中間應該是有什麽誤會,你們在說什麽我都不知道……”

這種臨到頭還狡辯的人,警察早就屢見不鮮,根本不為之所動:“帶走!”

“啪。”

林軒澈縮在拐角裏,清清楚楚看見了眼前發生的一切,受到了沖擊,太過震驚,手一抖,剛撥通電話的手機被他摔在地上。

萱姨用力拽著手上冰涼的手銬,難以置信和慌亂充斥著她的腦海,不應該呀,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怎麽可能忽然被發現?不僅是偽造病歷,連她偷換的藥品都查出來了,她為什麽沒接到一點風聲?是哪裏漏了陷?盧醫生怎麽沒和他通氣!

萱姨臉色慘白慘白的,塗了唇膏的嘴唇都遮擋不住她嘴唇的慘白,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是怎麽暴露的,不應該啊,不可能啊……

她的思維幾乎都要被手銬冰冷的觸感所凍住。

等萱姨被拷走,林軒澈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忙不疊沖回病房去找林海天。

“爸,爸!”林軒澈驚慌失措,嘴皮都在發抖:“我媽剛才被警察帶走了!”

林海天面孔一震,推開給他捶肩的小勤:“怎麽回事!?”

林軒澈就把剛才發生的事,還有警察說的話重新覆述了一遍,哭喪著臉:“爸,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啊……”

林海天沈下臉:“別嚎了!慌什麽!”

他拿起手機給自己的幾個老熟人打了個電話,很快就得知萱姨是因為夥同盧醫生,偽造林鹿的病歷,還涉嫌調換藥物投毒,這才被指控抓起來的。

林海天第一反應是覺得荒謬,不可置信:“林鹿,真是反了他了,他要做什麽!”

掛斷了和老友的電話,他轉頭就打給了林鹿。

·

林鹿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外面做汗蒸。

出了一身熱汗,又洗了個澡,林鹿披著汗蒸服坐在池邊休息。

池子裏養了十幾條錦鯉,他一邊撒著魚食,一邊看手裏的文件。

姜學文辦事效率一向很高,說是三天絕對不會超時,隔了兩天不到就把調查結果呈上來了。

這份資料也確實是有趣,林鹿看得聚精會神,“這可真是……”

他披著浴袍走出去,守在門口的姜學文便道:“林總,剛才您手機來了一通電話。”

“盛危嗎?”

“不,是林董。”

林鹿抿了抿唇,瞬間就沒什麽興趣了,“說什麽?”

“讓您過去一趟。”

“正好,”林鹿拿毛巾擦了擦濕潤的頭發,“我們確實也要談一談。”

離開會所,姜學文開車將他送抵醫院。

剛進醫院大門,就聽到導診臺幾名護士在議論不久前警車到醫院來抓人的事情。

不過幾個小時的功夫,高級病房片區,有個來探病的女人被警車拉走的事就已經整個醫院人盡皆知了。

走出電梯,盡頭就是VIP專護病房,林鹿在門口停下腳步:“你就守在這裏。”

姜學文推推眼鏡,“好的林總。”

他所了解的,無論林董還是林總都是不會輕易低頭的那類人,這下可有的鬧了。

林鹿這才推門而入。

不得不說VIP專戶病房就是寬敞,跟酒店套間似的,分為內外兩間,到處都豪華得不像個病房,倒像是高級套間。

小勤已經被調走了,現在病房裏就林海天和林軒澈。

林軒澈眼眶紅紅的,雙手攥成拳頭捏得死緊,顯然是哭過一場。

“呦,軒澈怎麽哭了?”林鹿故作不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手帕遞過去。

林軒澈本就又氣又慌,一下拍開他的手,嗓音低啞地咆哮:“誰要你假好心。”

“哼嗯…那讓我猜猜…難不成是為了萱姨?”林鹿看了看被拍得發紅的手,把手收回來,慢條斯理說:“可你和萱姨是什麽關系呢?才會為了萱姨這麽擔憂?”

林軒澈一僵,心一下就虛了。

“行了,”林海天知道林軒澈碰上林鹿根本不夠看,他強捺怒意,揉了揉額角,擺擺手:“小澈你先出去。”

林鹿有多敏銳他是知道的,他擔心林軒澈情緒一激動,暴露了他和萱姨的關系。

“等等,”林鹿卻出聲了。

“接下來我和你要談的事情,恐怕有軒澈在旁邊聽著,也挺好。”

林軒澈左右猶豫,他本身就不想出去,索性咬咬牙就留了下來。

“你說有事要和我談?”林海天本身是說一不二的人,一過來就和他唱反調,他繃不住了,用力拍打著病床:“你連回公司了都不告訴我,你能有什麽事要和我談?我病了,你哪怕過來看過我一次沒有!”

林鹿就笑了聲:“那我母親下葬,你露過一次面嗎?”

“那我不是身體不適嗎!?”林海天深吸一口氣,頓了頓,重新把話題扯回來,“算了,我今天要叫你來,也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什麽?”

林海天聲音重了幾分:“你趕緊把對莊萱的指控撤回來,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聽他這麽說,林鹿就忍不住笑了:“爸是不是搞錯了什麽?現在是我要和她計較。”

“她收買盧醫生給我偽造病歷,還用掉包的藥,想毒死我,我告她一個故意殺人不過分吧?”

林軒澈站在角落裏,暗暗吃驚,他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敢直接和林海天嗆聲。

林海天臉都氣紅了,厲聲道:“莊萱不可能做這種事!”

“我知道你一開始就和她關系不好,我哪次不是站在你這邊的,但你這也太過分了,居然這樣誣陷你萱姨……”

“您不信我?”林鹿問。

林海天皺眉,聲音鏗鏘有力:“我了解她,她做不出來這種事!”

“可她做了。”林鹿瞥眼往林軒澈那裏看了一眼:“我可還沒活夠呢,所以我想要害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要讓他們牢底坐穿,後半輩子活得生不如死。”

林軒澈對上林鹿的目光,林鹿的眼神薄涼銳利,有一種極為恐怖的穿透力。

比林海天還懾人,讓他渾身發涼。

林鹿說完這句話,就走到病床邊按下呼叫鈴。

林海天沈著臉,“你要做什麽?”

林鹿對聞聲趕來的護士說道:“給他來點降壓藥,我怕他一會兒暈過去。”

119.第 119 章

林海天疲憊地按了按眉頭, “你知道我血壓高,你還要這樣氣我。”

“我也是為了爸著想。”林鹿抿唇笑了笑。

林海天在護士的服侍下,勉為其難地口服降壓藥。

他註意到林海天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老了, 不再像他印象當中那麽年輕了,鬢角生出幾縷斑駁的銀發, 眼尾的褶皺也是蒼老的痕跡。

林海天坐起身,揉揉酸疼的太陽穴:“你究竟賣得什麽關子?”

林軒澈也悄悄捏緊汗濕的掌心,他也急於知道林鹿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麽藥。

林鹿打開文件包, 將裏面的一沓文件放到林海天面前。

林海天目光掃來:“這是什麽?”

他摸到床頭櫃上的眼鏡盒,從裏面掏出眼鏡架,在鼻梁上翻了兩頁:“賬薄?流水?”

“林海峯的銀行流水?”林海天翻了兩頁就沒耐心了, 把手裏的文件推到一旁:“我和你說萱姨的事, 你給我看這個敗家子的銀行流水做什麽!?”

林鹿心平氣和:“您也說小叔是敗家子,難道就不好奇他為什麽敗家敗到現在還沒把家底敗光嗎?”

“我管他做什麽!”林海天不耐煩。

林鹿輕笑了聲:“那如果我說萱姨一直在偷偷給林海峯轉錢呢?”

林海天一頓, 聲音沈下來:“你又在胡說什麽?”

“您仔細看看這份銀行流水, 有個海外賬戶每隔半年就會往林海峯賬戶裏匯入一大筆錢,金額從三千萬到五千萬不等,是林海峯的主要收入來源, ”林鹿指著白紙黑字, “萱姨在國外有個侄子你是知道的吧?這個匯款賬戶就掛在他的名下。”

林海天捏著眉頭,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莊萱確實是有個侄子, 不過和莊萱不怎麽來往,所以他也記不太清楚對方長什麽樣, 只隱約記得有這麽個人。

萱姨的侄子不可能每半年都定時給林海峯匯錢, 八桿打不到的兩個人, 所以只是萱姨授意, 或者是她直接操作的。

林海天看著那幾份銀行流水, 這份流水賬單總不能是虛構的,思考了一會兒問:“…她為什麽給林海峯匯錢?”

見林海天終於聽進去了,林鹿淺淺一笑:“你也知道就是那麽幾種可能,有求於人、有把柄落在對方手裏,或者是想要…封口。”

萱姨能有什麽把柄落在林海峯手裏?

林海天擰起眉毛。

沒等他想明白,林鹿忽然開口就是一個重錘:“我知道萱姨和您的關系。”

林海天聞言擡頭看向他。

“你們是青梅竹馬,而且很早就在一起了。”林鹿說,“那你知道萱姨在和你在一起之前,和海峯叔有過一段戀情嗎?”

林海天看著林鹿,只覺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既陌生又荒謬。

“要想找到二十多年前的證據確實是不容易,可但凡是人走過的路都是會留下痕跡的,”林鹿說:“您不再把文件往後翻翻嗎?”

林海天緩緩將文件往後翻了兩頁,看到了一張很眼熟的照片,他認出來那是林海峯編的竹子花。林海峯從小手就巧,無師自通,就能編一些蝴蝶,蛐蛐,小竹籃等小玩意兒,林海天記得他小時候還說長大要當木匠,結果長大沒當成木匠,反而成了個花花公子。

而且每個交往過的女孩兒都會給對方送一朵親手編織的竹子花。

照片都已經泛黃了,照片上林海峯攬著莊萱的肩膀,莊萱肩上掛著一個很時髦的包,包上的掛件正是這朵竹子花。

以前的照片拍攝出來,右下角都會顯示拍攝時間。

林海天註意到拍攝的日期,他和莊萱正式交往的前一年。

他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照片裏這兩人姿態親密,他沒法說服自己,這兩個人是普通朋友,“這張照片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林鹿語氣平常:“當年他們兩個人去夏威夷度假,在酒店裏有個旅行攝影師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隨後被酒店采用掛在了日歷墻上,現在還在。”

林海天:……

他臉色難看,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既然他們倆交往過,為什麽莊萱和林海峯沒有一個人提到過?又為什麽要故意瞞住他?

林鹿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必須要隱瞞,如果不隱瞞的話,你不就會懷疑林軒澈其實是林軒峯的孩子了嗎?”

驚天一個炸雷劈下來,林海天眉頭跳了跳:“你,你說什麽!”

林軒澈聽到這裏,也覺得五雷轟頂,他從來沒懷疑過林海天是他的父親!

這不可能,一定是林鹿亂說的!

“這不可能,”林海天說出了他心中的話,“我明明在機構裏測過!”

“你說的是那個收了你的錢,幫忙偽造林軒澈和我媽媽親子證明的機構嗎?”林鹿語氣中透出漫不經心和輕鄙。

當初為了讓林鹿相信林軒澈是歐雲蕓生的,林海天找機構做了一整套偽造的親子認定。

林鹿又問:“你怎麽就敢保證他沒收萱姨的錢,偽造你和林軒澈的血緣關系?”

林海天:“……”

他臉又紅又紫,說不出話來了。

“我也是在萱姨堅持不讓林軒澈匹配□□的時候才開始懷疑的,”林鹿有條不紊地說,“因為只要簡單測個血型就能測出來不匹配了,您是b型,萱姨也是b型,林軒澈卻是o型血,您覺得這合理嗎?”

這當然不合理!

林海天隱約想起來林海峯好像就是o型血,心裏已然疑竇叢生。

林鹿擡頭看了一眼僵在角落裏站著的林軒澈,“當然,我也是私下采集的樣本,讓人家去做檢測的,您要是覺得不放心,還可以現在就當場測一下。”

見林海天質疑的目光掃過來,林軒澈嘴唇發白,聲線顫抖:“爸……”

林海天聲音冷得發沈:“測。”

他主動按鈴叫來了護士。

林軒澈渾身發抖,雖然他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不是林海天的孩子,但是林鹿那樣言之鑿鑿,他還是升起不好的預感,在護士采樣的時候不斷幹擾反抗,但還是被取走了樣本。

和海天的樣本一對比,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親源度很高,但不是父子關系。

結果一出,林海天就覺得腦袋發悶,捂著胸口呼哧呼哧地喘氣。

如果說照片還能解釋,那血緣鑒定可是無法辯駁的實錘。

他從來沒懷疑過林軒澈居然不是他的兒子。

他腦海裏面回想起一幕幕,在林軒澈小時候,他飛到國外特意去陪他,幫他聯系學校,回國之後給他介紹人脈,帶他進公司歷練……這些都像是笑話一樣。

他被莊萱綠了還不知道,還給林海峯的兒子鋪路,對別人的兒子掏心掏肺。

莊萱這女人,故意瞞這一點,難不成是等他死了之後,好安排林海峯的兒子繼承林氏!?

說不準……這本身就是兩個人策劃的!

想到這裏,林海天氣得頭都暈了,扶了一下病床,差點一頭栽下去。

林軒澈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林海天推開,指尖顫巍巍指著他的鼻子:“你,你…也肯定早就知道了吧!和你媽故意串通起來騙我!”

要不是提前服用了降壓藥,林海天保不準這刻已經厥過去了。

“爸…我真的…”林軒澈下意識想喊爸,但是面對林海天的冷眼,於是他又把到口的話改成了:“叔叔,我真不知情!”

“你,你肯定是和莊萱聯起手來騙我,”林海天根本不信他的話。

林軒澈之前關心他,他覺得是父慈子孝,兒子孝順他,現在林軒澈成了別人的兒子,林軒澈做什麽他都以為是別有用心,甚至現在林軒澈光是杵在這兒什麽都不做,都讓他覺得刺眼。

這是莊萱背叛他的證據,提醒他瞎了眼。

二十多年啊,整整二十多年,他被耍的團團轉!

“滾,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林海天眼眶氣得發紅,端起床頭茶杯就扔了過去,捂著胸口指著門:“我的錢,就算我死了!一分一毫都不會給你的!”

林軒澈捂住被砸得發紅的額頭,雙眼發直,就像游魂一樣,在林海天的咆哮聲中,都不知道是怎麽走出病房的。

但他卻知道完了,自己是徹底完了。

他居然不是林海天的親生兒子,與該怎麽和林鹿競爭?

他的爸爸怎麽能是林海峯,而不是林海天呢……林海峯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之前聽說過,不學無術,荒唐花心,一把年紀還不著調,這樣的人別說給他提供支持,不給他拖後腿就不錯了,那這樣他還怎麽能入住林氏!?

林軒澈失魂落魄的,隱約能聽見耳邊自己豪門接班人的夢碎成了一地。

完了,完了。

全都完了……

好半晌,病房裏逐漸安靜下來。

林海天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在護士的幫助下慢慢平覆下來,他躺在病床上,扭頭去看林鹿:“鹿鹿啊……”

沒等他開口,林鹿便打斷他的話:“這下您相信了嗎?莊萱買通醫生偽造病例,還調換藥品,有意讓我‘病逝’。”

林海天一邊喘氣一邊點頭:“信了,我相信。”

莊萱這狠毒的婦人,等他一死,再讓林鹿病逝,龐大的林氏還不全落到了她和那個林海峯的野種頭上!

莊萱,林海峯……

等他病好了,絕不讓他們好過!

林海天拍打著病床,瞪著眼睛心中狂怒。

但他轉眼註意到林鹿在他身邊,又想拾起父親的威嚴,於是輕咳一聲,“對了,鹿鹿啊,這周末抽出個時間出來。”

“你也不小了,可以試著交往點女孩子了,也別一門心思都撲在工作上,我和FG物產的老總打了個招呼,他有個女兒跟你年齡差不多大,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學的是藝術,性格也不錯。”

“周末是她的生日宴,到時候好好打扮一下,過去見一面,要是覺得不錯,就試著交往看看,反正你不是也沒有交往的對象嗎?”

他話還沒說完,林鹿就低下頭,發出“撲嗤”一聲的笑。

林海天說話被他打斷,表情非常不虞:“你笑什麽?”

“您老就別打那些算盤了。”

林海天忽然說要給他張羅交往對象,無非是想借著拿捏婚事樹立自己父親角色的地位,彰顯自己的權威,還能接著婚事幹擾他,分他的心,趁機架空他的權力,把他排除在經營權之外,為自己出院重新接管林氏做準備,甚至不排除打算利用這個所謂的親家給他偷偷使絆子。

“我對婚事沒什麽興趣,”林鹿又從文件袋裏抽出幾張文件,“您不如先看看這個,這段時間,我在總部做了一番清查,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公司賬目有一筆即將匯出的交付款被挪用了,爸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林海天臉色一頓,目光落在那兩張紙上,底氣不足道:“……不就是兩億八千萬。”

他回憶起來了。

說起來這二億八千萬還和林軒澈有關,林軒澈當時為了從盛危手裏收購平波股份,不僅掏空了家底,還把手裏的子公司文星20%的股份拿出去和機構貸款。

但他是初次做這種抵押貸款,也沒有經驗,被機構耍了一把文字游戲,在林軒澈拿錢把股份贖回來之前,要是文星股價下跌超過5%,那抵押的20%的股份都會歸機構所有。

林軒澈偷偷拿文星做抵押的事情沒告訴林海天,但他身邊的秘書是林海天的人,有秘書的通知,林海天還是很快得知這件事,也發現機構從中作梗,想要壓低文星的股價,鉆合同的空子,所以林海天挪用了一部分公款,緊急把文星的股票從機構贖了回來。

說白了,這二億八千萬還是給林軒澈擦屁股的。

後來林氏風波不斷,林海天疲於處理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甚至還熬傷了肝住進了醫院,所以這件不算太大的小事就被他忘在腦後。

畢竟區區二億八千萬,就算是從私庫裏出,林海天也能很快把這個窟窿給平了。

“但即使是還上了,挪用公款依舊是挪用公款,證據都在這兒擺著呢,”林鹿淡淡說:“爸不會連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吧?”

林海天表情一變:“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用力拍著病床:“這錢是用來贖回被那野種抵押的文星股份的!”

“啊,那和我有什麽關系嗎?”林鹿歪了下腦袋:“我只知道這筆錢是您挪用的,就夠了。您樂意給文軒撤了擦屁股,那就要承擔相應的代價的,對吧?”

林海天聲線沙啞:“你有什麽證據!”

“這白紙黑字難道不是證據?還有爸爸的秘書Anna可以做證。”

“你……”林海天不知是該震驚於林鹿居然做的這麽絕,還是震驚Anna都被收買了。

Anna常年跟在林海天身邊,自然早就發現了他和萱姨的關系,這可是豪門辛秘,一不小心她自己都會被牽連進去。於是出於自保,也是為了做兩手打算,往後有個退路,林海天無論要她做什麽,她都會偷偷備有一份錄音。

林鹿一找上門來,Anna為了投誠,就把這些錄音都交給了他。

“如果不想這份文件公之於眾,林董就主動從董事長的位置上退位讓賢吧,畢竟您也不想被公司起訴吧?”

“林鹿!”林海天嘴唇發抖,難以置信。

挪用公款這種事情有幾個公司沒做過?

何況他也很快能把這個筆賬平上,林鹿這明顯是故意借題發揮!

就為了這種小事,就要擼了他的帽子!

“您好好想一想,最好三天內給我答覆,過了時限的話,這份文件,包括您以前您做過的不少事,可能會一不小心被某家媒體爆料出來,畢竟你也知道媒體嘛,什麽新聞都喜歡,您知道我做的出來……”

“至於股價您也不必擔心,被您的醜聞拉下來的股價,我自有辦法挽回。”

林鹿起身,拉開病房門:“哦對了,我給您在夏威夷買了一座海島,退休了就去那裏住著吧,想怎麽玩我都不會過問您的。”

“畢竟夏威夷也確實是個養老的好地方,不是嗎?”

“呼嗤…呼嗤……”

林海天從來沒受過這麽大的打擊,只覺得頭暈目眩,捂著發疼的胸口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來。

姜學文餘光掃過敞開的門縫,看了一眼靠在病床上的林海天。

他仿佛看到了日薄西山,也看到了如日中天,在這一刻交錯。

沒有再多想,他扭過頭,匆匆跟緊林鹿的步伐。

·

上車後,外面正值夕陽西下,太陽落山的時候,濃烈的火燒雲掛在天邊,鎏金的光芒在城市大道上鍍上一層外衣。

這下一切都結束了。

林鹿看著天邊垂下流雲,心情從來沒這麽平靜,他把車窗放下來一些,風蹭過他的耳側,不由想起上回和盛危出去兜風時的畫面。

林鹿閉目養神,“後面還有沒有什麽行程?”

姜學文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京大百年誕禮發來了請柬,邀請您作為榮譽校友出席,還希望您上臺講個話,您看……”

林鹿沈吟:“把時間空出來吧。”

“好的。”

·

一轉眼,就到了京大百年誕禮這一天。

林鹿到的有點晚,不過京大提早給他預留了停車位,車子一路暢行無阻的開進校園。

一下車他就發現京大裝點一新,到處都拉著橫幅,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過什麽節日,到處都是學生。

百年誕禮又稱校友會,許多早已經畢業的學長學姐也會被邀請而來,這些人大多早就步入工作,有的甚至白發蒼蒼,讓人不得不感慨歲月如白駒過隙。

那條古樸富有年代感的校史路兩旁邊栽種的百年梧桐樹,正值秋季,滿樹枝葉金黃,還有媒體記者在這裏采訪拍照。

林鹿一路往裏面走,他穿著低調的淺色西裝,但容貌太過優越,往那裏一站。就能吸引一大片目光。

沒走幾步就碰到了不少認出他來的人。

這些人有的西裝革履,學生時期和林鹿打過交道,也是被邀請來參加校友會的,還有的是學生,從新聞認出來他,主動和他攀談,還有的問可不可以合照。

林鹿都一一配合了,好在過了沒多久就有教務人員認出他來,將他帶出人群,引著他往大禮堂走。

教務人員笑說:“十點講話就要開始了,林先生一直沒到,我們還在說要不要給您去個電話呢。”

“路上堵車,所以有點晚了。”

京大的大禮堂是全國高校最大的禮堂,足足能容納將近八千人,一進去林鹿就發現到處張燈結彩,並且座無虛席,人來人往,到處都是人。

“給您留了座位,在第一排。”教務人員引著林鹿前行。

“今天有多少人要講話?”

“請了十位,您座位旁邊挨著的也是一位名譽校友。”

說話間他們來到前排。

林鹿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一扭臉,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懶洋洋地對他笑:“呦。”

“你也來校友會?”

不得不說盛危那張臉棱角分明,張揚又囂張,笑起來確實是俊美逼人。林鹿正想說話,又想起上次盛危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他扛起來的事,就故意沒接他的話。

副校長坐在兩人邊上,之前就盛危聊天,見狀開口道:“兩位都要上臺講話,可以先對一下,內容最好不要重覆才好。”

林鹿笑了笑,不置可否。

直到肩膀上忽然一重,盛危居然把一條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就跟哥倆好似的。

林鹿心口一跳,擡起眼瞼:“你做什麽?”

盛危依舊是那副懶洋的腔調:“榮譽校友,對一下稿子唄。”

120.第 120 章

搭在肩膀上的手臂實在是重得可以, 林鹿輕輕把他推開:“我從來都是即興發揮,不打腹稿。”

盛危挑了一下眉梢:“巧了,我也是。”

……那還對什麽稿子?

林鹿抿了抿唇。

名譽校友的稱號不僅要考量社會成就, 而且大多都是給學校捐過款的,林鹿問:“你給京大捐了多少錢?”

盛危反問:“你捐了多少?”

“三千萬, ”很早之前捐的,林鹿也記不太清了。

“巧了,”盛危說:“我捐了五千萬, 給體育館那個破球場重新翻修了一遍。”

“……”林鹿偏過頭,“那我也要捐五千萬。”

盛危:“這也要比?”

副校長在旁邊聽了他們的話,笑得合不攏嘴。

臺上慶典開幕式已經正式開始, 學生代表上臺主持典禮, 一開口就是嫻熟的播音腔。

林鹿跟著人群緩緩鼓掌。

盛危看他一眼:“聽說警車把莊萱拉走了,事情都結束了?”

林鹿點了下頭:“嗯。”

這件事能有這麽大進展, 還是因為盛危給他添了一份力。

“盧醫生被捕的時候還發生了一點小插曲。”盛危目光落在臺上, 話卻是對林鹿說的:“這個盧醫生真是鬼精,他好像察覺我們在偷偷調查他,猜到自己可能暴露了, 讓自己的老婆辭職, 還把所有的家產兌換成了美元,打算跑路, 可惜天不遂人願。”

林鹿沒怎麽把心思放在盧醫生那裏,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怎麽了?”

盛危笑了聲:“機票都訂好了, 結果前兩天臺風過境, 飛機停飛, 這夫妻倆就在機場被抓了。”

林鹿這才想起來, 上輩子臺風也是這個時候登陸的, 而且據天氣預報說,還是20年以來最大的一次。

盛危想了想:“莊萱進去了,那小子你打算怎麽辦?”

那小子當然是指林軒澈。

林鹿就把林軒澈其實並不是林海天兒子的事告訴了盛危,盛危聽後,卻絲毫沒有放松:“他怎麽說也在總部工作了一段時間,你不擔心他在背後搞什麽陰謀詭計嗎?”

“沒什麽可擔心的。”林鹿卻毫不在意。

“哪裏都不缺聰明人,我相信林氏集團裏肯定有人比我聰明,但是他們再怎麽聰明也很難坐上主導者的位置。”

“他們或許精於算計,頭腦靈光,但永遠不會成為林氏的引擎。”

“因為起跑線不一樣,我手上有決定林氏走向的股份,”林鹿說,“林氏的引擎只能是我。”

“更何況林軒澈還算不上聰明人,他想要破壞引擎,既不具備這個頭腦,也沒有這個水平和資歷。”

這番話足夠犀利,一針見血,卻也足夠傲慢。

換做是以往,盛危或許會對他這種傲慢的態度報之以冷笑,覺得他太過自負,但現在他卻覺得很可愛。

林鹿說出這番話時的語氣,神態,就連皺眉的動作,微擡的下巴都很可愛。

“……可愛。”

他聲音低沈,林鹿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呢?”

盛危回過神,“哦…我說剛才發言的人挺可愛的。”

林鹿:?

剛才臺上的發言人是個胡子都白了的老頭,哪裏可愛了?

很快到了林鹿上臺講話,他沒像之前人一樣說那些假大空鼓勵的話,而是以自己舉例,講述了自己在大學的時候如何拆分時間,平衡工作和學習以及參加各類實踐活動的方法。

他說得也很凝練,沒有長篇大論,占用過多的時間,講了三五分鐘就下來了。

回到坐席處,見盛危若有所思,林鹿就問:“你在想什麽呢?”

“原來你那個時候那麽忙,”盛危說:“難怪沒怎麽見過你。”

林鹿微頓,其實在他印象裏碰見盛危的次數還是挺多的,不過大多都是在體育館,盛危每回打籃球,場館基本上都是爆滿。

盛危上臺講話也很簡練,不一會兒就下來了,不過他倒沒直接回到坐席,而是去走廊接了個電話。

冗長的典禮結束後,就是京大校友會傳統的植樹活動。

京大後山有一片樹林,受邀的名譽校友挑選合適的樹苗在這裏種下,算是一種提倡環保理念的活動。

從禮堂出來,林鹿碰碰盛危的肩膀:“剛才什麽電話?”

他原本還想說幫盛危出出主意,沒想到盛危只淡淡回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林鹿就沒心情多問了。

難不成盛危到現在還防著他不成?

原本以為自己在感情上比較淡薄,沒想到現在也會因為區區一句話就被牽動心神。

這時遠處走過來一群人,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餘曜的大嗓門:“鹿鹿!盛哥!”

餘曜三步並兩步沖過來,本想給林鹿一個熊抱,結果還沒抱上,就被盛危提著後領拎到一旁。

餘曜不依不饒貼在林鹿身邊,“鹿鹿,好久沒見,想我了沒?”

林鹿點點頭,目光落到他脖子上,掛著相機上:“你還特意帶了相機過來?”

“是啊,拍了不少有意思的照片呢,”餘曜笑瞇瞇的,“你倆在臺上講話的樣子我也給錄下來了,要不回放一下給你看看?”

林鹿撫額,“算了算了。”

一眾人浩浩蕩蕩往後山走,他註意到人群後面的沈修未,“沈修未也來了?”

他記得沈修未好像不是京大的。

餘曜擺弄著相機,回道:“聽說他那對象是京大的,所以沈修未就陪他來了。”

林鹿又往後看一眼,果然在離沈修未不遠的地方看到了穿著休閑服的袁初洲。

兩個人穿著同款衛衣,卻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應該是為了避嫌。

袁初洲應該沒和沈修未說他被京大退學的事,不然也不至於相攜來參加校友會。

這個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林鹿便沒有放在心上。

給他們發放樹苗的是林鹿當年的系主任,長得肥肥胖胖,戴著一副眼鏡,梳著地中海的發型,在人群裏一眼就能被認出來。

系主任見到林鹿也很高興,拉著他喋喋不休的嘮叨了許多事,林鹿可以說是他教學生涯裏最光輝的一筆,出身優渥,頭腦聰明還上進,每回參加各種大賽都能給他捧回來獎杯,這樣的學生到哪裏找?

毫不誇張的說,林鹿畢業之後,系主任上課還都經常提到林鹿。

餘曜當年選修過系主任的課,屬於卡著分數線低空飛過的那種,系主任每回見到他都是板著一張臉,他哪裏見過系主任這樣眉飛色舞的表情,他偷偷扯了扯林鹿的袖子,小聲嘀咕:“太稀罕了,我就沒見過系主任笑過,我還以為他那張苦瓜臉是焊在臉上的呢。”

系主任突然扭頭看了他一眼,餘曜還以為系主任聽見了他說的話,嚇得連忙往盛危後面一縮。

嘮叨夠了,系主任才問林鹿要選什麽樹苗,林鹿低頭看了看,發現品種還挺多的,總有二十多種。

“那我就要這株桂樹吧。”林鹿覺得都差不多,隨意挑了一個。

系主任說:“行。”

他又問盛危:“小盛呢?”

盛危:“和他一樣。”

見餘曜表情有些詫異,林鹿就問:“你怎麽這麽驚訝?”

餘曜在他耳邊說:“以前班級植樹節,盛哥總是挑銀杏樹的……”

“這是為什麽?”

“因為……”餘曜話還沒說完,系主任就想起來他是誰了,推了推眼鏡指著他說:“餘,曜,是你吧?經常找人代點到的。”

餘曜沒想到系主任記憶力這麽好,居然還記得他,小腿跟安了彈簧似的,往沈修未後面一躥:“不是我不是我。”

“怎麽不是你?老師記憶力可好著呢。”系主任說:“正好有多餘的樹苗,你要不要也來種一顆?”

餘曜摩拳擦掌:“可以嗎?”

林鹿領到了自己的小樹苗,以前班級不是沒有過植樹活動,但因為他體弱的原因,所以一般老師都讓他在旁邊休息,他還從來沒親自栽過一棵樹,所以有點無從下手。

盛危走過來,“發什麽楞?”

林鹿問:“只要在後山上挖個坑,把樹苗埋進去就可以了嗎?”

“以前沒種過樹?”盛危看他。

林鹿搖搖頭。

盛危就順手把他的小樹苗也扛上了:“跟我來。”

一路氣喘籲籲地跟著盛危後面來到一個小山上,林鹿累得心臟都要炸了,撐著膝蓋在原地喘氣,已經沒有揮舞小鐵鍬的力氣了。

盛危倒是臉不紅,氣不喘,脫下外套就開始幹活。

林鹿便蹲在地上看他幹活。

過了一會兒,餘曜也扛著小樹苗跟過來,“盛哥…你怎麽挖了兩個坑啊?”

他厚著臉皮:“難道是給我挖的?”

盛危瞥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兩棵桂花樹苗扔下去。

用實際行動證明,這裏沒有他的坑。

餘曜垂頭喪氣,只好跑到一旁吭哧吭哧挖坑去了。

忽然他要是想起了什麽:“對了,盛哥,景哥說是今晚上落地,飛機晚點,可能沒辦法來參加今天的慶典了,但是大家說晚上給他辦個接風宴,你也去吧?”

