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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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靈濟島，一所小公寓內。
方淩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甫一睜眼，耳畔就響起關切的聲音：“還想吐嗎方淩，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方淩扭過頭，是祁頁真，他手裏捧著一只玻璃杯，杯中氤氳熱氣，傳出些甜滋滋的香味來。祁頁真扶他坐了起來，“蜂蜜水，甜的，喝一點吧。”方淩低頭喝了兩口，接過杯子，慢慢地啜飲。
喝下半杯後，腹中熱烘烘的，心中也不那麽苦澀了。方淩指了指天花板：“我剛剛才發現，好漂亮的壁畫啊，弟弟。”
天花板上，是一副藍天，大海，鷗鳥和音符構成的整副畫面，蔚藍中幾撇白色顏料的搭配，顯出遼闊而自由的氣息。
“我自己設計的。”祁頁真說，方淩驚訝一聲，有些小嫉妒的口吻：“真會生，渾身上下都被藝術天賦塞滿了。”祁頁真嘴唇一抿，露出兩顆小虎牙，垂下眼睛笑。方淩從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舒展身體，悠悠地在房間裏閑逛起來，發現屋子的三面嵌入式書架裏，幾乎被各式各樣的CD專輯唱片填滿了。
恐怖。
方淩回頭望祁頁真一眼，見他正對自己傻笑，就勾勾手指，祁頁真小狗兒一般到他面前，方淩交給他一張剛從書架上抽下來的黑膠唱片，他屁顛屁顛跑到黑膠唱機前，按下寶石唱針。
藍調布魯斯樂曲從唱機中傾瀉而出，強烈的律動感，讓人有一種心情隨之舞動的快感。
方淩不自主地點著下巴，數拍子，臉上露出喜悅的淡笑。祁頁真看了他片刻，忽然張口問他喜不喜歡這裏。方淩朝他笑，不以為意：“喜歡啊，簡直是座音樂的聖殿。”
“今天你看起來很難受，”祁頁真緊接著問，“是因為我哥嗎？”
這時候，方淩兜中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無聲地掐滅了，嘴邊笑出一個標致的小括號，回避了祁頁真的問題：“弟弟你會不會跳舞，我們來跳舞吧！”
夜晚漸深，窗外的車鳴聲打破寂靜，旋即，公寓大門被敲響。
祁越站在門後，來接方淩。方淩郁郁不樂地走向他，祁越習慣性朝他伸出手掌，要牽他。方淩完全無視他，他不好多打擾弟弟，可也知道祁頁真關心自己，於是轉過身，強顏歡笑對他道：
“哎呀，第一次來你這裏，也沒有帶禮物。下次，下次再來找你玩兒，給你帶禮物，”方淩眨了下眼睛，“弟弟想要什麽？”
“你人來就行。”祁頁真手扶門框，淺淺笑著。“真的？”
“嗯。”
方淩覺得弟弟很乖很可愛，像條小狗一樣，還長著一張高中生的嫩生生的臉，不禁就伸出爪子捏他臉頰：“下次見。”正要松手，咫尺之間，聽到弟弟用陌生的沈著語氣說：“你以後都住在這裏，就不會難受了。”
“嗯？”方淩沒明白什麽意思，祁頁真顯然不準備向他解釋，因為他朝方淩身後看去，喊了一聲：“大哥。”
他很少用這個稱呼，方淩在兩人之間掃了掃，祁越上前對方淩說：“先去車上。”方淩懶得給他眼神，拿過車鑰匙就蹬蹬蹬跑下樓了。
很快，祁越也下來了，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顯而易見的，他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邊倒車邊笑道：“這麽喜歡他？讓他住我們家裏，你們天天見面，好不好？”
方淩呵呵笑了一聲，眼神冷漠，看向車窗外。
祁越踩下離合，眼梢瞥他一下，“今天玩得不開心？”說著，在他氣咻咻的臉蛋上捏一把，方淩“啪”地將他的手打掉：“別碰我。”
