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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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天光大亮時，床上一角，歪歪斜斜地窩著一個纖瘦的小身板。
方淩神情疲倦，略略睜了睜眼，又閉上了。再睜開時，是被手機鈴聲吵醒，手機擱在一臂遠的床頭櫃上，他試圖活動手指，可微小的動作帶動了上下骨肉，頓時一陣過電般的酸痛席卷全身。
直到電話第二次響起時，才終於用指尖夠著了，貼在耳邊。
祁頁真算準了時間：“到千津了嗎？方淩。”
前天晚上，方淩負氣出走，不願意回來，北歐的冬夜冰冷砭骨，祁頁真不忍他再跑動，就安排他住在了當地自己的朋友家中。在第二日方淩去往機場後，他收拾東西，搬離小木屋，也暫居在朋友家中。
事情沒辦完，即使遭到祁越那般的羞辱，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方淩咳嗽兩聲，張口發覺聲音已經啞得不能聽了，努力發出些氣聲：“沒，我在小木屋。”
祁頁真楞怔：“怎麽？……你怎麽樣，方淩，嗓子怎麽了？”方淩方一吸氣，立即又咳嗽起來。昨晚祁越把他折騰慘了，流汗流得全身水洗一般，有點著涼了。
電話那邊傳來響動，顯然是祁頁真迅速起身，方淩平覆了呼吸：“冷靜，弟弟，坐下。”祁頁真扭動房門的手一頓。他不再探究方淩為何再次出現在小木屋裏，自己不該過分摻合那兩人之間的事，他知道，但忍不住關心：
“你沒事嗎？方淩。”
方淩看著自己手腕、腿上被握出的紅痕，和全身大大小小的淺色淤青斑塊，稍扭了扭像是散架的胯骨，登時痛得呲牙咧嘴，覺得勉強可以答“沒事”二字。
昨晚祁越兇得反常，在自己說因信息太低，不能懷孕後，竟然追上來問為什麽，簡直一點邏輯也沒有，一個已經打算好最後要跟別人結婚的Alpha，問出這種問題毫無意義。
方淩小心翼翼翻了個身，問祁頁真：“怎麽沒看到你啦？上哪兒去了。”祁頁真沈默一陣，說：“嗯。……要跟朋友商量編曲上的事情，先住在他這裏了。”
“這樣啊。”方淩說，“我沒事，就是有點小小的感冒，不要過來，好遠的，你在那裏好好寫歌，寫完給我聽。”祁頁真答應他了，問有沒有吃早餐，方淩猶豫一下，說吃過了。
掛掉電話，方淩盯了一會兒天花板，旋即瞥了眼時間，才十點鐘。
他扶著樓梯扶手，下到一樓，餐桌上果然空空如也。
祁越那位大爺肯定是不會做早餐的啦，應該是覺得自己會一如既往地睡到晌午，所以也沒有叫送餐，方淩試著將小煎鍋放在感應式電磁板面上，煎了兩片吐司吃掉了，整個人呈“大”字型，再次躺在床上。
祁越又被遲葉鄰找去談生意了，度個假也不清閑，他不去找工作，自有工作不遠萬裏地來找他。方淩扭臉，看向自己掌心裏的手機，在大腦沒被任何想法填充的那一瞬間，他撥通了電話。
“餵？”
“嗯。”
“——你……在幹什麽呢？”方淩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跡，心好像在小河水面漂浮著，有時浮出露出水面，有時被水浪輕輕推進了水下。他說些有的沒有。
祁越：“……方淩。”提示他自己手上還有正事要做，沒有太多時間聽他說話。方淩覺得自己的心沈了下去，但還露出小小一個尖在水面。他有些低落。
仰躺在床上，手掌貼著自己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方淩漸漸地睡著了。
事實是，腦子可以哄，身體可以騙，唯有心，無計可施。
他心中別扭。