盛危:“當然。”

林鹿在樹下乘涼,看著不遠處盛危頂著大太陽幹活,難得升起一絲愧疚之意。

他提著小鐵鍬走過來:“我也來幫忙埋土吧。”

盛危沒讓他靠近:“你就在邊上呆著吧。”

林鹿也就是跟他意思意思,中午太陽日頭還是挺大的,他又一向不喜歡流汗的活動。

於是只有在學校和電視臺來拍攝的時候,他拿起小鐵鍬在旁邊裝模作樣做了個樣子,其他的工作都是盛危做的。

但他想不通是為什麽盛危這麽為他著想,如果以前還能說是因為他住在盛家,所以盛危對他有責任,出了什麽事要算在盛危的頭上,所以盛危迫不得已要關照他。

那現在又是什麽理由呢?

中途盛危又接到一通電話,林鹿隱約聽見“地皮”“招標”之類的詞。

盛氏又在開發新項目了?

等拍攝的人走了,他仰起臉來:“盛氏又要開發什麽項目了?”

他還是忍不住說:“為了支持清潔能源汽車產業,清潔能源汽車的免征購置稅會順延兩年之後,所以你應該趁這個機會,把所有重心都放到打造阿羅拉,轉型階段最好著力做一件事,地產開發停一停比較好。”

盛危知道林鹿在和他說生意上的事,但林鹿認真起來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他按捺了一整天,還是忍不住揪了一把林鹿的臉:“我知道,但這個項目我有非開發不可的理由。”

林鹿拍開他的手,“你手洗了嗎。”

盛危起身:“一起去洗?”

林鹿沒拒絕,兩人一起往離得最近的洗手間走,路上剛巧經過體育館,或許是因為大家今天都聚集在禮堂的緣故,這裏人不算多。

見林鹿不時向看體育館,盛危問:“進去走走?”

林鹿果然點頭了。

裏面人果然不多,但場地很大,籃球碰撞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旁邊器材室裏是有公用籃球的,盛危隨手挑了一個,在手裏掂了兩下,擡手輕松拋進籃筐。

“有點手生。”

林鹿沒有投過籃,見他這麽輕松,頓時也躍躍欲試,但他又有點猶豫。

盛危像知道他在想什麽:“反正一會兒要去洗手。”

林鹿一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也是。”

林鹿畢竟沒怎麽玩過籃球,一連投了五個都沒中,就沒力氣了。

倒是見盛危隨便一個三分都輕輕松松,旁邊打籃球的人都不時把目光投過來,還有個練習投籃的校隊成員,都說內行看門道,他一眼就看出來盛危也是專業的,主動過來求教,盛危就告訴了他幾個訣竅。

盛危以前也是校隊的。

一會兒兩邊都被人包圍住了,圍在盛危身邊的是校籃球隊的。

還有的人則是認出了林鹿,給他送水,想要和他合照。

林鹿不經意往盛危那裏瞥了一眼,盛危上身只穿了一件襯衫,領口扣子是敞開的,依稀能看見結實的腰線,挽起的袖口肌肉精悍,面孔棱角分明,和一群大學生在一起也俊美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和他記憶裏在體育館看到的盛危完全重疊。

也是,不算上輩子,掰掰手指頭,他們也才畢業沒幾年。

這麽一想,他居然對盛危如此記憶猶新。

不會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有想法了吧?

林鹿若有所思,在他還沒想明白的時候,盛危走過來了。

見林鹿不想投籃了,他也沒在體育館多留了。

林鹿回頭看了眼那些依依不舍的校隊成員,“不再多留一會兒?”

盛危說:“沒必要。”

他們在體育館裏的洗手間裏洗了手,出來之後一邊聊天,一邊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走。

林鹿還從來沒這麽悠閑地逛過京大。

天色逐漸暗下來,不知道怎麽走到了景觀河的旁邊。

運河分支正好橫貫京大校園,說是河流,因為只是分流,所以兩畔相距不過二十米。

河畔兩岸都栽種了柳樹,上面掛滿了霓虹燈,一到晚上燈火璀璨,河畔上方架起橋梁,河水中央還有幾條石階小路連通。

水位並不高,依稀能看見菱形凸起的礁石,水流還算清澈,能看見小魚在游蕩。

因為是校慶,沿河到處都是學生支起來的臨時攤位,一到夜晚更是熱鬧非凡,千奇百怪,琳瑯滿目的藝術燈籠掛滿了各個攤位,雖然學生沒有白天多,但是人也不少。

林鹿踩著石階通過小河來到對岸,老樹下擺放著一口陶瓷罐,離陶瓷罐十米多遠用隔離帶隔離開來。

這裏是京大聞名的許願樹。

“你有硬幣嗎?”他問盛危。

盛危沒帶。

林鹿就和路過的人換了幾枚,陶瓷罐罐身很胖,口徑卻特別小離,他扔了幾回沒扔中。

盛危輕松將硬幣扔進去:“我幫你吧。”

硬幣落入陶瓷罐裏,發出一聲悶響,可見罐底積累了厚厚一層硬幣。

“不行,”林鹿果斷拒絕了,“那樣就不靈驗了。”

盛危:“……”

結果林鹿試著扔了十幾次才扔進去一枚。

見他閉眼許願,盛危問:“你許了什麽願?”

“這怎麽能說,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盛危:“……你這小腦瓜子怎麽這麽迷信?”

林鹿擡眼,“那你許了什麽願?”

盛危話到嘴邊,想起林鹿說出來就不靈驗,便挑眉:“那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

林鹿猶豫片刻,搖搖指尖:“那還是算了。”

這下盛危倒更是好奇林鹿到底許了什麽願。

說話間他們走過一處攤位,攬客的玩偶熊攔住林鹿,給了他一對手環,“這是送給你們的。”

林鹿攤開掌心一看,發現手環做的還挺精美的,便道謝後隨手帶上,舉起手腕沖盛危晃了晃:“怎麽樣?”

盛危評價,“不錯。”

手環還有一只,林鹿便也給盛危也戴上了,低頭看了看,覺得戴上真不錯。

“好看,就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林鹿擡起頭看了一圈,終於發現哪裏不對了,附近清一色都是小情侶。

他剛才給盛危系手環的姿勢不就和這些小情侶一樣嘛!

作者有話說:

仔細一看,玩偶熊胸前印一行字:免費派發情侶手環。

玩偶熊:熊熊的眼睛是雪亮的!

121.第 121 章

小情侶……

林鹿擡頭看了盛危一眼, 或許盛危也察覺到他們周圍微妙的氛圍,註意到他們手上戴的是情侶手環了嗎?

應該是不會的。

盛危心思那麽粗糙,一向隨意, 不怎麽在乎其他人,怎麽會註意到這一點呢。

林鹿心裏這麽想著, 便說,“感覺這個手環對你來說還是有點小,不然我還是幫你摘下來吧。”

盛危卻把手收回來:“不用摘。”

“…嗯?”

盛危將手插進口袋:“不用摘, 不覺得小。”

林鹿楞了楞,反應慢了半拍:“噢。”

他沒忍住,又多瞄了兩眼盛危插進口袋裏的手, 隨後抿了抿唇, 扭過頭,向四處張望。

盛危註意到他的動作:“你看什麽呢?”

“看今天吹的是哪門子的風。”

盛危按住他的肩膀:“走了。”

他們沿著河道一路往下走, 兩岸火樹銀花, 或許是因為附近是教職工宿舍,還有許多小孩子追逐打鬧,幾個孩子手裏拿著泡泡機, 一按開關, 五顏六色的泡泡就漂浮在夜空中,被兩岸的燈火映出五彩繽紛的彩虹色。

林鹿捋了把頭發, 仰頭看著燈光下的泡沫,殊不知盛危正看著他。

起初他因為上輩子的事, 對林鹿抱有不小的偏見和敵意, 一心想報覆林鹿。

但林鹿身體太過脆弱, 又小又珍貴, 好像用點力就會破碎掉, 所以他不得不時刻關註林鹿的身體,然而不知道什麽時候這種被動的關心,逐漸成為了一種習慣。

隨著朝夕相處,他卻逐漸發現了林鹿和他一直以為的那個人不一樣,對他產生了好奇心。

後來林鹿生病,他心裏開始不舒服,他以為他只是被動的去關心,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林鹿的身體狀況開始牽動他的心神。

他本以為這是一種對朋友的認同,但林鹿的一舉一動在他眼裏都很可愛,想要占為己有,甚至不想林鹿分心給別的事物。

這不是簡單的認同或是友情。

先前是因為對這種感情太過陌生,因為不太懂,所以沒往那個方向去想,然而聽過醫生的話之後,他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想了解的是林鹿的內心。

林鹿不在家住,家好像就空空蕩蕩的,所以他特意找了校友會這個日子,過來見他。

果然時隔多日再見,林鹿依舊可愛得讓他心跳加快。

他不是一個善於隱藏自我,或是不敢直面感情的人,既然明白了自己對林鹿的想法,他自然就是想要把這個人據為己有。

腦海裏閃過很多種念頭,但他只想坦露感情的場所,能再更正式一點。

只是林鹿的一舉一動都在牽動他,盛危得強迫自己分心,才能不草率地把感情訴之於口。

沿著河道一路往下走,他們還碰到了以前教過盛危的老師,老師對盛危印象深刻,居然至今都記得盛危百米跑的成績。

和老師寒暄了一會兒,他們才繼續散步。

“你跑得可真快,”林鹿說,“我百米連12內都沒進過。”

盛危沒接他的話,每個人都有擅長的東西,林鹿身體不好,自然跑得不快,他擡了擡下巴:“知道再往下走是什麽地方嗎?”

“渡口。”林鹿一下就答出來了:“你當我沒來過嗎?”

“我還以為你上學的時候那麽忙,沒時間在學校裏轉呢。”盛危嗓音慵懶。

林鹿:“那倒也不是。”

他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難道盛危今天這樣陪著他在校園裏散步,是因為覺得他以前沒怎麽好好看過京大的校園嗎?

盛危忽然說:“我倒是忘了,你和柏季言肯定走過這條路。”

林鹿笑了一聲,沒說話,顯然是默認了。

說起來,柏季言這麽愛出風頭的人,卻沒來這次校友會,要知道往常柏季言可太喜歡回校做演講了,跑得最勤的就是他。不過也難怪,他要是敢在這邊現身,明天就得上頭條,指不定要被追債的人給生吞活剝了,他現在拋頭露面都得掂量著點。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支流盡頭,視線也驟然開闊,眼前是遼闊明亮的湖泊。附近的渡口上還停泊著幾艘小船,雪白的船身和淺色的風帆。

月光倒映入湖泊,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夜風平靜而溫柔。

湖的對岸就是瑯苑路,一小時一趟,用學生卡就能免費乘船到對岸去。

林鹿他們沒帶學生卡,便花了兩塊錢乘船,月光傾瀉在露天的甲板上,晚風攜來一縷熟悉的桂花香。

盛危問:“你和他也在這裏乘過船?”

“沒有,”林鹿撥弄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在這裏乘船倒是第一次。”

盛危:“哦,我也是。”

林鹿雖然沒在這裏乘過船,但也聽說過這個渡口的故事,因為渡口本來就寓意吉祥,有渡過難關,共渡情關之類的諧音,所以一般京大的學生談戀愛基本上都要乘一趟船。

所以,有的人比較含蓄,問對方有沒有談過戀愛,就會問對方有沒有在這裏乘過船,就相當於京大學生秘而不宣的暗號。

沒乘過船,就相當於沒談過戀愛。

林鹿詫異了:“你大學沒談過戀愛?沒有找女朋友嗎?”

“你當年在校隊的時候,一打球就有那麽多人圍觀,拉拉隊的女孩子長得都很好看,就沒有近水樓臺?”

“沒那個心思。”盛危捕捉到他言語裏的意思:“你看過我打球?”

林鹿指尖輕敲欄桿,不想讓他太得意:“偶爾見過一兩回。”

湖水被推開波浪,流露的星子掛在天幕中,給周圍的一切披上一層薄薄的紗霧。

林鹿手臂搭在欄桿上,仰著頭看著對岸,晚風輕柔地拂過發梢,愜意而舒適。

到了對岸,從車船上下來後,他們都接到了院長的電話,校友會要持續整整三天,院長給他們安排了酒店,他們都婉拒了。

盛危還收到了餘曜的短信,問他在哪裏,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盛危簡單回了兩句,對林鹿說:“過會兒有個聚會,一起來?”

林鹿晃晃手機,說,“不用了,我一會兒有個約。”

·

這麽晚了,林鹿會和誰有約?

盛危端著酒杯,捏著口袋裏的手環,有些心不在焉。

聚會場所在與新京市隔海相望的一座島嶼。

這裏坐落著遠近聞名的火山溫泉會館,平時不對外開放。

會館裝修是和式風格,包間寬敞氣派,正中擺著一條長桌,眾人在兩邊席地而坐,大多數人都到了,只剩下主角景嘉木還沒來。

餘曜給盛危斟了一杯酒:“盛哥,在想什麽心事呢?連我剛才說話都沒聽到。”

盛危確實是神思不矚,漫不經心把玩著桌上的打火機:“你剛說什麽了?”

餘曜說:“我說你和鹿鹿栽完樹去哪兒了?院長教務那幫人找你們半天都沒找到。”

“隨便轉轉。”

餘曜壓低聲音:“話說我今天才知道鹿鹿是學霸,賊牛逼的那種,是吧沈修未?”

沈修未也帶著袁初洲來了,兩人坐的也不遠,正頭碰著頭聊天,聽見餘曜點名,沈修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點點頭:“確實,後來院長還帶記者參觀了校史館,我們也跟過去看了看,發現林鹿好多獎杯,獎狀都收錄在那裏。”

聽他們提起林鹿,袁初洲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低下頭掩飾住表情。

不過他一貫都是埋著頭的,所以也沒人發現他的情緒。

餘曜垮著臉:“話說鹿鹿怎麽不來?我還以為他會和盛哥一塊兒來呢?”

盛危:“他有約了。”

餘曜一下就來勁了,臉上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忍不住猜測:“大晚上的和誰有約……不會是和對象嗨嗨嗨了吧?”

盛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以為他和你似的?”

這時沈修未那邊收到一條短信,是景嘉木發來的:“景哥發消息說快到了。”

餘曜吃著水果拼盤,好奇道,“景哥不是兩個多小時之前就到機場了嗎?怎麽現在才來?”

沈修未:“說是要去順道接個人。”

“難道是景哥之前告白的那個……?”餘曜一下就回想起來了。

袁初洲見他們聊得起興,自己融不進去,就小聲問沈修未究竟是怎麽回事,沈修未就簡單把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景嘉木是盛危的舍友,比他們要大一屆,家裏好像是做電子配件的,反正是個家底殷實的富二代,他為人隨和,又擅長人際關系,所以到哪兒都吃得開,後來盛危辦了個賽車部,景嘉木人脈廣,盛危就把副部長的職位扔給他了。

部裏一大半人都是景嘉木拉過來的。

所以景嘉木在部裏的威望很高,他一說回國參加校友會,這麽多人都為他來接風。

“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啊。”餘曜高舉果汁杯,對著光垂淚感慨:“景哥畢業的時候和喜歡的人告白,結果被婉拒了,景哥傷心之餘就遠赴國外了。”

袁初洲小聲問:“那他喜歡的人是誰呀?”

“不知道。”沈修未說,“景哥只說他一見鐘情,其他的倒沒有多說…不過景哥眼光很高,他喜歡的人應該挺好看的。”

盛危不以為然地晃晃酒杯,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去?

能有林鹿好看嗎?

“一會兒不就能見到了嗎?”餘曜興沖沖地說:“景哥要去接的人肯定就是她!”

說話間,腳步聲在走廊響起。

門被從外面拉開,盛危隨手擱下酒杯,擡起頭,看到景嘉木笑著配合旁邊的人的步調,從門外走進來。

他的視線隨之落到他身旁人的身上,和一雙熟悉的眼睛四目相對。

盛危還沒反應過來,餘曜就先扯著嗓子嚷嚷開了:“鹿鹿!”

“原來景哥要接的人就是你呀?”

景嘉木和眾人打個招呼,脫下外套交給旁邊的服務員:“你們認識?那就不用我多做介紹了。”

餘曜搗米一樣點頭:“認識認識,當然認識。”

盛危皺起眉頭,景嘉木笑著在他肩膀錘了一拳:“好久不見,我在國外都聽說阿羅拉車打了個漂亮的翻車仗,我帶人來沒提前知會你,也不用這麽板著臉吧?”

“不是因為這個。”盛危說。

原來林鹿剛才說的有約,就是赴景嘉木的約?

這兩個人很早之前就認識?

在他還沒從震驚的餘震中回過神來,感慨圈子居然這麽小的時候,林鹿已經跟著景嘉木在他對面坐下了。

盛危看了眼兩人之間隔著的一張桌子的距離,問景嘉木:“…你當年喜歡的人是林鹿?”

景嘉木迷茫:“我沒說過嗎?”

盛危和景嘉木做了三年室友,比餘曜知道的還要多,可以說旁觀了景嘉木追人的全過程。

好幾次他們籃球打到一半,聽說對方在準備競賽項目,景嘉木連衣服來不及換,就要去幫人家打下手。

景嘉木酒精不耐受,平時部門聚餐,滴酒不沾,啤酒都不喝,畢業那天晚上哭得傷心欲絕,連幹了三瓶二鍋頭,盛危把人拖去洗胃,景嘉木迷迷糊糊在那兒嚷嚷,他才知道景嘉木不是因為畢業哭的,是因為他畢業之前和對方,卻得知對方已經有了男朋友,抱著醫院的病床哭成個球。

那場面,盛危至今歷歷在目。

景嘉木家的產業在國外,景嘉木原本一直打算留在國內工作,後來發生這事,第二天醒過來買了機票就毅然決然地出國了。

餘曜恍然大悟:“原來鹿鹿就是那個讓景哥求而不得,遠赴國外繼承家業的白月光啊?”

林鹿也偏過臉問:“你出國是因為我?”

“算是吧,”回想起幾年前的前塵往事,景嘉木臉紅了,“當時一心只想離開這個淒涼地,不過後來聽說你要接林氏的班,就想著繼承家業,說不定門當戶對,你還能多看看我呢。”

“碰——”

沒等餘曜等人起哄,盛危就重重擱下手裏的酒杯,一臉冰冷。

“多少年前的事還拿出來說?”

景嘉木沈吟,悵然道:“過了很久嗎?我覺得仿佛是發生在昨天的事。”

沈修未看了眼盛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居然從盛危的說話裏嗅到了一絲攻擊性,難道是因為林鹿?

也對,盛危對林鹿的意見可不是一點半點,都把雙木給整倒了。

而景嘉木是盛危的舍友,卻被林鹿迷得五迷三道的,盛危應該挺有成見的。

他輕咳一聲,打圓場:“離畢業確實過了三四年了,景哥和林鹿也應該很久沒見了吧?”

此言一出,盛危的表情果然回暖了一些。

然而景嘉木卻搖了搖頭:“我和鹿鹿畢業之後見過好幾次。”

身邊的氣壓驟然降低。

沈修未:“……”

他倒是忘了,林氏有一部分業務是在海外的,經常往國外跑。

為了挽回氣氛,沈修未招來了服務員點菜,景嘉木把車鑰匙遞給服務員:“幫我去後備箱拿兩瓶酒,裝在木匣子裏的……我記得盛危對品酒挺有心得的,特意從當地酒莊帶了幾瓶葡萄酒,你嘗嘗味道?”

盛危挑了下眉:“你有這麽好心?”

“這是感謝,”景嘉木說:“感謝你那個時候把我扛到醫院去。”

盛危說:“我們倆的關系用不著說這個。”

林鹿擡起頭,他對醫院生病之類的詞比較敏感:“醫院?”

“咳,”景嘉木不想拿那個時候的糗事說給他聽:“沒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旁邊有人開玩笑:“景哥就給盛哥帶了禮物沒給我們帶嗎?”

“都帶了,哪能少得了你們的,”景嘉木轉過頭,又在林鹿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鹿鹿,還有你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位藝術家的畫作,下個月會在佳士德拍賣,到時候我拍下來送給你。”

餘曜耳朵尖,景嘉木聲音再小還是被他聽見了,他張大嘴巴:“景哥看不出來啊,你居連鹿鹿喜歡喜歡收集名畫都知道,投其所好,可以的!”

沈修未:“……”

餘曜啊餘曜,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作者有話說:

沈修未:魚的情商一直是個謎。

122.第 122 章

林鹿來了興致, 問:“你是說 Basquiat的畫?”

“對,”景嘉木說:“我聽說你一直在找,就托人去留意了。”

就像盛危喜歡收藏車一樣, 林鹿也有愛好,那就是喜歡收藏名表和名畫, 還有一些稀有罕見的珠寶。

名表和珠寶是他的個人愛好,名畫則是因為他母親歐雲蕓的偏好。

歐雲蕓是知名設計師,也是藝術家, 她收藏的名畫沒有上萬有上千幅,甚至還特意設計了一座鳥巢一樣的畫廊,用來擺放這些藝術品。

受母親熏陶, 林鹿也有收集名畫的習慣。

Basquiat的畫作有限, 他喜歡即興在自己的水壺或是碗皿等表面作畫,真正適合收藏展出的畫作一個巴掌也數的過來, 也很少拿出來拍賣, 這樣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盛危看出林鹿在猶豫,也把手裏酒杯放了下來。

林鹿問:“下個月什麽時間?”

“下個月15號,月中的時候, 到時候我托人拍下來給你送過去。”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林鹿婉拒了,“但還是我自己拍吧。”

其實景嘉木沒跟他告白之前, 他一直把景嘉木當做朋友,畢竟在大學的時候, 他們一起完成過不少競賽課題。

要是景嘉木沒暴露自己的心思, 和他還只是朋友的關系, 那他說不定會接受這份禮物, 到時候再從別的地方還回去就是了, 畢竟禮尚往來,朋友之間也沒必要計較那麽清楚。

但景嘉木性質有點特殊,不僅是他朋友,還跟他告過白,那禮物可就不能隨便收了。

景嘉木皺眉,“鹿鹿,你別和我客氣啊,我回家剛接手家裏業務的時候,是你幫了我不少,只不過一幅畫而已……”

“你知道我為什麽收集名畫嗎?”林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說:“我本身是沒什麽興趣的,但媽媽比較喜歡這些,我收藏這些只不過是為了豐富她的畫廊罷了,所以孝敬的事,還是由我自己來做比較好。”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話都說到這份上,景嘉木也就不好再堅持。

很快他們點的菜都上來了,日式的擺盤都是那種小巧精致的碟子,他們一共十多個人,小碟子滿滿當當鋪滿了整個長桌。

酒品也很豐富,有日式的清酒,燒酒,還有景嘉木從酒莊裏帶來的葡萄酒。

酒過三巡,大家的話匣子都打開了,問景嘉木在國外過得怎麽樣,景嘉木就挑了幾個生意上的事說給他們聽。

註意到林鹿沒怎麽動筷子,就算是吃也只動了附近的飯團,景嘉木就用公筷給他夾了一筷子刺身放在飯團上:“這裏的刺身可鮮了,冰鎮得恰到好處,肉質肥而不膩。”

然而他這邊剛把刺身放上去,盛危就擡起筷子夾了一片烤肉把刺身從飯團上擠下去:“嘗嘗這個。”

刺身“啪噠”掉落在桌面上。

景嘉木頓了頓,說:“你把我夾的刺身都擠掉了。”

“哦,”盛危沒多少歉意地說:“我沒註意。”

景嘉木:“……”

他正打算再夾一塊,盛危註意到他的動作,說:“林鹿的腸胃不能吃生鮮。”

“不能嗎?”景嘉木一楞。

盛危:“他玻璃胃,生冷的東西吃一點都會肚子疼。”

“抱歉我不知道…”景嘉木愧疚地看向林鹿,“我不知道鹿鹿不能吃這些,還把地點定在了這裏。”

林鹿不在意:“沒關系,我吃烤肉就行了。”

話音剛落,他眼前突然多了一盤碟子,裏面滿滿當當堆滿了剛烤好的烤肉。

他擡頭望向盛危,盛危已經偏過頭和沈修未說話了。

烤肉吃多了也容易膩,林鹿不知不覺喝了兩杯茶水,景嘉木留心到這一點,想到林鹿玻璃胃不能喝酒,便喚來服務生,詢問道:“你們這裏有什麽果汁飲料?要健康一點的。”

服務生說:“比較推薦的是鮮榨牛油果,和木瓜番榴汁。”

景嘉木柔聲問林鹿:“鹿鹿,你想喝什麽果汁?”

林鹿想了想:“鮮榨牛油果吧?”

盛危轉過來臉來:“牛油果脂肪含量高,你膽囊不是還在修覆期嗎?”

林鹿不了解這些,“…也對,那就木瓜番榴汁。”

景嘉木:“……”

心裏那股奇怪的感覺越來越濃,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我在外面抽個煙,盛危你抽嗎?”

“要是抽的話,我們一起?”

林鹿托腮瞇起眼,慢吞吞品了一口果汁,目送兩人的背影。

這種聚會,沈修未是最操勞的,他又要關心照顧袁初洲,又要盯著餘曜防止他喝太多酒,一扭頭就發現盛危不見了。

“盛哥呢?”

有人答:“和景哥一起出去抽煙了。”

沈修未摸著下巴琢磨著,難不成盛危是要給景嘉木上教育課,讓景嘉木幫著一起和林鹿劃清關系,同仇敵愾?

·

露臺上視野開闊,從高處往下看,能眺望到不遠處的溫泉浴池。

景嘉木從兜裏摸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唇邊,又將煙盒遞給盛危。

盛危沒接:“戒了。”

景嘉木詫異,用打火機點燃了煙,深吸了一口,遞煙的手沒收回來:“別跟我開玩笑,你能戒煙?這牌子還是你推薦我的呢。”

盛危說:“早就戒了。”

景嘉木見他確實沒那個心思,這才把煙盒收回來,“什麽時候戒的?”

“有段時間了。”

上輩子盛氏垮臺的那段時間,盛危抽煙抽得最狠,基本上一天就要抽兩包,往他住宿的垃圾桶裏一翻,全是煙頭,後來他決定東山再起,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也沒時間想煙了。

一回神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沒抽過煙了,不知不覺居然把煙戒了,後來也就再也沒拾起來過。

景嘉木見他不想多說,也就沒再兜圈子:“你和鹿鹿感情很好?”

盛危懶散道:“怎麽了?”

“你知道我喜歡他很久了,這些年都沒放棄,我覺得鹿鹿總有一天會被我打動的。”景嘉木靠在欄桿上吐著煙。

盛危眉梢一挑。

“追了這麽多年都沒結果,你怎麽知道繼續下去他就能對你動心?”

“但至少我現在勝算比之前大。”景嘉木笑了聲,“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借著校友會的機會回來?”

盛危一下就想通了:“因為你從新聞上看到柏季言破產了。”

“沒錯。”景嘉木深深地看著他:“要是鹿鹿還喜歡柏季言,雙木是不會破產的,雙木破產了,只能證明鹿鹿對他沒心思了。”

“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來了這麽一天,你覺得我會輕易放棄嗎?”

盛危沒怎麽聽他的宣戰宣言,腦海裏面只回響著一句話,那就是林鹿對柏季言可能沒心思了。

他回過神:“他對柏季言沒心思,不代表對你有意思。”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他對景嘉木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景嘉木撣了撣煙灰:“不管怎麽樣,我這次回來是為了告白的。”

“就算咱們之間是哥們兒,你也別指望我讓著你。”

盛危看他一眼:“同樣的話我也送給你。”

這話就是承認自己對林鹿有想法了。

景嘉木蹙起眉頭,他自認為自身條件挺優越的,但偏偏這回對手是盛危,論長相他也算上是上乘,但是盛危是那種硬朗的帥氣,論體格他也比不上盛危,只有在事業上他和林鹿打的交道比較多。

鹿鹿也真是,果然太優秀的人總是容易招蜂引蝶。

景嘉木喜憂參半地想。

盛危拉開露臺的門:“不過我還是勸你早點放棄,林鹿不可能和你有什麽關系。”

景嘉木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掐滅煙頭,追過去:“你們應該還沒談吧?”

“暫時沒有。”

盛危說:“不過也是遲早的事。”

回到席間,景嘉木越發心不在焉了,他一直都在想盛危為什麽那麽有底氣?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還是先下手為強比較好。

吃過了晚飯將近十一點多鐘。

餘曜嚷嚷著不讓酒席散場,還招呼大家一起去泡溫泉。

據說這裏的火山溫泉最大的湯池能容下五十多個人,和個游泳池差不多了。

林鹿原先是沒什麽泡溫泉的心思的,但現在深秋初冬的季節,來到走廊上,夜裏的涼風就往臉上撲。

泡個溫泉暖暖身體或許也好。

試衣間裏,眾人都在換衣服,趁著沈修未和盛危說話的工夫,景嘉木對林鹿說:“鹿鹿,我有話對你說……”

林鹿這次到這裏來,本身就是想和他說清楚,見狀便提議:“我們去走廊上說吧。”

來到僻靜處,景嘉木鼓起勇氣:“鹿鹿,你和柏季言現在還在一起嗎?”

林鹿倒也沒隱瞞:“我們分手了。”

景嘉木眼神一亮,心跳驟然加快,然而林鹿又說:“不過我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剛剛加速的心跳就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了一下。

景嘉木大喜大悲之下,腦海直接當機了:“…你,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嗯,嘉木啊…”林鹿側過臉來,笑了笑:“你會祝福我吧?”

景嘉木張了張嘴,眼神暗淡下來:“…嗯。”

林鹿知道景嘉木聽懂了他的意思,恰好手機進來通電話,他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我去接個電話,你先去泡吧。”

景嘉木失魂落魄地走了,如果說上一次他的告白還有機會說出口,這回他還沒來得及告白就又徹底失戀了。

林鹿接起電話,那頭是個海外電話:“桐桐,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鹿哥哥還記得和桐桐的約定嗎?”一個月沒見,女孩兒的口語又進步了。

“怎麽不記得呢?”林鹿說,“冬天要陪桐桐去滑雪場對吧?”

“媽咪!你看,我就說鹿哥哥還記得。”桐桐清脆的聲音對那頭的女人說。

那頭女人似乎回應了什麽,桐桐於是又把話筒拿起來:“鹿哥哥,我媽咪說滑雪場重新修建過了,蓋了許多漂亮的小木屋,桐桐想和鹿哥哥一起住小木屋。”

林鹿笑了笑,“桐桐想住哪裏就住哪裏。”

和桐桐約定了見面的時間,桐桐抱著手機一再強調:“鹿哥哥不能遲到哦。”

林鹿說,“知道了,我們到時候滑雪度假中心見。”

盛危和沈修未說完話,沒在換衣間看到林鹿,出來找人迎面便看到景嘉木眼角紅紅的,這副模樣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想來也是被林鹿拒絕了。

景嘉木一臉失魂落魄,連盛危走過來都沒註意到。

盛危和他擦肩而過,隱約聽見了林鹿在講電話,辨認了一下方向走過去。

然而卻看到袁初洲站在不遠處,盛危道:“你在這裏做什麽?老沈在找你。”

袁初洲驚了一跳,盛危不像沈修未那樣逢人帶笑,眼神銳利冷漠具有穿透力,他背在身後的手抖了抖,不自在地說:“我…我出來找洗手間,不小心迷路了。”

盛危:“往前走,在第二個彎左拐就到了。”

“謝…謝謝盛哥。”袁初洲匆匆道謝,不敢再留,低著頭從盛危身邊離開了。

林鹿聽見動靜,掛斷電話,走了過來:“盛哥,你怎麽過來了?來找我?”

盛危“嗯”了一聲,沒否認,提起他最在意的一件事:“你拒絕老景了?”

兩人並肩往浴場走,林鹿語氣自然:“怎麽,他和你說了?”

盛危:“不用說,他臉上的表情,一看都知道。”

見林鹿要走進浴場的更衣室,盛危皺起眉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泡溫泉?”

林鹿停下腳步:“冬天泡溫泉很舒服呀。”

盛危道:“裏面人很多。”

林鹿毫不在意:“又不是混浴,都是男人有什麽關系?”

盛危:“……”

可你不是喜歡男人麽?

進了更衣室,林鹿把衣服脫下來,慢吞吞地疊好,放進櫃子裏。

林鹿以前都是去的私人浴池,他從來沒來過這樣的大浴場,一時有點新鮮,他左右看了看,發現大家有的是自備泳褲,有的是用塊毛巾卷在腰上。

他沒帶泳褲,也懶得去買,便也打算弄塊毛巾裹在身上。

正想著,忽然眼前一暗,盛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盛危垂眼看他,忍耐地咬牙:“林鹿,你就不能逮著我一個人碰瓷嗎?”

林鹿:??

碰瓷?

“你這話是什麽意……”

盛危打斷他:“你看什麽呢?”

