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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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祁越回到郊區別墅。
此時已值二月中旬，莊園裏的梅花、馬蹄蓮卷著的小小花苞，漸漸盛放，還有早春品種的山茶，不知不覺已經種了太多，單瓣的，重瓣的，純白、淡粉、麗紅色，層層疊疊，張開花心，開得靜謐且燦爛，白天時分迎著陽光，幾乎是連成了一片花海。
祁越佇立二樓窗臺，於黑夜中俯視院落中這一切。想起自己曾經對遲葉鄰說的那兩句詩：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他臉上風雲莫測，眼底晦暗不明，似乎是看了很久很久，最後叫住管家，說了些什麽。管家臉色出現遺憾的神色，終究只是聽從吩咐，退下了。
第二日，院中山茶一株都不剩。
祁越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上班，工作，下班，空閑時候打獵，攀巖，騎馬……時間總能填上，精力總能消耗，日子照常行進。
清凈。
他到了三十歲的這個年紀，站在權利頂峰整整十多年，幾乎已經沒有什麽能夠真正打擾、動搖到他。所有事情都能輕易地處在掌控之下，內心無與倫比的清凈平淡，古井無波。
就這樣半個月過去，生命中唯一一點波瀾，那個Omega造成的影響也逐漸淡去。臥房裏的書櫃拆了，衣櫃上幹幹凈凈，不再有些小貼紙和可愛磁吸貼，曾經封死的窗戶也重新打開，甚至連房子裏那縷淺淡的茶花氣息，似乎也消散殆盡……
但人似乎可以欺騙自己，卻不能欺騙自己的心。
那天是二月二十號，祁越正在公司總部開董事會。
眾人不論Alpha還是Beta，又或是Omega，對這位Lotus集團實際控制人統統是敬畏高過一切，他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裏，甚至連眼神也沒有擡，都能讓他們感到一股無言的威懾力，每當迫不得已直視時，眾人脊背一寒，頭腦中便會生出一個共同的念頭：
沒人想品嘗做他對手的滋味。
會議行進到一半，報告發言人正陳述方案，突兀地，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霎時倒吸一口冷氣，面上沈靜，實際雙手急切地去檢查自己的手機，同時視線暗中瞥向主位上的那位Alpha——誰啊，不要命啦，來這兒找刺激……
然後他們就看到主位上的Alpha，視線垂落，掃了一邊的手機屏幕，神情自若地按了一下，鈴聲消失。
眾人：是您啊，那沒事了……
Alpha朝報告人看了一眼，示意他繼續，會議於是繼續進行。
只是剛過幾秒，那鈴聲便再度響起，Alpha深黑的眉鋒蹙頓一瞬。
眾人：誰啊，不要命啦，掛你一次還敢打啊……
於是滿會議室，連呼吸放輕了，看著那位Alpha總裁將電話拿起，貼到了耳邊，而薄唇緊閉，是略微不悅的神色。
嘈雜急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眾人就看著面前的Alpha臉色突變，眉頭驟然壓低，旋即拳頭緊握，呼吸加重，推開座椅，甚至連招呼也沒有打一聲，徑直沖向玻璃門，大力拉開，轉瞬間消失在了門後。
厚重玻璃門前後劇烈地擺動，久久不停，眾人面面相覷——就是五年前那次公司嚴重資金危機，他們也沒有看到過祁總這麽一副駭人面孔。
總裁都走了，會議室裏的人各自收拾收拾東西，準備撤了，剛一站起身，忽然間噗通噗通，會議室裏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更有那步子跨的大的，直接摔了個大馬趴，文件資料嘩啦啦紛飛。
“咳咳……信息，是信息素，快把空、空氣凈化機打開……”混亂中，不知誰喊了這麽一句。
一人拖著發軟的雙膝，打開了室內的凈化機。過了小半晌，房間裏的人頭暈眼花的癥狀才得以緩解，眾人相互攙扶著緩慢離開會議廳。
-
方淩。
讀音很輕的兩個字，曾經每次念出這個名字，都像在施展一個小小的魔法，因為接下來就會有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狗，咻地出現在你面前，用那雙水靈靈圓眼睛，仰頭期望地望著你。
這個名字大半個月沒有出現在祁越的世界裏，似乎連聲調都變得有點陌生。
可倏忽間，再次聽到，心臟還是會止不住地鼓躁起來。