祁越在正午時分，準時抵達家中，送餐人員將餐食一一擺上餐桌，朝祁越恭敬一點頭。方淩循聲從二樓臥室出來，祁越掛好大衣外套，轉身，剛好與他四目相對，微微笑了一下。方淩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踢踢踏踏地沖下樓，一股腦跳到他身上，雙腿夾緊他腰腹，親親熱熱地拱在他頸窩裏。
盡管祁越已經做好了被沖得一個趔趄的準備。
方淩只是站在二樓的拐角處，一只手腕虛搭在扶手木樁上，淡淡地看著他。
午餐時也不多話，飯後徑直去小憩了。
祁越處理了兩個工作上的電話，走進臥室，從背後摟住方淩：“不高興了？”“怪我回來晚了？”聲音中帶著細微的笑意，貼在方淩耳邊，方淩小幅度地搖搖頭。
“上午在家裏幹什麽呢？”
“睡覺。”
“睡貓。”祁越吻了吻他的軟頭發，對自己昨晚的惡行毫無知覺，“下午帶你出去滑雪。”方淩轉過來，看著祁越的眼睛，垂眸貼在他胸膛前。
放在往常，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嫌累拒絕，此刻卻輕聲答應了。
初級雪道上的人比前幾日稍多，方淩從上到下，在祁越的保護下滑了兩次，但身體酸痛，玩了沒一會兒就累得直喘氣，陪著祁越去高級道，站在下側邊的安全區域看他滑。
下著小雪，氣溫依舊很低，方淩呵氣如煙，按了按自己微涼的眼角。這時候，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哨音，他下意識仰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黑影，正以鷹隼般的速度向自己俯沖而來，方淩楞了楞，繼而瞠大眼睛，嚇得要死，開始笨拙地挪動腳步，可偏偏此時腳下打滑，活像只笨企鵝，努力擺動雙臂想逃開，卻原地打轉，紋絲不動，黑影轉眼間近在眼前，哪裏趕得上！
“要死啊——！別過來！啊啊啊——”
祁越將他整個人舉起來，攬入懷中，方淩在他懷中快速旋轉，緊緊攀附著他的肩膀，一動不敢動，眼睛也不敢睜開。
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熟悉的氣息附上，方淩哪有心情跟他接吻！膽顫著嗯唔兩聲，祁越在他唇角用力親一下，爽朗地笑，方淩第一次聽他笑得這麽直爽。
祁越取下雪鏡，松緊帶啪的一聲收緊，露出他一雙極黑深邃的眼睛，風夾雜細雪飄舞在兩人之間。方淩本來是要罵人的，忽然直直陷入那雙眼睛，頃刻之間忘記了自己想幹什麽來著……？
祁越把手放在他臉上試了試，Alpha天生體溫高，方淩瑟縮了一下，肩膀一抖。
“嚇到了？冷不冷？”他雙手貼在方淩兩頰，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平穩深沈，眼睫微斂盯住他。
方淩臉紅心跳，哪裏還冷！心中不知為何羞憤起來，扯掉他雙手，背過身去。祁越見他神色不太安然，眉眼又有些郁憤，微微躬身，從背後摟住，貼上方淩臉頰，輕聲喟嘆道：“一秒八百個心情。”
方淩橫眉，馬上就要發火，卻聽祁越在耳邊笑了一聲：
“不過終於精神了。”親了親方淩柔軟的腮頰，“這兩天無精打采的，有話要說出來，不要悶著，好嗎？”
方淩輕輕跺腳，讓我說什麽！說出來你能理解嗎！
祁越不懂他為何無精打采，在他的觀念裏，問題解決了，就過去了，昨日的死敵，今天就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前友好地談及明日的共同利益。
只有方淩一個人，還耿耿於懷，他沒有祁越那般的胸懷，將那些爭執爭吵全部視作過眼雲煙。
“你說，哪來的這麽多小情緒？”祁越語氣柔和，幾乎是氣音了，哄小孩兒似的，帶著淡淡的笑意。
雪花飄落進方淩的眼裏，冰得他眼瞼酸痛，鼻尖也一酸，偏頭跟祁越接吻，閉上眼睛，將酸澀的感覺壓在心頭。
又過兩日，雪國世界角落裏的一個小小木屋開始不安寧起來。