祁越像是已經習慣了，輕嘆息，尋了個僻靜處停下車子，解開安全帶。
“怎麽又生氣了，這回事誰惹的？”
“沒去。”方淩說。
“怎麽沒去？不是一天天吵著要去看看……”
方淩打斷，終於肯看他：“你為什麽讓弟弟來？”
祁越答他：“我去不成，當然要賠給你一個同樣喜歡的。”方淩陡然拔聲，忿然作色道：“誰喜歡你了！”
“又不喜歡弟弟了？剛剛還這麽親親熱熱的。”祁越好笑道。
“這是兩碼事！”方淩覺得自己跟他說不通，簡直雞同鴨講，對牛彈琴，交疊雙臂坐在那裏，似一尊怒目金剛。祁越仿佛是覺得他發小脾氣的模樣格外可愛，牽了他的手指在嘴邊吻：“我的錯，向你道歉。”
“我只想跟你去，我再說一遍。”方淩咬著牙，低低恨聲。
祁越傾身過來，在他發旋輕吻：“好，記住了。下次我帶你去。”
“你真的懂嗎？”方淩從他胸前仰起臉，祁越道：“你只想跟我一起去，別人都不行，最愛我。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臉。
方淩從鼻腔“哼”一聲，真沒見過這麽笨的，連談戀愛都要人教。就像情侶對戒，你絕對不能因為尺寸不符，就隨便轉給一個別的什麽人戴。這很難理解嗎？有些物件，有些事件，有些人，只能是獨一無二。
無可替代。
第一次是祁越說帶他去看，第二次是自己說“我們下次一起去”，“我們”這兩個詞，這麽難以理解嗎？
“最後一次。”方淩說，“你再不懂，下次我肯定就不愛你了。”祁越當他是小孩發狠話，哄道：“好。知道了。”擡起他纖細的下頜，寬大手掌按在副駕駛座椅上，俯身嘬吻方淩小而圓潤的唇珠。
翌日，清晨，海邊小別墅內。
朋友們都到齊了，管家在客廳支起一個方正小桌，四人嘩啦啦地打起了麻將。白思一面摸牌，一面側身給方淩透露消息：“實驗室昨天好像出了事故，一個參與歷次計劃的核心人員，因為覺得這次實驗還是無望，就想啟動實驗室的自動毀滅程序。
白思將牌打出去：“八筒。”方淩和趙一蜓一齊出聲：“那是九筒！”
白思一驚，連忙拿了回去：“打錯了打錯了，等一下。”重新撂牌，向方淩補充道：“最後沒得逞，鬧的動靜好大。”
方淩眉目平舒，無精打采的，隨口敷衍兩句。
打過幾輪，終於教白思認清了牌面，方淩問一旁的管家道：“爺爺，你累不累？”管家從眼鏡上方瞄了瞄他，將手中的牌打出去，聲勢洪亮：“七萬。”
方淩立即就懂得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心虛起來。別看管家五十多歲的年紀，可作息規律，晨昏定省，每日飲食合理，栽花種樹，打理院落，整理家務，清晨一睜眼就是神采奕奕，步履穩健，一年到頭，甚至連感冒發熱這類的小毛病都沒有得過。
若真要現場來一場馬拉松，方淩知道，自己肯定是要輸慘的。又巡脧其餘二人，一個白得像這輩子沒曬過太陽；一個手腳纖細，竹竿一樣的身軀，起陣風都能刮走。
沒一個能匹敵的。方淩心中悻悻，不多問了，老實打牌。
幾輪過後，院子裏的日頭趨升至東南方，眾人突然聽聞幾聲狗吠，底氣十足，高亢豁亮。方淩透過寬大的落地窗望去，半大中午的，祁越居然回來了，還牽了“晴天”。管家起身去迎接，白思和趙一蜓見家主突然歸來，心裏沒有準備，面上隱約顯出慌張的神態。
方淩臉上淡淡的，坐在那裏，憊懶地沒有動。
噠噠噠噠，杜高四爪扒地，首先蹭地竄進屋裏，猶如大號子彈一般，目標明確，路線筆直，徑直沖向方淩的懷中，“咚”的一聲，方淩膽汁都要給它撞出來了，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白思和趙一蜓嚇了一跳，正欲上前去扶，卻已有一只大掌附上，輕輕將方淩拎了起來，鋥亮皮鞋在大狗緊繃的肋骨肌肉上踢了一下，那狗頓時像受了禁錮一般，一下老實了，只喘著粗氣，尾巴搖得小皮鞭也似，打在雪白的短皮毛上，啪啪啪啪。
白思和趙一蜓嘴唇翕動，方要問候，祁越朝他倆一點頭，示意不用多禮。摸上方淩的額頭，問他：“怎麽沒什麽精神，上去睡會兒？”