“方淩在山上失聯了。”
當祁越從電話聽筒裏聽到這句話，那一剎那的情緒起伏比林霖張皇語氣更加扭曲百倍，那是從未體會過的、一種如漫天潮水般覆蓋而來的恐懼。
完全的失控感。
方淩，方淩，方淩。
在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中，祁越下巴緊繃，眼睛緊閉，心中只有這兩個字。
他越來越看不懂自己，看不懂之前的所作所為，看不懂自己怎麽會讓這個Omega遠離自己的臂膀之下，獨自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社會中生存。
明明一個普通Alpha路人都能釋放信息素，輕易地使方淩進入昏迷，明明這麽虛弱，明明這麽地乖，明明這麽地……依賴自己……
而他到底做了什麽？……
祁越雙手蓋在臉上，低沈的嗓音宛若野獸的低吼：“再快點。”
直升機在茂密的山林間無處落腳，只得在盤山公路上不斷盤桓。軟梯放下，祁越一身西裝革履，兩步便從懸梯上跳了下來，直奔曾經他和方淩居住過的小破泥土屋。
那裏有方淩信息素的氣味，根據氣味的濃度，消散程度不超過一天。
林霖在電話裏邊哭邊說，方淩突然向劇組請了三天的假，來了這裏，不知目的，今天是假期的最後一天，從早上開始就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祁越拍開泥土屋的門，那門不堪重負，直直地朝後倒去，被祁越一把掀翻在地。他踩著破舊的門板，走入屋內，腳步忽地變輕，似乎是在期待裏頭能出現那張熟悉的面孔。
可盡管這裏花香氣味濃重，實際空無一人。
祁越迅速檢查房間，床頭放著一只背包，是方淩的，拉鏈上栓著一個白色小狗掛牌，是“晴天”。背包裏裝著少許的衣物和充電設備，還有兩瓶礦泉水。
祁越巡視屋內，繼而銳利的視線覷向屋外。
方淩是一個人出門的，只帶了手機。祁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不敢深想。
傍晚的村落這麽安靜，誰都不知道有一個Omega在這裏失去了蹤跡。
“咚咚咚——！”他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力道大得猶如巨石滾動，將屋內的人通通嚇得不敢聲張，開了門，見是一個如山高聳的身影，和兇神惡煞的一張陰沈臉孔，更是幾乎失去言語。
“小小小個子……是那人……他他說他來找東西，俺們都沒見過他那東西……”
鄰居們幾乎言辭一致，只這麽點微弱的信息，方淩來了兩天，一直在找丟失的東西。
後續搜救人員陸續乘著直升機趕來，在村裏山裏展開了搜索，夜晚降臨，家家燈火亮起，村裏人也都起來了，村長帶頭領著村民進山去找。
祁越望著四面八方亮起的燈束，胸膛劇烈地起伏。他大腦清明，五感空前地敏銳，循著一絲極淡極微弱的茶花香氣，進入山林。
方淩既然是來找東西，可以確定是他上次來時丟失的物品，那他會首先選擇上次經過的地方進行搜索。先是丟失幾率最大的村裏，然後是可能丟失的山裏來路、去路……
“去那座山的泉眼。”
祁越沈重地命令搜救組長，拳頭攥得咯吱響，幾乎要將牙咬碎。
上次進山，他們曾在那座山的泉眼處有所停留。
而水邊，總是很危險。
祁越的心從未像現在這樣，跳動得如此劇烈而焦急，一遍遍地高喊同一個名字，每一聲都期待有所回應，落空後心跳再次加速狂跳，熱汗冷汗輪流交替。他像一只兇猛黑豹，在林間快速穿梭，找遍每一個留下茶花氣息的地點。不知過了多久，才從滿山嗡鳴的喧嚷中，聽到了那一句：
“在這兒！找到了！”
從幾公裏外傳來的聲響很是微弱，祁越耳廓微動，瞳孔驟然縮緊，心中像是落下重重一錘，沈得他強壯的身軀也要搖晃幾分。下一瞬，箭矢般沖向聲音來源。
他幾乎是撲倒在方淩腳邊的，懷抱著那個閉著眼睛、沒了意識的Omega，很重地很快遞拍他沾了灰的面頰：“方淩！方淩！醒醒！”
醫療人員上前來，試了呼吸，翻看瞳孔：“目前呼吸正常，反應良好。”又查看外傷，見腿上、背上、胳膊等身體各處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和摔傷。
那些傷痕盤踞在白皙瘦弱的身體上，一眼望去，觸目驚心，祁越稍稍放輕的呼吸幾乎又要凝滯。
“要帶回醫院再檢查一下有沒有內傷。”
處理包紮完傷口，醫療人員本想再做些簡單的檢查，可祁越緊緊抱著病人，沒有一絲要松手的意思，只得作罷：“目前來看病人情況穩定，只有外傷，應該是從稍高的地方摔著了，不是很嚴重，腳踝有輕微扭傷腫脹的現象。”
“怎麽不醒？”
祁越抱起方淩，臉頰貼在他冰涼的腦門上，腳步穩健地下山，語氣冷硬。