這邊的銀行大亨們不知怎麽得知了祁越的行蹤，先是接次地邀約聚會，然後是登門拜訪，連著幾日絡繹不絕，起初方淩還客氣地接待，後來煩得拿被子一蒙頭，索性什麽都不管了。
再兩日，祁越忙得不見人影，清晨走時方淩還沒醒，回來時方淩已經睡熟了。
方淩在床上撲騰，像只扇動翅膀的大白鵝，明明是陪自己來度假，好嘛，現在人都看不著了！
他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這晚特意熬著夜，等祁越歸來，等人回來了，就往沙發上一坐，翹著腿，叉起胳膊，拉下臉，表演如何很有存在感地散發負能量。
“方淩。”祁越在玄關處呼他，方淩不動如山。
祁越走上前來，一手托他臉腮，附身要親他一下，方淩一扭臉，結果沒扭開，還是被親了一口，頓時有些下不來臺，把祁越的手打掉，重新擺開姿勢，幽幽地散發負能量。
祁越輕笑一聲，在他身旁挨著坐下，摟過肩膀：“又生氣了？”
方淩瞪他一眼，偏開臉，不愛理他。祁越還是笑，扳著方淩的下巴，在嘴上啄了一口，方淩反應過來後，咻地一下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祁越順勢拽他的手腕，直接將人拉到了自己懷裏。
“乖。乖，寶貝。”祁越輕拊他後背，方淩這才察覺到他周身有一絲絲的酒氣，怒氣稍稍偃旗息鼓，沒怎麽掙紮，乖乖地任他抱著。
“後天我們就回去。”
“正好。”方淩哼一聲。
祁越吻他耳垂，向他道歉：“這幾天太忙了，沒顧上你。”方淩朝他偏了偏眼睛：“我看他們想把你這個香餑餑給吃了。”祁越親他氣鼓鼓的臉蛋：“明天就沒人了。”
“真的？”
“嗯。——明天帶你去個地方。”祁越說，方淩小聲說：“我還沒同意呢。”祁越笑道：“好，等你同意。還有你喜歡的東西。”
“什麽？”方淩終於直視他，祁越笑答：“祁頁真也來。你不是喜歡他？你的小寵物。”
什麽小寵物，方淩扯他耳朵：“才不是。”祁越抱著他不松手，方淩蹙眉道：“……我現在同意了，上去睡覺。——你喝了多少？”
“兩杯威士忌。”
上樓時，祁越把重量全部壓到方淩那副小身板上，累得他氣喘籲籲，心中罵道：兩杯威士忌，裝什麽醉！還是任勞任怨地把人扶到臥室裏去了。
晴日，清晨時分。
汽車一路飛馳，在一處僻靜郊園停下。
方淩一開始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麽地方，只感受到滲入骨縫的冷，不同於木屋、雪場，這裏的冷來源於太過寂靜的空氣，冷白的天空底色，橫斜交錯伸向天空的枯枝，和縮立枝頭、絕口不鳴的寒鴉。
方淩懷疑自己的鼻子已經被凍住了，試著抽動一下，冷空氣進入鼻腔，大腦針砭似的痛疼，像是吸入摻有辛辣水的液體。他縮起脖子，跟在祁越身後，朝園裏去，祁越沿途會將那些伸得太長，擋住行人路線的枯枝，一一撇掉，他一出手，方淩就能聽到清脆短促的哢嚓聲。
他嫌冷，一路聳肩低著腦袋，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方淩”。
一擡眼，就見到祁頁真在五米之外，怔怔地望著自己。方淩還未來得及讓笑從嘴角蕩漾到眼睛，忽地掃到他身邊，一座半人高、十字架大理石墓碑。
祁頁真瞠目結舌地盯著他，片刻，將目光繞回到祁越身上。墓園刻意不配備看守、打掃，保持高度自然寂靜，多年來，除了兄弟二人，甚至連管家都未踏足一步，他不懂祁越為何會帶方淩來這裏。
方淩顯然也楞住了，停頓腳步，祁越微側身對他說：“來。”方淩便呆頭呆腦地跟著他走了，直到碑前。碑前空無一物，碑上刻有銘文，碑後種植著各式花草，在冬季枯萎成一片草梗。
祁越掏出手帕，躬身將大理石墓碑上的白雪撲落，擦拭一遍，方淩瞄著這二人表情肅穆，不由得也繃緊了嘴巴，學著他們的樣子，微微鞠了一躬。
言語在此處似乎是太過輕浮、多餘的東西，方淩暗地裏瞥看祁越，他神情沈靜，與平常無異，只是視線專註，似乎在用目光表達一切能言與不能言。