“看他們腰上的……”浴巾。

但還沒等他說出浴巾兩個字,盛危便哼了一聲,低聲道:“我也有。”

林鹿說:“…我知道。”

浴巾嘛,進來的時候人手一條。

盛危頓了頓,偏過頭:“你想看就看我的。”

浴巾別說款式大小,連顏色都是一樣的,看誰的不都一樣嗎?

林鹿有點疑惑,但他真的很少看到盛危這麽說話。

盛危側過臉來似乎有意避免讓他看到正面,但是卻暴露了通紅的耳根。

有點可愛。

“看你的話,當然是看身材,”林鹿誇他:“你身材是最無可挑剔的。”

“是麽?”盛危道:“那你剛才還東張西望?”

好可愛。

怎麽能這麽可愛。

林鹿勉強壓抑著笑意:“我東張西望又不是為這個,再說了他們身材都不如你。”

盛危笑了聲,咬牙:“你一邊看還一邊比較了?”

“……不是啊,我就匆匆瞟了一眼。”

盛危聽不下去了,徑直拉住他的手:“你跟我出來。”

那邊,沈修未泡在浴池裏等了半天,左等右等,也沒見盛危和林鹿。

他心裏“咯噔”一聲,盛危不會因為景嘉木堅持喜歡林鹿,就去找林鹿的麻煩吧?

餘曜聽了他的擔憂,不以為然:“操心這幹嘛,指不定他們在我們隔壁泡著呢。”

盛危和林鹿一起泡溫泉,這怎麽可能?

沈修未找了個服務員詢問情況。

服務員笑著回覆:“您說的那兩位客人,開了一間單獨的包廂,估計正在享受著溫泉呢。”

沈修未:???

135.第 135 章

林鹿被拉出公共浴場, 盛危帶他重新開了一個單獨的私人湯池。

因為正值初冬的季節,所以會所裏房間緊張,住宿爆滿, 服務生面帶歉意地說像是家庭房,情侶房早就被人訂光了, 就剩下最貴的一個單人間。

單人間總比公共浴場好。

盛危還是決定開一個。

服務生一邊給他們引路,一邊介紹說,會所依山而建, 他們這裏溫泉共有大大小小一百多個池子,錯落有致的分布在山上,大湯池一般都在山腳下, 山上還有許多小池子。

他們拿到房號, 根據路標指示牌找到對應的房間。

在開門之前就像平常的酒店,但推開門後就是一片新天地。

房間裏有兩個湯池, 比較小的在室內, 溫度有四十二度,比較大的在室外,房間後面連著一個大院子, 栽種著景觀花草, 中央被環抱著的就是室外溫泉。

林鹿站在落地窗前,透過燈光依稀看到山腳下公共浴場的人影, 聽見那裏傳來的喧鬧聲。

他指指方向:“我們剛才是從那裏上來的?”

盛危松開領帶:“沒錯。”

林鹿記得他們剛才是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了一段路,隨後乘坐電梯上來就來到這裏, 也就是說這裏的電梯是嵌在山體中的, 或者說整個溫泉會所都是嵌在山體裏的。

林鹿脫下外套, 註意到床頭邊放著的說明書, 拿起來看了兩眼, 這才知道室內浴池是用來預熱身體的,真正火山溫泉是外面露天的那個。

盛危把解下來的領帶隨手扔在床上,對林鹿說:“你先泡吧。”

林鹿蹲下來,試了一下室內溫泉的溫度,燙得他立刻把手縮回來:“我們為什麽不能一起泡?”

盛危說:“你確定?”

林鹿佯裝不在意:“這有什麽的,外面池子那麽大還坐不下兩個人嗎?”

比起普通的酒店,這裏的浴室多了個櫃子,裏面擺放著浴袍,浴巾還有一次性泳衣,這是為了不願意裸露身體的客人準備的。

在林鹿穿上一次性泳褲,又脫下來的時候,盛危已經在腰上圍了個浴巾去淋浴間沖澡了,見他把剛穿上的褲子又脫下來:“怎麽又脫了?”

“感覺材質不是很舒服。”林鹿也從櫃子裏拿了一塊浴巾在腰上簡單圍了一下。

事實上他穿上之後就覺得布料太輕薄了,又短又輕薄,輪廓什麽都暴露得清清楚楚,還不如圍個浴巾呢。

林鹿圍好浴巾就打算往後院走,盛危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你就這麽下水?”

“不然呢?”

“去淋浴,至少在旁邊的池子裏泡五分鐘。”

初冬的季節人的體表溫度很低,所以需要提前淋浴讓身體適應溫度,不然突然進入熱水裏面容易頭暈,發昏。

林鹿拗不過他,只好到淋浴室簡單沖洗,但那個預熱池的溫度實在太高了,他實在下不去腿。

盛危先他一步進到池子裏,朝他伸手:“過來。”

林鹿有點猶豫,“不會被燙禿嚕皮嗎?”

“哪有那麽誇張,適應了就好了。”

林鹿抿了抿唇,做了點心理建設,才握住盛危的手,跟著踏進池子。

預熱池的溫度真是半點不含糊,林鹿被燙得一個哆嗦,在水下把盛危的手攥得死緊。

他問:“你不覺得燙嗎?”

盛危:“不覺得。”

林鹿眸色微動,嘟囔一聲:“皮糙肉厚。”

盛危瞥他一眼,“你說什麽?”

“我說…”林鹿輕輕咳嗽兩聲,“我們現在也是坦誠相見,毫無保留的關系了吧?身體都看過了。”

盛危笑了聲:“害羞了?不是你說一起泡的嗎?”

“……你哪只眼睛看我害羞了?”

其實還真有一點。

林鹿天生體寒,一到冬天手腳都是冰冰涼涼的,所以閑著沒事就喜歡到藍湖或棉花堡泡溫泉,公司團建、和樓揚、姜學文都經常出去泡,但好像從來沒這麽在意過。

分明剛到盛家的時候他還是能坦坦蕩蕩欣賞盛危的肌肉的,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現在餘光都下意識的不敢往那邊看。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盛危問:“剛才在走廊,你和誰打電話?”

“和桐桐。”林鹿回過神,“之前不是和她約好再去滑雪場的嗎?”

盛危淡淡:“什麽時間?”

“你也去嗎?”林鹿就把約好的時間告訴他了,“不過你怎麽忽然關心我和誰打電話了。”

盛危:“隨便問問。”

要是林鹿剛才那通電話是商務電話,那他會提醒林鹿,老沈的那個對象可能聽到了電話內容,但居然是桐桐打過來的,既然不是商務電話,那就應該是他想多了,沒必要再多言。

五分鐘轉眼就到了。

可以去泡露天溫泉。

林鹿拉開落地窗,來到後院,皮膚泡得溫熱,外面冷風吹拂在皮膚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但緊接著註意力就被後院的景觀所吸引。

後院栽滿了花草,每一處綠植景觀都由柵欄分隔開來,而柵欄上又纏滿了藤蔓,青藤上又掛滿了精致的燈籠,在夜晚裏煥發出璀璨的光芒。

就像綠蹤的小徑一直通往露天溫泉。

外面氣溫比較低,溫泉的溫度又很高,溫差之下讓溫泉上方飄出裊裊的水霧,宛如舞臺上幹冰升華時的霧氣。

林鹿踩進水裏,手指不知道碰到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才發現或許是酒店為了增加意境,水面上居然還撒了層花瓣。

這不是單人間嗎?

撒什麽花?還是玫瑰花瓣?

見盛危停在不遠處,林鹿回過身招呼他:“快下來呀。”

盛危聲音有些許低啞:“哦…我再等等。”

林鹿:“?”

這有什麽好等的?

盛危將目光挪開,盡量去平覆過於激烈的心跳,但剛才給他帶來強烈沖擊的一幕依舊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夜色高懸,月光如水,林鹿仰頭站在水裏,他體型纖長高挑,皮膚又很白,光從側面打過來好像鍍了一層細膩的白釉,像是昂貴的瓷器,水面剛好沒過腰部,柔軟的腰在水面倒映下形成一個完美的弧形,細得像通斷掉。

和他說話的時候,隨手將發絲撥弄到耳後,水滴落化為白霧,內斂的眼尾那粒小痣分外鮮明。

林鹿見他一直幹杵在岸邊不肯下來,就游過來:“你不冷嗎?”

不僅不冷,反而渾身血液都在發燙。

見林鹿靠過來,盛危怕他發現自己的異常,於是轉身往回走:“你晚上沒吃多少東西,我去給你拿點東西過來。”

盛危花了十幾分鐘平覆,處理好自己的問題,客房服務很快也到了。

他要了糕點拼盤和清酒。

折回露天溫泉的時候,沒在池子裏看見人。

他隨手托盤放在一旁,準備回房間找人,沒想到從一旁的大石頭旁邊伸出一條雪白的手臂,握著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推到了水裏。

撲通——

盛危頭發被水浸濕,垂下幾縷,柔和了原本具有攻擊性的鋒利眉眼。

林鹿從大石頭邊上探出個腦袋,笑吟吟說:“沒想到吧。”

盛危也笑了聲:“是沒想到。”

見盛危手臂猛地伸過來,林鹿立即扭身想跑,但還是沒躲得掉盛危的速度,被掐住腰,帶到了水裏。

“噗咳咳咳——”

林鹿撲騰著從水面裏浮起來,臉頰紅撲撲的,他覺得這幾個月加強體質鍛煉真的有用,至少沒再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另一件尷尬的事。

見林鹿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擺弄什麽,盛危還以為他又不舒服了:“怎麽了?”

林鹿皺了皺鼻尖:“我浴巾散了。”

應該是剛才盛危抓他腰的時候弄散的。

林鹿試著重新系了兩次,都沒系上。

浴巾濕透了本就不好擺弄,尤其是他現在還在水裏,水的浮力不斷對他造成阻撓,要是在岸上也不會這麽難系,但現在他也不能光著身子上岸。

見他額頭上冒出細汗,盛危緊抿唇角:“我來弄吧。”

“你可以嗎?”

“…嗯。”

盛危走近了些,擡手握住林鹿腰間的浴巾,盡量避免著視線下移,目光不由落在林鹿後背上,也不知道林鹿從小到大是不是喝奶長大的,背部就像瓷器一般一片雪白,毫無瑕疵。

因為距離太近,他還不停的嗅到林鹿身上的氣息,極為清淺淡然,就像被朦朧薄霧浸透的夜來香,不經意的撩撥他的神經。

盛危松開的時候,極為克制,虛握了一把滿是汗的掌心,“好了。”

林鹿笑了笑,“謝謝。”

周圍很安靜,所以依稀能聽見山腳下大眾浴場傳來的喧鬧聲。

林鹿突然想到他們出來單獨開房,還沒和其他人說:“你說曜哥他們要是發現我們不見了,不會來找我們吧?”

盛危手臂搭在池邊,慵懶道:“那得等明天餘曜酒醒了。”

“也是。”

林鹿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不愧是多年哥們兒,深知餘曜的秉性。

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對了,你剛才去幹什麽了?”

盛危:“給你拿了點糕點,還有清酒。”

托盤是用竹子做的,能夠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

盛危把托盤撥弄過來,林鹿忽然想起什麽,說:“你吃過流水素面嗎?”

“聽過,沒吃過。”

林鹿回憶,“有次去北海道,那裏有個餐廳比較特殊,可以一邊泡湯一邊吃流水素面,流水素面的橋就架在溫泉上方。”

盛危:“可惜這裏沒有素面,只有糕點。”

糕點的擺盤很精致,青色的團子錯落有致地擺放成樹葉的形狀,讓人對他的期待值拉滿。

林鹿拈起一枚嘗了嘗,卻不是他預想的甜甜的味道,而是有一種淡淡的像是艾草一樣的苦味。

“咳,好苦……”

盛危皺眉,他還以為所有糕點都是甜的,沒想到他運氣這麽差,恰好點了份苦的。

“那就別吃了。”

雖說盛危這麽說,林鹿秉承著不浪費的原則,還是把那個他咬了一口的青團咽下去,但整張小臉都皺巴起來了。

他現在滿口都是艾草苦澀的味道。

“都讓你別吃了。”盛危沒來得及攔住他,給他倒了杯清酒,“喝點漱漱口。”

林鹿遲疑:“這酒我能喝嗎?”

他不太能喝高度數的酒,最多也就是喝喝香檳。

盛危說:“我問過了,度數和米酒差不多,少喝點沒事的。”

林鹿放心了,捧起酒杯淺酌了一口,沒想到糕點是苦的,這清酒反倒是有股淡淡的甜味。

酒精味道不重,而且喝起來甜絲絲的,還挺上頭。

池岸錯落著巖石,盛危靠在巖石上閉目養神,過了不久,他覺得周圍太安靜,林鹿好像很久都沒說話了。

盛危皺了皺眉,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他睜開眼去看林鹿,卻發現林鹿正趴在池岸邊小憩,手臂被他墊在臉頰下方,臉側浮起一層薄紅。

“林鹿,”盛危把人叫醒,“別在這裏睡著,回去睡。”

濕漉的眼睫一顫,林鹿睜開眼,只覺頭暈乎乎的,他確實不怎麽能喝酒,那點稀薄的酒精已經在他體內揮發出作用。

池底鋪滿了光滑的鵝卵石,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盛危圈住他的肩:“當心。”

林鹿像是根本沒察覺到自己剛剛差點摔倒,還把腦袋抵在社會肩膀上磨蹭:“我有點困。”

說完,眼睛忽閃忽閃地去瞧盛危。

像是期待著他說些什麽。

過於可愛了。

盛危喉結上下滾了滾,偏過頭:“那我抱你回去。”

林鹿著實是醉了,在盛危懷裏支起身體,還探出兩只手捏了捏盛危的臉:“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呀?”

盛危避開他的手,一手握住他柔軟的腰,把人圈在懷裏,另一手拎著手握住他的小腿擡起來,那雙裸露在外的腿纖長白皙,稍微磕磕碰碰就會青紫發紅,他仔細察看,發現沒有磕碰痕跡,這才松開手。

“對你好,不好嗎?”

盛危把他抱在懷裏,穩穩地踩在池邊,大步往回走。

身子驟然騰空,林鹿下意識把兩條手臂交纏在他的頸項上,進了房間,通過落地窗看著外面的風景,綠野小徑被月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淺色。

因為是單人間,床只有一個,盛危打算讓林鹿睡床,自己去沙發上湊合一晚,他把林鹿放在床上,還給他蓋了一個毯子。

等盛危轉身去客廳,林鹿拉住他,溫熱地吐息:“我有點…難受。”

盛危問:“哪裏難受?”

“我心跳的好快,”林鹿蹙眉,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你摸摸看我的心跳是不是很快?”

盛危低下頭,幾縷浸濕的發絲遮住眉眼,感受著掌心的柔軟觸感:“…那是因為你剛喝了酒又泡了溫泉的緣故。”

“那你為什麽不難受?你也喝酒了。”

盛危面不改色:“我酒量好。”

林鹿歪頭朝他望來,攢在發梢的水珠落下,恰好抹開眼尾那粒痣,沒等盛危反應過來,林鹿就把臉貼過來,濕潤的輕輕地碰了下他的唇。

“那現在呢?”

124.第 124 章

嘴唇上的觸感很輕, 很柔軟就像棉花一樣,盛危猝不及防,大腦有短暫時間的停擺, 連呼吸都忘了。

林鹿的唇溫度偏低,但他卻覺得很燙。

這個吻太輕了, 一觸即分。

林鹿睫毛又翹又長,可能是因為喝了酒,視線模糊沒什麽焦距, 水汪汪的像是隔了一層霧望著他,隨後就拉開距離,歪頭舔了舔唇瓣, 林鹿的嘴唇像花, 既飽滿又嬌艷欲滴,盛危覺得有點幹渴。

然而他卻沒辦法移開眼。

林鹿的眼眸朦朦朧朧像是盛滿了月光, 滿月落入水裏, 讓看得人心底掀起無度的漣漪。

盛危的手掌摁在床沿,手背崩起數道青筋,他不想再等場合和時機了, 那些炙熱的感情塞滿了他整個胸腔幾乎要將他淹沒。

然而在他剛想開口的那一刻, 林鹿就閉上眼,睡著了。

渾然不知自己留下多大沖擊。

盛危:“……”

重重的擂鼓聲, 一聲又一聲落在胸口。

他幾乎湧起一股想要把林鹿搖醒的沖動,但看著床上人熟睡的眉眼, 他又放棄了。

然而剛才感受到的觸感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林鹿的嘴唇不像身體體溫那麽低, 可能因為喝了酒溫熱的, 柔軟的, 還帶了一點青梅的氣息。

盛危耳根猛的發燙, 他本能地將毯子蒙在林鹿的臉上,暫時遮住那張讓他掀起海浪翻湧的臉。

不然他會忍不住強烈的想要把人弄醒的欲望。

或許是毯子蒙在臉上呼吸困難,林鹿掙紮著從毛毯裏面探出個腦袋,這只是睡夢中的下意識行為,他眼睛都沒睜開,在枕頭上蹭了蹭又睡著了。

盛危還是第一次認真看林鹿的睡臉,林鹿睡姿不規矩,半個手臂墊在臉頰下,把臉埋在臂彎裏,細軟的發絲落在枕頭上,還有一些散在眼睫上,唇薄薄的一層,透出不深不淺的粉色。

在他之前的印象裏,林鹿總是蒼白脆弱,好像輕輕一碰就能碎掉。

但最近可能是註重養生和身體鍛煉,倒沒有之前看得那麽病懨懨。

沒在臥室裏久留,盛危起身推開房門。

耳邊傳來臥室門被關上的聲音,林鹿眼皮睜開一道縫,又很快合上。

盛危來到客廳,面前就是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到外面霧氣繚繞的溫泉。

他隨手摸到茶幾上的打火機,想了想,把玩了一下,又扔回了茶幾上。

就這麽獨自平覆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感覺稍微活過來一些。

不知道是客廳的沙發不舒服,還是昨晚臥室的小插曲,盛危一晚上都沒怎麽睡。

林鹿倒是睡了個好覺。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做噩夢了,如今想來,心態對人的影響還真的是潛移默化。

之前他以為自己的生命在進入倒計時,食不下咽,噩夢纏身,現如今心結解開,不僅吃什麽都有滋有味,睡眠質量也提升了。

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光大亮,明媚的陽光透過輕薄的紗簾灑滿了整個房間。

陽光落在被子上,把被子曬得暖暖的。

林鹿揉了揉眼皮,沒立刻睜眼,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沒聽見外面聲音,還以為盛危已經走了。

於是當他穿著睡衣,一邊手臂交握舒展拉伸身體,一邊慢吞吞挪到客廳,看到盛危在用電腦處理文件的時候,當即就把伸展了一半的手臂放下來。

林鹿:“早。”

“醒了?”盛危擡起頭。

林鹿擡步走過來,打著哈欠問:“我手機沒電了,曜哥他們聯系過了嗎?他們現在還在這裏嗎?”

盛危:“今天工作日,他們都去上班了。”

盛危以為林鹿會問問景嘉木,但林鹿沒問,他也就沒主動提。

反倒是林鹿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兩聲。

“餓了?要不讓客房服務送份早餐過來?”

“好。”

林鹿到洗手間裏洗漱過後,在落地窗前活動身體,醫生建議他每天早上起來就要做一組健康操。

忽然聽見窗簾外面有鳥鳴啁啾的聲音,他拉開窗簾一看,發現屋檐下灑了一把米粒,吸引了幾只白頭鵯撲扇翅膀過來啄食。

肯定是盛危餵的。

林鹿蹲下來觀察,他小心翼翼湊過去,這幾只白頭鵯不知道是不是和人熟悉了,還是膽子本來就比較大,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像是覺得沒有危險,又低頭繼續著啄食。

幾分鐘後,客房服務到了。

服務生用推車推著兩份早餐進來。

盛危拉開落地窗,找到蹲在屋檐臺階下的林鹿:“進來吃東西。”

會所今日的早餐分為中式A套和西式B套兩種套餐,盛危各點了一份,滿滿當當擺在茶幾上,方便兩個人混著吃。

林鹿拈起一只奶酪包,盛危放下筷子,問:“昨晚你還記得嗎?”

“嗯?”林鹿含糊不清地問:“昨晚?什麽?”

盛危停頓了一下,對上他的眼睛:“你不記得了?”

林鹿心平氣和呷了口咖啡,一臉疑惑:“昨天晚上我好像酒喝多了,沒什麽印象……發生什麽事了嗎?”

盛危認真審視了他幾秒,從林鹿的眼神中還真看不出他是故意的還是真的不記得了。

·

與林鹿那頭兩個人“和和氣氣”的共進早餐不同。

與此同時,被警察銬走的莊萱可謂是度秒如年,做夢都盼著從拘留所裏出去。

這些年,她表面上的身份只是林海天的一個私人秘書,但私下卻是林海天的情婦,他們是青梅竹馬,她又是林海天的初戀,林海天絲毫沒有虧待她,光別墅就給她買了三十多套,更別提各種名牌包和大牌衣物,說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也不為過。

她何曾在看守所的小床上睡過?

這段時間她的生活也很單調,就是被提審,錄口供,錄完了就被放回拘留所,巴掌大的地方,還沒她以前住的豪宅一個衛生間大。

小床又冷又硬,就是個床板,上面鋪了一層不知道多久沒被人清洗過的,都泛黃了的被褥。

拘留所裏條件有限,當然不可能跟酒店似的一天一換。

她原本壓根都不想碰,但拘留所裏除了小床,連個凳子都沒有,到了晚上氣溫降低,她冷的沒辦法,還是得靠在小床取暖,但一躺下來,呼吸間滿是灰塵和不知名發酸的味道,她胃囊裏就泛惡心,恨不得把隔夜飯都吐出來,就這樣,連著幾晚上都睡不著覺。

尤其是她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她多少證據。

在被提審的時候,她旁敲側擊地問過那些警員,但那些警員何其聰明,早就對他們這些犯人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不僅沒透露出一點情報,反而根據她試探時不經意透露出來的線索,查到了更多的犯罪事實。

心理和生理都備受煎熬的同時,莊萱只能等著林海天趕緊想方設法把她撈出去。

她還是相信林海天對她往日的情分的。

所以這幾天無論這些警員怎麽想撬開她的嘴,她都咬死不認。

“你不認也沒關系,盧醫生反正已經是認罪了,有他的口供,還有你們的金錢往來交易記錄作為物證你的犯罪事實已經是板上釘釘。”

警員說:“你態度好一點,積極配合,說不定能爭取量刑減少,不然就只能從重發落了。”

莊萱始終就是那麽一句話:“我沒做,我要打電話給林海天。”

警員沒辦法,只好讓人把她重新放回拘留所。

同事拎著打包回來的午餐走過來:“依然沒什麽進展嗎?”

警員:“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句話,要聯絡林海天。”

“林海天……”同事啃著一塊肉夾饃,忽然想起什麽:“說起來,今天新聞爆出來了,說林海天宣布和他兒子斷絕父子關系。”

莊萱恰好聽到這句話,腳步頓時停下來,回過頭:“林海天要和林鹿斷絕父子關系了!?”

莊萱撲過去緊緊抓住那名警員的衣領,眼神裏都在放光。

在她看來,她現在的處境毋庸置疑都是林鹿一手造成的,現在林海天要為了她和林鹿斷絕父子關系,這說明什麽?

說明她出去的日子有望了!

“呃,”等莊萱被拉開,警員想了想,“林海天斷絕關系的那個兒子好像不叫這個名字。”

“叫什麽來著……”

警員一拍腦門,“啊,對了,我想起來了…軒澈,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聽見這話,莊萱怔楞了片刻,隨後臉唰一下就白了,“不,不不不,不可能…這肯定是你們為了套我的話……”

警員打開手機翻出瀏覽記錄給她看:“這還真不是為了套你的話,你看,新聞裏都播出來了。”

莊萱仔仔細細把新聞看完,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嘴唇不停地發抖,雙腿脫力,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她才進拘留所幾天,林海天怎麽忽然和林軒澈宣布斷絕父子關系?

難道,難道……

莊萱腦海裏轟一聲就像被炸開了一樣,仿佛他賴以維系的希望突然之間熄滅了,天崩地裂,耳鳴嗡嗡,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渾身不由自主的抖如篩糠。

警員過來拉她:“唉唉,你怎麽回事?”

莊萱腿軟得就像棉花一樣,有人扶著站都站不起來,忽然之間拍著地面嚎啕大哭起來。

最後她被兩名警員架著拖起來,她絕望地透過玻璃看向遠處林立的商廈。

她有種預感,這輩子估計都很難再看到這樣的景象了。

·

從溫泉會所出來,由游艇將他們送回對岸的新京市。

林鹿還有例會要開,先一步坐上姜學文開來的車,他透過後視鏡看到盛危也上了錢特助開來的車。

姜學文了解他,見他心情不錯,就問:“林總,昨天過得怎麽樣?”

“還不錯,”林鹿一手握著會議時要用的文件,勾起嘴角,指尖摸了摸唇。

“啊,對了。”姜學文說:“昨天有人來公司樓下找您,因為怕引起騷動,所以我就暫時把人安置在了您常去的鐘山高爾夫球場的包廂……”

林鹿疑惑:“什麽人?”

“就……”姜學文難得有點吞吞吐吐。

見他這副表情,林鹿頓時意會了:“行了,我知道了,那先開車去一趟鐘山。”

“對了,再幫我聯絡一下鴻弧那邊的主編……”

姜學文:“了解。”

半個小時後,車開進鐘山高爾夫球場的露天停車場。

姜學文拉開車門,林鹿下車,兩人一同輕車熟路往包廂走去。

包廂門一拉開,在沙發上坐立不安的柏季言立即站起來,“鹿鹿,你來了!”

林鹿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可以看出柏季言來之前是用心打扮過的,但或許是因為一手創立的雙木不覆存在,外表再光鮮亮麗,也難以掩飾他表情的落魄和頹喪,就像渾身濕漉漉的落水狗。

啊不對,狗狗多麽可愛,用它來形容柏季言都是擡舉他了。

林鹿簡單點一下頭,在沙發坐下,姜學文彎腰給他沏茶,但只沏了林鹿一個人的,柏季言面前的杯子裏還是空的。

柏季言心裏咯噔一聲,姜學文的態度基本上就是林鹿的態度。

林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先開口,包廂裏安靜得出奇。

柏季言深吸一口氣,強笑道:“鹿鹿,我聽說又回到林氏了?”

“不錯。”

“那太好了,”柏季言說,“林氏可離不得你。”

頓了頓,他又說:“那你從盛危那裏搬出來了?”

“嗯,”林鹿笑道:“但遲早還是要搬回去的。”

“搬,搬回去?”柏季言不是傻子,他當然聽懂了,林鹿的言下之意,臉色頓時就變了。

林鹿見他想要發火,但又不敢發,只能憋得一臉通紅:“鹿鹿你真和盛危好上了?”

柏季言幹巴巴笑道:“鹿鹿,你就別,別和我開玩笑了。”

他還以為林鹿說這些話是為了故意氣他。

畢竟確實在近一段時間以來他忙於工作,基本上沒什麽時間和林鹿聯系。

雖說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林鹿住在盛家,為了避嫌把他給拉黑了,但柏季言也未嘗不是想借這個機會,給雙木的董事會好好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他也並不想一直屈居於林鹿人下。

他這點小心思,林鹿不會看不透,所以他以為林鹿在和他置氣。

柏季言語氣明顯透露出討好:“這段時間我確實是把更多的心思放在雙木上,但這也不也是想趁這個機會為了向你證明我的能力嗎。”

聽他這麽說,林鹿笑了聲:“現在我也確實看到你的能力了。”

雙木垮了。

確實是很有能力。

柏季言頓時尷尬地臉色發青,林鹿就事論事:“而且我沒和你置氣,你本身就是雙木的大股東,你想徹底掌握雙木決策無可厚非。”

“那鹿鹿你就別和我開那種玩笑了。”柏季言摸了摸胸口,強笑道:“嚇得我心臟一突一突的。”

林鹿捧著茶杯,欣賞著他的表情:“可我沒和你開玩笑啊。”

“就昨天晚上,我們還在一起泡溫泉呢。”

柏季言:“……”

他聽到這裏是真的繃不住了,一下就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如今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一手建立的雙木沒了,欠了一屁股債,資產都被抵押無家可歸,這些都是拜盛危所賜……現在林鹿還跟盛危好上了!

昨天他在這裏滿懷希望,等了一天一夜的時候,林鹿居然在和盛危泡溫泉,這無疑是在本就沸騰的油田裏面又扔下了一顆炸.彈。

把柏季言這些天繃緊的情緒全都炸了出來。

他儼然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忘了在這裏等了一天一夜是為了討好林鹿。

柏季言怒吼:“他有什麽好的!脾氣差還傲慢,不拿人當人看,你們在一起能有什麽共同語言!?”

但林鹿一句話,就讓他被冷水從頭發絲到腳澆了個透徹:“至少我們門當戶對呀。”

柏季言楞了一下:“你,你說什麽?”

林鹿說:“他和你在一起,我還得幫扶著你,給你倒貼錢,但和他在一起,那就屬於強強聯合。”

這句話一下就戳到柏季言的痛點了。

但他不敢再發作,林鹿現在是他必須要抓住的救命稻草,他說什麽也不能得罪林鹿。

柏季言憋得臉都青了。

桌上的茶不知道什麽時候涼了,他抓起來倒了一杯,試圖把心火壓下去:“鹿鹿,你挑人眼光確實還得再改改。”

“那也總比你挑人的眼光好吧。”林鹿漫不經心道:“挑來挑去,挑了個小明星,偷偷摸摸很得勁麽?”

“劈啪。”

瓷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柏季言擡起頭來,一臉驚惶,林鹿卻看著他,又給他遞了一杯茶,淡笑了一聲:“多大人了,怎麽還拿不穩杯子?”

125.第 125 章

林鹿的聲音很平靜, 甚至帶了點笑意,但柏季言聽著卻心驚肉跳。

林鹿話裏的‘小明星’,又說他偷偷摸摸, 簡直就是明指喬杭杭。

喬杭杭一到國外就失了音訊,他也早就把喬杭杭在國內留下的痕跡打掃得幹幹凈凈, 就連之前兩個人歡好的平層都出掉了,林鹿怎麽挖出的蛛絲馬跡,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這件事?

不可能的……

但喬杭杭的事情都過去多久了?

柏季言自以為痕跡也清掃得天衣無縫, 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人拍到了他和喬杭杭的照片,被林鹿看到了。

林鹿心中懷疑,又沒證據, 這才故意詐他。

“鹿鹿, ”柏季言沈澱了一下情緒,把茶杯擱回茶幾上, 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錯愕和意外:“我不知道你從哪裏聽到的風言風語, 但是我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

姜學文背著手站在一旁,聞言看了一眼柏季言,只覺得這個人真是厚臉皮, 不到黃河不死心。

林鹿故意拖了兩分鐘沒說話, 用紳士的目光打量柏季言,時間拖得越久, 柏季言越慌亂,原先平靜的表情, 被撬開了一個裂口, 他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可能, 可是卻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過了幾分鐘, 林鹿才抿了一口茶水, 道:“你不會以為我會信無憑無據空穴來風的消息吧?”

言下之意就是,柏季言你也別和我裝了,我手裏早就有你出軌的證據。

柏季言慌亂了片刻,聲音嚇得高了八個度:“鹿鹿,我對你的心意你是清楚的,我怎麽會找別人,那是有人落井下石,趁機構陷我!”

林鹿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沒心思再和他這裏兜圈子,朝姜學文使了個眼色,姜學文會意,從文件袋裏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摔在柏季言面前。

柏季言後背襯衫已經濕透了,他不敢打開那沓文件。

姜學文推了推眼鏡,聲音斯文冷靜:“你翻開看看,冤沒冤枉你?”

柏季言在沙發上坐了兩分鐘,但姜學文一直盯著他,他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翻開那些文件。

文件一翻開,他整個人都傻眼了,裏面記錄了他和喬杭杭常去的酒店和大平層,不僅有他們初次見面的日期,還有兩個人約會的頻率,以及最後他派人去掃尾的日期都完完整整。

還有他給喬杭杭買的名牌衣服首飾、假借林鹿的名義拍下來的珠寶,給喬杭杭創業開的店、原本分離出來的工作室、他幫喬杭杭聯系的《下一站遠方》綜藝節目等等一系列都羅列得清清楚楚,歷史脈絡完整清晰。

柏季言嘴皮發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鹿鹿,你要相信我,這些不是真的,他們為了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無所不用其極!”

姜學文從外套裏拿出手機:“柏季言,要不要我現在打電話給‘下一站遠方’的制片人,問問他你有沒有主動請他吃過酒?”