方淩從他懷中掙脫，嘀咕道：“打麻將呢。”祁越朝小方桌上掃視，“替你幾把，上去睡會。”方淩按揉自己的肚子，答應了。祁越叫了聲“晴天”，杜高跟在方淩身後，一人一狗上樓去了。
進了臥室，方淩仰躺在床上，小巧秀麗的足弓耷拉在床尾，小船兒一樣晃晃蕩蕩，杜高在床下哼哼哧哧啃咬他的腳趾，玩鬧的力道，方淩輕輕蹬他，叫它走開。結果它以為方淩跟自己玩，咬得更起勁了，大有上床來跟方淩一決高下的沖動。方淩翻了個身，警告道：“不準上來，小心他揍你。”
晴天長長“嗚”一句，不鬧了，老實臥趴他腳邊，哼哼唧唧。方淩這下稀奇了，指著狗鼻子：“你，欺軟怕硬啊你！慫樣。”
手機響了，方淩接起來，是他訂購的東西到了，店員詢問他是寄過來還是親自去取，因物品貴重，建議還是本人來店內親取驗貨。方淩說好，這兩日就去。跟晴天又玩了一會兒，漸漸地睡著了，再醒來時，發現狗還在睡，於是悄聲下樓。
一樓的麻將聲微弱，玉石輕磕出餘音，方淩走到樓梯拐角處，聽到祁越在講話，磁性嗓音，語速緩慢，其餘人都噤聲豎耳諦聽，他亦不自主停頓腳步。
“話說某村莊一小戶人家，夫妻四十得一子，寵愛如珍寶，孩子平安順遂長到七八歲。一日，突發病癥，口中胡亂言語，狂奔不止，父母、友人皆不識，找來無數藥館醫師都無用，夫妻只得以麻繩困縛於床，涕淚交下，小心伺候。”
“一雲游道士路經此地，見其癥狀，道：‘繩穿一百零八各式鈴鐺，系於小兒床頭，四十九日可解。’夫妻二人感激涕零，遂照做。四十九日後，小兒不見好轉，尋到道士問曰何故，道士詢問一番，道：‘繩是麻繩，非五彩繩，此故。’夫妻二人以五色絲換上，又四十九日，仍未愈，再尋道士，道士問後道：‘草席遮擋，鈴鐺兒不響，此故。’夫妻二人遂整日挑簾開窗，又四十九日，依舊未愈，又尋到道士，道士大怒，跟隨二人前往家中細看。”
祁越頓了頓，引得桌上三人都探頭來聽，方淩也不禁伸長了脖子。
“道士取下鈴鐺，順次檢查，圓鈴，長鈴，三角鈴，五角鈴，楓葉鈴……直數到最後一個才恍然大悟，大呼道——”
說到此處，他朝樓梯上瞥去，笑笑接上：“‘原來是少了個方鈴！’只一百零七個。”
話音剛落，從樓梯上奔騰下來什麽東西，啪啪蹬蹬，泥石流也似，稀裏嘩啦，眨眼間就滾到了眼前。
啊啊啊啊啊，我撕爛你的嘴，敢拿我來取笑。
方淩撲進祁越懷中，兩只小爪子亂抓亂撓起來，祁越笑起來，一手壓制住他，一手護住他後腦勺，防止磕到小方桌的棱角上。
這個笑話的後半段是由方淩完成的。祁越講完時，除了管家會心一笑，其餘二人還沒反應過來，只待方淩野豬下山似的疾馳過來後，才後知後覺地懂了，都捂著嘴巴偷偷地笑。
“狗呢？”祁越緊摟住懷裏的人，方淩沒力氣了，氣喘籲籲答：“人家有名字，睡覺呢。”
祁越揩掉他鬢角的細汗：“讓它看著你，自己倒睡著了。”方淩喘過來氣了，推他：“有什麽好看著的……走開啦，我來打。”
他坐在牌桌前，祁越徑直去往院中。不知道在院裏看什麽，居然還用上了卷尺，邊測量邊打電話，時不時還要拍張照片。
方淩一面起牌，一面斜睨院落，不多時，晴天醒了，跑去外面撒潑了，縈繞於祁越腳邊，兢兢業業地這裏嗅嗅，那裏刨刨，以為在狩獵呢。如此到了中午，留兩位好朋友吃了飯，方淩送白思和趙一蜓出門。
一輛流線型的銀白色賓利停在黑色柵欄外，符懷谷那張臭臉出現在車窗後，略微一瞥方淩，不耐煩地對白思道：“快點兒過來。”白思沒理他，和趙一蜓的腦袋湊在一塊，麻雀紮堆似的，笑嘻嘻地和方淩說小話：“他對你好溫柔，剛剛打牌也是，我叫錯好幾個牌，他都沒有說過一句重話。不虧是大哥，就是穩重。”趙一蜓接著豎起拇指，兩人一唱一和，方淩不耐趕人道：“快走快走，他要把我瞪出窟窿了。”
白思撇嘴道：“你叫大哥出來，他就老實了。”趙一蜓摸摸方淩的腦袋：“鐵頭功功力不淺吶，從樓梯上跑下來，嚇了我一跳呢。大哥治他，你治大哥，這個家，缺不得你。”方淩雙頰染上慍怒的粉紅，都怪祁越，這兩人到現在還在取笑缺了他個“方鈴”!