三人從墓園裏出來，祁頁真道：“方淩，路上小心。”面向他那位大哥時，只略微一垂眼，便離去了。
祁越和方淩上了汽車，周邊的空氣太沈滯冰冷，方淩下意識就想找些話，卻突然間齒銹舌頓，話繞了幾圈也沒捋直，就往祁越脊背上拍了拍，輕輕柔柔的。
“安慰我？”祁越勾勾唇角，握住方淩的手，這讓方淩松懈下來：“嗯？”
“來點實際的。”祁越說，方淩彎了彎眼睛，在他臉上啵的親了一口，祁越將他摟進懷裏。“那是誰？”方淩問。祁越捏他的手指，輕聲答：“母親和父親。”
“他們怎麽在這裏，離千津好遠。”
祁越聽他語氣可愛，禁不住笑了笑，親他額角：“是母親的遺願，她喜歡幹凈的雪。當初也是攀登雪山時受的難。”“他們爬上去了嗎？”方淩問，祁越頓了下，跟他十指相扣：“爬到頂峰了，是下來時遭遇了巨大雪崩。……所以更加意外，是不是？”
方淩緩緩點頭，握緊祁越的手指。
不能預測前路會發生什麽，所以更應該珍惜此時此刻。
如果總是悶悶不樂，時間就要浪費掉了。
他盯著祁越的左手手腕看了片刻，拇指食指圈起來，玩兒似的量了量，有自己兩個粗，又比了比手，指尖才堪堪到他第二節指關節處，差了一大截。仰頭看祁越的臉，祁越低下頭任由他觀察：“好看嗎？”
“帥炸天呀！”
方淩豎起拇指，祁越笑起來：“你喜歡就是最好。”在方淩唇上吻了一下，本來只是親昵的吻，不知為何，祁越卻越吻越深入，方淩的舌尖被他吸得發麻，空氣被剝奪，眼前漸漸眩暈起來，但還保留著一絲理智。
“唔嗯……”方淩一面捶他肩膀，盡力後仰，一面朝駕駛座上瞥。
祁越猛地將他壓到後座上，方淩這下無處可躲了，祁越在他耳旁說話，聲音低沈：“他不看你，只有我看。”方淩要反駁，剛啟齒，舌頭又被捉住了。
他氣喘籲籲地躺在那裏，連揍人的力氣也沒有了，祁越恢覆端莊的坐姿，心情很好似的，握住方淩的手，竟然還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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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時，床上一角，歪歪斜斜地窩著一個纖瘦的小身板。
方淩神情疲倦，略略睜了睜眼，又閉上了。再睜開時，是被手機鈴聲吵醒，手機擱在一臂遠的床頭櫃上，他試圖活動手指，可微小的動作帶動了上下骨肉，頓時一陣過電般的酸痛席卷全身。
直到電話第二次響起時，才終於用指尖夠著了，貼在耳邊。
祁頁真算準了時間：“到千津了嗎？方淩。”
前天晚上，方淩負氣出走，不願意回來，北歐的冬夜冰冷砭骨，祁頁真不忍他再跑動，就安排他住在了當地自己的朋友家中。在第二日方淩去往機場後，他收拾東西，搬離小木屋，也暫居在朋友家中。
事情沒辦完，即使遭到祁越那般的羞辱，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方淩咳嗽兩聲，張口發覺聲音已經啞得不能聽了，努力發出些氣聲：“沒，我在小木屋。”
祁頁真楞怔：“怎麽？……你怎麽樣，方淩，嗓子怎麽了？”方淩方一吸氣，立即又咳嗽起來。昨晚祁越把他折騰慘了，流汗流得全身水洗一般，有點著涼了。
電話那邊傳來響動，顯然是祁頁真迅速起身，方淩平覆了呼吸：“冷靜，弟弟，坐下。”祁頁真扭動房門的手一頓。他不再探究方淩為何再次出現在小木屋裏，自己不該過分摻合那兩人之間的事，他知道，但忍不住關心：
“你沒事嗎？方淩。”
方淩看著自己手腕、腿上被握出的紅痕，和全身大大小小的淺色淤青斑塊，稍扭了扭像是散架的胯骨，登時痛得呲牙咧嘴，覺得勉強可以答“沒事”二字。
昨晚祁越兇得反常，在自己說因信息太低，不能懷孕後，竟然追上來問為什麽，簡直一點邏輯也沒有，一個已經打算好最後要跟別人結婚的Alpha，問出這種問題毫無意義。