柏季言啞然:“……”

這話一出,柏季言就啞巴了。

當初為了幫喬杭杭上那檔綜藝節目,他不僅請制片人吃過酒,還花了一筆錢,就算他現在想否認,想賴賬,但是轉賬記錄總是能查出來的。

過了有十多分鐘,柏季言垂下頭來,聲音流露出後悔和疲憊:“鹿鹿,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得有個一年了吧。”

柏季言聽見這話後背一寒,難道那段時間他幫喬杭杭做什麽都諸事不順,肯定是因為林鹿插手了。

但林鹿又是怎麽察覺到他們之間關系的呢?他分明藏得那麽好。

他們每次無論是在酒店還是在大平層約會,都會安排專人掃尾,並且兩人出行很少同車同框,就是避免有人跟蹤追拍。

林鹿晃了晃茶杯,說:“喬杭杭就沒告訴你,我們之前碰過好幾面嗎?”

這話有明顯的暗示性,就像是在暗示柏季言,他能知道他們倆的關系,是因為喬杭杭透露出來的。

總歸喬杭杭和他們可能這輩子都碰不到面了,要證明也無法對證。

而且這話他也沒說錯,他和喬杭杭確實見過好幾面。

柏季言瞳孔地震,驚地一下就把頭擡起來。

這事他從始至終都不知道。

他除了知道林鹿和喬杭杭因為意外拍過一場綜藝之外,應該並無交集才對。

沒想到喬杭杭還瞞著他跟林鹿見了好幾面?

柏季言自以為一切都智珠在握,把喬杭杭拿捏得死死的。

沒想到一切早就超出了他的掌握。

他是真心實意後悔了,恨不得回到和喬杭杭剛認識的那個時候把自己掐醒,不然也不至於現在這麽混亂慌張。

現在的他是走投無路,他父母聽說他破產,早就和他斷絕關系,賣了房子出國去了,樹倒猢猻散,他那些朋友也都紛紛拒接他的電話,生怕跟他扯他關系,偏生他還欠了一屁股債,他思來想去,現在能幫他的,有能力幫他的只有林鹿。

早知道會淪落到這般田地,他當初說什麽都不應該和喬杭杭茍且。

柏季言一臉失魂落魄,林鹿也懶得多看一眼,在姜學文的幫助下披上外套往外走。

見林鹿要走,柏季言也顧不上面子了,厚著臉皮“撲通”一聲跪下來:“鹿鹿,其實我也是不想的,是喬杭杭他非要和我在一起,我平時也就是應付他罷了。”

林鹿:“要你是幹脆利落的擔下責任,我還能對你高看兩分。”

柏季言嗓音嘶啞:“鹿鹿我們在一起都這麽多年了,看在這麽多年情分上,你就幫我一回吧……”

姜學文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柏季言還真是厚臉皮,出軌在先,謊話被揭穿,也好意思說出往日情分這種話。

也是,垃圾死到臨頭也會想活下去,就得蹬腿拼命掙紮。

“幫你一回?”

林鹿側過臉來,看了眼墻上的時間:“我剛聯絡了幾個人估計現在也快到了吧。”

柏季言一楞,緊接著心中就是一喜,沒想到林鹿這麽好說話。

難道是銀行或者借貸機構的人?

他就知道林鹿還對他抱有餘情。

就在這個時候,包廂的門被人敲了敲:“林總,您在嗎?”

姜學文得到林鹿的示意,“進。”

沒等柏季言從地上爬起來,包廂門就被打開了,外面站著的居然是十幾名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記者一見到裏面場景,頓時驚呆了,曾經的新京市商圈新銳柏季言居然跪在地上,前段時間說他人因為生病已經住進醫院了,沒想到居然打扮得人模狗樣出現在這裏!

這可是大新聞,攝像師動作飛快,把這個照片拍了下來。

柏季言人都傻了。

林鹿請來的居然不是銀行或是借貸機構,而是媒體記者!

林鹿不是想幫他東山再起,而是想把他打到谷底。

柏季言滿臉驚恐,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方寸大亂,失態道:“鹿……”

林鹿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眼,饒有興致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名嗎?我現在就幫幫你。”

媒體蜂擁而上,話筒攝像機攔住了柏季言的去路。

林鹿轉頭往外走去,對後面柏季言的呼聲置之不理。

·

三天後。

到了和桐桐約定的日子。

林鹿走出寧城國際機場,他正坐在專車裏,前往滑雪度假中心。

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倒映在車窗上,林鹿坐在靠窗的位置,托著下巴,拿PAD瀏覽新聞資訊。

他賣了個人情給鴻弧的主編,鴻弧那邊也沒辜負他的期望。

柏季言雙腿跪地,毫無形象的照片傳遍全網,輿論大眾就很好奇了,不是說柏季言之前得了病,在醫院裏靜養嗎?鴻弧便特意走訪了醫院,得知柏季言裝病,偷偷離開住院部,還花錢請了替身留在醫院裏,以制造出假象,方便穩住那些找他還錢的人。

這下鴻弧把這件事給揭穿,柏季言一下就要面臨三十多個公司機構同時找他還錢。

他的房車,地產早就被強制執行,抵押拍賣了,因為被列為失信人員,連飛機高鐵坐不了,新京市都出不去,只能狼狽得整天東躲西藏。

網上輿論也是沸沸揚揚。

林鹿垂眼劃拉了兩篇新聞報道,看過之後就沒再去在意了。

車子開進滑雪度假中心,下車後,冷風撲面而來,林鹿在周圍環顧了一圈。

還記得上次西區那塊還沒有開發,現在卻豎立著一幢又一幢漂亮的小木屋。

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他來到較為僻靜的一幢小木屋前。

木屋完全是木質結構搭建的,可以看到是采用了西方的林中紅泥小築的建築風格,尤其是周圍水杉樹,未結冰的清泉流過水杉營造出一種靜謐安寧的氛圍。

走進小木屋裏面的面積比從外面看起來還要更大,分為上下三層。

桐桐提前一天就住進來了,聽見他來的聲音,“噔噔噔”從樓上跑下來。

“鹿哥哥,你怎麽才來呀?”

林鹿扶著她的肩膀,覺得彤彤比他印象裏又高了一些,臉也長開了,小孩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個變化,更別說一年沒見。

“一下飛機就來了,這是給桐桐帶的禮物。”

桐桐的註意力很快就被轉移了,扒著林鹿遞給她的袋子往裏面看。

盛晴一邊打電話一邊走下來,她朝林鹿點點頭,摸摸桐桐的腦門:“桐桐,媽媽有沒有跟你說過收禮物要和哥哥說謝謝?”

桐桐嗲聲嗲氣:“謝謝哥哥。”

林鹿也摸摸她的小腦袋瓜,“桐桐今天的小辮是誰梳的呀?”

“是我自己,”桐桐驕傲地挺起小胸脯,“媽媽梳得沒我梳的好看。”

林鹿誇讚她,“桐桐真棒,都學會自己梳小辮了。”

盛晴打完了電話,和林鹿簡單打了個招呼:“盛危沒和你一起來?”

林鹿:“他還有個酒會,應該今天晚點能到。”

盛晴點點頭,表示了解了,她回國也不是純粹為了帶彤彤過來滑雪的,她也有業務要談:“我一會要去談個事,不太好帶桐桐去……”

林鹿理解她的意思,“那我陪著桐桐吧。”

盛晴歉意道:“真的不好意思了,你一來就要讓你幫忙看著她……”

他們兩人正說著話,桐桐已經不耐煩了,牽著林鹿的手往外走:“鹿哥哥,我帶你去看許願樹,就在前面,你快跟我來。”

林鹿被她牽著往外走。

·

寧城隔壁的濱市。

早年和盛叔關系很好的大伯兒子成婚,盛危到場在婚宴酒會上露了個面,給足了面子,才等致詞結束後離開酒會。

下午5點酒會開場,這會兒已經將近7點。

登機後,盛危問錢特助:“和滑雪場那邊聯系過了嗎?”

錢特助點頭,“聯系過了,盛晴女士和桐桐昨天晚上就已經入住了,木屋那邊還沒對外開放,她們是最先入住的一批。”

盛危聲音很淡:“我問的是林鹿。”

錢特助咳嗽:“林總是今天下午到的。”

盛危“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低頭繼續翻閱文件。

依稀能看到文件上“金亞灘”的標題,錢特助摸了下耳朵,問出了許久的疑惑:“您不是說現在房地產開發已經到了瓶頸階段,要把重心放在阿羅拉上面嗎?”

“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什麽又要去搞金亞灘的開發?”

盛危一頓,不知想到了什麽,笑了聲:“因為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錢特助想起這段時間盛危做的抉擇從來沒有錯過,就沒再多言。

也是這時,他們註意到了原本就應該起飛的飛機,居然遲遲沒有起飛。

錢特助嘀咕,“都過十多分鐘了,這怎麽回事……”

他正念叨著,忽然就有機組人員過來通知他們:“不好意思,因有人舉報說飛機上存在安全隱患,本次航班要暫時停航,進行全面排查……”

與此同時,廣播裏也播出了這則消息,通知大家從登機口有序撤離。

因天氣原因延誤起飛的事情很多,但是因為存在安全隱患,而導致航班停機的事並不多。

錢特助分析:“這種情況大概是有人偷偷帶了危險物品上來,然後被人舉報了。”

空乘人員一邊跟他們道歉,一邊說可以給他們提供酒店住宿,還能改簽明早的機票。

錢特助:“盛總要不我們今晚在附近住,改簽明早的機票吧?”

盛危正想回答,卻忽然眉頭一皺,他總隱隱覺得哪裏不對,那人千方百計帶危險物品上來,真的能那麽容易被人發現並被檢舉嗎?

況且他總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忽略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上輩子車禍的場景忽然在腦海中掠過,被動過手腳的制動系統,裏面逼來的大卡車,沖出圍欄時受到重創玻璃破碎的場面,一一在他腦海中閃過。

盛危目光驟然一凜,那種油然而生的不安感越來越強。

“還有什麽方式能趕到寧城?”

乘務人員說:“今天的航班已經沒有了,最早也是明早六點鐘的航班。”

“太遲了。”盛危眼底冰冷。

他們還是沒等航班,其實飛鄰市,直升飛機是最快的選擇,但是直升飛機起飛需要審批。

錢特助便用方法弄了一輛車來,他習慣性要坐進駕駛位,盛危卻沒讓他開,反而自己親自開車。

尾燈在高速路上甩出一道殘影,錢特助抱緊公文包,坐在後座東搖西晃。

盛危騰出手來,將自己的手機扔給他:“給林鹿打電話。”

錢特助撥了五六通電話過去,都是未接聽。

“打通了嗎?”

錢特助搖頭:“沒人接電話。”

盛危:“打給姜學文。”

錢特助立即撥電話過去,好在這回沒過幾秒,電話就被接起來了。

錢特助詢問了一下林鹿的情況,電話掛斷後,盛危問:“怎麽樣?”

“姜助現在在外面出差,沒陪林總一塊兒去。”錢特助說。

“……”

盛危用力錘了一下方向盤。

“給當地的消防局打電話。”

125.第 125 章

寧城一院。

林鹿恢覆意識的時候, 聞到鼻尖彌漫的消毒水的味道,眼皮還沒睜開,他就知道自己現在正躺在醫院病床上。

他剛醒過來, 頭腦還有點迷糊,一時間分不清之前自己揭穿偽造的病歷, 把盧醫生和莊萱送進牢獄,是不是都是他躺在病床上的譫妄,因而做的一場荒誕的夢, 而真正的自己其實一直癱在病床上。

他有點擔心,睜開眼睛面對的是療養院熟悉的病房。

他想睜開眼瞧一瞧,但眼皮重得擡不起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睡了過去。

夢裏他一直覺得自己仿佛在漂浮著, 漂浮在很深的水面上,無處落腳, 凝滯的水流不斷把他往下拖, 水壓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擠壓著他的呼吸,讓他喘不過氣來。

第二次醒過來, 他腦袋出奇得疼, 嗡嗡地像是有小鉆子在腦海裏砸。

他勉強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頭頂雪白的天花板, 他面部戴著呼吸機,勉強轉動頭部打量周圍的設施, 無論從設施還是裝修, 這裏看上去都不是療養院, 而是陌生的病房。

可能因為剛醒過來, 腦海裏混沌模糊。

他一時間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 怎麽到這裏來的。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林鹿想挪動一下身體,但是剛剛擡起手指就感受到了一陣尖銳的疼痛,不知是牽扯到了骨頭還是韌帶。

疲憊之下,意識又逐漸開始模糊,他又很快昏睡過去。

病房外,醫生手裏握著病例夾正和盛危說話:“……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患者的右腿輕微骨裂,雙臂肌肉組織挫傷,但好在創面不大,體表也沒有灼傷痕跡,雖說從三樓跳下來,但好在高度不高,沒有傷及脊柱神經,這樣的傷勢已經是萬幸。”

病房的玻璃是單向的,從外面可以看到裏面病人的情況,盛危看向病房裏的林鹿,下頜繃緊:“那他怎麽還不醒過來?”

“在48小時內蘇醒過來都是正常的,”醫生勸說:“家屬也不要太著急,還有就是我想了解一下患者的過往病史,以便做出更詳細的診斷。”

盛危便把自己所了解的情況告訴醫生,視線隔著玻璃落在裏面病床上,忽然開口:“他手指的方向好像挪動了,是不是醒來過?”

醫生也往病房裏張望,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林鹿的手指哪裏動了:“……您別太焦慮,患者蘇醒過來,我們第一時間會用電話聯系您的。”

盛危:“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等。”

等醫生走遠了,盛危又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會兒,才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肩膀聳著,額頭抵在手背上。

當他驅車趕到寧城的時候,滑雪度假中心裏已經是一片混亂,據說西區新建的度假別墅著火了。

他匆忙奔過去一看,起火最嚴重的別墅整個已經淹沒在火海裏,正是盛晴帶桐桐入住的那一棟,連帶著旁邊的別墅都燒了起來,消防員正在緊急撲火。

現場工作人員告訴他,現場傷者有兩名,一大一小,聽工作人員描述,應該是林鹿和桐桐,兩個人都已經被緊急送往醫院。

“雖然火情鑒定還沒出來,但應該是有人蓄意縱火,”經驗老到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喏,別墅門口、包括樓梯都有刷過桐油的痕跡,火勢一起來,沒辦法往外跑,那年輕人就抱著孩子從樓上跳下來了。”

“好在層高不是很高,附近的雜草還沒清理,做了個緩沖,不然啊…懸得很嘞。”

盛危還記得,林鹿的母親在他小時候也縱過火,所以後來林鹿連爐竈都不會去碰,燒烤的時候也坐得離火堆最遠。

發現突然起火的時候,他該多害怕?

盛危很少有這樣的情緒,他本想立即開車前往醫院,坐上駕駛座的那一刻,他卻楞住了,手抖得特別厲害。

錢特助見狀就說:“盛總我來開吧。”

據說兩人被送往了離這裏最近的寧城一院,來到醫院後,他們向前臺打聽之前的救護車拉來的兩名患者,盛危將發抖的手背在身後,說不清楚心裏是恐懼還是憤怒。

恐懼?

這個詞對於他來說非常陌生,以前為了追求刺激,參加過不少車賽,生死攸關的時候他都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情緒。

但就在他站在急救病房的門前,面對著通紅的警示燈,林鹿被咯噔咯噔的救護床推出來的時候,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無知無覺的臉,他的心臟就像被捏爆了一樣,各種情緒蜂擁而出,壓抑的讓他幾乎無法辨認。

就算是現在,回想那樣的場景,也讓他呼吸發緊,幾乎喘不上氣來。

沒過幾分鐘,錢特助和警察一起來了,這不是簡單的起火,基本上已經能認定是蓄謀已久的縱火,所以需要警察刑事介入。

問了一些基礎的問題,做過筆錄之後,警員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最先撥打消防電話是你,隔著那麽遠,你是怎麽知道那裏出事了的?”

盛危撐著額頭,沒說話。

當時只是一個預感。

上輩子那些制造車禍的人毫無疑問是故意對他下手的,但這個人他至今都沒找出來,只是在飛機停飛,他才懷疑有人故意拖延他的時間,他預感到不妙。

但這些話他沒辦法對警察說。

最終,他只是說:“因為沒打通林鹿的電話。”

“沒打通電話,就懷疑出事了?”一名年輕警員問:“你們關系很好嗎?”

錢特助幫忙解釋:“盛總和林總是朋……”

盛危擡起頭,聲音低啞:“我喜歡他。”

錢特助:“!!!”

警員楞了楞,低頭做了筆錄:“原來是這樣。”

“得虧你消防電話打的及時,”警員收起筆記本:“我們和消防那邊溝通過,消防說他們趕到的時候兩人都昏過去了,就摔在那個墻根底下,再晚一點火勢估計也蔓延到兩人身上了。”

盛危一下握緊了手掌。

他看過現場,當然知道火災有多慘烈。

要是林鹿沒及時抱著桐桐跳窗逃脫,要是他再晚一點撥打消防電話,恐怕兩個人現在都該蓋上白布了。

警員點頭道:“感謝您配合工作,那我們就先走了,有線索也請您及時提供給我們,林先生醒過來,也請及時通知我們。”

盛危手肘搭在膝蓋上,撐著額頭,低聲道:“他會平安無事的。”

警員:“一定會的。”

錢特助還沒從大受震撼中回過神來,不過震驚之餘,他又覺得一切有跡可循,畢竟他是眼看著盛危一路飆車過來的,後來甚至連方向盤都握不住。

如果不是真的太過在乎,不會有這樣的表現。

在等待林鹿醒過來的這段時間,盛危感覺到體內像一團火在不停的燃燒,心中的灰燼不斷地積累越堆越高。

錢特助到走廊接了個電話,覺得是個好消息,連忙匯報給盛危:“盛總,我收到消息,金亞灘那邊的地拍下來了。”

盛危之前很看重金亞灘,錢特助可以聽到這個消息,盛危心情至少會好上一些。

盛危:“……好。”

錢特助看不過眼,寬慰道:“盛總……林總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

盛危沒說話,卻忽然擡起頭來。

他隱約聽見病房裏好像有什麽聲音,又怕是自己再一次幻聽。

直到聽見病房裏確實傳來“咣”一聲,不知道是什麽落地的聲音,他才迅速起身沖進病房。

林鹿這次睡得比較淺,很快就醒過來了,手腕打著繃帶,輕輕一挪動,便引起一陣劇烈疼痛,還不小心碰到了床頭櫃上的病例夾。

緊接著病門就開了。

一擡頭就對上盛危的雙眼。

盛危也是難得這麽亂七八糟,頭發亂了也沒打理,外套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個地方,上身的襯衣扣子也被解開兩顆,顯得有點狂放,眼睛裏也都是血絲,乍一眼看上去就像狼一樣銳利。

“醒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盛危卻沒進來,而是轉身,“我去叫醫生。”

醫生就在隔壁,很快就過來了,他仔細查看了林鹿的情況,又叮囑了幾個註意事項。

錢特助把醫生送走,盛危拉了個椅子坐在他面前:“渴嗎?我去給你倒杯水。”

但林鹿卻沒回答他,而是皺了一下鼻頭,難受地捂住額角。

一種名為慌亂的情緒在心底,但醫生先前分明說林鹿沒有腦震蕩啊,盛危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收緊,聲音很低:“頭很疼嗎?”

“……嗯。”林鹿聲音極輕。

盛危心口像是被狠狠抓了一下,胸腔一股無法遏制的窒息感,他徑直起身:“我叫醫生再來一趟。”

“算了。”林鹿說,“我口渴了。”

盛危立即轉身往茶水間走:“我先給你倒點水。”

他拿出了極大的毅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到茶水間給林鹿倒了杯水。

病床旁邊有個按鈕,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自動將病人的後背墊高。

林鹿手臂纏著繃帶,盛危將水杯遞到他的唇邊,他只要輕輕低頭就能喝到。

小口小口喝完半杯水,林鹿註意到盛危衣服上的水漬:“你身上怎麽被打濕了?”

盛危:“剛才手滑了。”

倒第一杯的時候,他一個手抖,紙杯摔落在地上,於是他又重新倒了一杯。

盛危將空了的水杯放在一旁:“頭疼可能是腦震蕩,我去叫醫生過來看。”

林鹿又輕又柔:“那也緩解不了疼痛……”

盛危:“…那該怎麽辦?”

林鹿眼裏閃過一絲狡黠:“你親我一下,或許我就不疼了。”

他其實就是想開個玩笑,沒想到下一秒,下巴就被擡起來,盛危將他抵在病床上,幾乎有點粗暴的吻他,林鹿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還打著點滴的手驟然握緊,還不及錯愕,就覺得呼吸被掠奪的一幹二凈,被吻得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

過於強烈的感官刺激讓他大腦一片空白,林鹿被禁錮著動彈不得,甚至連推拒都辦不到。

直到門外傳來盛晴和錢特助的對話聲,隱約還能聽見桐桐的聲音:“聽說鹿哥哥醒了?”

林鹿這才找回點理智,喘著氣,連忙側過頭躲避,“打住打住,桐桐要進來了……”

盛危還沒放過他。

林鹿想往後退,盛危就一只手壓在他的後腦勺上,強迫他迎合,呼吸間也充盈著盛危身上的氣息,到最後他睫毛顫動,頭暈目眩,連抵抗的力氣都有了。

“林鹿。”盛危一只手撐在他後面的枕頭上,低下頭來,聲音低啞地在他耳邊:“往後別開這種玩笑。”

林鹿覺得自己的嘴唇都有點腫了,衣衫淩亂也無從去管,仰著臉躺在那裏喘氣。

他偏過頭,對上盛危微紅的眼睛,那雙眼睛讓他想到餓了不知道多久的野獸,剛剛淺嘗到一點肉香就必須輒止,勉為其難擡起利爪放獵物一碼。

林鹿一向很識時務,乖乖點頭:“……知道了。”

盛危松了松領口,平息了下心跳,擡手幫他理了理衣服,才讓錢特助把人放進來。

盛晴牽著桐桐的手過來了,兩人手裏拎著果籃花籃和各種禮品,桐桐沒什麽大礙,林鹿帶著她從樓上跳下來的時候護的很緊,桐桐只是受了點驚嚇,手肘被雜草蹭破了一點皮,經過檢查之後沒什麽大礙就能下地了。

盛晴很自責,不論火災的原因是出於什麽,是她當時為了跟人談業務,把桐桐推給了林鹿照顧,結果兩個人出事了,這個事實是不會變的。

盛晴拉著桐桐來到病床邊:“鹿鹿,很抱歉,這次給你添麻煩了,我也得謝謝你,在那個時候還顧及著桐桐,優先護著她。”

林鹿朝桐桐招招手,桐桐就立刻撲了過來,可能因為之前受到驚嚇,桐桐這段時間也哭了不少次,眼睛都哭腫了,鼻子也是紅彤彤的,林鹿勉強擡起手臂,摸摸她的頭發,問:“桐桐也檢查過了嗎,沒事吧?”

“檢查過了,只是一點小擦傷,沒什麽大礙。”盛晴也是心有餘悸,想起在電話裏聽到的噩耗的時候,她當時真的差點嚇昏過去。

桐桐很懂事,沒有一直賴在林鹿旁邊,她主動捧著小水杯到茶水間給林鹿倒水,還從果籃裏拿出橘子剝給他吃。

“鹿鹿,你是不是比較熱呀?”盛晴註意到他的臉色,關心詢問道:“要不要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

林鹿有點莫名:“我不熱呀。”

盛晴指指臉頰:“你臉都是紅的,瞧,還冒汗呢。”

林鹿頓時反應過來了,“咳。”

他下意識往盛危那裏瞟了一眼。

那不是因為熱的。

127.第 127 章

“鹿哥哥吃。”

桐桐把剝好的橘子送到林鹿嘴邊, 林鹿張口含進嘴裏,“很甜,桐桐自己也吃。”

桐桐搖搖頭, “哥哥吃,我不吃。”

“那給你媽咪也嘗一嘗。”

桐桐想了想, 掰了兩片遞到盛晴的嘴邊,盛晴摸摸她的頭,接過來, 眼眶有點濕潤:“接到小危的電話的時候,當時我真的差點暈過去……都怨我,原本和桐桐約好帶她回來玩的, 但我就只知道工作…要是萬一真出了事……”話說到這裏, 盛晴那麽一個潑辣的女人,居然聲音都有點哽咽。

“鹿鹿, 我真的由衷的感謝你, 就是因為我不負責任,還連累了你……”盛晴握住他的手。

“晴姨,這件事的錯不在你, 而在縱火的主使人, ”林鹿說,“沒有必要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 當務之急還是把縱火的人找出來。”

緩和了一會兒情緒,盛晴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 這件事絕對不會就這麽過去的, 說什麽都要把這個幕後主使查出來!”

盛危眼裏閃過一絲厲色, 上輩子對方是在他的車上動的手腳, 所以這輩子他圍繞這個方向來查, 卻沒有查出什麽。

原來是因為對方這次轉變的思路,不再朝他下手,而是對他周圍的人下手,想讓林鹿和桐桐一起葬身在火海裏,等他回去的時候給兩個人收屍。

但既然對方敢動手,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有了方向,接下來就好查了。

林鹿註意到他的表情:“你在想什麽呢?”

盛危難得猶豫了許久,林鹿遭遇這種事情很有可能是因為他,他要是將這個猜測和盤托出,林鹿會不會就此對他敬而遠之,但他也不想用謊言粉飾太平,去欺瞞林鹿。

他不開口,林鹿就更好奇了:“這麽難說出口嗎?”

盛危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的很緊,還是和盤托出吧,就算林鹿因此對他敬而遠之,他也會竭力去保護林鹿,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欺騙他。

“這次的事應該是沖著我來的。”

林鹿心思敏銳,一下就想通了,既然他是死後重生,盛危應該也是如此,難不成這次事故和盛危曾經的經歷有什麽關聯?

盛晴聽他這麽說,就問:“你和人結仇了?還是說有什麽證據?”

盛危:“基本可以肯定是沖我來的,但對方是什麽身份我還不太清楚。”

盛晴就疑惑了,“那你怎麽敢肯定對方是沖你來的?”

盛危道:“因為我遭遇過類似的事,但那次證據都消失了,從那個方面入手,不太可能。”

盛晴知道盛危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既然盛危本身就遭遇過危險,那麽肯定早就把周圍的異狀,和可能的人都排查了個清楚,既然查不出什麽東西,有沒有可能對方並不是單純沖盛危一個人來的。

先前結仇的也未必是盛危。

“這樣……”盛晴若有所思:“那你有沒有想過對方可能並不是沖你一個人,而是沖我們盛家來的。”

盛危一頓,他還沒往那個角度考慮過:“有什麽說法嗎?”

“咱們家踏實做事,和人結仇的地方並不多,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盛晴說:“文京早年和幾個朋友合辦過一家投資公司,後來因為經營理念不合,鬧掰了,當時場面鬧得還挺大,我只記得一個姓柏,一個姓何,姓柏的脾氣特別清高,轉頭自己開辦了一個公司,姓何的當時拿了一筆錢抽身,很快錢花光了又過來鬧事,還砸了公司一樓的幾塊玻璃。”

“當時職工有人報警,文京心腸軟,就說是民事糾紛,也沒追究,姓何的走的時候罵罵咧咧,還說以後肯定還要回來找回場子,按理說這件事本來過了很久,我其實也該忘了,但是當時他鬧事的時候,我在現場,姓何的那雙眼睛兇的很,我最近都沒忘記。”

因為之前那些人是沖他來的,所以他自然而然,以為對方只是針對他一個人,但現在想想,這種也並無可能。

盛危說:“這也是一個思路。”

“那我就先往這方面調查,”盛晴是雷厲風行的性子,有了想法就要立即動手調查,她起身:“你多照看鹿鹿,配合警方調查,雙管齊下我就不信抓不住這只滑頭老鼠。”

話說到這裏,她又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對林鹿說:“鹿鹿,我問了醫生,醫生說你的腿估計要在醫院養一個月左右才能下地,要不要轉到自家醫院去?”

“這裏的病房設施雖然還湊合,但是比不上自家醫院環境優美,各種硬件條件住起來也更舒適。”

“謝謝晴姨好意,”林鹿婉拒:“但我還是不轉院了,這裏環境也不錯,而且轉院太耗精力。”

盛晴遺憾,“那行吧。”

看出林鹿神態有點疲憊,她沒再久留,牽起桐桐的手:“桐桐和哥哥道別。”

桐桐乖巧地朝林鹿搖搖手,林鹿手臂不能大幅挪動,笑著回應。

“那我們先走了。”

“等等,”盛危道:“這件事還沒有過去,我給你安排了三個保鏢。”

盛晴笑著說:“沒想到小危居然還有這麽體貼的時候,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不過你別忘了給鹿鹿也安排保鏢。”

“嗯,”盛危說:“安排了六個,三個人一班,換崗守在病房門口。”

林鹿:“……咳咳咳。”

這未免太誇張了,而且他傷了腿,就在醫院裏待著,哪也不能去,安排六個保鏢有點過了。

盛晴也楞了楞:“呦,你這夠差別對待的。”

她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忽然有了個猜想,抿唇笑了笑:“行,不過也是應該的。”

從病房裏出來後,桐桐拽拽盛晴的衣服,“媽咪,鹿哥哥的病會好嗎?”

盛晴安慰她:“一定可以的。”

“那我還要和鹿哥哥一起去滑雪。”

盛晴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瓜。

·

盛晴母女離開後,林鹿接了個電話,電話是姜學文打來的。

他手上打著繃帶和固定,拿不了手機,所以手機是盛危幫他拿著的。

“事情辦的怎麽樣了?”

林鹿安排姜學文到國外去談一項非常重要的收購計劃。

他不打算繼續研發自動駕駛,但將目標瞄準了新能源汽車的能源供應,這一塊在國內還屬於亂象,沒有統一的規格標準,充電速率,頻率,包括品牌都是大雜燴,所以他打算收購一家電池能源公司,吸納雙木流出的人才整合成為一家專攻新能源方面的企業。

“坎道爾同意了我們的收購計劃,具體詳細的條件還在商談。”姜學文說:“林總,之前錢特助那裏忽然打電話給我,問我關於您的情況,您沒出什麽事吧?”

林鹿知道姜學文擔心他,便寬慰道:“沒什麽事。”

姜學文狐疑:“但林董給您打了幾通電話說沒人接,也打到我這裏來了。”

林鹿淡定敷衍過去:“可能滑雪場信號不好,所以沒聽到吧。”

盛危聽到這裏擡頭看他一眼,發現林鹿撒起謊來,還真是臉不紅氣不喘。

林鹿輕描淡寫的轉移話題:“那他打電話來說了什麽?”

“他說同意了您的要求,但股份要保留5%,其餘的股價按照市價和您交易。”

林鹿並不意外林海天的選擇,林海天把臉皮看的那麽重,要是林海天把別人的兒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還為了這個接盤的孩子挪用公款的事情被曝光,他的臉怕是丟到太平洋了。

外加這一段時間操勞疲倦,林海天也能認識到自己的能力有限,主動讓賢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還有海島……”姜學文說:“林董說海島不要夏威夷的,無論哪裏都可以,就是不要夏威夷……”

林鹿忍不住想笑,“行,那你正好談完合作,再去給他看個島,合適的就買了。”

姜學文點頭:“好的林總。”

電話掛斷後,病房裏重新恢覆安靜,林鹿這才想起剛才盛危吻他的事。

難不成盛危喜歡他?不過也不對呀,以前盛危說自己喜歡的是女孩子,那這是什麽時候彎的?又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

林鹿心臟鼓噪,只覺周圍氛圍奇怪又燥熱,他還是頭一次這麽遲疑,該不該直接說清楚?

盛危揚手將他的手機拋到一旁:“我有話問你。”

林鹿驚了一跳,還以為盛危看穿了他的想法,“什,什麽事?”

盛危沈默片刻,“你要給誰買島?”

畢竟沒開揚聲器,他也只能隱隱約約聽見林鹿囑咐姜學文買島,但是具體又不知道是誰。

林鹿沒想到他問的是這麽個問題:“給我爸。”

“他要退休了,所以我給他買個島,讓他養老。”

盛危繃緊的神色松緩下來:“…哦。”

沒等林鹿問他為什麽在意這個問題,盛危就擡手幫他掖了掖被角,低頭問他:“你累了嗎?要休息一會兒嗎?”

林鹿實話實說,“有點。”

“那我把燈關了,你再睡一會兒吧,”房間裏的中控面板就在病床邊,只要輕輕按下按鈕,窗簾就會自動拉上,燈光逐漸暗淡下來,營造出適合睡覺的氛圍。

林鹿見他走到對面的沙發坐下來,就問:“你要在那裏看著我睡覺嗎?”