“應該是低血糖昏迷，”醫生看了看方淩纖細的四肢，“他身上的輕傷不至於昏迷。”到了山下，立即先註射了葡萄糖溶液，上了飛機，繼續靜滴低濃度葡萄糖。
方淩被戴上防噪耳機，靜靜地躺在祁越懷裏。
祁越一點點地吻著他面頰，輕柔且鄭重，握住方淩的手，搓揉他指腹，將他冰淩似的十指攥在掌心裏焐熱，送到唇邊不停地啄吻著，虔誠似的放在眉心抵著，輕吻他手心。
半瓶葡萄糖滴完，飛機落在Lotus集團大廈頂樓，早有醫護車停在一樓。
祁越抱著方淩下了飛機，下到一樓，與方淩一齊進入開向聯合醫院的醫護車裏。
就在車即將發動之時，祁越懷裏的人睫毛輕顫，眼球有了轉動的痕跡，祁越立即捧住他面頰，不住地呼喚：“方淩，方淩，睜開眼睛。”
方淩緩緩睜開眼睛。
祁越英挺的眉弓舒展開來，俯身難以自抑制地親吻方淩的眼尾，雙臂摟緊他腰身。
方淩漂浮的視線環視一周，最後定焦在祁越那雙深邃的深黑眼瞳裏。猝然地，他驚醒了，猛地一把推開祁越，眼睛圓瞪，眼神無比警惕：“這是哪兒？”
說實話，那眼神刺得祁越心中陣痛，放柔了聲音：“去醫院的路上。”
“醫院”這兩字像是大大刺激了方淩，也不管前因後果，立即逃到車門前，用力地擰動起來。盡管車還沒開，但祁越一顆心懸在他身體健康上，長臂一展，直接將方淩按進了懷裏：
“乖，先去醫院檢查一下。”
方淩反應很大，在他懷裏拳打腳踢，奮力掙紮，像頭暴怒的小獅子：“我說了，不想再看到你！”
“好好……冷靜方淩，”祁越怕他再扭到手腳，雙手舉起，示意投降，“我不去，讓醫生帶著你做檢查。”
“我不做！”方淩逃到離他最遠的位置，手還在按著把手，將門晃得當啷當啷響：“放我下去。”
祁越張口還要再勸，方淩又重覆一遍：“我再說一遍，放我下去。”淩厲的目光宛若尖冷的刀子。
祁越終於還是妥協了，道：“叫林霖來接你。”方淩二話不說就要掏手機，卻發現手機早已碎裂，祁越拿出手機替他打，而後將身側方淩的背包，試探性地伸手遞給他。
方淩道：“放那兒。”
祁越點頭，放在方淩的腳邊，方淩彎腰拿起，背在了身後。他一個薄薄的身板，側面臉部線條依舊留有稚嫩的氣息，背上書包，就像個乖乖的學生仔，眉目那麽倔強，讓祁越心中為之一動，情不自禁道：“方淩……”
方淩直接背過身去，留給他一個生硬的背影。祁越再想搭話，方淩直接堵死了他：“你有婚約，又忘了？”
祁越手掌扶額，這下真有點請求他的意思：“不要再說那兩個字，方淩。”
方淩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處在這人的控制之下，心跳至今難以平覆，也有些崩潰，咬牙恨聲道：“你有什麽資格叫我別提那兩個字！”
林霖來了，祁越叫人將車門打開，方淩也不管腳踝疼不疼，直接從後門跳了下去。林霖嚇得臉色慘白，一上來，視線在方淩的小腹上反覆檢查，低頭在他耳邊問了些什麽，方淩不耐煩地回了他幾句，可能又是什麽出格的話，嚇得林霖汗珠都順著鬢角淌下來了，忙扶住方淩的胳膊，不準他再大幅度動作。
祁越把林霖喊過來，將今晚的事簡要說了，囑咐他帶著方淩去做排除內傷的檢查，傷口換藥擦藥，林霖一一應了。
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祁越眼前。
晚風唿哨，穿行於高樓大廈之間，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祁越指腹不斷地摩挲手機屏幕，像是個下意識的猶豫的動作，停了片刻，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實驗室的電話。
-
出租車裏，林霖用手掌輕輕按壓方淩的小腹，緊張道：“真不疼？”
方淩搖頭：“不疼。就摔了一下。”其實是在山裏被樹根絆倒了，當時腳踝疼得厲害，站不起來，便想著躺一會兒積攢力氣，誰知，一天沒吃飯低血糖犯了，直接暈了過去……
林霖眉目一豎，忍不住教訓他：“現在這個時候，那是能隨便摔的嘛！五個月了！”
方淩聞言也皺起眉毛，轉向窗外，嘀咕道：“麻煩死了……”林霖勸他：“哥，現在真不能任性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要多想一想。明天去做全面檢查。”
方淩沈默，像是默認了，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肚子，至今覺得不可思議。
三月以來，他身體嗜睡、反胃幹嘔的癥狀加重，已經嚴重到了有點影響拍攝的程度。那天下戲早，就索性接著林霖下班，順道去離得近的私人醫院抽血化驗，看了醫生。