方淩小心翼翼翻了個身，問祁頁真：“怎麽沒看到你啦？上哪兒去了。”祁頁真沈默一陣，說：“嗯。……要跟朋友商量編曲上的事情，先住在他這裏了。”
“這樣啊。”方淩說，“我沒事，就是有點小小的感冒，不要過來，好遠的，你在那裏好好寫歌，寫完給我聽。”祁頁真答應他了，問有沒有吃早餐，方淩猶豫一下，說吃過了。
掛掉電話，方淩盯了一會兒天花板，旋即瞥了眼時間，才十點鐘。
他扶著樓梯扶手，下到一樓，餐桌上果然空空如也。
祁越那位大爺肯定是不會做早餐的啦，應該是覺得自己會一如既往地睡到晌午，所以也沒有叫送餐，方淩試著將小煎鍋放在感應式電磁板面上，煎了兩片吐司吃掉了，整個人呈“大”字型，再次躺在床上。
祁越又被遲葉鄰找去談生意了，度個假也不清閑，他不去找工作，自有工作不遠萬裏地來找他。方淩扭臉，看向自己掌心裏的手機，在大腦沒被任何想法填充的那一瞬間，他撥通了電話。
“餵？”
“嗯。”
“——你……在幹什麽呢？”方淩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跡，心好像在小河水面漂浮著，有時浮出露出水面，有時被水浪輕輕推進了水下。他說些有的沒有。
祁越：“……方淩。”提示他自己手上還有正事要做，沒有太多時間聽他說話。方淩覺得自己的心沈了下去，但還露出小小一個尖在水面。他有些低落。
仰躺在床上，手掌貼著自己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方淩漸漸地睡著了。
事實是，腦子可以哄，身體可以騙，唯有心，無計可施。
他心中別扭。
祁越在正午時分，準時抵達家中，送餐人員將餐食一一擺上餐桌，朝祁越恭敬一點頭。方淩循聲從二樓臥室出來，祁越掛好大衣外套，轉身，剛好與他四目相對，微微笑了一下。方淩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踢踢踏踏地沖下樓，一股腦跳到他身上，雙腿夾緊他腰腹，親親熱熱地拱在他頸窩裏。
盡管祁越已經做好了被沖得一個趔趄的準備。
方淩只是站在二樓的拐角處，一只手腕虛搭在扶手木樁上，淡淡地看著他。
午餐時也不多話，飯後徑直去小憩了。
祁越處理了兩個工作上的電話，走進臥室，從背後摟住方淩：“不高興了？”“怪我回來晚了？”聲音中帶著細微的笑意，貼在方淩耳邊，方淩小幅度地搖搖頭。
“上午在家裏幹什麽呢？”
“睡覺。”
“睡貓。”祁越吻了吻他的軟頭發，對自己昨晚的惡行毫無知覺，“下午帶你出去滑雪。”方淩轉過來，看著祁越的眼睛，垂眸貼在他胸膛前。
放在往常，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嫌累拒絕，此刻卻輕聲答應了。
初級雪道上的人比前幾日稍多，方淩從上到下，在祁越的保護下滑了兩次，但身體酸痛，玩了沒一會兒就累得直喘氣，陪著祁越去高級道，站在下側邊的安全區域看他滑。
下著小雪，氣溫依舊很低，方淩呵氣如煙，按了按自己微涼的眼角。這時候，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哨音，他下意識仰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黑影，正以鷹隼般的速度向自己俯沖而來，方淩楞了楞，繼而瞠大眼睛，嚇得要死，開始笨拙地挪動腳步，可偏偏此時腳下打滑，活像只笨企鵝，努力擺動雙臂想逃開，卻原地打轉，紋絲不動，黑影轉眼間近在眼前，哪裏趕得上！
“要死啊——！別過來！啊啊啊——”
祁越將他整個人舉起來，攬入懷中，方淩在他懷中快速旋轉，緊緊攀附著他的肩膀，一動不敢動，眼睛也不敢睜開。
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熟悉的氣息附上，方淩哪有心情跟他接吻！膽顫著嗯唔兩聲，祁越在他唇角用力親一下，爽朗地笑，方淩第一次聽他笑得這麽直爽。