盛危一頓:“你不願意我在病房裏嗎?那我去走廊。”

“不是……我的意思是床很大,你和我躺在一起也沒有關系的,你也很久沒休息了吧?”林鹿還記得自己一動,盛危就從門外進來了,可見一直都守在外面。

這句似曾相識的話,讓盛危想到了當初在盛宅見到林鹿的第一個晚上,林鹿跟他說了相似的話。

林鹿催促:“上來吧,我困了。”

盛危只好隨了他的意,但是沒有躺在病床上,擔心磕碰壓到林鹿,只是半身在病床旁邊挨了個邊。

病床是特制的,比一般的病床還要大個兩三倍,林鹿一個人睡覺覺得很空曠,但盛危一上來又把床撐得很渺小。

盛危作勢下去,“…我還是下去吧。”

“就這麽躺著,”林鹿叫住他,“兩個人湊在一起,空間雖然局促,但是總覺得更安心了。”

“我擔心壓著你。”

“不會的,中間還隔了這麽大空間呢,”林鹿說,“而且我也沒那麽脆弱,就是一般的骨裂挫傷,又不是斷手斷腳。”

此話一出,隔了很久都沒得到盛危的回應。

林鹿想去盛危的表情,卻被盛危擋住了眼睛,沒看清他的臉,過了好一會兒,盛危壓抑的聲音在他身後道:“抱歉。”

林鹿還是頭一次看到盛危流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像落水的大狗,自責,挫敗,後悔,像渾身濕漉漉的大狗怪惹人憐愛的,他莞爾,“沒關系。”

他知道是盛危肯定是很自責的,也就沒有故意逗他,而是特意用了一種很輕快的語氣。

但盛危依舊沒有被安撫到,林鹿感覺盛危的手臂收緊,幾乎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嵌進身體,林鹿呼吸都有點發緊,一時間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沒了。

盛危嗓音低沈沙啞:“都是因為我。”

“那都是壞人的錯,你不要全攬到你身上。”林鹿好不容易才從束縛中掙脫出來,放在被子下面的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盛危反手握住他的手,“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遇到這種事。”

他眼裏透露出徹骨的冷意,“我絕不會輕饒了那些人。”

“不是因為你,我可能至今還被莊萱和盧醫生蒙在鼓裏。”林鹿眨了下眼,“而且,你知道嗎?”

“你給了我第三次生命,所以就當是抵了吧。”

“火災確實是我一直以來的心理陰影,但經歷過這一次之後,我倒也沒有這麽害怕了,上一次我是被救的人,但這一次我不僅救了我自己,也救了桐桐,所以倒不如說解開了我一個心結。”

盛危沒忍住,碰了一下他的臉,說:“嗯,你很棒。”

“所以我們之間不需要計較得那麽清楚,”林鹿小聲說:“你把我的事當成你的事,那麽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以前他真真假假,開玩笑的時候說過不少暧昧的話,但是那都是開玩笑的,所以說的大大方方,但現在這些話都是發自他的內心,反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完之後就把頭埋進了被子裏。

“別埋頭,被子裏空氣不好。”盛危把他的小腦袋挖出來。

林鹿仰起小臉,臉色慘白慘白的,齒尖用力咬在下唇上,小聲說:“有點疼了。”

其實疼痛確實有一點,但遠沒有林鹿表現出來的那麽嚴重。

他是故意做出這個模樣,誘導出盛危對他的愧疚。

既然要讓盛危對他產生好感,自然是要耍一點小手段。

林鹿利用盛危的愧疚利用得毫無手軟。

“應該是麻藥過了。”

盛危把他飽受摧殘的嘴唇解放出來,將手指遞了一根過去:“疼的話就咬。”

林鹿就故意順勢咬了一口,又很快松開:“誰要咬你啊,拿走。”

“沒事,我皮糙肉厚,不疼。”

“我有事,”林鹿偏過頭,“我要睡了。”

盛危:“不是說身上疼嗎?能睡著嗎?”

“那你抱抱我,說不定能轉移我的註意力?”

盛危便擡起手臂,從後面抱住了林鹿的身體,和他的身體截然不同,林鹿的身體體溫偏低,又很柔軟,生怕碰到打繃帶的地方,盛危姿勢一動不動,虛虛摟著不敢用力。

盛危又說:“我給你唱催眠曲吧?”

林鹿睜眼,“做什麽?當我是小朋友嗎?”

“是我母親小時候經常哄我唱的,說不定有效果呢?”

盛危低聲哼起記憶裏的調子,林鹿側耳傾聽,不知不覺困意上頭,盛危的懷抱讓他如腳踩在地面一般的安心,沒過多久就睡了過去。

盛危這才停下來,他看著林鹿的睡臉,林鹿睫毛很長,就像兩柄細密的小扇子,在眼瞼下方留下深深的陰影,就算是睡覺的時候,嘴角也帶著淺淺的笑意。

對方要是沖他來,也不會激起他這麽大的怒氣,但對方把矛頭對著林鹿,那就是踩著他的高壓線了。

只要想著懷裏的人會消失,他就感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窒息感。

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緒,林鹿嘟起的嘴唇發出一聲夢囈,偏過頭在他的懷裏蹭了蹭。

近得溫熱的吐息在他的胸口。

他終於明白什麽叫心都快化了,林鹿躺在他懷裏,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快要融掉,他低頭在林鹿純潔雪白的額頭上碰了碰:“晚安,做個好夢。”

作者有話說:

鹿鹿:咦,好像忘了什麽……

125.第 125 章

在醫院住的前一周是最難熬的。

林鹿雖然傷得不算重, 就是一些外傷,雖然人是從三樓落下來,但是樓層層高不算高, 下面還有雜草做緩沖,索性是沒有傷到內臟脊柱。

除了一條腿壓在下面, 骨裂比較嚴重,還有手肘挫傷打了繃帶,但創面不大, 護士每天都過來幫他換藥,一周過去,創面已經肉眼可見的愈合, 就是傷口愈合的時候難免會皮膚瘙癢, 讓人想伸手抓一抓,因為腿下不了地, 只能躺在床上睡覺, 稍微挪動一下就感覺到骨頭一陣刺痛,所以前一周是最難受的。

因為兩條手臂都打著繃帶,不方便洗漱進食, 有醫生建議是請個看護, 但盛危非要親力親為。

醫生提議請看護的第二天,盛危就回了一趟家, 打包把自己的換洗衣服都帶過來,顯然是要在這裏安營紮寨。

林鹿的洗漱翻身, 進食喝水, 他全都要一手包辦。

平日裏白天兩個人, 一個在病床上處理工作, 一個在沙發上看文件, 倒也相安無事,到了下午盛危會把他抱到輪椅上,推到樓底下曬曬太陽。

這天早上護士過來換藥,盛危到走廊接電話,林鹿問一大早趕過來送文件的錢特助:“這些天盛氏工作這麽閑嗎?盛危在這裏住了都快一周了,要是有緊急待處理的事情怎麽辦?”

錢特助回道:“其實盛總這兩天也去過公司幾次。”

林鹿楞了下,一周以來,他一睜眼就看到盛危躺在他旁邊,兩個人幾乎全天都在一起,盛危哪有時間到公司去?

“什麽時候?”

錢特助:“一般是您睡下之後。”

這意思就是說盛危陪著他睡著,然後等他睡著之後去公司,又在他醒之前折回來。

難怪他一周都沒發現。

但這樣奔波來奔波去不累嗎?

盛危掛斷電話走過來:“在說什麽?”

錢特助連忙朝林鹿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千萬別告訴盛總剛才自己說了什麽。

林鹿倒也沒有出賣他,轉移話題:“你剛才接了個什麽電話?”

“哦,”盛危道,“縱火人抓到了。”

林鹿說:“這麽快?”

“他提前把木屋周圍的監控破壞了,但樹林裏也有監控,因為附近野生動物經常跑過來糟蹋樹林,所以那裏安排裝了紅外夜視儀,他的動態被捕捉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被通緝之後便躲在後面雪山裏,估計是冷得受不了了,自己主動走出雪山就被捕了。”

“先前攜帶危險物品上飛機導致飛機停班的那個人,我懷疑他們倆是一夥的,已經讓人去查他們的關聯,只要牽扯住這條線,他後面人也就藏不住了。”

林鹿點頭,“這樣看來抓到人只是時間問題。”

“不錯。”盛危說。

其實他隱住沒說的是,他的人提前一步找到了那個縱火犯,原本是想套上麻袋揍一頓出個氣的,沒想到人找到的時候,大冬天身上就穿了一件單衣,還破破爛爛的,只剩下一口氣了。

縱火犯逃進雪山裏,風餐露宿七天,雪山裏地勢險峻,被追趕的時候,為了逃命滾下山坡摔斷了一條腿,這一周都是靠吃雪啃樹根飽腹,好不容易強撐著爬出山窪自首,一見到警察哭的痛哭流涕,但那條摔斷的腿,因為沒及時救治又是大冬天,傷口感染、潰爛,還因為爬行的時候在地上挪動拖蹭,重度發炎,還有嚴重凍傷,估計是要截肢了。

照片他這裏都有,不過他沒打算給林鹿看,怕那些照片影響林鹿的心情。

等護士換完藥,盛危問:“護士,他手臂恢覆得怎麽樣?”

護士笑著回道:“康覆情況良好,創面傷口已經愈合了,其實在這個階段已經可以不用打固定,能夠卸下固定做一些小幅度的恢覆運動,另外還要註意多補充維生素。”

林鹿說:“那就幫我把固定摘了吧。”

護士便幫他把手臂的固定拆卸下來,一摘下固定就像烏龜脫離了沈重的殼,渾身都松快起來。

等護士走了之後,林鹿說:“我想洗個澡。”

“傷口不能碰水。”盛危拿起文件。

林鹿有點輕微的潔癖,一周沒法洗澡讓他渾身都不自在:“就洗沒有傷口的地方。”

盛危還是沒同意:“我幫你擦一擦。”

林鹿在盛危幫他擦身子,和繼續忍受不能洗澡的痛苦之中糾結了兩分鐘,還是妥協了:“那簡單擦擦。”

盛危就走出病房到護士站,問護士要了幹凈的毛巾還有盆,又到洗手間接了熱水才回病房。

林鹿坐在床上把自己的病號服解了一半,雖說固定是解掉了,但是稍微動一動,手肘還是一陣刺痛,半天才解了一半的扣子。

“別解了,我來。”盛危握住他的手。

林鹿就松開手,他低下頭,看到盛危半跪在他面前,擡手幫他把衣扣一粒一粒解下。

雪白的皮膚映入眼簾,盛危不動聲色偏開眼,但剛才那一眼依舊深深地刻在他腦海裏,林鹿未免太單薄了,或許是因為瘦的緣故,鎖骨支棱得凹陷,線條既纖細又漂亮。

為了避免水打濕床單,盛危把他抱到沙發那邊。

林鹿在這段時間已經被抱來抱去抱習慣了,下意識摟住盛危的頸項。

盛危抱著他在沙發上坐下,側過臉問:“這幾天吃的東西不合你胃口?”

“沒有呀。”

盛危問:“那你怎麽還這麽瘦,一點肉沒長。”

“我本身就是不易長胖的體質。”

盛危將毛巾浸在熱水裏又擰幹,讓林鹿趴在他腿上給他擦背:“那不是就很難把你養成胖乎乎的小豬了?”

“什麽小豬啊?”林鹿笑了。

盛危的動作放得很輕,柔軟的毛巾溫柔地擦過他的身體,帶來一片舒適的暖意,只是他現在四肢都使不上力,全靠盛危的手掌托在他的腰部,盛危帶著薄繭的指腹剮蹭在他的腰側,帶來一絲酥癢。

見他低著頭,臉頰有點微紅,盛危擡起他的下巴:“不舒服?”

“有點癢。”林鹿抓著他的手掌看了看:“你手上怎麽這麽多繭子?”

“方向盤握多了,”盛危攤開手掌讓他看,“以前還玩過不少器械,繭子還沒褪掉。”

上半身擦完了,輪到了下半身。

這一周以來都是盛危抱他出入衛生間的,所以林鹿倒也沒矯情,任盛危把他抱起來,脫掉寬松的病服褲。

一條腿打的石膏是沒辦法動彈的,另一條腿瘦削纖長沒有一絲贅餘,從大腿到足弓皮膚雪白筆直漂亮。

林鹿還是有那麽一絲不好意思,他不自然地偏過頭,避開盛危的眼睛。

林鹿就坐在他懷裏,一丁點兒風吹草動盛危都能感覺到,盛危擦拭的動作頓了頓:“都是男人,別緊張。”

林鹿聳了聳鼻頭:“沒緊張,誰緊張了。”

他原本還有點不自在,直到感覺到他無意間碰到某塊布料,短暫楞怔之後,緩緩擡起頭來。

看盛危給他擦身子的時候臉色平靜,臉都沒紅一下,他還以為盛危對他毫無興趣呢,沒想到這麽能裝相居然……

這說明什麽?說明盛危不是對男人沒反應啊。

他耳尖發紅,小嘴微張,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裏,消化這個事實。

盛危見他忽然就不動彈了:“你在想什麽?”

“求偶訊息…”林鹿回過神,眼神飄忽:“不對,我是說我手機有信息要回……”

正好身子擦完了,盛危手臂擡起他的腿彎,把他抱了起來。

本來是想放回床上,但他看了眼外面的天氣:“今天太陽不錯,要去樓下走走嗎?”

林鹿輕咳:“也行呀,對了,順帶把桌上那袋水果捎上吧。”

·

住院部樓下有一個十分漂亮的花園,噴泉流水,還種了許多的椰子樹,噴泉附近擺了一排座椅,盡頭還建了一座小亭子,方便病人們下來走動的時候歇腳。

一般小亭子裏的大多都是長期住院的病人,林鹿來過幾次就和一波人混熟了。

“小鹿來了?”一名大嬸正和其他人打牌,嘮著嗑,見他過來,笑瞇瞇地招招手:“今天下來的挺早啊。”

林鹿笑問:“您瞧著樂呵呵的,是有什麽喜事嗎?”

“可不是嗎,昨天我女兒結婚,”大嬸抓了一把喜糖遞給他,“這不,給我捎來了喜糖。”

林鹿笑吟吟道:“那我也能沾沾喜氣。”

盛危將水果袋放在亭子裏的石桌上:“這裏有些水果,都洗過了。”

旁邊一名大伯說:“哎呦,你們倆年輕人每次下來都帶一大袋水果給我們,這怎麽好意思啊,現在水果也不便宜噢。”

盛危沒說話,林鹿笑了笑:“家裏是開果園的,放心吃,沒幾個錢。”

大嬸大伯恍然大悟。

其實病人們聚在一起聊的事情也很有限,大多都是家長裏短,大嬸的女兒剛剛結婚,喜上眉梢,說了不少女兒和女婿相識的故事。

林鹿聽著,忽然有點感慨。

說實話,或許是因為出生的緣故,他從小就沒對婚姻抱有多大的期望,就像他父母一樣,是出於商業原因結合在一起,最後貌合神離,他便以為大多數婚姻都是這樣,就像談條件一樣,各自計算價碼,最後算出一個利益最大值結合在一起。

但其實也有人的婚姻並不像是商業合作。

兩個人心動相守,最後陪伴在一起,宣誓步入婚姻的殿堂。

或許這才是最本真的感情。

正當他深思的時候,大嬸不知道怎麽的,話風一轉又說到他頭上了:“小鹿啊,這些日子都沒看你家人來過,你都出這麽大個事了,你家人都不來看看你嗎?”

林鹿說:“他們事情比較忙。”

大嬸搖一搖頭:“那你的內人呢?怎麽也不過來照顧你?”

“嬸,我還沒對象呢。”

“呦,還沒對象呢!”大嬸可算是旁敲側擊問出來了,一拍大腿:“我女兒有個閨蜜條件還不錯,性格也好,比你大一歲,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先處著看看?”

林鹿眼風一飄,往旁邊瞥了一眼,盛危正坐在他旁邊給他削蜜瓜。

巴掌大的蜜瓜特別甜,但皮也很薄,不好削,林鹿閑著沒事的時候試過,好好的一只蜜瓜給他削得坑坑窪窪,後來幹脆還是用刀切了。

但盛危的手法就很利落,瓜皮薄薄的連成一串落下來,連個斷面都沒有。

削了皮的瓜,再切成一瓣一瓣。

聽見這話,手微妙地頓了頓。

林鹿婉拒,“還是算了,這不太合適。”

“這合不合適,只有相處了才知道,沒處過怎麽知道不合適呢?”大嬸鐵了心要做紅娘,眼珠子一轉,又說:“你看,你家是開果園的,她家正好是開水果店的,是不是天作之合嗎?”

林鹿咳嗽:“咳咳咳……”

好不容易止了咳,林鹿忽然感覺嘴唇上碰到冰冰涼涼的東西,低頭一看,盛危將瓜瓣遞到他唇邊,碰了碰:“張嘴。”

“大嬸。”盛危轉頭對大嬸說話。

大嬸應道:“……哎。”

大嬸其實沒怎麽和盛危說過幾句話,林鹿成天笑瞇瞇的,但盛危瞧著就很不好說話。

“那開果園的和削水果的是不是也是天作之合?”

大嬸:“…?”

“咳咳……”林鹿咀嚼著嘴裏的蜜瓜,差點嗆進肺管子,用腳碰了碰盛危的腿,壓低聲音道:“你別胡說八道了。”

盛危卻問:“瓜怎麽樣?”

林鹿嗯了一聲:“很甜。”

“那再來一塊。”盛危拿起一塊,碰了碰他的嘴角。

林鹿說:“你放到碗裏,我自己能吃。”

盛危沒同意:“你固定剛摘,還是不要挪動的好。”

“我手臂只是筋扭了又不是殘疾了,護士都說固定摘了,就能活動了。”

盛危還是那句話:“聽我的,張嘴。”

林鹿拗不過他,卻註意到盛危手指上的蜜瓜汁,仗著沒人註意,故意裝著不經意舌尖舔了舔。

盛危也感受到他故意逗弄,眉頭皺起來,抿緊嘴唇,壓低眉眼看著他。

林鹿註意到他的視線,眼尾得意地翹起來,目光飛了他一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盛危並未生氣,只是翻轉手腕,將手背貼著他的臉頰碰了碰,滑下來:“好好吃。”

林鹿耳尖飄起一縷不明顯的薄紅。

這幾天盛危伺候他伺的候太好了,他其實有點分辨不清這是盛危喜歡他,還是他想了,盛危只是單純因為覺得這件事因他而起,所以想負責任,照顧他。

吃完了蜜瓜,盛危去洗手,順便又去給他接了杯水漱口,大嬸都看在眼裏,“你哥對你真好。”

林鹿一楞,他好像沒和大嬸說過他和盛危的關系。

“驚訝我是怎麽知道的?”大嬸看他驚訝,還以為自己說對了,她伸出指頭點點自己的眼睛,“你們面相一看就是一家人,肯定經常住在一起。”

這話算是說對了一半。

之前他們確實住在一起。

盛危來了點興趣:“那要是面相是一家人,但又不是一家人,該怎麽說?”

大嬸順口道:“那不就是夫妻相嗎?”

129.第 129 章

在大嬸的盛情邀約下, 林鹿被拉過去陪著打了兩輪牌。

這群大爺大嬸屬於人菜癮大,連算牌都不會,林鹿要是想贏, 那還是輕輕松松。

但盛危看得出林鹿有意放水,故意把牌拆開, 讓那群大伯大嬸走牌,逗得他們樂呵呵的。

每當這個時候,盛危就會覺得自己的心情變得格外柔軟。

看著林鹿的側臉, 他忍不住擡手,把手掌放在林鹿的頭上揉了兩下,細軟的發絲搔在掌心。

林鹿猝不及防被揉頭, 擡頭看他一眼, 意思是在問他忽然摸他的頭做什麽。

盛危用指骨挑弄起他一縷發絲:“你出你的牌,別理我。”

林鹿頭皮癢癢的, “我集中不了註意力。”

盛危沒說話, 只是覺得纏在指尖的發絲柔軟細膩,他心臟怦怦跳得很快。

鬼使神差地低頭在那縷發絲上嗅了嗅,又蹭了蹭。

林鹿感覺不對, 扭頭一看, 見盛危就跟頭大狗似的嗅蹭,他耳尖倏地就紅了。

大庭廣眾的, 這麽多人呢!

盛危怎麽能……

他迅速地擡頭看了一眼,發現大爺大嬸的註意力全都在牌面上, 這才舒了口氣。

忍不住擡腳踩了盛危一腳:“你做什麽?”

“你頭發好細, ”盛危還沒松開, 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將那幾縷發絲纏在指尖搓了搓:“和我的完全不一樣。”

他還握住林鹿的手, 放到自己頭上:“你摸摸看。”

林鹿還是要臉的,跟盛危的厚臉皮不一樣,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不出這樣的舉動。

他倏地把手收回來,耳尖的熱意仿佛順著毛細血管蔓延到了整張臉。

偏這個時候,還有一個大伯一邊出牌一邊說:“最近降溫了,坐在這亭子裏打牌還真有點冷。”

“小鹿的臉就紅潤潤的。”

“年輕人嘛,火力壯。”

林鹿耳尖燙得驚人,他有意在勾搭盛危,但有的時候,他覺得盛危也在故意勾搭他。

盛危究竟是怎麽想的?

比如這個時候,他認為盛危對他是有意思的,但萬一是他會錯了意呢?如果盛危照顧他只是因為覺得牽累了他,那他直接問清楚,豈不覺得尷尬?至於這種親近的動作,直男朋友之間好像也不是不能做。

林鹿皺著小眉頭思索的時候,盛危問:“摸出問題來了嗎?”

他回過神,一臉茫然:“什麽問題……”

盛危:“你頭發太軟了,顏色又淺,這是典型的營養不良。”

林鹿:“……”

他擡起腿,用力踩了盛危一腳。

見鬼的營養不良,他的頭發顏色是天生的!

果然他就不能想太多,不應該對盛危抱有太大的希望。

那邊大伯和大嬸還在聊天,大伯問:“你女兒婚禮在哪辦的?”

大嬸指了個方向,“喏,就在前面路口拐彎的那個大酒店裏,女婿是大堂經理,在自家酒店辦,還有折扣,沒花多少錢,服務還周到。”

“那酒店不錯,咱們市裏數一數二的大酒店,”大伯誇讚說:“去年我侄女婚禮也是在那裏辦的,裏頭可氣派了。”

“可不是嘛,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有這個條件,婚禮自然不能馬虎。”

林鹿心不在焉地聽著,盛危卻忽然開口:“你以後婚禮打算在哪裏辦?”

林鹿一楞,“什麽婚禮?這也太長遠了吧。”

“哪裏長遠了?”盛危不解,在他確認自己喜歡上林鹿之後,從告白到婚禮的流程都已經在他腦海裏面過了幾百遍了。

林鹿裝作不經意:“咳,那你問這個幹什麽?”

“怎麽,這不能問?”盛危反問。

“那倒也不是……”林鹿想了想,“可能我比較有儀式感,傾向於教堂那種地方,寬敞還能請很多人,但在教堂辦婚禮的人又太多了,又想不落套俗。”

盛危:“哦。”

“就一個哦?我說了一堆,你不該給我提點建議嗎?”林鹿撅了撅嘴巴。

盛危笑了聲:“那你和我撒個嬌,我給你提個建議。”

林鹿一言難盡地看著他,盛危問了他的想法,又不給建議,還跟他討價還價,這買賣怎麽想都是虧的:“……”

盛危疑惑:“怎麽了,這你不是很擅長嗎?”

林鹿擡起腳,又狠狠在盛危皮鞋上踩了一腳。

·

轉眼又是一周。

護士到病房給林鹿拆卸繃帶,經過半個月的休養,手臂的挫傷基本已經恢覆了。

護士將藥膏遞給他,“這是祛疤膏,一天三次塗在創面部位,可以淡化痕跡。”

林鹿接過來,問:“那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護士說:“就要請醫生評估,醫生如果認可您的身體狀況就可以出院了。”

林鹿點頭,“那麻煩你把醫生請過來吧。”

護士出門去請醫生,盛危見他轉手就把藥膏扔到一旁,就問:“你不塗祛疤膏嗎?”

好不容易拆了繃帶,林鹿活動著手臂,做著拉伸動作說:“太麻煩了,到時候做個醫美就行。”

醫生來到病房,又讓林鹿做了個全面檢查,檢查賬號很快就被打印出來送到醫生手上。

觀察了片子之後,醫生點點頭:“恢覆狀況良好,腿骨也開始長合了,現在出院是沒有什麽問題的,石膏要打三個月再來醫院拆除,還有要註意至少半年裏,手臂最好不要用來提重物。”

“運動方面呢?”盛危道。

“在不影響打石膏的那條腿的情況下,還是建議每天都保持適量運動的。”醫生看著林鹿說:“每天抽出一個小時出來散散步就差不多了。”

“其實如果有條件的話,最好還是住院更好一些……”

林鹿皺眉,“我不喜歡醫院的環境。”

他看了盛危一眼,有點擔心盛危會讓他繼續留在醫院住著。

但盛危居然順了他的意:“辦出院手續吧。”

醫生點頭,“我知道了。”

林鹿詫異,盛危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辦理出院手續後,出院時間被定在第二天下午。

聽說他要出院,盛晴特意拋下手裏的事,帶著桐桐過來看望他。

其實他住院這段時間,盛晴每隔兩三天就會帶桐桐過來一次。

輪椅通過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一路上六名保鏢寸步不離地跟著後面。

上車後,周圍也有四輛車跟著啟動,上了高速路的四輛車就像夾道衛守一樣,把他們的車包圍在中間,“這是……”

盛危:“保鏢的車。”

林鹿:“……”

雖然現在是特殊情況,但也沒必要用上這種程度的安保,未免太誇張了。

尤其是五輛豪車在高速路上一字排開,就跟結婚的婚車一樣。

“別人會以為這是婚車吧。”

“婚車?”盛危說,“我結婚的婚車怎麽可能這麽敷衍?”

林鹿挑了下眉,是呢,均價兩千多萬的柯尼塞克都不配作為盛總的婚車。

他倒要看看盛總結婚的時候,婚車有多奢華。

盛晴抱著桐桐坐在前面副駕駛,聞言問道:“小危,你要結婚了?”

盛危一頓,“就說說。”

盛晴透過後視鏡,笑吟吟觀察兩人的表情,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噢,定下了告訴我,姨給你們包個大紅包。”

盛危:“知道了。”

盛晴忽然想起什麽,叮囑道:“還有雖然你和文京關系不好,但結婚這種事也是大事,一定要找機會告訴他。”

盛危想了想,“嗯。”

車隊下了高速開進市區,林鹿小憩了一會兒,睜開眼才發現外面並不是開往林宅的路,而是開往紫庭山的。

林鹿說,“是不是走錯路了?”

“這段時間你先住在我家,”盛危說。

林鹿嘴角弧度略微上揚,又迅速下拉,故意做出為難的表情:“可我都已經給周伯打電話說過我要回去了。”

“那你就再打個電話告訴他,先暫時住在我這裏。”

林鹿用力抿住唇角,仿佛無奈般輕聲嘆氣。

車已經開進盛宅,停在了前庭,盛晴抱著桐桐先下去了。

盛危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忽然傾身,朝他的方向湊過來。

林鹿楞了一下,呼吸放輕,盛危和他距離卻越來越近,他一時間想說什麽都忘了。

“放心。”盛危彎腰幫他解安全帶,兩個人的距離不過半尺,盛危稍一偏頭,溫熱的呼吸就噴灑在他的耳邊,“等你腿好了,你想去哪裏我都不攔你。”

林鹿指尖蜷縮,摸了摸耳朵:“……你別在我耳邊說話。”

盛危拉開距離,“而且管家和許姨聽說你受傷了,都很關心你,一定要我把你帶回來,要照顧你。”

林鹿沒辦法了,“知道了。”

盛危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乖。”

·

對於林鹿回到盛宅,管家和許姨夾道歡迎,聽說他出事的經過,兩人心有餘悸,許姨更是變著法子給他做各種好吃的,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但林鹿情緒卻不怎麽好,因為回到盛宅住的第二天,他就沒見到盛危了。

分明在醫院住的時候,盛危都是陪著他的,他一大早睜眼就能看到盛危的人。

然而這才剛剛回到盛宅住,才第二天,盛危就不見人影了。

是覺得有許姨和管家照顧他,所以沒必要在旁邊守著他了嗎?

林鹿從前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麽情緒化的人,但或許是這段時間被伺候太好,養得太嬌氣了。

居然就因為這點小事,心不平氣不順。

簡單用過下午茶,林鹿在管家的攙扶下在別墅裏散步,也是這麽一走,他才發現他之前留在盛宅的東西,都被保留得好好的。

以為被扔掉的東西還留在原處。

林鹿在衣帽間轉了一圈:“我還以為我衣服都被處理掉了呢。”

管家說:“是先生說林先生用過的東西都要保持原樣,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林先生還會回來住的。”

林鹿在別墅裏漫步,經過一個水族箱旁邊停下腳步,裏面吐泡泡的貝殼有幾分眼熟:“這是……”

管家站在一旁,露出笑容:“林先生在Bali撿回來的貝殼,盛總讓人運回來,養在這裏。”

林鹿詫異,沒想到盛危背著他還做了這麽多事。

好像那天在觀景臺說開了之後,盛危對他的態度就發生了明顯轉變,和他挺親近的,就像是隔閡被打破了,最近對他的照顧也很到位,但他也不能肯定這究竟是什麽原因……

到了傍晚,盛危從外面回來了。

聽著熟悉的汽車制動的聲音,林鹿躺在二樓的搖籃椅裏無動於衷。

過了幾分鐘,樓梯那裏的腳步聲,隨著腳步聲漸近,一道陰影自上而下將他籠罩住。

盛危來到了他面前。

林鹿又故意閉著眼睛躺了十多分鐘,才睜開眼。

他一掀開眼皮就看到盛危蹲在他跟前。

盛危擡起手碰了碰他的臉頰:“怎麽不進去坐著?外頭不冷嗎?”

林鹿故意沒說話。

不用說,盛危肯定是去公司處理事務,現在才回來。

他也知道掌握一個大企業要耗費多大的精力,投入多少時間,以前他也認為工作高於情感,但現在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現在盛危把他扔在家裏面去工作,他卻又覺得心裏不舒服。

甚至懷疑盛危這麽幹脆地讓他出院,是否就是為了讓管家和許姨接替照顧他的工作,自己好去公司。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心態有問題。

盛危不知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麽,擡頭對他道:“頸子伸過來。”

“做什麽?”

林鹿感受到盛危幹燥帶著薄繭的指腹在他頸後摩挲,一縷癢意爬上脊背,他感覺盛危好像在他脖子上掛了什麽,低頭一看才發現是塊佛牌。

“以前我是不信這些的,”遠外山林裏鴉林歸林的啼叫聲傳來,盛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低沈:“但聽到你墜樓,在急救病房外等待的時候,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向這些所謂的神靈祈禱,好在後來你好端端地出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該有還願這樣的說法。”

“所以我跑了一趟大佛寺,給你要了一塊佛牌,若是真有神靈庇佑,希望能給你擋禍消災。”

林鹿回過神來。

“……你今天是去大佛寺了?”

“嗯。”

佛牌很輕,不過拇指大小,林鹿握起來看了看,正面是古樸方正的紋路,背後則刻著“順遂長寧”,“這上面的銘文怎麽歪七八扭,有點醜。”

“是我刻的。”盛危說,“那位主持說必須祈願人親手制作,誠心誠意許願,才能奏效。”

“真醜。”林鹿嘴唇抑制不住翹了翹。

盛危碰了碰他的臉,起身準備下樓。

林鹿將佛牌合攏在掌心,小佛牌似乎還帶著盛危的體溫,溫暖著他的掌心。他裝作不經意說:“明天你上班的回來的時候幫我買十字路口那家的新品。”

“我剛才刷視頻的時候…刷到他家的新品了。”

盛危停住腳步:“我明天不去公司。”

林鹿“哦”了一聲,心不在焉地捏了捏手指,其實他只是為了試探盛危明天出不出門。

盛危將手插在兜裏,轉過了身。

林鹿也背過身,縮在搖籃椅裏:“那算了,反正你要是去公司別忘了買就行。”

“嗯,”盛危說:“但暫時沒這個計劃。”

幾分鐘後,樓下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

林鹿將手裏的小佛牌舉起來,對著光比了比,唇角無聲上揚。

作者有話說:

鹿鹿:【小狐貍搖尾巴.gif】

130.第 130 章

在盛宅修養的日子和之前沒什麽分別, 除了需要他處理的工作比較多之外,一切還算平靜。

林海天估計還在生他氣,股份轉讓都是派律師來處理, 連面都沒露,一大堆工作也隨之全推到他頭上, 林鹿一天光處理的郵件就有上百封。

股權變更,林鹿成為林氏最大股東,這引起了證券交易所的關註, 交易所向林氏下發監管工作函,旨在督促林鹿盡快穩定和規範公司運作,避免引起動蕩。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要召開董事會進行部署規劃, 但他現在身體抱恙, 沒法出席,所以將董事會的時間推遲了一個多月, 讓助理起草了相關說明發布出去。

原以為股價會有一定的下跌, 沒想到林氏官宣實際控制人變更為林鹿之後,林氏集團的股票反而一直在上漲。

畢竟林鹿入住董事會這幾年以來表現有目共睹,林氏集團的幾個大的合作案都是和他有關。

這也能看出, 對於大批的股民而言, 比起林海天他們更看好林鹿。

好事成雙,林鹿的腿經過精心調養, 恢覆得很快,許姨每天都給他變著法子做增強骨質的湯水, 現在他不像最早的時候, 稍微輕輕擡個腿就疼得眼前一黑, 當時他的腿根本不能伸直, 現在不僅能活動, 偶爾接觸一下地面做個支撐問題也不大。

早上七點,或許是初冬的季節,外面的天才剛剛蒙蒙亮,林鹿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先給筆記本充上電處理了半個小時的公務。

到了七點半,盛危準時過來敲門:“醒了沒?”