送走了朋友，方淩上樓午睡，祁越照常去上班，走前到二樓，俯身在方淩額頭印了一個吻，靜靜盯了一會兒，末了，又攥他的手指在掌中把玩，最後才放回薄被，悄然離去。
“煩人精……”方淩翻身，手背搭上前額，沈沈墜落夢鄉。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間，聽到院中似乎有叮叮咚咚的聲響，即將被喚醒之際，有人進來，將陽臺的窗子關上了，耳邊恢覆寂靜，方淩因而又陷入酣睡。
工作日起得早，加之步入深冬，一到周末便如冬眠的蛇，不知不覺就睡得長了。待有人來叫，才揉著眼皮坐起身。
“你怎麽又回來了？”
祁越背方淩起來，虎口圈住纖細白皙的腳踝：“睡糊塗了。下去吃晚飯。”方淩鞠水洗了把臉，真如糊塗蟲一般，眨巴著圓弧形的一雙眼睛：“不是剛吃過……幾點了？”
晴天不知從哪兒呲溜出來，一下午關在門外沒人陪玩，急得又跳又叫，圍著方淩狂轉圈，嗚嗚地叫喚。祁越朝下覷一眼，就老實多了，拿舌頭討好地去舔方淩腕骨處的皮膚。
“快天黑了。走吧。”祁越去牽他的手，方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祁越今天好像格外有耐心呢？
吃過晚飯，天色漸漸暗下來。晴天老實了一會兒，又開始躁動，濕潤的圓鼻頭拱著方淩腳邊，哼哼唧唧，要去外面玩兒，方淩被它纏得不行，漱口擦凈手，往院中去。
天空是深深的湖藍色，嵌著一彎月牙兒，點綴幾點亮星，時閃時暗。
晴天疾奔至院落西側，馬刀似的長尾巴碰著了什麽東西，索索地脆響起來，像是某種鐵鏈，又折回來催促方淩。院中立著兩盞夜明珠一般的圓形夜燈，方淩借光細瞧之下，發現好似是一架秋千。走近了看，兩條銀白的細鏈，紫檀木的支架和座椅，散發淡淡的微香。
他回頭，祁越跟在他一步之後，嘴角噙住一絲笑意，溫柔地看著他。
原來上午是在搞這個。
方淩勾勾嘴角，坐到木椅上，晴天興奮得不行，幾次嘗試著往他懷裏跳，方淩道：“我先玩！你去後面推。”狗沒聽懂，哼哧哼哧攔在方淩眼前，害他蕩不起來，只好往後一扭頭：“快來，老公。”
要幫忙了就嘴甜。
“聽話。”祁越應聲，不知是說狗還是說方淩，總之，狗嗚咽狼嚎幾聲，開始追著自己的尾巴尖轉彎，秋千也蕩起來了。
祁越立在方淩身旁，不時輕拽鏈子，帶動秋千前後晃蕩。兩人共同望著天邊一輪彎月。
風也輕輕的，帶動木質沈郁的幽香飄動。
方淩的腳尖偶爾輕蹭過草皮，撩到一旁序列狀的小葉金魚花，發出些窸窸窣窣的小動靜。他努了努嘴，發現祁越就是笨，心也笨，道歉和討好人的方法也笨，別指望他說些甜言蜜語，就會栽樹啊，種花啊，修東西啊……
嘴唇翕動，嘰裏咕嚕說了句什麽。
祁越耳力過人，勾起唇角：“犯罪？什麽罪？”
“笨蛋罪。”方淩盯著他幽幽怨怨地說，祁越明顯被逗樂了，揉了揉方淩的腦袋：“以後勞你多多教導，”彎腰從方淩耳廓擦過，笑著說：“小師傅。”
方淩給他撩得耳際皮膚過電般發麻，這個“以後”顯然打動他了，紅著耳朵尖，一張粉團般的小臉快蒸熟了。掩飾羞赧似的，用腳趾尖在晴天屁股上戳了一下，“來，換你了。”這下狗聽懂了，攢力往方淩懷裏一蹦，沖得方淩險些後仰栽過去，被祁越溫熱掌心貼在背上，扶穩了。
方淩懷抱一顆實心大號子彈，晃了一會兒，雙腿都快給壓麻了，“你自己蕩。”說著就要下去，狗正玩在興頭，不肯下去，方淩道：“我下去，你自己玩兒。”晴天用哐哐哐的厚實犬吠表達強烈不滿，方淩眉眼吊起來：“不聽話給你送回去！”
一旁的祁越笑道：“這個可嚇不住它。”方淩一思索，也是，馬場比小院子有趣多了。祁越一手扯了晴天的後頸皮，料理老實了，問道：“帶你去玩？”
方淩這時，就狐疑地盯住他。
祁越怔了一瞬，“親自帶你去，沒有別人。”方淩覺得他也挺知錯就改的，雖然有些笨吧，但也不是不可原諒。主要是有自己這麽一位好老師。
於是一擡下頜，示意他通過此次挑戰。祁越眼尾洋溢淡淡笑意，牽了他的手：“涼了，回去。”兩人偕同漫步於庭院，方淩隱約感覺這不是個會舉一反三的家夥，教一就可能只會一。
第二天是周日，方淩睡夢中潛意識就開始琢磨，昨日祁越在家時間這麽長，不知公司事務處理完沒，料想他該早早地去了公司，日上三竿，轉醒之際，竟又是祁越來喊他起床。
怪了，真怪了。