祁越取下雪鏡，松緊帶啪的一聲收緊，露出他一雙極黑深邃的眼睛，風夾雜細雪飄舞在兩人之間。方淩本來是要罵人的，忽然直直陷入那雙眼睛，頃刻之間忘記了自己想幹什麽來著……？
祁越把手放在他臉上試了試，Alpha天生體溫高，方淩瑟縮了一下，肩膀一抖。
“嚇到了？冷不冷？”他雙手貼在方淩兩頰，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平穩深沈，眼睫微斂盯住他。
方淩臉紅心跳，哪裏還冷！心中不知為何羞憤起來，扯掉他雙手，背過身去。祁越見他神色不太安然，眉眼又有些郁憤，微微躬身，從背後摟住，貼上方淩臉頰，輕聲喟嘆道：“一秒八百個心情。”
方淩橫眉，馬上就要發火，卻聽祁越在耳邊笑了一聲：
“不過終於精神了。”親了親方淩柔軟的腮頰，“這兩天無精打采的，有話要說出來，不要悶著，好嗎？”
方淩輕輕跺腳，讓我說什麽！說出來你能理解嗎！
祁越不懂他為何無精打采，在他的觀念裏，問題解決了，就過去了，昨日的死敵，今天就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前友好地談及明日的共同利益。
只有方淩一個人，還耿耿於懷，他沒有祁越那般的胸懷，將那些爭執爭吵全部視作過眼雲煙。
“你說，哪來的這麽多小情緒？”祁越語氣柔和，幾乎是氣音了，哄小孩兒似的，帶著淡淡的笑意。
雪花飄落進方淩的眼裏，冰得他眼瞼酸痛，鼻尖也一酸，偏頭跟祁越接吻，閉上眼睛，將酸澀的感覺壓在心頭。
又過兩日，雪國世界角落裏的一個小小木屋開始不安寧起來。
這邊的銀行大亨們不知怎麽得知了祁越的行蹤，先是接次地邀約聚會，然後是登門拜訪，連著幾日絡繹不絕，起初方淩還客氣地接待，後來煩得拿被子一蒙頭，索性什麽都不管了。
再兩日，祁越忙得不見人影，清晨走時方淩還沒醒，回來時方淩已經睡熟了。
方淩在床上撲騰，像只扇動翅膀的大白鵝，明明是陪自己來度假，好嘛，現在人都看不著了！
他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這晚特意熬著夜，等祁越歸來，等人回來了，就往沙發上一坐，翹著腿，叉起胳膊，拉下臉，表演如何很有存在感地散發負能量。
“方淩。”祁越在玄關處呼他，方淩不動如山。
祁越走上前來，一手托他臉腮，附身要親他一下，方淩一扭臉，結果沒扭開，還是被親了一口，頓時有些下不來臺，把祁越的手打掉，重新擺開姿勢，幽幽地散發負能量。
祁越輕笑一聲，在他身旁挨著坐下，摟過肩膀：“又生氣了？”
方淩瞪他一眼，偏開臉，不愛理他。祁越還是笑，扳著方淩的下巴，在嘴上啄了一口，方淩反應過來後，咻地一下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祁越順勢拽他的手腕，直接將人拉到了自己懷裏。
“乖。乖，寶貝。”祁越輕拊他後背，方淩這才察覺到他周身有一絲絲的酒氣，怒氣稍稍偃旗息鼓，沒怎麽掙紮，乖乖地任他抱著。
“後天我們就回去。”
“正好。”方淩哼一聲。
祁越吻他耳垂，向他道歉：“這幾天太忙了，沒顧上你。”方淩朝他偏了偏眼睛：“我看他們想把你這個香餑餑給吃了。”祁越親他氣鼓鼓的臉蛋：“明天就沒人了。”
“真的？”
“嗯。——明天帶你去個地方。”祁越說，方淩小聲說：“我還沒同意呢。”祁越笑道：“好，等你同意。還有你喜歡的東西。”
“什麽？”方淩終於直視他，祁越笑答：“祁頁真也來。你不是喜歡他？你的小寵物。”
什麽小寵物，方淩扯他耳朵：“才不是。”祁越抱著他不松手，方淩蹙眉道：“……我現在同意了，上去睡覺。——你喝了多少？”
“兩杯威士忌。”
上樓時，祁越把重量全部壓到方淩那副小身板上，累得他氣喘籲籲，心中罵道：兩杯威士忌，裝什麽醉！還是任勞任怨地把人扶到臥室裏去了。