聽見林鹿答覆,他才推門進來,林鹿手還在鍵盤上敲字,“早呀。”

盛危:“早。”

林鹿腿腳不便,盛危到衣帽間去給他拿衣服。

林鹿忙裏抽空擡頭看了一眼,盛危上身穿著工字運動背心,頭發還有點濕,就知道是剛晨練回來。

見林鹿還一動不動坐在床上回覆郵件,盛危拉開他的被褥:“起床了。”

“再等一下,這個郵件就要回覆完了。”

盛危在旁邊眼見他回覆完了一封郵件,又點開另一封,忍不住兩只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人從被窩裏提起來,衣服還是之前林鹿自己買的家居服,毛茸茸的看著就很厚實。

“手把自己伸到袖子裏去。”

林鹿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乖乖把手伸到袖子裏去。

盛危幫他把扣子扣上,又換了條家居褲。家居褲版型比較寬松肥大,林鹿腳上打著石膏也比較好穿上,而且褲腿放下來幾乎就看不到石膏了。

林鹿被抱起來時,下巴抵在盛危肩膀上抽了抽鼻子,盛危問:“怎麽,有汗味?”

“沒有,就是覺得你身上的味道挺好聞的。”

汗味只有一點點,並不明顯,更多的是那種運動後蓬勃幹爽的氣味,比起柏季言恨不得從頭到腳噴的精致香水,這樣的味道讓他更覺得舒服。

洗手間裏,盛危包裹了牙膏的牙刷遞給他,林鹿接過來一時興起:“不然以後我也早上跟著你去鍛煉吧?”

盛危沒什麽不同意的,瞥他一眼:“行啊,明早五點半我叫你。”

一聽五點半,林鹿躊躇了:“……也不用五點半吧?”

“怎麽嫌太晚了?”盛危故意說,“那五點吧。”

林鹿差點把嘴巴裏的泡沫噴出來:“…這也太早了,隔壁太陽都沒起床呢?”

“逗你的,”盛危敲敲他的腦袋:“你還是睡你的覺吧。”

林鹿擦了把臉,他覺得已經被看透了。

他們下樓的時候,許姨已經把早餐擺到餐桌上了,還有昨天晚上盛危到十字路口那家店買來的蛋糕新品達卡瓦茲。

林鹿拿起一塊達卡瓦茲,淡淡的果香混合著酥甜的口感在舌尖上彌漫開來:“我昨天和醫生溝通了一下,再過兩天就能去拆石膏了。”

盛危看他一眼:“好。”

林鹿說,“那到時候拆完石膏,我就直接回去了。”

前兩天姜學文打電話過來給他,告訴他國外的業務已經談好了,順利並購完成,要他去露個面。

“再留幾天。”

盛危放下杯子,“庫庫今天就到,你不想陪它幾天麽?”

林鹿一楞:“你要把庫庫接回來了?”

說話間,玄關處傳來熟悉的犬吠聲,似乎是聞到熟悉的氣味,叫聲格外的興奮,管家牽著庫庫從外面走進來:“林先生,瞧瞧我接誰回來了?”

庫庫回到家顯然很興奮,頭頂上的兩只耳朵不停抖動,就像雷達一樣捕捉到林鹿的方位,後腿一蹬,就要朝著他撲過來。

得虧管家手上握著牽引繩,及時制止住了庫庫的飛撲,不然林鹿現在已經被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林鹿也驚喜不已,張開手:“庫庫來。”

半人高的杜賓湊過來咬住林鹿的褲腳,擡起大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後面那條尾巴豎得老高,左搖右晃的,甩得都能看到殘影了。

盛危看著它那麽激動的樣子,覺得他以前想錯了。

他一直以為庫庫是低調沈穩,比較矜持的狗,因為以前無論是逗它玩,還是帶他出去放風,庫庫都表現得訓練有素,很沈穩安靜,沒想到看到林鹿之後,還能這麽奔放,連他這個主人都忘到一旁,就只顧著朝林鹿搖尾巴。

不過好在庫庫也是挺有用處的,它表現得這麽熱情,林鹿應該也就不會這麽急著走了吧。

見桌上有剛洗好的藍莓,林鹿抓了一把,攤開在掌心,庫庫嗅了嗅,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

林鹿揉揉它的耳朵,庫庫還主動把牽引繩送到了林鹿手裏,“我們庫庫是不是想出門散步呀?”

庫庫一聽到散步,兩只耳朵都豎得尖起來:“嗷。”

林鹿就對盛危說:“我帶它到附近轉一轉吧。”

紫庭山有一條環山而上的公路,柏油馬路兩旁都是參天老樹,做森林浴,或慢跑,散步是最好的選擇。

盛危輕敲桌面,散漫道:“你拽不住它,讓管家陪你去吧。”

庫庫和林鹿許久沒見,剛開始見到面非常的興奮,散步的時候也一直興高采烈地圍在林鹿旁邊打轉。

它是很好的護衛犬,林鹿因為一條腿打著石膏,所以走得很慢,它就亦步亦趨地護在身邊。

管家起初還擔心它興奮起來又會飛撲,萬一把林鹿撲倒了可就不好了,於是把牽引繩牽得很緊,但是庫庫像是也知道自己不能撲,林鹿承受不住它沈重的身體,於是再也沒有擺出要撲的姿勢,只是時不時舔一舔林鹿的手,蹭蹭他的腿。

二十多分鐘後散步結束,他們回到了別墅,林鹿發現前庭停著一輛眼熟的車。

一到客廳裏,果然發現了坐在沙發上的盛晴和桐桐。

盛危看著他們進門,“怎麽回來得這麽快?”

“庫庫警惕心太強了,”林鹿也是第一次帶庫庫出門散步,庫庫雖然很聽話,但也有其他的問題。

管家無奈道:“但凡有人靠近林先生,庫庫就會發脾氣,低吠聲把亭子裏那些狗都嚇著了,還有一條膽子特別小的狗,直接被嚇跑了,他主人拿著牽引繩在後面追……所以我們就先回來了。”

說著,想到剛才的場景,還是覺得有點好笑。

盛危倒是滿意地看了一眼庫庫,做得不錯,平時總有些狂蜂浪蝶愛往林鹿旁邊湊,就該這樣嚴防死守,杜絕這些人套近乎。

他心道晚上可以獎勵一根肉骨頭。

林鹿和盛晴、桐桐打了個招呼,桐桐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狗,比她的個子都要高,桐桐有點好奇,又有些害怕,直往林鹿懷裏鉆。

庫庫見她是個小孩子,倒沒有多大敵意,看了她一眼就不感興趣地轉過腦袋,甩著尾巴,安安靜靜地貼著林鹿的腿趴臥下來。

桐桐小聲問:“鹿哥哥的石膏什麽時候可以卸掉呀?”

“過兩天就可以卸掉了。”

“噢……”

盛晴喝了杯水,潤了潤嗓子:“其實我今天來,是一件大事要說。”

林鹿一想:“難道是人抓到了?”

“沒錯,”盛晴頷首。

林鹿並不覺得意外,畢竟在這個現代化社會縱火留下來的痕跡太多了,更別提縱火犯人都被抓起來了,揪出他後面的幕後指使也只是時間問題:“難道是之前鬧事的姓何的那個股東?”

盛晴猶豫:“是……也不是。”

“這話怎麽說?”

盛晴皺眉,“其實我也沒想到,犯事的人是姓何的那人的兒子。”

盛危:“長話短說。”

盛晴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喝了兩口,才說:“那位姓何的股東其實早幾年就死了,據說是賭博欠了高利貸自殺死的。”

林鹿聽見這話神色並沒有多少波動,畢竟這種事情在他們這個圈子裏屢見不鮮,手裏稍微有一點閑錢的人,大多都是敗在賭桌上的。

“賭博確實是讓人心動啊,一本萬利,普通人正常一天賺個三四百塊錢,但賭博一夜就能賺幾千幾萬,這誰能不心動?”盛晴感慨。

“和文京哥拆夥的時候,他選擇把股份都折成現金了,應該是有人把風聲走漏出去,讓下套的人盯上了,把他帶到賭場裏讓他先賺了個小幾萬,然後誘惑人傾家蕩產把錢都往裏頭砸。”

“那時候他老婆還得了病,躺在病床上等著錢治病,他成天在賭場裏混,還把治病的錢都砸進去了,賠了個精光,還記得我之前說過姓何的過來鬧事的那次,”盛晴搖頭,“我也是才知道,他就是來問文京哥要錢給他老婆看病的。”

林鹿說:“盛叔不是袖手旁觀的人。”

“對,所以文京哥幫姓何的他老婆交了醫藥費,也沒有追究他砸店鬧事的責任。”盛晴嘆息:“但可惜的是他老婆是腸癌晚期,三個月後還是走了,姓何的自暴自棄越發墮落,在賭場裏欠了一屁股債,還借了高利貸,後來直接自殺了。”

“他那個兒子後來就跟著這些混高利貸的人混,一直就這麽長大的,他還以為是文京哥當年為了獨吞公司,所以才把他爹踢出公司的,所以一直蓄意想要報覆。”

“但文京哥這麽多年閉門不出,他也混不進老宅裏,就把目光調轉到小危頭上,觀察後發現鹿鹿和小危走得很近,便想到對鹿鹿下手……”盛晴說:“這些都是他的原話。”

林鹿疑惑,“這種混跡在灰色邊緣的人,應該是老油條了,會這麽容易招供嗎?”

“他不招供能行嗎?”

盛晴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笑了一聲:“他在臭水溝裏被找到的時候,整個人跟個餃子一樣包在麻袋裏,臉都被揍成了豬頭,對了,我這裏還有照片,你要看看嗎?”

她掏出手機,林鹿看了一眼照片,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確實被揍得挺慘的吧?”盛晴不動聲色往盛危那裏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哪個人做的。”

林鹿捂住嘴,可能因為早上吃的東西太膩了,胃裏還沒消化就去散步了,隱隱感覺胃裏有點不適。

他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間。”

等林鹿離開客廳,盛危不滿:“你給他看這個幹什麽?”

盛晴好整以暇:“這不想幫你刷刷印象分嗎?”

“……”盛危頓了頓,雙手插兜:“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警告:“林鹿身體不好,你別再給他看這些亂七八糟危害身心健康的東西。”

盛晴:“。”

盛晴無奈:“什麽危害身心健康,鹿鹿是個成年人,又不是個嬌弱的嬰兒…你沒必要過度保護吧?”

盛危理所當然:“每個人心理接受程度不同,他心靈脆弱。”

盛晴:“……”

她雖然常年定居國外,但還是聽說過不少有關林鹿的事跡,林鹿心靈脆弱?

果然是談戀愛了,這濾鏡都厚得她都有點接不住。

“我覺得應該不至於……”

盛危沒接她的話,只是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攏起眉頭。

林鹿都去了兩分鐘了,怎麽還沒回來?

盛晴說了幾句話,沒得到回應,見他頻頻看著時鐘,心不在焉神思不屬,她怔了怔,回過神來之後搖了搖頭,暗道這可真的是栽了。

好在林鹿很快就回來了,盛危將頻頻打探的眼神收回,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盛晴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便起身告辭。

“我腿有點酸。”林鹿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來。

盛危說:“怎麽回事?”

“可能今天走路走多,骨頭有點隱痛,”林鹿捏捏腿肚,說,“你幫我揉揉吧。”

“我是壯骨貼嗎?”

話雖然如此說,但這些天林鹿腿抽筋或是肌肉酸痛,都是他幫林鹿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法問題,還是心理原因,林鹿反正覺得是一揉就好。

他心安理得地將腿翹在盛危身上,真摯誇讚:“你比壯骨貼還好使呢。”

或許是揉得太舒服,林鹿不知什麽時候身子緩緩前傾,腦袋搭在了盛危的肩膀上。

盛危感覺肩膀一重,動作有些微妙的僵硬。

他閉了閉眼。

艹,心臟跳得好快。

要爆炸了。

131.第 131 章

林鹿的心跳有點快。

他的視線落在盛危的脊背上, 簡單的黑色背心貼合著身材,勾勒出分明的肌肉線條,他把頭埋下來, 依稀能聞到淡淡的好聞的氣息。

他放在沙發上的手指蜷了蜷。

閉上眼睛之後,他的感官更加敏銳, 他仿佛又回到了巴厘島空曠開闊的海面,聽見海風吹過椰子樹發出嗖嗖的聲音。

兩個人在巴厘島度過的那些時光湧入腦海,他其實不喜歡流汗運動, 比起運動,他更喜歡拍拍風景或者是欣賞一些美術展,但是跟盛危一起運動好像沒有那麽糟, 甚至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一段美妙的回憶。

曾經他以為戀愛就像是吹刷在沙灘上的海浪, 或許某一時刻的海浪從沖上沙灘留下深深的痕跡但到退潮的時候,痕跡就會隨之消失, 但現在…好像更大的一層巨浪朝他的海灘席卷過來了。

林鹿聽見自己的胸腔心臟在砰砰跳動, 像是有一頭小鹿在裏面東碰西撞,活潑歡快地跳著探戈。

要是盛危也聽見了他的心跳聲該怎麽辦……

是只有他一個人心臟跳這麽快嗎?

林鹿忽然有點好奇,他裝作不經意將腦袋貼近盛危的胸口, 絲毫沒察覺到自己現在雙腿搭在盛危身上, 整個人都像坐在對方懷裏一樣。

於是他聽到了盛危強烈有力的心跳。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心跳這麽快啊。

忽然管家過來敲門,說要盛危接個電話。

等盛危走了之後, 林鹿才略微平覆住心情。

他隨手抓了一只抱枕塞在懷裏,手掌輕拍沙發, 臥在他腿邊的庫庫耳朵就激動地豎起來, 它原本趴在地毯上, 一下子立直身體, 後腿發力, 蹭地竄上沙發。

林鹿把它摟在懷裏,擡手摸摸它的腦袋,又用手掌抱住他的耳朵,輕輕搓了搓。

……盛危究竟對他是什麽想法。

他好想試探一下。

·

正要打瞌睡就有人遞來了枕頭,這樣的機會很快就送到他手裏。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去醫院覆查的日子。

其實就拆個石膏,林鹿覺得自己坐車就能去了,但不僅盛危跟著,盛晴也來了。

到了醫院先是拍了個片子,醫生確認林鹿的骨頭已經長合,可以取下石膏,這才讓護士動手。

拆石膏的時間總共用不到半分鐘,林鹿拖著石膏過了兩個多月,如今就像一層沈重的殼被去除了,感覺就是一個輕盈。

他迫不及待想站起來,但這條腿太多時間沒有使用過,肌肉酸軟,一時間使不上勁,差點又摔一跤。

盛危及時扶住他的肩,兩手托住腋窩,就像抱孩子一樣舉起來,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石膏剛下來,你別一下起得這麽猛,先聽醫生說話。”

“我以為已經好了呢。”林鹿被舉得一懵,尤其是動作,怎麽看都像旁邊兒科爸爸抱孩子的動作。

醫生也被逗笑了,建議:“要讓肌肉慢慢恢覆活性,建議一開始還是有人攙著,在走廊走一走比較好。”

盛危對林鹿說:“你搭著我的肩。”

林鹿就毫不客氣地扒住他的肩膀,兩人在走廊上走了三個來回,果然,除了一開始走路不得勁,後面已經能慢慢恢覆過來。

盛危見他表情非但不輕松,反而有點凝重,也跟著神情緊繃起來:“你在想什麽?”

“走起路來怎麽總感覺深一腳淺一腳的,”林鹿憂慮忡忡,仰起小臉:“該不會我小腿骨頭斷了接上後就矮了一截吧。”

盛危:“……”

“不是這樣的。”醫生啼笑皆非,“你現在覺得深一腳淺一腳,只是肌肉用力不均的關系,往後走多了,適應了就好了,再說你之前腿骨也沒有斷,只不過是骨裂,沒到要接腿骨的地步。”

林鹿舒了口氣:“那就好。”

醫生說:“回到家之後要註意覆健鍛煉,一天最好保持二十到三十分鐘運動量,但也要註意循序漸進,比如一些劇烈運動就暫時不要做。”

盛晴也問了一句:“那往後就能回歸到正常日常生活了吧?”

醫生點頭,“對,和正常一樣,沒什麽影響。”

離開醫院後,林鹿手機收到了餘曜發來的短信,其實這兩個月餘曜一直都發信息來約他出去,但林鹿腿不方便,就一直推脫。

為免餘曜擔心,他一直沒有說自己之前腿摔傷了。

現在石膏拆掉了,他便把之前發生的事告訴餘曜,餘曜很快噔噔噔回了十幾條信息過來,先是對縱火犯進行道德唾棄,又問了林鹿現在的狀況,才知道他連石膏拆了。

[餘曜: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你都不說,鹿鹿你也太不講義氣了!]

[餘曜:你住在紫庭山嗎?我來看看你。]

林鹿沒想到他會直接過來,正想讓他不用特地跑過來,餘曜就發了一個車子啟動的照片過來。

[餘曜:馬上到.gif]

忽然肩膀一重,搭上一條手臂,盛危問:“在跟誰聊呢?”

“餘曜…”林鹿說:“找我好幾次了。”

盛危“嗯”了一聲。

那頭盛晴接了個電話走過來,看著和平時沒什麽差別,但表情有一點凝重,見盛危和林鹿要一起坐進車裏,她叫住盛危:“小危,有個地方你跟我去一下。”

盛危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低頭對林鹿說:“我先送你回去。”

從醫院回紫庭山也就半個小時,林鹿就說:“你和晴姨一塊兒去吧,晴姨應該有重要的事要找你,讓司機送我就行。”

盛危一想,有保鏢全程跟著,確實挺安全的,就沒多說什麽,和盛晴一起上車。

等上了車,盛晴告訴他,警局根據小何的口供又揪出了一個同夥。

現在那人的對象想和盛危談談。

盛危沒想到是為這個,他不耐道:“這有什麽好談的?”

有這個功夫,他陪林鹿不香嗎?

盛晴卻說:“還是見一見的好。”

車開進一家新開的酒吧,盛危態度漫不經心,然而卻在那裏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老沈?你怎麽在這裏?”

沈修未撐著額頭坐在吧臺高腳凳上,面前桌子上橫七倒八,全是喝空了的酒瓶,旁邊擺著一個煙灰缸,裏面滿滿都是煙頭。

盛危問他話,沈修未也沒吭聲,只一根煙一根煙地抽。

還是盛晴出面,解釋了來龍去脈。

現在主使人小何已經全招了,但是在錄口供的時候警員卻發現了一個盲點,那就是小何是怎麽知道林鹿會在那個時間點前往滑雪度假中心的,又能事先做好準備的?

小何便供認:他有個長期床伴叫袁初洲,他就是從那裏得到的渠道。

小何在父母過世之後,性情大變,床事上行事也很暴虐,就算他肯出錢都找不到心儀的床伴,袁初洲就在這個時候進入了他的視野,袁初洲家裏欠一屁股債,小何見他長得還算清秀,就提出讓對方當他床伴,自己替他還錢的建議,兩人一拍即合,這些年兩人基本上都維持著這樣的關系。

而袁初洲為了早日還上欠款,想是賣一個也是賣,賣兩個也是賣,便常年出入一些會所。

直到前段時間,他跟沈修未好上了,有沈修未的資助,他才沒再去那些會所,而且同時還收獲了一個意外驚喜,那就是沈修未和盛危是發小!

他知道小何和盛家之前的過節,起初盤算的是想弄點盛危的消息討好小何,直到游輪那天,他居然又見到了林鹿。

林鹿不出現在他面前還好,一出現在他面前,那種怨恨克制不住的在他心頭翻滾,他覺得自己淪落到現在的地步都是林鹿害的。

正巧小何借酒消愁的時候就曾經和他抱怨過沒有接近盛危的方式,袁初洲便靈機一動,動了點小心思,想著利用小何除掉林鹿。

小何本來就是在道上混的,手段臟的很,袁初洲在告訴小何有關盛危和林鹿的情報時,不斷強調盛危和林鹿關系匪淺,就是為了引導小何對林鹿下手。

袁初洲平時有兩部電話,一部用來和沈修未他們聯系,一部主要是專門和小何聯系的。

兩個人關系維持了好幾年,小何以前犯事的時候也被關過幾天,但這回不同。

袁初洲前段時間在發現忽然很長時間聯系不上小何時,就知道要糟。

他忙不疊把手機卡掰碎了沖進下水口,但依舊緩解不了心理壓力,他不知道小何動沒動手?做到了什麽地步?有沒有被抓?到他們聯系有沒有暴露?

先前策劃的時候不覺得,現在真出了事他慌得六神無主,連著好幾天都寢食難安睡不著覺,但凡聽見外面警車經過心臟就砰砰直跳渾身發抖,只不過只不過短短幾天他就瘦了十幾斤。

他的這些反常,和他朝夕相處的沈修未怎麽能看不出來。

沈修未捂住臉:“前幾天我帶他去商場購物買衣服,一輛巡邏車從後面開過去,他當時嚇得魂不附體,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盛危沈著臉,他想到林鹿當時無知無覺躺在病床上的場景,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往腦袋上沖,他拎起沈修未的衣領:“你那個時候就知道了,怎麽不帶他來自首!?”

酒吧其他人聽見了動靜,紛紛擡頭望過來,盛晴見狀在旁邊勸了兩句,盛危都沒松開手。

沈修未聲音低啞,“我只是猜到他可能是做了一些虧心事,但卻沒想到和你們有關……”

“我沒想到他和我在一起,是為了對付你們,要是我早點知道……”

沈修未又一口悶了半杯酒,嗓音哽咽。

其實他是多麽敏銳的一個人,早就知道袁初洲心裏頭藏著事,朝夕相處了這麽久,他不可能沒發現袁初洲有時候身上卻會莫名多出一些傷痕,他問袁初洲,袁初洲總是打岔糊弄過去。

他想過打破砂鍋問到底,但每每真到那一步,又不想逼迫袁初洲。

畢竟每個人都有不願意道出的秘密,都有傷心的人或事,他知道袁初洲日子過得苦,因為心疼,所以不想給他多餘的壓力。

於是他一直逃避著面對事實。

但沒想到換來的是徹頭徹尾的一場騙局。

盛危聽他一口氣說了那麽多,慢慢冷靜下來。

他還以為這件事沈修未也知道,但沈修未並沒有幫著隱瞞,從頭到尾也是不知情,也是被騙了。

“老盛,校友會那天他帶我去京大,我還以為他是要對我敞開心扉了,沒想到他是要套取情報去的。”酒喝得太多,又一個勁的猛抽煙,沈修未的嗓子啞的厲害。

“我當初就是覺得這小袁挺可憐的,想把他帶在身邊,拉他一把,卻沒想到被騙得這麽慘,還差點你們倆出了事,真的……沒臉見你們。”

盛危要陪林鹿,這些天警局的事都是盛晴在忙,盛晴先認出了沈修未是小時候經常來家裏玩的小沈,在她的鼓勵下,沈修未才鼓起勇氣約盛危坦白。

其實要說沈修未對袁初洲的感情更多的是可憐和包容,卻沒想到因為他自己的失察,和一時憐憫,差點害了兄弟。

當聽到袁初洲居然和人密謀放火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驚呆了,毫不誇張地說,就像一道雷從天靈蓋劈下來。

他一直以為小袁有說不出的苦,背景淒慘可憐,但至少心是好的,沒想到他心思歹毒得能害人。

“我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那樣的事,我從來都沒真正了解過他……”

盛危臉色緊繃,嘴唇抿得很緊,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件事和沈修未沒關系,但想到林鹿遭遇的危險,原諒的話怎麽也輕易說不出口。

他也想起來了,當時在溫泉會所的時候,林鹿和桐桐商量著要去度假中心,那時候還碰上了袁初洲偷聽。

只不過他當時問過林鹿,見他沒有談生意上的事,便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道會釀出後面這麽大的禍事!?

沈修未捂臉道,“都怪我一直在逃避,老盛…對不住…”

盛危放在膝蓋上的手背繃起青筋,他喉結輕滾,聲音低啞: “……這事,不能全怪你。”

他深吸一口氣:“這件事的受害者是林鹿,他今天才拆石膏,你該和他道個歉,還有桐桐。”

“那是肯定的。”沈修未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低頭捂住了臉,盛危見他眼眶幹紅,眼底紅得裏面全都是血絲,嗓音也被煙熏得聽不出原樣,盛危看不過去,給他肩膀來捶了一拳:“行了,趕快回去洗把臉,你這個樣子是給人家道歉還是給人家上刑?”

沈修未捂著肩膀疼得齜牙咧嘴。

盛晴也拍拍他的肩膀:“往後擦亮眼睛,長點心眼,可別白白趕著討好那種人了。”

沈修未頹喪地點頭,“知道了晴姨。”

“行了,去洗洗臉再到我家來吧。”盛危起身,不想再在這裏耗時間了。

沈修未緩緩:“?”

“林鹿最近住在我家。”

沈修未打了個驚嚇的酒嗝:“!”

見盛危立馬就要走,沈修未摁滅煙頭,搓了把臉:“……你不陪我喝兩懷嗎?”

“家裏有人在等,走了。”

·

林鹿回到別墅的時候,餘曜已經在客廳坐著了。

“咦,盛哥什麽時候把庫庫接回來了?庫庫還記得我嗎?”

管家見他拿著凍幹零食逗庫庫,就提醒他:“庫庫有脾氣的很,除了林先生,別人逗他,他都不上鉤的。”

餘曜就不信這個邪,非要逗庫庫。

然而任憑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他湊在左邊,庫庫就把腦袋挪到右邊,他往右邊湊,庫庫又把頭挪到左邊。

餘曜幹脆開了個罐頭誘惑它。

庫庫下巴抵在前爪上,合上眼皮,連看都不稀,得看他一眼。

餘曜:“……”

林鹿一進玄關,庫庫聽見熟悉腳步瞬間就坐起來了,甩著尾巴迎上來。

至於餘曜擺在他面前的那個肉罐頭,被它腳一踹,就給踹到一旁了。

餘曜哀怨,“這也太差別對待了吧!”

管家笑瞇瞇道:“庫庫肯定是又想出去散步了。”

林鹿剛拆了石膏,正好想要多走走,“那我帶他出去散散步吧。”

餘曜立馬跟上,“我也一起。”

因為林鹿剛把石膏拆下來,還不能走太長的路,所以他們就在後院轉了轉。

前兩天新京市下了一場小雪,地面鋪了一層薄雪,剛化掉,還有一點濕滑,後院大多數樹木葉子都掉光了,就剩光禿禿的樹幹。

餘曜以前也經常來玩,東摸摸,西轉轉:“好久沒玩了,這些銀杏樹居然都長這麽高了,深秋的時候可漂亮了吧。”

林鹿記憶一向不錯,一下就想起來之前校友會那天植樹的時候,餘曜有話沒說完,“對了,你上次話還沒說完呢,盛危為什麽偏偏喜歡銀杏?”

餘曜聽他提起這個話題,頓時就來勁了,東張西望發現沒人聽見,這才林鹿湊到耳邊說:“我就告訴你一個人,你可千萬不能跟別人說。”

林鹿:“……”

他懷疑他看了一眼餘曜。

這話要是沈修未說出來,他或許能信,出自餘曜的嘴就得打個大大的折扣。

“相同的話,你早就不知道跟多少人說過了吧?”

“這不重要。”

餘曜擺擺手,神秘兮兮地說:“重要的是這和盛哥初戀有關。”

作者有話說:

存稿見底惹,明天要恢覆單更了…

132.第 132 章

林鹿停下腳步:“初戀?”

“對呀, ”見林鹿不怎麽相信,餘曜便說:“是真的,雖然都過去十多年了, 但盛哥初戀對象這事兒大夥兒都知道,包括沈修未也知道。”

林鹿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視線落在那一片光禿禿的樹幹上,忽然覺得那片無辜的杏樹林有些礙眼。

等他轉念一想,他和柏季言不是也有過一段, 盛危有個初戀情人,雙方扯平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況且都隔了十多年了, 十多年前盛危那個時候才幾歲?那個時候的感情能當什麽真?

林鹿心裏這麽想著,情緒稍微順了一些:“那現在呢?兩個人還有聯系嗎?”

“嗐, 有什麽聯系?”餘曜擺擺手, “盛哥和人家女孩子也就見過兩面。”

就見過兩面,就這麽念念不忘?

還在後院裏到處都種了銀杏樹,老家那邊也種了?

盛危倒是挺癡情啊。

林鹿皺起眉頭, 心裏疑竇叢生:“這故事不會是你編的吧?”

“真不是編的!”餘曜見他不信, 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跟我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餘曜把他帶到二樓書房, 從架子上取下來一只盒子,看包裝應該是個裝進口巧克力的盒子, 打開之後裏面空空蕩蕩, 只有盒底靜靜得躺著一只千紙鶴。

林鹿看到這千紙鶴的第一眼就是好醜, 糖紙疊的千紙鶴, 沒棱沒角, 皺皺巴巴的,肯定是盛危的初戀給他疊的。

問題是疊的技術也不怎麽樣,一看就很敷衍。

第二眼是覺得有點眼熟……

隱約好像在哪裏見過。

林鹿抿住唇角,拿起那只千紙鶴仔細瞧了瞧。

餘曜回想道:“那件事發生在阿姨過世的那段時間,阿姨剛過世,盛叔就像變了個人,對盛哥不管不問,盛哥那段時間都沒來上學,整天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後來我們才知道他那幾天都躲在銀杏公園裏。”

“盛家那段時間在籌備阿姨的喪禮沒人管他,盛哥在公園躲了兩天也沒人來找,只有一個女孩子註意到他,給他折了千紙鶴,摸他的頭安慰他,還牽著他的手帶著他走出公園。”

“後來盛哥還帶著一大盒巧克力過去找人,在公園裏守了一個多月,也沒見到對方來過,後來就再也沒碰到過面。”

“大致就是那麽回事。”

林鹿也想起來了,他輕咳,“…盛危怎麽會覺得那是女生啊?”

餘曜想了想:“我記不得盛哥當時是怎麽形容的了,大致是說長得很漂亮,個頭小小的,臉只有巴掌大,安靜得就像個洋娃娃,大概只比他小一兩歲,既然這麽好看,不是女孩子難道還是男孩子?那個年紀的男生有幾個是不皮的,大多數都跟皮猴子一樣。”

難怪一直以來所有人,包括盛危自己都以為自己是直男。

林鹿已經不像之前心情那麽煩躁了,反倒心平氣和,他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想法。

他拿起手機給姜學文去了個電話。

等盛危開車到別墅,面對的就是空蕩蕩的房子:“林鹿回來了嗎?”

“回來了,”管家說,“不過剛才拿了行李走了。”

“…去哪了?”

“說是公司並購的事情,要去國外出個差。”

這才剛把石膏拆下來,就要坐長途飛機去國外?林鹿怎麽這麽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

盛危皺眉,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沒看到有任何短信提示,“而且既然要出差,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

他打電話過去那邊顯示也是忙音,沒能聯系上。

難道是因為在飛機上?

正這麽想著,他經過二樓,看到書房門開了一道縫,忽然湧起不好的預感。

推開門一看,果然看到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了,一只千紙鶴孤零零躺在地上。

·

一天後。

夜晚的萊茵河靜謐悠長,城市青藍的燈火倒映入河面,就宛如一條長長的光帶飄往遠處。

林鹿剛結束一場會議,參會成員拿著文件陸陸續續走出會議廳,他調轉座椅的轉向,看著外面的夜色陷入沈思。

姜學文整理著桌面上的會議資料,說:“您這次在新能源電池這一塊兒親力親為,已經打定主意要讓林氏往這方面加大投入了嗎?”