方淩坐在醫生面前，醫生量過血壓，看了化驗報告，又聽完方淩的癥狀，笑道：“沒什麽事。”
林霖松一口氣，方淩也是挺高興：“我就說沒事，肯定是因為天氣熱了，睡得不好。”
醫生附和道：“是啊，孕期都這樣。”
方淩和林霖同時把頭轉過來：“啥？”
醫生道：“孕期啊，嗜睡，幹嘔，心煩，都是正常的現象，不用太擔心了。”
方淩不禁大笑，懷疑這老醫生老花眼，指了指自己：“我？孕期？”林霖在旁邊也是偷偷捂著嘴笑。
這一下把醫生整不自信了，把老花鏡戴上，又看了一遍報告單，視線在方淩和林霖之間晃動，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是這個叫方淩的，嗯，看hcg，月份應該還不小了。”
方淩笑得肚子有點疼，直接站起來，上衣一拉，把自己平坦光滑的肚皮亮出來，啪啪啪拍得像西瓜皮一樣響，又脆又亮：
“您確定，我呀？”
老醫生也挺新奇，看了看方淩平坦依舊，只有下腹微微隆起那麽一丁點的肚子，保守道：“你可以做個B超細致地檢查一下。”
方淩一擺手，壓根沒那個必要，拉著林霖要離開時，林霖卻後知後覺地皺了眉頭：“所以……哥你為什麽會嗜睡，反胃？”
方淩不情不願地做了個B超彩超。
然後……笑不出來了。
Omega醫生笑道：“五個月了，發育一切正常。”儀器按著方淩的肚子，叫方淩去看，“這是寶寶的鼻子，這是眼睛，這是小腳，哎哎皺眉了看到沒有……”
方淩和林霖對著超聲檢查，兩臉懵逼。
方淩眼睛圓圓，呆呆的：“醫生，我這……我這完全不像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肚子，它它它……它這麽扁！”方淩有點想哭。
Omega醫生道：“哎呀，你不要急嘛，雖然不多，但顯懷晚也是正常的，胎盤位置靠後，你人又比較高挑纖瘦，肚子不明顯很正常的，不用怕啊，姐姐跟你講喔，沒事的，胎兒除了稍稍有點小，發育沒什麽大問題，畸形什麽的都沒有，你身體素質弱吧，一定要註意補充營養，多多攝入……”
方淩無知無覺地盯住半空，仿佛靈魂出竅。
醫生還在絮絮叨地安慰他：“再大一點，就看出來了嘛，不急，其實你仔細摸的話，也能摸出來的……哦對，可能你媽媽懷你的時候就不顯懷，我一朋友家就是，一家Omega懷孕都不……”
方淩拿著檢查報告單，混混沌沌地走出醫院大門。
林霖比他好一點，雖說也是難以置信，但漸漸地回過味來，初步地接受了這一事實。
“所以……哥，是誰，什麽時候？”
“啊……”方淩遲緩地朝他看過來一眼，傻了一般，“哦……”又將腦袋擰了回去，整個人像是沒上油的木偶玩具，木木頓頓的。
誰？這個不用想，沒有選擇，只有一個人。
什麽時候？五個月往前推，應該是去年十一月，在北歐滑雪聖地的小木屋裏。那一次他和祁越吵架了，祁越不知因為什麽，異常的兇，那天晚上床頭櫃裏的套用完了，祁越要下樓去拿。
而方淩，因為心情太過低落，只想趕緊做完了事，所以用腳踝蹭了蹭祁越的脖子，叫他不要下去，說不會懷孕。
祁越當時還追上來問他為什麽，方淩覺得很荒謬，一個最後要去跟別人履行婚約的人，對他問出這種問題，有什麽意義？
當時有點報覆他的意思吧，方淩坦白道：“信息素濃度值太低，醫生說懷孕幾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這是信息素濃度值科普手冊上寫的，句句屬實。祁越無可置疑，發了狠，方淩那晚幾乎懷疑他神經病發作。
就那一次，唯一的一回。
方淩懵懵怔怔地想，編寫那本小冊子的人，是不是沒有把目前最高信息素濃度值Alpha的生育能力考慮在內……
“去年十一月，是祁……”方淩能想明白，知曉他行跡的林霖又怎麽會推不出來。
“要不要告訴他……？”林霖蹙眉問，這畢竟不是一件小事情。
方淩聽了他這句話，猛然驚醒了：“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他頭腦漸漸清明起來，若是祁越或小夏的任一方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那勢必會成為他們和好的阻礙。
絕對，絕對不能讓除了他們兩個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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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越回到郊區別墅。