“你有什麽陰謀？”方淩做一個抵擋的手勢，祁越陪他鬧起來，在他臉頰的軟肉上咬了一下，力道還不小，甚至小小地嚇到方淩了：“計劃把你怎麽吃進肚子裏。”
“咦。”方淩撇嘴，摸了摸臉上的牙印，左右兩邊各有兩個較深的凹痕，是祁越兩顆尖利十分的牙齒。他不動聲色地平覆過快的心跳，心中暗罵自己膽小，怎麽祁越跟他親昵玩鬧，他卻有一種想拔腿跑掉的沖動呢。
他此時還不知道，這其實是Omega面對Alpha發出威脅時，下意識的生理反應。
“這我怎麽出去見人！”方淩蹙起秀媚的眉，一骨碌爬起來，圈住祁越的脖頸，作勢要報仇咬回來。說是作勢，因為他心中有分寸，知道祁越還要去公司，頂著個牙印可不行。
可祁越並未制止他，方淩試探性地小小用門牙啃了他一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觀察祁越，懂事的小狗似的，即使你把手指塞進它嘴裏，它也不會真咬人，乖得人心軟。
“我咬嘍？”方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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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濟島，一所小公寓內。
方淩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甫一睜眼，耳畔就響起關切的聲音：“還想吐嗎方淩，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方淩扭過頭，是祁頁真，他手裏捧著一只玻璃杯，杯中氤氳熱氣，傳出些甜滋滋的香味來。祁頁真扶他坐了起來，“蜂蜜水，甜的，喝一點吧。”方淩低頭喝了兩口，接過杯子，慢慢地啜飲。
喝下半杯後，腹中熱烘烘的，心中也不那麽苦澀了。方淩指了指天花板：“我剛剛才發現，好漂亮的壁畫啊，弟弟。”
天花板上，是一副藍天，大海，鷗鳥和音符構成的整副畫面，蔚藍中幾撇白色顏料的搭配，顯出遼闊而自由的氣息。
“我自己設計的。”祁頁真說，方淩驚訝一聲，有些小嫉妒的口吻：“真會生，渾身上下都被藝術天賦塞滿了。”祁頁真嘴唇一抿，露出兩顆小虎牙，垂下眼睛笑。方淩從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舒展身體，悠悠地在房間裏閑逛起來，發現屋子的三面嵌入式書架裏，幾乎被各式各樣的CD專輯唱片填滿了。
恐怖。
方淩回頭望祁頁真一眼，見他正對自己傻笑，就勾勾手指，祁頁真小狗兒一般到他面前，方淩交給他一張剛從書架上抽下來的黑膠唱片，他屁顛屁顛跑到黑膠唱機前，按下寶石唱針。
藍調布魯斯樂曲從唱機中傾瀉而出，強烈的律動感，讓人有一種心情隨之舞動的快感。
方淩不自主地點著下巴，數拍子，臉上露出喜悅的淡笑。祁頁真看了他片刻，忽然張口問他喜不喜歡這裏。方淩朝他笑，不以為意：“喜歡啊，簡直是座音樂的聖殿。”
“今天你看起來很難受，”祁頁真緊接著問，“是因為我哥嗎？”
這時候，方淩兜中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無聲地掐滅了，嘴邊笑出一個標致的小括號，回避了祁頁真的問題：“弟弟你會不會跳舞，我們來跳舞吧！”
夜晚漸深，窗外的車鳴聲打破寂靜，旋即，公寓大門被敲響。
祁越站在門後，來接方淩。方淩郁郁不樂地走向他，祁越習慣性朝他伸出手掌，要牽他。方淩完全無視他，他不好多打擾弟弟，可也知道祁頁真關心自己，於是轉過身，強顏歡笑對他道：
“哎呀，第一次來你這裏，也沒有帶禮物。下次，下次再來找你玩兒，給你帶禮物，”方淩眨了下眼睛，“弟弟想要什麽？”
“你人來就行。”祁頁真手扶門框，淺淺笑著。“真的？”
“嗯。”
方淩覺得弟弟很乖很可愛，像條小狗一樣，還長著一張高中生的嫩生生的臉，不禁就伸出爪子捏他臉頰：“下次見。”正要松手，咫尺之間，聽到弟弟用陌生的沈著語氣說：“你以後都住在這裏，就不會難受了。”
“嗯？”方淩沒明白什麽意思，祁頁真顯然不準備向他解釋，因為他朝方淩身後看去，喊了一聲：“大哥。”