林鹿打開設置了飛行模式的手機,一解除飛行模式,刷刷刷進來二十多條電話短信,林鹿看著這些通話記錄,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我比較看好新能源的前景。”

新能源車必將取代燃油車已經是大勢所趨,但現在新能源車的電池快充技術還有待提高、電池的規格、消耗速率等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尤其是千伏又支持快充,容量又大的高壓電池目前技術還未被投入市場,加上目前的新能源車平均三到四年就必須更換一塊電池,可以想見,這有多大的前景。

而且目前電池超級快充這一塊兒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以往的燃油車,加油五分鐘能跑六百多公裏,現在的電車慢充一小時也就三百公裏,而目前國內推出的頂尖充電電樁500kw功率能達到五分鐘快充,也得在無人共享的情況下才能實現,然而往往一個電樁至少有四臺車同時充電,超級快充在實際情況下其實無法實現的,所以無論是超級快充的技術還是1000V的高壓電池這一板塊還有無限探索的可能。

於是他收購了全球排名第五的電池制造廠,將要作為林氏除傳統運輸業之外重要開發模塊之一,預計至少在後年成為全球第二的汽車能源供應商,壟斷全球的汽車能源供應市場。

從快充配件到電池制造以及最後的充電樁的生產,林氏將要打造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這也是他徹底掌握林氏後做的第一個改革。

“接下來會議的內容都定好了嗎?”林鹿站在玻璃窗前看著夜晚的萊茵河。

“是的,”姜學文推了推眼鏡,“備註事項是分部設立和工廠選址,還有我們至少在兩個月之內拉攏到二十多家車企的合作。”

林鹿從抽屜拿出個文件遞給他:“這裏都是我挑出來的備選名錄,你去接觸一下,跟我關系都不錯。”

姜學文點頭,“好的。”

吃過飯後,兩人一同往酒店走去,當地的冬季很漫長,酒店旁邊的河流結了一層冰。

酒店落成有接近二百年了,是傳統的大理石結構,大廳燈火輝煌,十幾根羅馬柱矗立著,雖然時間不早了,但酒店裏進進出出的人還是很多,許多拖著拉桿的客人在大廳辦理入住手續。

林鹿一跨進門檻就看到,坐在酒店沙發上的一個熟悉的人影。

林鹿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盛危將行李箱扔給錢特助,自己大步朝他走過來:“林鹿,我有話和你說。”

錢特助跟盛危也有段日子了,差不多知道是什麽事情。

以前有個人給盛危疊了一個千紙鶴,被他收藏了十多年,現在盛危和林鹿好上了,要是把這件事坦白出來,林總不會被氣飽吧?錢特助憂心忡忡。

姜學文原本還想阻攔,但林鹿表面上皺著眉頭不情願,暗地裏卻給他使了個眼色,姜學文立即就會意了,看著盛危把人拉走,他裝模作樣地追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盛危握著林鹿的手腕把人拉進電梯,“你的房卡呢?”

林鹿把房卡遞給他,“你沒訂房間?”

盛危:“來得太急了,沒來得及訂,機票都只來得及訂到商務艙。”

林鹿抿著嘴巴,沒說話。

一進到房間,溫熱的暖氣撲面而來,就像回到了春天,拉開窗簾,下面正對的就是酒店後花園,後花園種滿了郁郁蔥蔥的常青樹,湖上兩只白鵝交頸依偎著,在湖面上留下雪白的剪影。

連鵝都是成雙入對的。

林鹿暗道一定要好好發揮。

他脫下外套,隨手掛在架子上,故作冷淡:“你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盛危仰臉捋了一把頭發,嘖了一聲,嘀咕:“我本來計劃的不是這樣……”

林鹿沒聽清他說什麽,“什麽?”

“林鹿,”盛危手插在口袋裏走過來,低頭看他 ,“你不是好奇我當時在京大許願潭許了什麽願望嗎?”

“我現在不好奇了。”林鹿轉身要去洗手間洗臉。

盛危擡手抓住他的手腕,兩人距離很近,林鹿感受到手腕上的熱度,可能不想抓痛他,盛危的手沒有用力,然而他的眼神卻比手腕上的溫度更熾烈灼熱。

盛危說,“別走林鹿,我愛你。”

林鹿雖然是故意誘導盛危,讓他以為自己生氣了,卻沒想到刺激得這麽到位,盛危居然這麽直白坦白了。

而且還不是喜歡,是愛。

聽到這句話,也比想象中的更在意,就像胸口一次性炸開了無數的小煙花,林鹿心臟怦怦直跳,他偏過頭,耳尖卻是紅的:“那你那個初戀呢?現在不喜歡了嗎?”

盛危已經和餘曜問清楚了來龍去脈,“餘曜和你說的?”

林鹿側過臉,“別管是誰說的,你還把別人給你疊的紙,一收藏就是收藏了十幾年。”

他是故意這麽說的,他還以為盛危會說十幾年的事情他早就不記得了,這樣他就把真相說出來,“你居然不記得我了。”

沒想到盛危卻開口了:“我是喜歡過她。”

那時盛危剛滿九歲,盛母身體一向不好,在他三年級下半學期的時候就去世了。

當時盛家一團亂,生意上的事,喪禮的事,主要還是盛文京性情大變,或許是有些埋怨盛危的出生拖垮了盛母的身體,有一段時間都對他不聞不問。

盛危本來就因為母親去世很傷心,父親還這樣對待他,他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結果盛文京他就放任他在外面待了兩天,沒讓人找他。

公園裏白天人很多,尤其是沙地樂園那邊,都是家長帶孩子過來玩兒的,等到了夕陽落山的時候,家長們呦喝著自己家孩子的名字,帶著孩子離開,只有他孤零零一個人留到最後,直到遇上了那個小女孩。

初見小女孩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個過分精致的人偶,穿衣打扮都很講究,尤其是一對玻璃珠一樣的眼睛,活靈活現得就像貓眼,顏色很淡,他記得特別清楚。

小女孩抱著膝蓋在他旁邊蹲下來,“你在這裏做什麽?”

八九歲的孩子在外面玩一個下午,就會臟得不得了,更何況盛危在外面過了兩天,身上早滾得臟兮兮的,別的孩子都不願意接近他,沒想到這個像人偶一樣的漂亮的女孩子,居然主動和他說話。

女孩兒不僅長相漂亮,巴掌大的小臉,白得就像雪一樣,五官精致很像那種束之高閣的洋娃娃,笑起來還有一股莫名的親和力,盛危在公園藏了兩天,沒和人說過話,不知怎麽的就把自己最近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女孩兒不僅安慰了他,還用糖紙折了一只千紙鶴遞給他,“每次我生病的時候家庭醫生都會給我這一次這個千紙鶴,說能保護我,我也給你折一個保護你。”

女孩兒抱著膝蓋側過頭看著他,陽光順著銀杏樹葉參差的紋理落下來,寧靜得就像一幅漂亮的油畫。

“煩惱呼呼就會飄走了。”

女孩兒做了個呼呼的動作,還絲毫不嫌棄地幫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摘掉他頭頂的臟葉子。

盛危見她手都被弄臟了,就帶著她到公園的小噴泉那裏把手洗幹凈。

但還沒等他問女孩兒的名字,很快女孩兒的媽媽就找了過來,女孩兒就說:“我要回家了,你也趕緊回家吧。”

盛危下意識追了兩步,女孩兒也註意到他又追過來,“你想跟我一起走嗎?我也可以帶你回家。”

盛危點頭,他不想回盛家,也不稀罕回去了。

就這樣,女孩兒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出公園,但是可惜的是盛家的人已經找過來了,跟他們道了謝就把盛危帶走了。

後來他帶了精心包裝的巧克力到銀杏公園去等人,每天都去等了,一連一個多月,卻一次都沒有見到過她。

問了工作人員才聽說對方並不住在這裏,而且也並不常來,也有可能再也不來了。

後來那盒巧克力變質了,不能吃了,他就把空盒子留下來,將那個千紙鶴裝在裏面。

盛危永遠記得那一眼的心動,但隨著林鹿的出現,林鹿的存在,他的一舉一動越來越讓他在意。

他曾捫心自問,而這並不是簡單的心動或者是單純的喜歡,聽聞林鹿出事的那一刻起,那種崩塌的感覺他永遠忘不掉,他曾自以為沒有什麽不能承受的,就算盛氏倒閉了他也能承受,唯獨不能承受的是林鹿離開。不知從何時起,似乎再也沒有比林鹿更重要的人或事了。

只要有林鹿,其他什麽他都不會也不需要再去在意了。

盛危緊緊抱著林鹿,放在他腰上的手掌無意識地收緊,“林鹿,現在我只有你,也只要你,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林鹿靜靜聽完了他的剖白,仰起小臉,輕聲道:“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許生氣。”

“什麽事?”

“你先和我保證不生氣。”

盛危嗯了一聲。

“拉鉤,誰生氣誰是小狗。”林鹿豎起小指頭。

過於可愛了。

盛危擡手跟他拉了個勾,又沒忍住在他的小指上吻了一口。

林鹿想了想,問:“你當時見到她是不是坐在銀杏公園,左邊柵欄倒數第二個長椅上?”

“你怎麽知道。”盛危起初是覺得詫異,後來看到林鹿的神色,猛地回過神來:“難道你……”

“我小時候不是身體不好嗎?每到我過生日的時候,我媽都會帶給我烤很多餅幹和糖果,帶我到福利院和銀杏公園附近送給那邊的小朋友,說是要給我祈福。”

林鹿回憶道,雖然時隔了許多年,但是那些回憶依舊非常清晰,“有時候我會偷偷藏一兩顆,藏在袖子裏,那天我吃完糖還來不及扔掉,媽媽就找過來了,我正急匆匆在找垃圾桶呢,看到有個小男孩兒在長椅上哭,靈機一動,就把糖紙折成千紙鶴送給他了。”

以為是遇上天使·實則被當垃圾桶·暗戀十多年·才剛剛得知真相的盛危:“?”

“那千紙鶴的祝福呢?”

林鹿:“那是我隨口編來騙你的。”

盛危:“……”

林鹿無辜眨眼,“你怎麽不說話了?”

固有的記憶一下子被打破,盛危不知該震驚他之前暗戀的人是男生,而且還是林鹿,還是該氣憤所謂的千紙鶴的祝福,只是把他當成垃圾桶的騙局。

問題是他被當成垃圾桶不自知,還暗戀了對方十年。

盛危遲遲沒說話,林鹿又開始嘚瑟,“沒想到我小時候那麽好看,你那麽早就喜歡我了。”

沈默了十多分鐘,見盛危擡手,林鹿趕忙道:“說好不能生氣的!”

盛危卻只是捏了一把他的臉,嘖了一聲,“原來我那麽早就栽在你手上了。”

無論是一見鐘情還是日久生情,我都會喜歡上你。

“難怪我當時見到你媽媽就覺得那麽熟悉。”

林鹿想了想,“也對,那時候你們見過。”

盛危躺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讓林鹿靠在他懷裏,林鹿飛機剛一落地就連著開了三場會,也有點疲憊了,把臉埋在盛危的胸口。

他閉上眼呢喃:“盛危,我喜歡你。”

盛危的手貼在他後背,嗯了一聲,“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

盛總:好像遺忘了什麽東西?

被遺忘的錢特助提著拉桿箱留在大堂迎風飆淚:……盛總,我還沒地方住呢。

133.第 133 章  告白!?

林鹿意識到自己在做清醒夢。

夢裏回到他五歲那年。

年幼的他趁著媽媽在給其他小朋友發放糖果和餅幹的時候, 悄悄藏了兩枚在袖口裏。

見媽媽沒註意到他,他悄悄溜到了沙地游樂場的另一邊,確認看不到媽媽了, 才小心翼翼將糖果拿出來。

從小他身體就不好,總是病怏怏的, 家裏人總是對他的身體狀況格外上心,每天進嘴的東西都是根據營養師的搭配。

這也讓他對一些小零食格外的憧憬。

他小心翼翼掰開糖紙,生怕掉落到地上, 糖果晶瑩剔透的,看上去很是誘人。

他迫不及待把糖果含進嘴巴裏,品嘗到了甜絲絲的味道。

但他不敢放松, 得趁著媽媽還沒找過來, 趕緊把糖紙處理掉!

就在他專心致志尋找垃圾桶的時候,忽然註意到長椅上坐著個長得挺帥氣的男孩子。

林鹿小的時候就是個顏控, 還是個社牛, 他打小就知道仗著漂亮的臉蛋去討大人的歡心,他主動湊了過去,笑出兩粒小虎牙:“你好呀。”

盛危一擡頭, 就看到了他, 林鹿太會運用自己的優勢了,盛危還沒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孩子, 不僅五官雪□□致,眼睛也像貓眼一樣琉璃剔透的, 歐雲蕓是設計師, 林鹿身上的衣服, 就是她特意設計的, 不怪盛危第一眼把他認成了人偶。

林鹿默默打量盛危, 也覺得滿意,雖然盛危衣服上臟臟的,但架不住臉長得帥呀。

他抱著膝蓋主動蹲下來,笑瞇瞇的:“你在這裏做什麽呀?”

盛危對林鹿的笑臉毫無抵抗能力,不知怎麽地就把身上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

盛危起初還有點不好意思,結果一轉頭看到林鹿抱著膝蓋側過頭看著他,陽光透過銀杏樹的縫隙落下來,就像一幅安靜的油畫,他瞬間被治愈了。

林鹿托著腮,含著嘴裏的糖果,其實根本沒怎麽聽盛危說話,一門心思全撲在盛危的臉蛋上了,他心裏琢磨盛危要是換身衣服估計更帥。

見盛危說到最後,神情有點低落,林鹿眼珠子一轉,效仿大人的模樣,安慰了兩句。

忽然聽到不遠處媽媽的呼喊聲,知道是媽媽找過來了,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手裏的糖紙還沒扔到垃圾桶。

於是靈機一動,他幫盛危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嫻熟地用糖紙折了一只千紙鶴送給他,“每次我生病的時候家庭醫生都會給我這一次這個千紙鶴,說能保護我,我也給你折一個保護你。”

說著,他還對盛危露出了一個甜兮兮的笑。

盛危心都要化了。

他感動極了,掌心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只千紙鶴,不敢用力。

很快林鹿的媽媽就找了過來,沒等心焦的歐雲蕓說他什麽,林鹿就主動抓住她的裙擺,甜甜道,“媽咪,我剛才安慰哥哥呢?”

歐雲蕓主張鼓勵式的教育,於是摸摸他的頭,“是嗎,我們鹿鹿怎麽安慰的?”

林鹿邀功:“給哥哥疊了千紙鶴……”

說著,他朝盛危眨了眨眼。

盛危握著千紙鶴,臉慢慢的紅了。

後來他帶著巧克力到公園等了好幾次都沒碰到林,但其實,林鹿早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他一向容易見異思遷,只隱約記得遇到了一個挺帥的小哥哥,卻沒想到他把對方當垃圾桶,對方居然把他當初戀,還惦記了這麽多年。

……

第二天清晨。

房間裏因為有中央暖氣溫暖如春,不蓋被子也不覺得冷,林鹿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趴在盛危的懷裏,他一動也不想動。

他腦海裏著回憶著剛才做的夢,小的時候盛危多可愛呀,隨便哄一哄就對他掏心掏肺,逗一逗就會臉紅,長大之後就……

盛危早就醒了,手裏正拿著平板在處理工作,發覺林鹿醒來,低頭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早。”

林鹿摟著盛危的腰,眼皮還沒睜開,把臉貼在對方胸口蹭了蹭,“早~”

好吧,他收回剛才的話,長大之後的盛危也挺可愛的。

“剛才姜助給你打電話,”盛危把手機遞給他,“說你還有幾個會要開。”

“嗯…”林鹿沒接手機,頭也不擡,把臉埋進盛危頸窩裏,“不想動。”

“那就不動。”

盛危也不想他起來,寒冷冬日,窗外正飄雪,而在溫暖如春的房間裏抱著心愛的人,莫過於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就像胸口這一塊被填滿了。

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充斥著,伴隨著悸動,滿滿的仿佛快要溢出來。

“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林鹿翻了個身,躺在盛危的懷裏,抓起他的一只手捏在掌心把玩,“你什麽時候回去呀?”

“回去?”盛危問,“回哪?”

“當然是回國。”

林鹿今年過年是沒辦法回國的,畢竟這裏的事還沒有忙完,估計等辦完事,年都過了大半了。

盛危低頭看他,“你在這裏,我能去哪?”

“你會留在這裏陪我?”林鹿想了想,終於舍得把眼皮睜開:“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年?”

“不好嗎?”盛危抱緊他。

林鹿拱進他懷裏,“不…是太好了。”

·

三天後轉眼就到了。

這還是盛危成年後頭一次沒在老宅過年。

除夕那天林鹿還有兩個會要開,開完會就和盛危去到當地的超市買了一堆做年夜飯要用的食材和餐具。

今年年夜飯他們打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酒店套房裏廚房鍋具一應俱全,盛危負責準備主菜,林鹿就負責包餃子,擺在桌面上的手機“叮叮叮”消息發來得不停,大多都是祝福短信。

餘曜他們問出不出來約飯,但他們人在國外就拒絕了。

樓揚也回國了,打了電話約他出去,林鹿就說今年過年在外面過。

掛了電話,他又重新回到廚房,盛危已經炒好了兩個菜了,他的餃子皮還沒搟好呢。

盛危用筷子夾了他一塊糖醋肉,“嘗嘗看?”

林鹿點頭,“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濾鏡問題,他覺得盛危做的和許姨燒的有的一拼。

盛危平時也不怎麽做菜,怎麽能做這麽好吃?

林鹿咂嘴,“從此盛氏多了個盛董,世上少了個盛廚。”

盛危把菜放到保溫板上,“你就這麽想讓我當廚師?”

見盛危都炒好兩盤菜了,林鹿重新拾起搟面杖,吭哧吭哧開始幹活,“對啊,那我就能高薪聘你當我的私人廚師。”

“…我不當廚師,也能天天做菜給你吃。”盛危說。

“這是你說的。”

林鹿把現成的餃子餡塞進面皮裏,不時擡頭看一眼盛危,盛危端著鍋的模樣在他眼裏也很帥氣。

心意互通之後,他一直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變了,但又說不出哪裏變了。

現在卻忽然發現那其實是一種很微妙的聯系,就像現在,即使各做各的事,也能感受到那種越來越重的牽絆。

林鹿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從後面抱住盛危的腰,將額頭抵在他的後背。

什麽話都沒說,但卻能感受到體溫交換時的那股溫暖。

“林鹿,”盛危低頭看他,“別以為我沒發現你偷偷把沾了面粉的時候往我身上抹。”

林鹿“撲嗤”一笑,“被你發現了。”

“那你怎麽不把我推開呀?”

盛危沒答他的話,只是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餃子都包完了?”

“嗯,”林鹿把盛餃子的碟子拿過來,“個個皮薄餡大。”

盛危一看就沈默了。

確實是皮薄餡大,一個個鼓鼓囊囊的,跟包子一樣。

盛危難得有點猶豫,他既不想打擊林鹿,但這玩意兒一下鍋肯定原形畢露,到時候林鹿還是會被打擊。

果不其然,林鹿興沖沖地把水燒開,又把餃子往裏一倒。

餃子在沸騰的水裏上下翻滾,不一會兒就敞開心扉,毫不猶豫地舍棄外面那層薄薄的外衣,和林鹿坦誠相見了。

看著逐漸渾濁的湯水,林鹿陷入了沈默:“……”

盛危拍拍他的肩膀,“沒關系,雖然我們失去了一鍋餃子,但是獲得了一碗面疙瘩。”

林鹿:?

這真的是安慰嗎?

等到年夜飯做完,盛危做了五個熱菜,三個冷盤,還燉了一碗湯,一共九個菜,寓意著長長久久。

見盛危要把他燉的那鍋面疙瘩也端到桌上,林鹿攔住他,“餃子就不用端上去了吧?”

盛危:“不是說好十個菜,湊十全十美嗎?”

“但是……你真的覺得湊進裏面是十全十美嗎?”林鹿伸頭看了一眼,他的那鍋面疙瘩和其他光鮮亮麗的菜品放在一起,“你沒覺得餃子放在裏面有種別樣的氣質?”

“什麽氣質?”

林鹿沈吟:“格格不入的氣質,而且醜得不一般。”

“就算湊進去也叫十全九美。”

盛危笑了,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殘缺的美也是美。”

林鹿:“……”

不會安慰人就不要安慰,謝謝。

他不由分說把那鍋面皮分離的湯端到廚房去,眼不見為凈。

外面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暗了下來,壁爐火光映照在玻璃上,輕輕搖曳蕩漾,還有遠處都市的點點燈火點綴在玻璃上,落地窗倒映著兩人身影。

盛危開了一瓶羅曼尼康帝,林鹿喝不了酒精度數太高的酒,盛危就給他調了一杯雞尾酒,度數很低,帶著淡淡的果味的香氣。

林鹿舉起酒杯,杯沿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砰——

落地窗驟然一亮,明亮的光芒將房間裏照的猶如白晝。

林鹿扭頭一看,外面一簇簇煙花騰空而起,經過兩秒緩沖後,在黑色的夜空中綻放出金色的花火。

林鹿看著逐漸升起的煙花,在心裏默默祈願,只盼年年歲歲如今日。

他和盛危歲歲年年如今朝。

“許了什麽願?”盛危問。

林鹿回過神,抿了口酒,“希望下次餃子吸取教訓。”

盛危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他還以為林鹿會反省一下,以後不要往餃子皮裏塞那麽多餡,皮捏緊一點。

然而林鹿卻思索道:“我覺得我包的沒有問題,應該是燒法問題,下次做個生煎餃應該就不會散了。”

“對嗎?”他問。

盛危:“…你這小腦袋瓜怎麽這麽機靈?”

吃過年夜飯後,林鹿來到露臺上,露臺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布置一新,盆栽花草裏擺滿了造型各異的燈,連屋檐上也掛著古老的中式宮燈。

飄揚的雪花落在精美的宮燈上,居然有種別樣的浪漫。

林鹿仰起臉問:“這些是你準備的?”

“嗯。”

“你還準備了什麽?”

林鹿也就隨便一問,沒想到盛危居然從屋子裏爆出來一個紙盒,裏面滿滿都是呲花,又叫仙女棒,點燃之後拿在手上搖,會滋啦滋啦往外冒火花。

“哇,這東西我好久沒有碰過了。”

林鹿取出來一根,盛危從客廳裏拿來一只打火機,拇指一滑,火機“哢嚓”一聲冒出火苗。

“你怎麽想起來買呲花的。”

“桐桐過年的時候喜歡玩,”所以他就想著林鹿說不定也喜歡。

當地基本上不怎麽放煙花,所以這些煙花都是他特地用專機從國內空運過來的。

林鹿說:“那都是小朋友愛玩的。”

盛危側過臉,看著他興沖沖揮弄著呲花,在夜空裏勾勒出一幅簡筆畫,心想這裏不就有個小朋友嗎?

盛危平時不怎麽拍照,也基本上想不起來去拍,手機相冊裏也是空空蕩蕩。

但不知怎麽的,他就忽然很想給林鹿拍幾張。

他拿出手機,一連照了好幾張。

照片裏林鹿穿著雪白小棉襖,圍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對耳尖,仙女棒刺啦的火星宛如火樹銀花,照亮了林鹿的半張臉,映入眼底就像劈裏啪啦的煙火,讓人挪不開眼。

盛危原本是想選幾張好的保存下來,結果哪一張都舍不得刪。

通通保存下來。

不僅已經保存到本地文件,他還順手上傳到雲空間做了個備份。

“在看什麽?”林鹿湊過來,看到盛危居然給他拍了這麽多照片,他眼尾微挑,彎唇一笑,“我這麽好看嗎?”

他也就是調侃一下,沒想到盛危卻直視他的眼睛,認真道:“好看。”

林鹿都被他弄的有點不好意思了,耳尖微微發燙。

盛危卻沒放過他,他摘掉林鹿的手套,揣進自己衣服裏,“你摸摸?”

林鹿是典型的言語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他之前和柏季言還從來沒進行到這一步。只覺得觸碰到的體溫比他要高的多,冰冷的手一下就暖融融的,他心臟砰砰直跳,仿佛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盛危問:“摸到了嗎?”

“摸,摸什麽?”林鹿聲線難得發抖。

盛危便握住他的手,從他的口袋裏面拿出一只奢華的絲絨盒。

林鹿:“……”

他難得臉皮有點發燙,他剛才想歪了,還以為是……這簡直能歸檔到他不多的黑歷史,絕對不能讓盛危知道他剛才在想什麽。

盛危心裏有點暗暗懊惱,他之前設定的求婚並不是這樣的,但是奈何他在林鹿面前實在太沒有定力了,林鹿一舉一動在他眼裏都分外可愛,所以他實在忍不住了。

“林鹿,我愛你,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林鹿沒想到盛危動作這麽快,這才剛剛告白,居然就想著跟他求婚了。

要知道對於他們兩家而言,戀愛和結婚可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結婚代表負責和義務,那是一種比戀愛更為深重的羈絆,尤其是……對他們兩家來說。

不過這也意味著盛危對他是認真的。

盛危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將絲絨盒打開,露出裏面靜靜躺著的大師定制的戒指,單膝下跪。

“我不知道對你來說戀愛意味著什麽,但是對我來說,意識到對你心動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告白和求婚,其實告白和求婚原本都不是那麽草率的……”

“但怎麽辦,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林鹿,我現在只要一想到你胸口就像要爆炸一樣,你知道嗎?那種熱烈的感情就像巖漿一樣,我沒法再忍下去了,”盛危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拉過來,貼合到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的搏動。

“我知道這次的求婚有點草率,你不答應也無所謂,我會再求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直到等到你答應為止,”頓了頓,盛危又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過除了我之外,你再也別想有別人了,我知道在我們這個圈子裏有很多貌合神離的夫妻,但我要的不是這樣。”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林鹿看著他的眼睛,盛危凝視著他,一瞬都沒有挪開,試圖用這樣的態度告訴他自己是認真的。

他閉上眼,捧起盛危的臉,低頭貼住他的嘴唇,仍憑呼吸緊緊纏繞著彼此。

他柔柔一笑,“嗯,好啊。”

135.第 135 章  聯姻No,見家長Yes

話音剛剛落地, 林鹿忽然就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一把攥緊,盛危用力把他拽到懷裏,狠狠抱住, 力道大得就像是想要把他揉碎在自己的身體裏。

林鹿感受著耳畔灼熱的呼吸,盛危摟著他的腰, 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吐息噴灑在他的頸側,帶來一股溫熱的癢意。

他看到朦朧的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在墻上, 就像湖水上交頸的天鵝。

“先等等,我話還沒說完呢。”林鹿掙了掙,從盛危的懷抱裏退出來, 他故作鎮定, 實則眼眸透出水光,耳尖微微發紅。

盛危不願意放開他, 還緊緊扣著他的腰, “有話就在這裏說。”

林鹿仰起小臉,臉上洋溢著狡黠的笑:“你知道我是商人吧,虧本的買賣我可不願意做, 所以你能給我什麽?”

盛危低頭看著他, 懶洋洋地瞇起眼:“我的人是你的,我的錢也是你的, 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林鹿鼓起腮幫,撅了撅嘴:“我又不差錢, 我要你的錢做什麽?”

“那我就把我的命給你。”盛危湊到他耳邊, 盯著他紅紅的耳尖, 嗓音低啞:“夠不夠?”

林鹿這才滿意, “夠了。”

他那指尖點了點盛危結實的胸口:“那往後你可要記清楚了, 你的命是我的。”

“嗯,都給你。”

“那我們先確定戀愛關系吧,”林鹿掰著指頭說,“結婚的事我還得深思熟慮一下。”

“好,你慢慢熟慮。”

他感受到灼熱的吻順著他的頸線上移,緊接著耳朵一熱,盛危居然含住了他的耳尖,銳利的犬齒慢慢廝磨,林鹿睫毛顫了顫,松麻的感覺從脊椎蔓延到全身,他整個身體瞬間就軟了。

盛危低下頭,看著懷裏人那雙漂亮的眼睛,盛滿了細碎的光就像鋪滿了金色的湖水。

林鹿,我把命給你。

林鹿吐息急促,下意識抓住盛危的袖口,“我們先進去吧。”

“好。”

盛危低頭在他的眼皮上輕輕吻了一下,手臂繞過他的膝彎,輕輕松松把他抱起來。

林鹿兩條腿夾住身前人的腰,雙手主動環住盛危後頸。

手裏的仙女棒什麽時候落到地上都不知道。

·

新年一過,轉眼就二月。林鹿終於結束了國外手頭上的事情,坐頭等艙飛回國內。

飛機剛在機場落地,盛危便接了個電話,林鹿到附近的咖啡店買了杯咖啡,一邊喝一邊等人。

盛危很快就回來了,對他說:“訂婚典禮方面已經籌備好了,我們挑個時間定下來?”

林鹿手裏捧著咖啡杯,聞言差點一口咖啡噴出來:“訂婚典禮都準備好了?這麽快?”

他再一次熱切的意識到盛危有多迫不及待,某人嘴上說著給他時間讓他深思熟慮,實際上卻連婚禮都暗戳戳準備好了。

這是生怕他長兩條腿跑了呀?

“快嗎?”盛危將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湊到他耳邊說,“我不是說過嗎?在意識到對你心動的那一刻起,我連告白求婚都想好了。”

林鹿喔了一聲:“你怎麽不說把我們倆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呢?”

盛危勾起唇角,嗓音醇厚略帶笑意,“怎麽,你能給我生一個?”

林鹿偏過頭,翹起嘴角,將墨鏡重新架回鼻梁上,“生什麽生!”

話雖如此,他們還是在考量過後,將日期定在了三月底。

那段時間他們工作都不忙,並且天氣也適合。

定下日期之後就是發請帖,收到他們請帖之後,整個新京市的圈子都震了三震。

雖說現在比十幾年前開放多了,同性結婚也不算是什麽罕見稀奇的事,但這可是林氏集團和盛氏集團的聯姻啊,林鹿和盛危可都是不少人惦記的單身貴族,現在兩個人居然自產自銷了,毫不誇張地說這讓新京市上流圈子裏簡直炸開了鍋。

反應比較激烈的就是樓揚,其實他原先就覺得這兩個人有貓膩,但是沒想到進展這麽快,居然連婚都要訂了。

收到請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傻了,一通電話撥給林鹿。

林鹿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批閱文件,接到電話後,他打開揚聲器:“怎麽了?”

樓揚深吸一口氣:“你這請帖是怎麽回事?”

“就是你看到那麽回事兒啊。”

樓揚一哽,揉了揉頭發,“你認真的?”

“不行,我們得聊一聊,至少你得把事情來龍去脈告訴我。”

林鹿看一眼電子日歷,“等後天吧,今天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樓揚一下就想歪了,想到盛危那體格子,還有林鹿那纖細的小身板,他臉色就變了:“他,他都不知道節制一點!?”

“……你想到哪去了?”林鹿無奈,“只不過是今天我要去見盛叔。”

“噢,原來只是見……盛叔?”樓揚剛松了口氣,忽然又意識到什麽,音量驟然擡高:“你要見盛危父母了?”

“嗯,”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姜學文對他做了個口型,林鹿便起身套上外套:“先不和你說了,馬上要出門了。”

他一下樓就看到盛危的車停在門口。

等上了車,林鹿順手系上安全帶,一扭頭發現盛危看著他。

對視幾秒,林鹿問:“怎麽不開車?”

盛危手臂搭在儀表盤上:“哦,沒加油呢。”

“……新能源,加什麽油?”

“你說呢?”盛危給了他一個‘別裝看不懂’的眼神。

林鹿只好抓住他的肩膀,湊過去在他下巴吻了一下:“行了叭?”

正想往後退,一只手掌在後面堵住了他的退路,他被攻城略地的吻幾乎剝奪了呼吸,等盛危終於松開他的時候,他暈頭轉向,連氣都喘不過來。

“加油就加滿,光是淺嘗輒止,發動機也喝不飽,懂了?”

林鹿倒在座椅上平覆,嘴唇紅潤潤的:“你怎麽這麽熟練?”

“你摸摸我的胸口。”見他這麽說,盛危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林鹿掌心貼到緊實的肌肉,隨著傳來的是心臟砰砰的跳動聲,急促又激烈。

他擡眼看了眼盛危,沒想到盛危表面上看著臉不紅,氣不喘,心臟居然跳得這麽快。

盛危嗓音低啞,“怎麽樣?還覺得我游刃有餘嗎?”