此時已值二月中旬，莊園裏的梅花、馬蹄蓮卷著的小小花苞，漸漸盛放，還有早春品種的山茶，不知不覺已經種了太多，單瓣的，重瓣的，純白、淡粉、麗紅色，層層疊疊，張開花心，開得靜謐且燦爛，白天時分迎著陽光，幾乎是連成了一片花海。
祁越佇立二樓窗臺，於黑夜中俯視院落中這一切。想起自己曾經對遲葉鄰說的那兩句詩：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他臉上風雲莫測，眼底晦暗不明，似乎是看了很久很久，最後叫住管家，說了些什麽。管家臉色出現遺憾的神色，終究只是聽從吩咐，退下了。
第二日，院中山茶一株都不剩。
祁越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上班，工作，下班，空閑時候打獵，攀巖，騎馬……時間總能填上，精力總能消耗，日子照常行進。
清凈。
他到了三十歲的這個年紀，站在權利頂峰整整十多年，幾乎已經沒有什麽能夠真正打擾、動搖到他。所有事情都能輕易地處在掌控之下，內心無與倫比的清凈平淡，古井無波。
就這樣半個月過去，生命中唯一一點波瀾，那個Omega造成的影響也逐漸淡去。臥房裏的書櫃拆了，衣櫃上幹幹凈凈，不再有些小貼紙和可愛磁吸貼，曾經封死的窗戶也重新打開，甚至連房子裏那縷淺淡的茶花氣息，似乎也消散殆盡……
但人似乎可以欺騙自己，卻不能欺騙自己的心。
那天是二月二十號，祁越正在公司總部開董事會。
眾人不論Alpha還是Beta，又或是Omega，對這位Lotus集團實際控制人統統是敬畏高過一切，他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裏，甚至連眼神也沒有擡，都能讓他們感到一股無言的威懾力，每當迫不得已直視時，眾人脊背一寒，頭腦中便會生出一個共同的念頭：
沒人想品嘗做他對手的滋味。
會議行進到一半，報告發言人正陳述方案，突兀地，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霎時倒吸一口冷氣，面上沈靜，實際雙手急切地去檢查自己的手機，同時視線暗中瞥向主位上的那位Alpha——誰啊，不要命啦，來這兒找刺激……
然後他們就看到主位上的Alpha，視線垂落，掃了一邊的手機屏幕，神情自若地按了一下，鈴聲消失。
眾人：是您啊，那沒事了……
Alpha朝報告人看了一眼，示意他繼續，會議於是繼續進行。
只是剛過幾秒，那鈴聲便再度響起，Alpha深黑的眉鋒蹙頓一瞬。
眾人：誰啊，不要命啦，掛你一次還敢打啊……
於是滿會議室，連呼吸放輕了，看著那位Alpha總裁將電話拿起，貼到了耳邊，而薄唇緊閉，是略微不悅的神色。
嘈雜急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眾人就看著面前的Alpha臉色突變，眉頭驟然壓低，旋即拳頭緊握，呼吸加重，推開座椅，甚至連招呼也沒有打一聲，徑直沖向玻璃門，大力拉開，轉瞬間消失在了門後。
厚重玻璃門前後劇烈地擺動，久久不停，眾人面面相覷——就是五年前那次公司嚴重資金危機，他們也沒有看到過祁總這麽一副駭人面孔。
總裁都走了，會議室裏的人各自收拾收拾東西，準備撤了，剛一站起身，忽然間噗通噗通，會議室裏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更有那步子跨的大的，直接摔了個大馬趴，文件資料嘩啦啦紛飛。
“咳咳……信息，是信息素，快把空、空氣凈化機打開……”混亂中，不知誰喊了這麽一句。
一人拖著發軟的雙膝，打開了室內的凈化機。過了小半晌，房間裏的人頭暈眼花的癥狀才得以緩解，眾人相互攙扶著緩慢離開會議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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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淩。
讀音很輕的兩個字，曾經每次念出這個名字，都像在施展一個小小的魔法，因為接下來就會有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狗，咻地出現在你面前，用那雙水靈靈圓眼睛，仰頭期望地望著你。
這個名字大半個月沒有出現在祁越的世界裏，似乎連聲調都變得有點陌生。
可倏忽間，再次聽到，心臟還是會止不住地鼓躁起來。
“方淩在山上失聯了。”
當祁越從電話聽筒裏聽到這句話，那一剎那的情緒起伏比林霖張皇語氣更加扭曲百倍，那是從未體會過的、一種如漫天潮水般覆蓋而來的恐懼。