他很少用這個稱呼，方淩在兩人之間掃了掃，祁越上前對方淩說：“先去車上。”方淩懶得給他眼神，拿過車鑰匙就蹬蹬蹬跑下樓了。
很快，祁越也下來了，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顯而易見的，他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邊倒車邊笑道：“這麽喜歡他？讓他住我們家裏，你們天天見面，好不好？”
方淩呵呵笑了一聲，眼神冷漠，看向車窗外。
祁越踩下離合，眼梢瞥他一下，“今天玩得不開心？”說著，在他氣咻咻的臉蛋上捏一把，方淩“啪”地將他的手打掉：“別碰我。”
祁越像是已經習慣了，輕嘆息，尋了個僻靜處停下車子，解開安全帶。
“怎麽又生氣了，這回事誰惹的？”
“沒去。”方淩說。
“怎麽沒去？不是一天天吵著要去看看……”
方淩打斷，終於肯看他：“你為什麽讓弟弟來？”
祁越答他：“我去不成，當然要賠給你一個同樣喜歡的。”方淩陡然拔聲，忿然作色道：“誰喜歡你了！”
“又不喜歡弟弟了？剛剛還這麽親親熱熱的。”祁越好笑道。
“這是兩碼事！”方淩覺得自己跟他說不通，簡直雞同鴨講，對牛彈琴，交疊雙臂坐在那裏，似一尊怒目金剛。祁越仿佛是覺得他發小脾氣的模樣格外可愛，牽了他的手指在嘴邊吻：“我的錯，向你道歉。”
“我只想跟你去，我再說一遍。”方淩咬著牙，低低恨聲。
祁越傾身過來，在他發旋輕吻：“好，記住了。下次我帶你去。”
“你真的懂嗎？”方淩從他胸前仰起臉，祁越道：“你只想跟我一起去，別人都不行，最愛我。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臉。
方淩從鼻腔“哼”一聲，真沒見過這麽笨的，連談戀愛都要人教。就像情侶對戒，你絕對不能因為尺寸不符，就隨便轉給一個別的什麽人戴。這很難理解嗎？有些物件，有些事件，有些人，只能是獨一無二。
無可替代。
第一次是祁越說帶他去看，第二次是自己說“我們下次一起去”，“我們”這兩個詞，這麽難以理解嗎？
“最後一次。”方淩說，“你再不懂，下次我肯定就不愛你了。”祁越當他是小孩發狠話，哄道：“好。知道了。”擡起他纖細的下頜，寬大手掌按在副駕駛座椅上，俯身嘬吻方淩小而圓潤的唇珠。
翌日，清晨，海邊小別墅內。
朋友們都到齊了，管家在客廳支起一個方正小桌，四人嘩啦啦地打起了麻將。白思一面摸牌，一面側身給方淩透露消息：“實驗室昨天好像出了事故，一個參與歷次計劃的核心人員，因為覺得這次實驗還是無望，就想啟動實驗室的自動毀滅程序。
白思將牌打出去：“八筒。”方淩和趙一蜓一齊出聲：“那是九筒！”
白思一驚，連忙拿了回去：“打錯了打錯了，等一下。”重新撂牌，向方淩補充道：“最後沒得逞，鬧的動靜好大。”
方淩眉目平舒，無精打采的，隨口敷衍兩句。
打過幾輪，終於教白思認清了牌面，方淩問一旁的管家道：“爺爺，你累不累？”管家從眼鏡上方瞄了瞄他，將手中的牌打出去，聲勢洪亮：“七萬。”
方淩立即就懂得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心虛起來。別看管家五十多歲的年紀，可作息規律，晨昏定省，每日飲食合理，栽花種樹，打理院落，整理家務，清晨一睜眼就是神采奕奕，步履穩健，一年到頭，甚至連感冒發熱這類的小毛病都沒有得過。
若真要現場來一場馬拉松，方淩知道，自己肯定是要輸慘的。又巡脧其餘二人，一個白得像這輩子沒曬過太陽；一個手腳纖細，竹竿一樣的身軀，起陣風都能刮走。
沒一個能匹敵的。方淩心中悻悻，不多問了，老實打牌。
幾輪過後，院子裏的日頭趨升至東南方，眾人突然聽聞幾聲狗吠，底氣十足，高亢豁亮。方淩透過寬大的落地窗望去，半大中午的，祁越居然回來了，還牽了“晴天”。管家起身去迎接，白思和趙一蜓見家主突然歸來，心裏沒有準備，面上隱約顯出慌張的神態。
方淩臉上淡淡的，坐在那裏，憊懶地沒有動。
噠噠噠噠，杜高四爪扒地，首先蹭地竄進屋裏，猶如大號子彈一般，目標明確，路線筆直，徑直沖向方淩的懷中，“咚”的一聲，方淩膽汁都要給它撞出來了，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白思和趙一蜓嚇了一跳，正欲上前去扶，卻已有一只大掌附上，輕輕將方淩拎了起來，鋥亮皮鞋在大狗緊繃的肋骨肌肉上踢了一下，那狗頓時像受了禁錮一般，一下老實了，只喘著粗氣，尾巴搖得小皮鞭也似，打在雪白的短皮毛上，啪啪啪啪。