林鹿臉上一片燥熱:“趕緊開車。”

盛叔此刻在老宅玄關打轉,從收到請帖的那一刻起,他這兩天沒睡著安穩覺了,盛危今天打了聲招呼說今天要帶林鹿回來,他一早就杵在這裏等著。

盛晴也坐在客廳,“哥,你就別在玄關打轉了,一天了,我看著頭都疼。”

盛叔擡頭看看時鐘,“他們怎麽還沒到,這都幾點了?”

盛晴嗑著瓜子,“從市區到這裏開車也得很久了,再說下班高峰期還會堵車,您消停會兒,歇著等著吧。”

“還有哇,你這個臉拉著老長給誰看?”盛晴說,“我告訴你,待會兒可不能給鹿鹿擺臉知道嗎?”

“我臉不是擺給他看的,是擺給盛危那個目無尊長,妄尊自大的家夥看的!”盛叔拍著桌子說:“談戀愛,求婚,他哪件事提前告訴我了?結婚了才通知一聲,他眼裏還有我這個爸嗎?”

正說著,時間走向六點,玄關門終於開了。

林鹿一進客廳就發現客廳氣氛有一點緊張,但他裝作不知,對盛叔和盛晴點點頭:“盛叔,晴姨。”

“哎,可算來了,一路上辛苦了啊。”盛晴主動迎過來。

“來,先把鞋換了,進來坐。”

林鹿笑著點頭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後,他伸頭看了看:“怎麽沒見桐桐?”

“桐桐坐車困了,在樓上睡覺呢。”盛晴找了塊沙發,坐下來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鹿鹿過來坐。”

她是真的很喜歡林鹿,林鹿長得好看,賞心悅目,又有能力,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很親切,更別提後來林鹿還救了彤彤兩次,那麽大的恩情,她怎麽著都要表個好態。

“聽說鹿鹿現在是林氏的實際控制人了啊,前段時間還並購了能源公司,最近應該很忙吧?”

“還好,”林鹿說:“前段時間是要各地到處飛,最近合同都敲定下來了,行程就還好。”

“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的,但是也要註重身體,不然往後後悔都來不及,”盛叔嚴肅著臉說,“盛危,你鍛煉的時候記得帶上鹿鹿一起。”

盛危:“這事用不著你說。”

“你這小子說話真是沒禮貌,張嘴閉口目無尊長。”盛叔忍不住道,但在這樣的日子裏,他不想跟盛危置氣,轉過頭對林鹿說,“你跟我來。”

林鹿立即起身跟上。

盛叔一回頭,看到盛危也跟過來了,氣得不打一處來:“我讓鹿鹿過來,你跟過來做什麽!?”

“我得跟著他,防止他受欺負啊。”盛危散漫道,一條手臂占有性地搭在林鹿肩膀上。

他還笑瞇瞇問林鹿:“是吧?”

林鹿早都習慣了,除了上班的時候能消停會兒,其餘時間盛危就跟個大狗似的,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算了,” 盛叔來到書房,把放在保險櫃裏面的珠寶盒,盒子表面看著已經有些年代了。

“這是他媽媽過世前交給我的,說是傳家寶,要我親手交給未來的兒媳婦,鹿鹿,我兒子是什麽德性我知道,他這個人和我一樣認準了一個人就不會回頭,所以我現在把這個盒子交給你。”

林鹿雙手接過來:“盛叔您放心。”

“怎麽還叫叔呢?”林鹿註意到盛叔站在窗口,借著關上保險櫃的時間,悄無聲息地抹了抹眼角,拍拍他的肩膀,“都是一家人,應該改口了吧?”

林鹿便笑道:“爸。”

“哎。”盛叔應。

盛叔雖然觀念比較老舊,但卻並不死板,他對盛危的母親一往情深,他知道感情這種事情是最不能自控的,盛危既然喜歡林鹿,他便從頭到尾都沒有想幹預的想法。

他對守在一旁的盛危說:“看到了吧,不會為難鹿鹿的,所以你先出去,我還有話要跟鹿鹿說。”

盛危拿眼神去看林鹿,見林鹿朝他點點頭,他這才起身走出去。

“這孩子。”盛叔暗罵。

等盛危帶上門出去了,林鹿問:“您有話對我說?”

“說來慚愧,我也是前段時間從你晴姨那得知的何家的事……”

沈默了片刻,盛叔說:“差一點因為我的事情連累了你和桐桐,我深感愧疚,好幾個晚上都沒合眼,鹿鹿啊,你是個好孩子,但我卻不能因此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你看我有沒有什麽能彌補到的地方?”

“盛叔,這事我都忘了。”林鹿笑了笑,“再說犯錯的那些人已經都被抓起來了,得到了相應的懲罰。”

這時盛晴過來敲門,說飯快要準備好了,林鹿便提議出去吃飯,盛叔點點頭,但看表情依舊沒怎麽輕松起來,林鹿知道盛叔是個心思敏感,思慮比較重的人,這樣的精神負擔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放下的,只能慢慢等到自我消化。

出了書房,盛危立即湊過來:“那老頭子和你說什麽了?”

林鹿彎唇一笑,“秘密。”

盛危皺眉,“不會是說我壞話了吧?”

到了餐桌上,盛危和盛叔也是互相看不順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順眼,但兩個人的動作倒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使勁給林鹿夾菜。

盛晴原本也是想給林鹿夾菜的,但是林鹿左右兩邊都被這父子倆承包了,她插也插不進去。

盛叔夾了一只四喜丸子,放到林鹿的碗裏,“嘗嘗看。”

林鹿還沒放進嘴裏,盛危又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肉。”

眼看著紅燒肉把四喜丸子擠到一旁,盛叔眉頭一皺,又夾了兩片藕,放在紅燒肉上面。

不知不覺,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碗裏的菜壘得就跟寶塔一樣。

林鹿暗道不愧是搞建築的,壘得這麽高,搖搖欲墜的居然還能往上堆。

盛晴放下筷子,無奈道:“這樣的日子裏,您們父子倆就別置氣了,放過彼此不好嗎?”

“父親?他有把我當父親嗎?”盛叔一提這個就來氣,“臨到了結婚才通知我一聲,那我和那些收到請帖的人有什麽區別?我兒子都要結婚了,還有人知道得比我更晚嗎!”

林鹿輕咳,道:“盛叔,您不是最晚知道的。”

盛叔一頓,“我不是最晚的?”

“嗯,”盛危淡定道,“林海天知道得比你還要晚。”

“……哦?”

原來親家知道得比他還晚?

盛叔表情逐漸趨於平和。

忽然之間就覺得順氣了,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說:

林海天:hello從我身上找平衡,寧禮貌嗎:)

135.第 135 章  婚禮(一)

轉眼又過了一周。

周末放假, 林鹿好不容易得了個空閑在家裏休息。

盛危出去參加了個酒會,都是打探他訂婚內幕的,覺得沒意思, 露了個面就回來了。

他一進玄關,就看到林鹿盤著腿坐在沙發上, 背後墊了個靠枕,茶幾上擺放著水果拼盤,手裏正拿著個pad。

聽見他進門的響動, 詫異地擡起頭來:“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盛危松了松領帶,“酒會沒意思。”

林鹿把手裏的pad一扔,仰著臉抿唇一笑, “那什麽有意思?”

“明知顧問。”

盛危朝他走過來, 居高臨下地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擡手試了下林鹿額頭的溫度。

“沒再發燒了。”

前兩天林鹿因為出門忘圍圍巾, 又有點咳嗽, 發燒,但好在現在他天天有定時鍛煉,抵抗力上去了, 所以只是輕微的低燒, 並不嚴重。

林鹿閉上眼感受盛危的手掌貼在他額頭上的溫度,伸手把那只手拉下來, 放在臉頰上輕輕蹭了蹭,“可惜我感冒了, 沒辦法陪你去酒會。”

“還好你沒去, 反正也沒什麽意思。”

越是接觸得多, 盛危越是覺得林鹿就像會撒嬌的小狐貍, 就比如這個時候, 他指骨攥緊,關節隱隱發白,“林鹿。”

林鹿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唔?”

盛危俯身,“有一種治療感冒見效很快的方法,你知道是什麽嗎?”

“什麽呀?”

“把你的感冒傳染給別人。”

林鹿仰頭承受著親吻,盛危每次吻他都太兇了,弄他連呼吸都喘不上來,親過之後得花好半晌才能平覆下來。

十幾分鐘後,林鹿趴在他懷裏小憩,盛危一邊給他順氣,一邊拿起剛才被隨手扔到一旁的pad,略微掃了一眼上面的圖片:“剛才在看禮服?”

“嗯,”林鹿揉揉眼睛,嗓音軟得難拉絲,“挑出了兩套,但這兩套我都挺喜歡的。”

盛危道,“那就一套上午穿,一套下午再穿。”

林鹿托腮想了想,“也行。”

“或者一套訂婚的時候穿,一套結婚的時候穿。”

“嗯。”

盛危碰碰他的臉蛋,“都聽你的。”

林鹿將腦袋枕在盛危的大腿上,翻了個身,隨即忽然想到什麽,說道:“對了我還請了外務部的同事們,到時候你給他們批個假。”

盛危:“知道了。”

林鹿雖然在外務部工作時間並不長,但是外務部整體氣氛和諧,尤其是施遙她們對他特別好,非常關照,於情於理都應該邀請一下。

·

眼看三月底時間即將到來。

有盛危全權包攬了訂婚流程的全部籌備工作,林鹿也沒操什麽心。

他也是在訂婚儀式前兩天才知道他們訂婚的地點選在北島天柱山,緊靠著北極圈,露天教堂上方就是極光,儀式感拉滿。

只不過路途遙遠,光飛行航程就要13個小時。

為此林鹿還特地調來了家裏的私人飛機,晚上飛機起飛,航行十多個小時,正好在飛機上補眠,這樣一早醒來就會發現已經抵達了北島,避免了倒時差的痛苦。

北島四季氣溫都比較低,但與國內相比另一番風光。

尤其是他們所居住的酒店,緊鄰著當地的著名景點寧湖,遠處是茂密的綠野森林,湖中棲息著成百上千只水鳥,時不時在水中排出整齊的一字。

林鹿體質擺在那裏,就算是在飛機上倒頭就睡,下了飛機依然覺得不適,於是他先到酒店裏補眠,盛危則去到現場確認一遍流程。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中午,施遙她們依舊在興沖沖地打卡拍照,樂此不疲。

林鹿捧著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著外面的景色,“精神頭真好。”

姜學文推了推眼鏡,“這就叫壓抑的天性被釋放了。”

聽說林鹿醒了,施遙等人過來看他,施遙把一早上的成果給他看,“我拍得不錯吧?”

“今天算是值了,不枉我把壓箱底的戰衣都掏出來,不然說不定hold不住這裏的風景。”

“好看是好看,”林鹿在溫暖如春的空調房裏,依舊是穿著保暖的套頭衫,他看著光著肩膀露著小腿的施遙:“但你不冷嗎?”

“為了拍出美美的成片,這點冷算什麽,”施遙握拳,一臉無所畏懼,現在不僅公費出游還有私人飛機接送,這不好好享受旅途,還要什麽自行車!

就算她病了,那也是幸福的病倒了。

“對了鹿鹿,”施遙說:“我們給你買了件禮物,放在外間了,到時候記得拆呀。”

林鹿笑了笑,“那麽客氣做什麽?我不是說了嗎,你們把自己帶來就行。”

“得了,總不能光帶張嘴過來蹭吃蹭喝吧。”施遙哥倆好一樣,拍拍他的肩膀。

不得不說林鹿和施遙一直關系這麽好的緣故,也是因為施遙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沒有戰戰兢兢的,表現出生疏或是疏離,依舊還是把他當成朋友一樣相處。

施遙偷偷告訴他。

一開始大家聽說林鹿的身份,不吝於在外務部投下一顆驚雷,他們居然和林氏集團的繼承人共事過幾個月!

但緊接著更重磅的消息又砸下來,林總和他們盛總要訂婚了!

沒等他們緩和過來,又是一條爆炸性消息,因為林鹿的關系,他們都能去參加婚禮。

於是,這震驚著震驚著,他們都習慣了。

而聽說因為他們和林鹿共事過幾個月,所以這次可以免費公費出游參加盛總的訂婚典禮,跟他們同一個樓層的隔壁的廣宣部可羨慕他們了,這些天但凡他們經過,就整天眼睛紅紅地盯著他們。

這讓施遙她們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了,打定主意要多拍幾張美美的照片回去,羨慕死他們。

等施遙她們走後,林鹿聽說樓揚的私人飛機也到了。

樓揚也給他帶來了一大堆訂婚賀禮,加上其他賓客送的雜七雜八堆在外間,整個酒店外間都沒地方落腳了。

他們在湖邊散步,林鹿問他:“你不是不願意我訂婚嗎,還送那麽多禮物。”

“願意有什麽招呢?”樓揚聳肩,“你看準了就行,我尊重你的意見。”

“你放心,你什麽時候見我吃過虧?”

“…那倒是。”

……

盛危確認完流程,他看了眼手表將近下午兩點鐘,隨口問錢特助:“林鹿還在睡嗎?”

錢特助說,“林總和朋友在湖邊散步。”

盛危起初沒放在心上,便問:“外務部的?”

錢特助一楞,“不是。”

盛危便知道是誰了。

湖邊,工作人員早就將這裏布置一新,隨處可見燈光和巨幅熒幕,這裏空曠環境又好,負責無人機表演的團隊正在進行預演。

一組組無人機從地面升空齊齊亮燈,升入空中,天空下燈輝交織如夢如幻。

林鹿和樓揚一邊聊天一邊漫步,還沒聊一會兒,便見盛危迎面而來,樓揚停住腳步,這也算是他們頭一次私下碰面。

樓揚還記得之前慈善晚會上的不愉快,他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見,盛總還是這麽盛氣淩人。”

盛危挑眉:“樓總也是生龍活虎,我看到了外間那一堆禮物是你帶來的吧?”

他又不是病人,當然生龍活虎。

樓揚咬咬牙:“當然是我帶來的,畢竟我們是從小好到大的關系。”

“是嗎?那改天可得好好請樓總講講。”盛危笑了聲,“不過聽說樓總日理萬機,總是在外面采風,改天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呢。”

樓揚:“……”

林鹿咳嗽了聲,欣慰道:“你們聊得很好嘛?”

盛危/樓揚:“。”

你哪裏看出我們聊得好了?

樓揚還是選擇了主動退讓,他揉了揉後頸說:“連坐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機,累死了,我先上去睡個覺。”

林鹿:“行,你的房卡我給你放前臺了。”

樓揚擺擺手。

等他離開後,林鹿才眼眸彎彎道:“你匆匆趕來的?”

盛危嘖了一聲,將手插進口袋,“當然是走來的。”

或許覺得說服力度不夠,他又補充了一句:“和你們一樣是散步過來的。”

林鹿:“。”

誰大冬天散步能散出一額頭的汗?

風從湖面吹過來,水鳥撲著翅膀飛往遠處的叢林,盛危抓住他的手,牽著他兩人一起往酒店走:“外面冷,先進去再說。”

林鹿跟隨著他的腳步,回到酒店。

套房的門一關,林鹿轉過身,吧唧一口在盛危的嘴唇上親了一記。

盛危哪裏能受了他這種淺嘗輒止的撩撥,林鹿感覺自己的下巴被捏住擡起來,盛危的唇不容拒絕地壓下來,火熱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感官。

林鹿耳尖燙得發紅,他的體力和盛危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三兩下就將額頭抵在盛危的胸口,輕輕喘氣。

盛危在他耳邊壓低聲音:“怎麽樣?”

“不知道……”林鹿擡起眼睛,眼眸霧蒙蒙的,在盛危胸口蹭了蹭,又輕咬了一下喉結:“可能還得再試試。”

耳邊一聲笑,“這是你說的。”

盛危低下頭,一只手摟著他的腰,將他完完全全圈在懷裏,另一只手則托住他的後腦勺埋頭深吻。

體力差距過於明顯,到後來林鹿的小腿都沒力氣了。

只得抓住盛危胸前的領帶。

盛危又問:“現在呢?”

“嗯……”林鹿就像一只嘗了葷腥的小狐貍,瞇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舌尖舔了舔唇瓣,勾唇笑道:“有一點醋味。”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35-05-25 17:05:05~2035-05-27 17:05: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仰山雪、Artemis 5瓶;不想上課、courvosier、紙紙紙紙 2瓶;少年的貓、忘灼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135.第 135 章  婚禮(二)

訂婚典禮當天。

天氣正好, 碧海藍天惠風和暢,清涼的風將湛藍的天空襯得格外曠遠。

畢竟事關兩家集團的聯姻,還是請了多家主流媒體到場, 事先溝通過,媒體拍的都是一些模糊的遠景, 沒有將他們婚禮的正面照公布到網上。

但即便只是遠景,照片依舊在網上引起了轟動,實在是場面太過豪華宏大, 這樣的排場沒有個幾個億根本砸不出來,而有這樣的實力的人屈指可數。

林鹿只是比較低調,卻沒有封鎖消息的意思, 畢竟兩家聯誼, 以後合作已成定勢,所以大眾很快就知道這樣豪侈的訂婚典禮是誰辦的。

林鹿之前參加《下一站遠方》的花絮也被人翻出來, 那時攝像無意間鏡頭一晃, 拍下了盛危的半張側臉。

這下大家可算是明白什麽叫做配一臉了。

[這才叫門當戶對金玉良緣,又是羨慕神仙愛情的一天dog.]

[真的太般配了,我哭了。]

[沒有婚禮近照很難接受, 媒體們就不能把鏡頭拉近一點嗎!]

[我有個朋友在盛氏總部, 據說今天每人都收到了9k9的紅包。]

[臥槽,羨慕死了, 這條微博怎麽不動聲色讓我們老板看到。]

[據說因為到的人太多,整個北島2/3的酒店都被包下來, 這還只是訂婚儀式, 結婚典禮簡直沒法想。]

[kkkk手筆這麽大?]

[這算什麽, 你們難道沒看到媒體放出來的遠景圖?裏面可坐著國內半壁江山的大佬, 基本上都到場了。]

[對對對, 娛樂圈頂級大咖也都到了,可能是有保密的要求,所以沒放出照片,我看這幾天定位都是北島。]

還有人說這才算是真正的世紀婚禮,之前所謂的世紀婚禮在這樣的對比下那都是小打小鬧,很快#世紀婚禮#當天被頂上了熱搜。

國內微博炸了的事林鹿沒怎麽關心,他正和到場的朋友們寒暄。

訂婚典禮會場位於北島最大的教堂,古老考究的哥特式建築,到處都能看到,奢華精美的水晶燈也是當地的文化遺產之一。

結構有點類似於環形,有五十多扇百年玫瑰花窗,露天草坪,白鴿隨處可見,隨著悠揚的樂聲振著翅膀飛向教堂頂端。

餘曜和沈修未也到了,兩人穿著特意定制的西裝,餘曜上來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鹿鹿,你和盛哥一定要甜甜蜜蜜,白頭偕老。”

林鹿和他碰一下杯,“借你吉言。”

餘曜用胳膊肘拐拐沈修未:“你看我就說他們倆會在一起吧?”

沈修未沒說話,眼神有些是飄忽,他還沒從忽然被告知盛危要和林鹿結婚的消息中緩過神來。

見姜學文過來有事要和林鹿說,餘曜便把游魂一樣的沈修未給拉走了。

林鹿問姜學文,“有什麽事嗎?”

姜學文說:“林總,林董到了。”

林鹿沒給林海天發請帖,是在訂婚典禮即將開始的時候才通知人安排飛機把林海天給接過來。

“行,你辛苦你了。”

同樣還沒緩過勁來的還有景嘉木,上回林鹿在溫泉拒絕他,他難過了幾個月,還打算調整心態重振旗鼓,卷土重來,沒想到卻收到了盛危的請柬。

這可給他打擊得不輕。

以前林鹿沒訂婚,他還能安慰自己就算是情侶還能分手,只要他能等,一切都有機會,但現在林鹿婚都訂了。

景嘉木滿臉愁容,坐在自己那桌,不顧服務生的勸阻,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灌酒,見到盛危,他擡手就是一拳:“你…你動作怎麽這麽快啊?”

“這不是怕被人覬覦嗎?”盛危挨了這一下,隨手拿了杯酒,和他碰了杯:“往後可別惦記了。”

應酬過後,林鹿到後場換上禮服,禮服是定制的一式兩套,一套白色,一套黑色。

盛危將頭發都梳了上去,露出淩厲的五官,低頭整理袖口,見林鹿一直盯著他頭發看,便問:“怎麽了?”

林鹿沈吟,“我發現你更適合把頭發捋上去。”

看著這樣的盛危,他忽然想到平時早上被拉起來做運動的時候,盛危在運動完之後會習慣性捋一把汗濕的頭發,特別性感帥氣,基本上撐起了林鹿全部的起床動力。

林鹿想的有點入神,盛危好笑的捏了一把他的臉,“想什麽呢?”

“咳,沒什麽,”林鹿整了整衣襟,“你覺得我穿這套怎麽樣?”

盛危頓了頓,“想讓你換一套。”

林鹿:?

盛危擡起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因為過於耀眼了。”

林鹿趁著旁邊的造型師沒註意,仰頭親了一口他的下巴。

盛危自然是不能這麽放過他,好在教堂莊嚴的鐘聲敲響,負責人過來提醒他們:“時間要到了。”

天色漸沈,但隨處可見的燈光將教堂點綴得宛如白晝,教堂裏到處擺滿了鮮花,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臺上,玫瑰花瓣洋洋灑灑,月光輕盈穿過樹梢枝葉,落在白鴿純白的羽翼之上。

在悠揚的頌曲聲中,林鹿和盛危牽著手共同往禮臺走去。

紅毯很長,一生更長,但無論是行往何處,哪裏都會伴隨鮮花和祝福。

因為沒有女方,所以自然不存在父親牽著女方的手,將手交到男方手裏的情景。

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的手一直都是握在一起的。

神父站在盡頭,臉上帶著慈祥和寬厚的笑容等著他們。

樓揚、餘曜、沈修未、景嘉木等人笑著朝他招手,臺下盛叔和晴姨他們眼裏都是滿滿的祝福和欣慰,桐桐打扮得像個小花童,坐在父親懷裏,連庫庫也被接來了,胸前帶著玫瑰花蹲在那裏。

林鹿有些恍惚,他從來沒想過能幸福的和喜歡的人締結一生。

神父的頌詞和平時的有些不同,前面都和正常的差不多,但是後面卻補充了一句:“無論今生來世,你願意嗎?”

“我願意。”

盛危低頭朝他看來,他們目光交織相融,林鹿捂了捂胸口,感受到心臟過於活潑得跳動。

盛危將他的手掌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口,告訴他,“我也是一樣。”

這時一縷極光在教堂的上方浮現,壯觀燦爛,帶狀極光就像海市蜃樓,又像變幻莫測的煙霧籠罩在眾人頭頂。

宛如幻影一般璀璨絢麗的夢境。

大家一擡頭就能看到罕見的地理奇景。

為禮堂的宣誓場所又更添加了一層神秘和莊嚴的背景。

林鹿也仰頭看了兩眼,盛危呼出一口氣,從懷裏拿出戒指盒。

盛危將冰涼的戒指攥在掌心,捂得溫熱,才給林鹿戴上,尺寸剛剛好,貼合著他的指尖。

林鹿抿了抿唇,他一天能感覺到上面還殘存著盛危的體溫。

他又將另一個交給林鹿,“為我戴上。”

林鹿攤開手,盛危便將手交給他,林鹿垂下眼睫,輕柔地將戒指緩緩套上。

“好了。”

戒指在極光的映照下依舊璀璨得不可思議。

視線交纏,在一片掌聲中,盛危擡手抓住林鹿的手臂,把人拉近,托住林鹿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下去。

到處都是玫瑰花的芬香,這樣的氣息混合著盛危身上的味道,讓人心馳神搖。

林鹿閉上眼柔柔地迎合,但是忍不住耳尖又紅了,忽然一只滾燙的手掌幫他擋住了耳尖。

他輕喘,“這是做什麽?”

“太可愛了,”盛危在他耳邊道,“不想別人看到。”

他們忘了自己的胸前還別著耳麥,這兩句話通過音效瞬間擴了出去,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掌聲,尤其是餘曜在臺下起哄,引來一片躁動。

盛危沒理會那些人,把手握住林鹿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了一下:“林鹿,你是屬於我的了。”

“你也是我的。”溫熱的呼吸交纏,林鹿抿著柔軟的唇瓣笑了起來,“我們是雙贏。”

……

儀式結束後自然就是賓客們商業寒暄,大家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除了林海天。

他可算是明白林鹿的狼子野心了,自從他把股份交易出去之後,林鹿就把他扔到海島上,不聞不問,眼下也是訂婚快開始了,才派人把他接過來。

他還沒從林鹿和盛危要結婚的沖擊中緩過勁來,那些賓客卻又紛紛過來跟他道喜。

都說林鹿多好多好,取得了多少成就,和盛危在一起,強強聯合未來更是前途光明。

林海天肺都快氣炸了,但為了自己的面子,還得強顏歡笑,臉都要笑僵了。

“哎呦,海天,這可是大喜的日子,你怎麽拉著那麽長的臉。”盛叔主動和親家搭話。

林海天可不生氣嗎?

林鹿真是長大了,翅膀長硬了,結婚這麽大的事兒都不跟他說,他是等飛機落地才知道,林鹿是要接他過來參加婚禮的。

林海天質問,“文京你說說他還把我當他爸了嗎?還有把我放在眼裏嗎?”

盛叔可太有感觸了,他同情地拍了拍林海天的肩膀:“我理解你。”

同是兒子叛逆,盛叔可太懂這種感受了。

這波是企業級理解。

盛危和林鹿一個比一個有主意,他本以為自己知道的已經很晚了,沒想到親家是飛機落地才知道的,這麽一看,盛危至少貼心得給他了個緩沖,要是他也像林海天一樣落地才知道這麽回事兒,現在能不能淡定坐在這裏還是另說。

這麽一想,親家還是比他穩得住啊。

盛叔心裏對林海天深表佩服。

酒過三巡,兩位苦命的老父親仿佛找到了共同語言,都打開了話匣子。

“你就同意盛危和鹿鹿好?”林海天還是不甘心,“雖說現在不比我們那個年代,對同性婚姻比較包容,但是還是……”

盛叔也有點喝醉了:“日子是關起門來兩個人自己過,別人說的那點閑言碎語算什麽,再說了我對鹿鹿有信心。”

林海天磨磨牙,現在他被迫退出了管理層,林鹿把他扔到夏威夷,給他劃了一畝三分地,讓他在那裏養老,對此他是滿腹怨氣。聽不得有人誇林鹿:“鹿鹿是我的孩子我清楚,他野心大著呢。”

見盛叔詫異地看過來。

他眼珠子一轉,故意說:“你看我現在的境遇就知道了,股份不在我手裏,職位也被架空了,還把我圈禁在夏威夷,這孩子心狠著呢!”

“你可得當心著點,看好你家盛危,別到時候被哄得五迷三道的,小心家產都被掏空榨幹了。”

“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看鹿鹿是個好孩子。”盛叔雖然喝的半醉,但對林鹿是一萬個放心,他大著舌頭說:“再說了,咱們都結成親家了,哪分什麽你家我家……”

說著,他拍拍胸脯:“有他關照那個臭小子,我放心!”

他拍完自己的胸脯,又打了個酒嗝,去拍林海天的肩膀,“你也放寬心。”

他手勁大,林海天肩膀一沈:“……”

完了,這戰線統一不起來了。

這盛文京不爭氣啊,居然也是個鹿吹。

·

交換完戒指,接下來就該和賓客們喝酒應酬了。

餘曜無酒不歡,早就喝嗨了,見林鹿他們走過來,握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起身:“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林鹿:“……”

在樓揚瞪視下,沈修未把他拽回來,“喝多了就別開腔。”

“訂婚儀式不錯,”樓揚舉起酒杯,勉為其難地誇道,“難為你還租到了這麽好的地方。”

“租?”盛危眉梢一揚:“我為什麽要租?”

“這個島都是我的。”

樓揚狠狠悶了一口酒:“……”

該死的,他忘了盛危是搞地產的。

在各個酒桌逛了一圈,收獲到了一堆祝福語,林鹿喝了兩杯香檳下去就有點頭暈眼花,盛危安排人留下來招待,扶著他往下榻的酒店走。

林鹿很久沒喝過這麽多酒了,他頭暈乎乎的,呼出的氣都是灼熱的。

外間堆滿了禮物,盛叔送的是一幅價值不菲的字畫,餘曜送的是自家莊園釀的酒,沈修未送得是自己做的圈口陶瓷,足有半人高,樓揚則送的定制名表……還有各種禮物雜七雜八,各式各樣,堆的到處都是,無處落腳,好不容易才穿過外間來到裏間。

一到房間就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盛危轉身,林鹿擡手抓住他的袖子,睜開濕漉漉的眼睛,“你去哪?”

盛危俯身下來,“我去拿毛巾給你擦擦。”

“別去了。”

林鹿握住他的手,盛危就反過頭來抓住他的手,掌心的手掌如同陶瓷做的一般又細又白,小小的輕而易舉就能攏在掌心,只要他下定決心就能把這雙手拿開,但是他做不到。

盛危將手肘撐在床上,目光沈沈地望著懷裏的人。

林鹿因為熱已經把身上的扣子解開了,雪白的外套散亂著,露出裏面透白的T恤,隱約可以看見優美柔韌的腰線。

可能因為酒意,臉頰紅撲撲的,嘴唇是粉嫩的肉桂色,濕潤微微開合,就像盛開的花苞一樣,露水鮮艷欲滴讓人無法拒絕。

盛危不想折騰一個小酒鬼,但林鹿纏著他不放手,還把他的手臂拉到唇邊落下細碎的吻。

連著他臂膀繃緊的肌肉和青筋一並繃緊。

“林鹿,這是你先開始的。”盛危眸色深邃,將他的兩條手腕拉高到頭頂。

隨著而來的熱度就仿佛能輕易叫人融化一般,讓林鹿有點害怕,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下意識不想推開身上的人。

就這樣吧,融化了也無所謂。

待房間歸於平靜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之後,林鹿嗚了好幾次,沒得到回應,好不容易被放開,立即蜷縮在被子裏,他昏昏沈沈的眼皮都睜不開了。

只能任由盛危把他從被子裏挖出來,抱他去洗澡。

春日到來,窗外枝頭隱約可見幾縷春光。

浴缸正面的落地窗,遠處城市闌珊燈火映照在玻璃窗上,還有波瀾壯闊的極光,教堂的鐘聲定點傳來。

盛危特別喜歡林鹿迷迷糊糊的時候,就算之前一直推拒他,但是現在又會充滿依賴地靠在他懷裏。

熱水落過肩頭,盛危嗅到林鹿身上絲絲縷縷的氣息,摟著他的肩膀給他,將臉埋進林鹿頸窩:“林鹿,我愛你……”

在生理上還不算饜足,但他的心臟已經被填滿了。

“唔…”林鹿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推他:“我要睡了。”

盛危從後面抱緊他不放:“現在你是我的了。”

林鹿不勝其煩,終於醒過來,“兩三次你就想私定終身?”

“私定終身?明明就是明媒正娶。”盛危溫熱吐息噴灑在他的耳邊,笑了聲:“還是你覺得兩三次少了?”

“那兩三百次夠嗎?”

林鹿感受到彼此之間的溫度上升,擡腿蹬他,“我不是那個意思。”

兩三百次……

假如一天三次,一周二十次,那也得不停歇的幹四個月!不如把他的腰拿去吧。

盛危:“你不覺得舒服嗎?”

盛危埋在他頸窩裏說:“往後還會提高的,你也可以告訴我往哪個方面去努力,我對自己的身體素質,很有信心。”

林鹿耳尖滾燙:“別說了。”

“害羞了?”盛危說,“想要取悅心愛的人不是很正常嗎?”

林鹿:“是我對自己的體能沒信心。”

“所以往後一起鍛煉吧。”盛危說。

林鹿困得不行。

“睡吧,”盛危吻了吻他的眼角,“一會我給你擦幹。”

林鹿在他懷裏蹭了蹭,迷糊地應了聲。

盛危閉了閉眼,平覆著躁動的心情,來日方長,往後他們能盡情地歡樂,不計其數得交纏。

漫天飛雪的冬季已然過去,春風悄然吹遍大地,就像交替的季節。

他就是他的春光。

林鹿隨著春日一起來到他的身邊。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

正文就到這裏啦,明天請假一天做調整,後面會有幾篇甜甜噠日常番外,啾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