完全的失控感。
方淩，方淩，方淩。
在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中，祁越下巴緊繃，眼睛緊閉，心中只有這兩個字。
他越來越看不懂自己，看不懂之前的所作所為，看不懂自己怎麽會讓這個Omega遠離自己的臂膀之下，獨自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社會中生存。
明明一個普通Alpha路人都能釋放信息素，輕易地使方淩進入昏迷，明明這麽虛弱，明明這麽地乖，明明這麽地……依賴自己……
而他到底做了什麽？……
祁越雙手蓋在臉上，低沈的嗓音宛若野獸的低吼：“再快點。”
直升機在茂密的山林間無處落腳，只得在盤山公路上不斷盤桓。軟梯放下，祁越一身西裝革履，兩步便從懸梯上跳了下來，直奔曾經他和方淩居住過的小破泥土屋。
那裏有方淩信息素的氣味，根據氣味的濃度，消散程度不超過一天。
林霖在電話裏邊哭邊說，方淩突然向劇組請了三天的假，來了這裏，不知目的，今天是假期的最後一天，從早上開始就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祁越拍開泥土屋的門，那門不堪重負，直直地朝後倒去，被祁越一把掀翻在地。他踩著破舊的門板，走入屋內，腳步忽地變輕，似乎是在期待裏頭能出現那張熟悉的面孔。
可盡管這裏花香氣味濃重，實際空無一人。
祁越迅速檢查房間，床頭放著一只背包，是方淩的，拉鏈上栓著一個白色小狗掛牌，是“晴天”。背包裏裝著少許的衣物和充電設備，還有兩瓶礦泉水。
祁越巡視屋內，繼而銳利的視線覷向屋外。
方淩是一個人出門的，只帶了手機。祁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不敢深想。
傍晚的村落這麽安靜，誰都不知道有一個Omega在這裏失去了蹤跡。
“咚咚咚——！”他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力道大得猶如巨石滾動，將屋內的人通通嚇得不敢聲張，開了門，見是一個如山高聳的身影，和兇神惡煞的一張陰沈臉孔，更是幾乎失去言語。
“小小小個子……是那人……他他說他來找東西，俺們都沒見過他那東西……”
鄰居們幾乎言辭一致，只這麽點微弱的信息，方淩來了兩天，一直在找丟失的東西。
後續搜救人員陸續乘著直升機趕來，在村裏山裏展開了搜索，夜晚降臨，家家燈火亮起，村裏人也都起來了，村長帶頭領著村民進山去找。
祁越望著四面八方亮起的燈束，胸膛劇烈地起伏。他大腦清明，五感空前地敏銳，循著一絲極淡極微弱的茶花香氣，進入山林。
方淩既然是來找東西，可以確定是他上次來時丟失的物品，那他會首先選擇上次經過的地方進行搜索。先是丟失幾率最大的村裏，然後是可能丟失的山裏來路、去路……
“去那座山的泉眼。”
祁越沈重地命令搜救組長，拳頭攥得咯吱響，幾乎要將牙咬碎。
上次進山，他們曾在那座山的泉眼處有所停留。
而水邊，總是很危險。
祁越的心從未像現在這樣，跳動得如此劇烈而焦急，一遍遍地高喊同一個名字，每一聲都期待有所回應，落空後心跳再次加速狂跳，熱汗冷汗輪流交替。他像一只兇猛黑豹，在林間快速穿梭，找遍每一個留下茶花氣息的地點。不知過了多久，才從滿山嗡鳴的喧嚷中，聽到了那一句：
“在這兒！找到了！”
從幾公裏外傳來的聲響很是微弱，祁越耳廓微動，瞳孔驟然縮緊，心中像是落下重重一錘，沈得他強壯的身軀也要搖晃幾分。下一瞬，箭矢般沖向聲音來源。
他幾乎是撲倒在方淩腳邊的，懷抱著那個閉著眼睛、沒了意識的Omega，很重地很快遞拍他沾了灰的面頰：“方淩！方淩！醒醒！”
醫療人員上前來，試了呼吸，翻看瞳孔：“目前呼吸正常，反應良好。”又查看外傷，見腿上、背上、胳膊等身體各處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和摔傷。
那些傷痕盤踞在白皙瘦弱的身體上，一眼望去，觸目驚心，祁越稍稍放輕的呼吸幾乎又要凝滯。
“要帶回醫院再檢查一下有沒有內傷。”
處理包紮完傷口，醫療人員本想再做些簡單的檢查，可祁越緊緊抱著病人，沒有一絲要松手的意思，只得作罷：“目前來看病人情況穩定，只有外傷，應該是從稍高的地方摔著了，不是很嚴重，腳踝有輕微扭傷腫脹的現象。”
“怎麽不醒？”
祁越抱起方淩，臉頰貼在他冰涼的腦門上，腳步穩健地下山，語氣冷硬。
“應該是低血糖昏迷，”醫生看了看方淩纖細的四肢，“他身上的輕傷不至於昏迷。”到了山下，立即先註射了葡萄糖溶液，上了飛機，繼續靜滴低濃度葡萄糖。