白思和趙一蜓嘴唇翕動，方要問候，祁越朝他倆一點頭，示意不用多禮。摸上方淩的額頭，問他：“怎麽沒什麽精神，上去睡會兒？”
方淩從他懷中掙脫，嘀咕道：“打麻將呢。”祁越朝小方桌上掃視，“替你幾把，上去睡會。”方淩按揉自己的肚子，答應了。祁越叫了聲“晴天”，杜高跟在方淩身後，一人一狗上樓去了。
進了臥室，方淩仰躺在床上，小巧秀麗的足弓耷拉在床尾，小船兒一樣晃晃蕩蕩，杜高在床下哼哼哧哧啃咬他的腳趾，玩鬧的力道，方淩輕輕蹬他，叫它走開。結果它以為方淩跟自己玩，咬得更起勁了，大有上床來跟方淩一決高下的沖動。方淩翻了個身，警告道：“不準上來，小心他揍你。”
晴天長長“嗚”一句，不鬧了，老實臥趴他腳邊，哼哼唧唧。方淩這下稀奇了，指著狗鼻子：“你，欺軟怕硬啊你！慫樣。”
手機響了，方淩接起來，是他訂購的東西到了，店員詢問他是寄過來還是親自去取，因物品貴重，建議還是本人來店內親取驗貨。方淩說好，這兩日就去。跟晴天又玩了一會兒，漸漸地睡著了，再醒來時，發現狗還在睡，於是悄聲下樓。
一樓的麻將聲微弱，玉石輕磕出餘音，方淩走到樓梯拐角處，聽到祁越在講話，磁性嗓音，語速緩慢，其餘人都噤聲豎耳諦聽，他亦不自主停頓腳步。
“話說某村莊一小戶人家，夫妻四十得一子，寵愛如珍寶，孩子平安順遂長到七八歲。一日，突發病癥，口中胡亂言語，狂奔不止，父母、友人皆不識，找來無數藥館醫師都無用，夫妻只得以麻繩困縛於床，涕淚交下，小心伺候。”
“一雲游道士路經此地，見其癥狀，道：‘繩穿一百零八各式鈴鐺，系於小兒床頭，四十九日可解。’夫妻二人感激涕零，遂照做。四十九日後，小兒不見好轉，尋到道士問曰何故，道士詢問一番，道：‘繩是麻繩，非五彩繩，此故。’夫妻二人以五色絲換上，又四十九日，仍未愈，再尋道士，道士問後道：‘草席遮擋，鈴鐺兒不響，此故。’夫妻二人遂整日挑簾開窗，又四十九日，依舊未愈，又尋到道士，道士大怒，跟隨二人前往家中細看。”
祁越頓了頓，引得桌上三人都探頭來聽，方淩也不禁伸長了脖子。
“道士取下鈴鐺，順次檢查，圓鈴，長鈴，三角鈴，五角鈴，楓葉鈴……直數到最後一個才恍然大悟，大呼道——”
說到此處，他朝樓梯上瞥去，笑笑接上：“‘原來是少了個方鈴！’只一百零七個。”
話音剛落，從樓梯上奔騰下來什麽東西，啪啪蹬蹬，泥石流也似，稀裏嘩啦，眨眼間就滾到了眼前。
啊啊啊啊啊，我撕爛你的嘴，敢拿我來取笑。
方淩撲進祁越懷中，兩只小爪子亂抓亂撓起來，祁越笑起來，一手壓制住他，一手護住他後腦勺，防止磕到小方桌的棱角上。
這個笑話的後半段是由方淩完成的。祁越講完時，除了管家會心一笑，其餘二人還沒反應過來，只待方淩野豬下山似的疾馳過來後，才後知後覺地懂了，都捂著嘴巴偷偷地笑。
“狗呢？”祁越緊摟住懷裏的人，方淩沒力氣了，氣喘籲籲答：“人家有名字，睡覺呢。”
祁越揩掉他鬢角的細汗：“讓它看著你，自己倒睡著了。”方淩喘過來氣了，推他：“有什麽好看著的……走開啦，我來打。”
他坐在牌桌前，祁越徑直去往院中。不知道在院裏看什麽，居然還用上了卷尺，邊測量邊打電話，時不時還要拍張照片。
方淩一面起牌，一面斜睨院落，不多時，晴天醒了，跑去外面撒潑了，縈繞於祁越腳邊，兢兢業業地這裏嗅嗅，那裏刨刨，以為在狩獵呢。如此到了中午，留兩位好朋友吃了飯，方淩送白思和趙一蜓出門。
一輛流線型的銀白色賓利停在黑色柵欄外，符懷谷那張臭臉出現在車窗後，略微一瞥方淩，不耐煩地對白思道：“快點兒過來。”白思沒理他，和趙一蜓的腦袋湊在一塊，麻雀紮堆似的，笑嘻嘻地和方淩說小話：“他對你好溫柔，剛剛打牌也是，我叫錯好幾個牌，他都沒有說過一句重話。不虧是大哥，就是穩重。”趙一蜓接著豎起拇指，兩人一唱一和，方淩不耐趕人道：“快走快走，他要把我瞪出窟窿了。”
白思撇嘴道：“你叫大哥出來，他就老實了。”趙一蜓摸摸方淩的腦袋：“鐵頭功功力不淺吶，從樓梯上跑下來，嚇了我一跳呢。大哥治他，你治大哥，這個家，缺不得你。”方淩雙頰染上慍怒的粉紅，都怪祁越，這兩人到現在還在取笑缺了他個“方鈴”!