晴日，清晨時分。
汽車一路飛馳，在一處僻靜郊園停下。
方淩一開始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麽地方，只感受到滲入骨縫的冷，不同於木屋、雪場，這裏的冷來源於太過寂靜的空氣，冷白的天空底色，橫斜交錯伸向天空的枯枝，和縮立枝頭、絕口不鳴的寒鴉。
方淩懷疑自己的鼻子已經被凍住了，試著抽動一下，冷空氣進入鼻腔，大腦針砭似的痛疼，像是吸入摻有辛辣水的液體。他縮起脖子，跟在祁越身後，朝園裏去，祁越沿途會將那些伸得太長，擋住行人路線的枯枝，一一撇掉，他一出手，方淩就能聽到清脆短促的哢嚓聲。
他嫌冷，一路聳肩低著腦袋，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方淩”。
一擡眼，就見到祁頁真在五米之外，怔怔地望著自己。方淩還未來得及讓笑從嘴角蕩漾到眼睛，忽地掃到他身邊，一座半人高、十字架大理石墓碑。
祁頁真瞠目結舌地盯著他，片刻，將目光繞回到祁越身上。墓園刻意不配備看守、打掃，保持高度自然寂靜，多年來，除了兄弟二人，甚至連管家都未踏足一步，他不懂祁越為何會帶方淩來這裏。
方淩顯然也楞住了，停頓腳步，祁越微側身對他說：“來。”方淩便呆頭呆腦地跟著他走了，直到碑前。碑前空無一物，碑上刻有銘文，碑後種植著各式花草，在冬季枯萎成一片草梗。
祁越掏出手帕，躬身將大理石墓碑上的白雪撲落，擦拭一遍，方淩瞄著這二人表情肅穆，不由得也繃緊了嘴巴，學著他們的樣子，微微鞠了一躬。
言語在此處似乎是太過輕浮、多餘的東西，方淩暗地裏瞥看祁越，他神情沈靜，與平常無異，只是視線專註，似乎在用目光表達一切能言與不能言。
三人從墓園裏出來，祁頁真道：“方淩，路上小心。”面向他那位大哥時，只略微一垂眼，便離去了。
祁越和方淩上了汽車，周邊的空氣太沈滯冰冷，方淩下意識就想找些話，卻突然間齒銹舌頓，話繞了幾圈也沒捋直，就往祁越脊背上拍了拍，輕輕柔柔的。
“安慰我？”祁越勾勾唇角，握住方淩的手，這讓方淩松懈下來：“嗯？”
“來點實際的。”祁越說，方淩彎了彎眼睛，在他臉上啵的親了一口，祁越將他摟進懷裏。“那是誰？”方淩問。祁越捏他的手指，輕聲答：“母親和父親。”
“他們怎麽在這裏，離千津好遠。”
祁越聽他語氣可愛，禁不住笑了笑，親他額角：“是母親的遺願，她喜歡幹凈的雪。當初也是攀登雪山時受的難。”“他們爬上去了嗎？”方淩問，祁越頓了下，跟他十指相扣：“爬到頂峰了，是下來時遭遇了巨大雪崩。……所以更加意外，是不是？”
方淩緩緩點頭，握緊祁越的手指。
不能預測前路會發生什麽，所以更應該珍惜此時此刻。
如果總是悶悶不樂，時間就要浪費掉了。
他盯著祁越的左手手腕看了片刻，拇指食指圈起來，玩兒似的量了量，有自己兩個粗，又比了比手，指尖才堪堪到他第二節指關節處，差了一大截。仰頭看祁越的臉，祁越低下頭任由他觀察：“好看嗎？”
“帥炸天呀！”
方淩豎起拇指，祁越笑起來：“你喜歡就是最好。”在方淩唇上吻了一下，本來只是親昵的吻，不知為何，祁越卻越吻越深入，方淩的舌尖被他吸得發麻，空氣被剝奪，眼前漸漸眩暈起來，但還保留著一絲理智。
“唔嗯……”方淩一面捶他肩膀，盡力後仰，一面朝駕駛座上瞥。
祁越猛地將他壓到後座上，方淩這下無處可躲了，祁越在他耳旁說話，聲音低沈：“他不看你，只有我看。”方淩要反駁，剛啟齒，舌頭又被捉住了。
他氣喘籲籲地躺在那裏，連揍人的力氣也沒有了，祁越恢覆端莊的坐姿，心情很好似的，握住方淩的手，竟然還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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