方淩被戴上防噪耳機，靜靜地躺在祁越懷裏。
祁越一點點地吻著他面頰，輕柔且鄭重，握住方淩的手，搓揉他指腹，將他冰淩似的十指攥在掌心裏焐熱，送到唇邊不停地啄吻著，虔誠似的放在眉心抵著，輕吻他手心。
半瓶葡萄糖滴完，飛機落在Lotus集團大廈頂樓，早有醫護車停在一樓。
祁越抱著方淩下了飛機，下到一樓，與方淩一齊進入開向聯合醫院的醫護車裏。
就在車即將發動之時，祁越懷裏的人睫毛輕顫，眼球有了轉動的痕跡，祁越立即捧住他面頰，不住地呼喚：“方淩，方淩，睜開眼睛。”
方淩緩緩睜開眼睛。
祁越英挺的眉弓舒展開來，俯身難以自抑制地親吻方淩的眼尾，雙臂摟緊他腰身。
方淩漂浮的視線環視一周，最後定焦在祁越那雙深邃的深黑眼瞳裏。猝然地，他驚醒了，猛地一把推開祁越，眼睛圓瞪，眼神無比警惕：“這是哪兒？”
說實話，那眼神刺得祁越心中陣痛，放柔了聲音：“去醫院的路上。”
“醫院”這兩字像是大大刺激了方淩，也不管前因後果，立即逃到車門前，用力地擰動起來。盡管車還沒開，但祁越一顆心懸在他身體健康上，長臂一展，直接將方淩按進了懷裏：
“乖，先去醫院檢查一下。”
方淩反應很大，在他懷裏拳打腳踢，奮力掙紮，像頭暴怒的小獅子：“我說了，不想再看到你！”
“好好……冷靜方淩，”祁越怕他再扭到手腳，雙手舉起，示意投降，“我不去，讓醫生帶著你做檢查。”
“我不做！”方淩逃到離他最遠的位置，手還在按著把手，將門晃得當啷當啷響：“放我下去。”
祁越張口還要再勸，方淩又重覆一遍：“我再說一遍，放我下去。”淩厲的目光宛若尖冷的刀子。
祁越終於還是妥協了，道：“叫林霖來接你。”方淩二話不說就要掏手機，卻發現手機早已碎裂，祁越拿出手機替他打，而後將身側方淩的背包，試探性地伸手遞給他。
方淩道：“放那兒。”
祁越點頭，放在方淩的腳邊，方淩彎腰拿起，背在了身後。他一個薄薄的身板，側面臉部線條依舊留有稚嫩的氣息，背上書包，就像個乖乖的學生仔，眉目那麽倔強，讓祁越心中為之一動，情不自禁道：“方淩……”
方淩直接背過身去，留給他一個生硬的背影。祁越再想搭話，方淩直接堵死了他：“你有婚約，又忘了？”
祁越手掌扶額，這下真有點請求他的意思：“不要再說那兩個字，方淩。”
方淩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處在這人的控制之下，心跳至今難以平覆，也有些崩潰，咬牙恨聲道：“你有什麽資格叫我別提那兩個字！”
林霖來了，祁越叫人將車門打開，方淩也不管腳踝疼不疼，直接從後門跳了下去。林霖嚇得臉色慘白，一上來，視線在方淩的小腹上反覆檢查，低頭在他耳邊問了些什麽，方淩不耐煩地回了他幾句，可能又是什麽出格的話，嚇得林霖汗珠都順著鬢角淌下來了，忙扶住方淩的胳膊，不準他再大幅度動作。
祁越把林霖喊過來，將今晚的事簡要說了，囑咐他帶著方淩去做排除內傷的檢查，傷口換藥擦藥，林霖一一應了。
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祁越眼前。
晚風唿哨，穿行於高樓大廈之間，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祁越指腹不斷地摩挲手機屏幕，像是個下意識的猶豫的動作，停了片刻，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實驗室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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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裏，林霖用手掌輕輕按壓方淩的小腹，緊張道：“真不疼？”
方淩搖頭：“不疼。就摔了一下。”其實是在山裏被樹根絆倒了，當時腳踝疼得厲害，站不起來，便想著躺一會兒積攢力氣，誰知，一天沒吃飯低血糖犯了，直接暈了過去……
林霖眉目一豎，忍不住教訓他：“現在這個時候，那是能隨便摔的嘛！五個月了！”
方淩聞言也皺起眉毛，轉向窗外，嘀咕道：“麻煩死了……”林霖勸他：“哥，現在真不能任性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要多想一想。明天去做全面檢查。”
方淩沈默，像是默認了，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肚子，至今覺得不可思議。