送走了朋友，方淩上樓午睡，祁越照常去上班，走前到二樓，俯身在方淩額頭印了一個吻，靜靜盯了一會兒，末了，又攥他的手指在掌中把玩，最後才放回薄被，悄然離去。
“煩人精……”方淩翻身，手背搭上前額，沈沈墜落夢鄉。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間，聽到院中似乎有叮叮咚咚的聲響，即將被喚醒之際，有人進來，將陽臺的窗子關上了，耳邊恢覆寂靜，方淩因而又陷入酣睡。
工作日起得早，加之步入深冬，一到周末便如冬眠的蛇，不知不覺就睡得長了。待有人來叫，才揉著眼皮坐起身。
“你怎麽又回來了？”
祁越背方淩起來，虎口圈住纖細白皙的腳踝：“睡糊塗了。下去吃晚飯。”方淩鞠水洗了把臉，真如糊塗蟲一般，眨巴著圓弧形的一雙眼睛：“不是剛吃過……幾點了？”
晴天不知從哪兒呲溜出來，一下午關在門外沒人陪玩，急得又跳又叫，圍著方淩狂轉圈，嗚嗚地叫喚。祁越朝下覷一眼，就老實多了，拿舌頭討好地去舔方淩腕骨處的皮膚。
“快天黑了。走吧。”祁越去牽他的手，方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祁越今天好像格外有耐心呢？
吃過晚飯，天色漸漸暗下來。晴天老實了一會兒，又開始躁動，濕潤的圓鼻頭拱著方淩腳邊，哼哼唧唧，要去外面玩兒，方淩被它纏得不行，漱口擦凈手，往院中去。
天空是深深的湖藍色，嵌著一彎月牙兒，點綴幾點亮星，時閃時暗。
晴天疾奔至院落西側，馬刀似的長尾巴碰著了什麽東西，索索地脆響起來，像是某種鐵鏈，又折回來催促方淩。院中立著兩盞夜明珠一般的圓形夜燈，方淩借光細瞧之下，發現好似是一架秋千。走近了看，兩條銀白的細鏈，紫檀木的支架和座椅，散發淡淡的微香。
他回頭，祁越跟在他一步之後，嘴角噙住一絲笑意，溫柔地看著他。
原來上午是在搞這個。
方淩勾勾嘴角，坐到木椅上，晴天興奮得不行，幾次嘗試著往他懷裏跳，方淩道：“我先玩！你去後面推。”狗沒聽懂，哼哧哼哧攔在方淩眼前，害他蕩不起來，只好往後一扭頭：“快來，老公。”
要幫忙了就嘴甜。
“聽話。”祁越應聲，不知是說狗還是說方淩，總之，狗嗚咽狼嚎幾聲，開始追著自己的尾巴尖轉彎，秋千也蕩起來了。
祁越立在方淩身旁，不時輕拽鏈子，帶動秋千前後晃蕩。兩人共同望著天邊一輪彎月。
風也輕輕的，帶動木質沈郁的幽香飄動。
方淩的腳尖偶爾輕蹭過草皮，撩到一旁序列狀的小葉金魚花，發出些窸窸窣窣的小動靜。他努了努嘴，發現祁越就是笨，心也笨，道歉和討好人的方法也笨，別指望他說些甜言蜜語，就會栽樹啊，種花啊，修東西啊……
嘴唇翕動，嘰裏咕嚕說了句什麽。
祁越耳力過人，勾起唇角：“犯罪？什麽罪？”
“笨蛋罪。”方淩盯著他幽幽怨怨地說，祁越明顯被逗樂了，揉了揉方淩的腦袋：“以後勞你多多教導，”彎腰從方淩耳廓擦過，笑著說：“小師傅。”
方淩給他撩得耳際皮膚過電般發麻，這個“以後”顯然打動他了，紅著耳朵尖，一張粉團般的小臉快蒸熟了。掩飾羞赧似的，用腳趾尖在晴天屁股上戳了一下，“來，換你了。”這下狗聽懂了，攢力往方淩懷裏一蹦，沖得方淩險些後仰栽過去，被祁越溫熱掌心貼在背上，扶穩了。
方淩懷抱一顆實心大號子彈，晃了一會兒，雙腿都快給壓麻了，“你自己蕩。”說著就要下去，狗正玩在興頭，不肯下去，方淩道：“我下去，你自己玩兒。”晴天用哐哐哐的厚實犬吠表達強烈不滿，方淩眉眼吊起來：“不聽話給你送回去！”
一旁的祁越笑道：“這個可嚇不住它。”方淩一思索，也是，馬場比小院子有趣多了。祁越一手扯了晴天的後頸皮，料理老實了，問道：“帶你去玩？”
方淩這時，就狐疑地盯住他。
祁越怔了一瞬，“親自帶你去，沒有別人。”方淩覺得他也挺知錯就改的，雖然有些笨吧，但也不是不可原諒。主要是有自己這麽一位好老師。
於是一擡下頜，示意他通過此次挑戰。祁越眼尾洋溢淡淡笑意，牽了他的手：“涼了，回去。”兩人偕同漫步於庭院，方淩隱約感覺這不是個會舉一反三的家夥，教一就可能只會一。
第二天是周日，方淩睡夢中潛意識就開始琢磨，昨日祁越在家時間這麽長，不知公司事務處理完沒，料想他該早早地去了公司，日上三竿，轉醒之際，竟又是祁越來喊他起床。
怪了，真怪了。
“你有什麽陰謀？”方淩做一個抵擋的手勢，祁越陪他鬧起來，在他臉頰的軟肉上咬了一下，力道還不小，甚至小小地嚇到方淩了：“計劃把你怎麽吃進肚子裏。”
“咦。”方淩撇嘴，摸了摸臉上的牙印，左右兩邊各有兩個較深的凹痕，是祁越兩顆尖利十分的牙齒。他不動聲色地平覆過快的心跳，心中暗罵自己膽小，怎麽祁越跟他親昵玩鬧，他卻有一種想拔腿跑掉的沖動呢。
他此時還不知道，這其實是Omega面對Alpha發出威脅時，下意識的生理反應。
“這我怎麽出去見人！”方淩蹙起秀媚的眉，一骨碌爬起來，圈住祁越的脖頸，作勢要報仇咬回來。說是作勢，因為他心中有分寸，知道祁越還要去公司，頂著個牙印可不行。
可祁越並未制止他，方淩試探性地小小用門牙啃了他一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觀察祁越，懂事的小狗似的，即使你把手指塞進它嘴裏，它也不會真咬人，乖得人心軟。
“我咬嘍？”方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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