三月以來，他身體嗜睡、反胃幹嘔的癥狀加重，已經嚴重到了有點影響拍攝的程度。那天下戲早，就索性接著林霖下班，順道去離得近的私人醫院抽血化驗，看了醫生。
方淩坐在醫生面前，醫生量過血壓，看了化驗報告，又聽完方淩的癥狀，笑道：“沒什麽事。”
林霖松一口氣，方淩也是挺高興：“我就說沒事，肯定是因為天氣熱了，睡得不好。”
醫生附和道：“是啊，孕期都這樣。”
方淩和林霖同時把頭轉過來：“啥？”
醫生道：“孕期啊，嗜睡，幹嘔，心煩，都是正常的現象，不用太擔心了。”
方淩不禁大笑，懷疑這老醫生老花眼，指了指自己：“我？孕期？”林霖在旁邊也是偷偷捂著嘴笑。
這一下把醫生整不自信了，把老花鏡戴上，又看了一遍報告單，視線在方淩和林霖之間晃動，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是這個叫方淩的，嗯，看hcg，月份應該還不小了。”
方淩笑得肚子有點疼，直接站起來，上衣一拉，把自己平坦光滑的肚皮亮出來，啪啪啪拍得像西瓜皮一樣響，又脆又亮：
“您確定，我呀？”
老醫生也挺新奇，看了看方淩平坦依舊，只有下腹微微隆起那麽一丁點的肚子，保守道：“你可以做個B超細致地檢查一下。”
方淩一擺手，壓根沒那個必要，拉著林霖要離開時，林霖卻後知後覺地皺了眉頭：“所以……哥你為什麽會嗜睡，反胃？”
方淩不情不願地做了個B超彩超。
然後……笑不出來了。
Omega醫生笑道：“五個月了，發育一切正常。”儀器按著方淩的肚子，叫方淩去看，“這是寶寶的鼻子，這是眼睛，這是小腳，哎哎皺眉了看到沒有……”
方淩和林霖對著超聲檢查，兩臉懵逼。
方淩眼睛圓圓，呆呆的：“醫生，我這……我這完全不像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肚子，它它它……它這麽扁！”方淩有點想哭。
Omega醫生道：“哎呀，你不要急嘛，雖然不多，但顯懷晚也是正常的，胎盤位置靠後，你人又比較高挑纖瘦，肚子不明顯很正常的，不用怕啊，姐姐跟你講喔，沒事的，胎兒除了稍稍有點小，發育沒什麽大問題，畸形什麽的都沒有，你身體素質弱吧，一定要註意補充營養，多多攝入……”
方淩無知無覺地盯住半空，仿佛靈魂出竅。
醫生還在絮絮叨地安慰他：“再大一點，就看出來了嘛，不急，其實你仔細摸的話，也能摸出來的……哦對，可能你媽媽懷你的時候就不顯懷，我一朋友家就是，一家Omega懷孕都不……”
方淩拿著檢查報告單，混混沌沌地走出醫院大門。
林霖比他好一點，雖說也是難以置信，但漸漸地回過味來，初步地接受了這一事實。
“所以……哥，是誰，什麽時候？”
“啊……”方淩遲緩地朝他看過來一眼，傻了一般，“哦……”又將腦袋擰了回去，整個人像是沒上油的木偶玩具，木木頓頓的。
誰？這個不用想，沒有選擇，只有一個人。
什麽時候？五個月往前推，應該是去年十一月，在北歐滑雪聖地的小木屋裏。那一次他和祁越吵架了，祁越不知因為什麽，異常的兇，那天晚上床頭櫃裏的套用完了，祁越要下樓去拿。
而方淩，因為心情太過低落，只想趕緊做完了事，所以用腳踝蹭了蹭祁越的脖子，叫他不要下去，說不會懷孕。
祁越當時還追上來問他為什麽，方淩覺得很荒謬，一個最後要去跟別人履行婚約的人，對他問出這種問題，有什麽意義？
當時有點報覆他的意思吧，方淩坦白道：“信息素濃度值太低，醫生說懷孕幾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這是信息素濃度值科普手冊上寫的，句句屬實。祁越無可置疑，發了狠，方淩那晚幾乎懷疑他神經病發作。
就那一次，唯一的一回。
方淩懵懵怔怔地想，編寫那本小冊子的人，是不是沒有把目前最高信息素濃度值Alpha的生育能力考慮在內……
“去年十一月，是祁……”方淩能想明白，知曉他行跡的林霖又怎麽會推不出來。
“要不要告訴他……？”林霖蹙眉問，這畢竟不是一件小事情。
方淩聽了他這句話，猛然驚醒了：“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他頭腦漸漸清明起來，若是祁越或小夏的任一方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那勢必會成為他們和好的阻礙。
絕對，絕對不能讓除了他們兩個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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