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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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方淩在旅館樓下，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霖提著行李箱，站在路燈下，看到他，招了招手。
——誰請來的，不言而喻。方淩手腕上掛著一個裝有抑制針劑盒的塑料袋，每走一步，窸窸窣窣地響著。
“好久不見。”方淩拍拍林霖的肩膀，“哥！”林霖熱切地低頭打量他，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方淩不可能因為別人的緣故，牽連到他。順手拎了下林霖的箱子，膂力太弱，沒提起來。
“裝的石頭吶……”不滿地瞥林霖一眼，叫他跟自己走。林霖在他隔壁住下了，方淩不知道他跟他那位老板又打的什麽商量，他也懶得問，事實上，光想想這件事，他都心煩，因此直接把這一系列的事統統扔進腦後的太平洋裏，愛怎麽樣怎麽樣。
第二天是周末，一睜眼，就見林霖在那整理房間。
他自己一個人根本不在意，可拖著這麽個年輕人也住在這種小地方，心裏多少過意不去，盤算著找個房子算了。
旋即猛地想到，可能那人讓林霖過來，打的正是這個算盤……頓時心生煩躁，重重閉上了眼。
“哥。”林霖看他醒了，把疊好的衣服整齊放在衣櫃裏，走過來蹲在床邊。
方淩看他從床頭櫃上，拿了個小藍盒子：“你昨晚攥著睡著了，我看挺貴重的，怕你夜裏別摔壞了，給你放盒子裏了。”
——是那枚山茶花胸針。
方淩臉上霎時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兩頰漫上紅暈。他拿過絨盒，拉開抽屜，扔了進去，發出不小的“咚”的一聲。
林霖有點懵，就看見方淩狠拽了一把頭發，低吼一聲，繼而趿上鞋，撂下來一句很輕的：“不準報告上去。”
*
白思打電話來，說查出來了，那個“葛組長”正是叫葛藍，正參與祁家和符家合作的一個國外技術項目，技術機密性比較高，因此項目全程保密。
他從符懷谷的通話記錄裏，找到了這人的聯系方式。
方淩記下那串數字，握著手機，腦中飛轉，點開自己與祁越的通話記錄，那些通話大部分他都錄了音，現在派上了用場。
一整天，他都在反覆聽，反覆倒帶那幾十通錄音，從裏頭挑挑揀揀，找自己能用得到的部分。
他坐在地板的蒲團上，右手一支鉛筆，本子平鋪在床尾，時不時要寫寫記記。其實工作量並不大，畢竟通話都不長，只不過常常要跑神，咬著鉛筆頭，思緒飄上雲端。
黃昏時分，差不多整理完畢。這時候，林霖買來了晚飯，開門進來時，小心註意地低著頭，免得再撞上門框，在此之前，已經磕了幾個大包了。
方淩光著腳坐在那裏看著他，垂了目光，先找個房子吧，他想。
吃過飯，方淩找出香蕉人字拖，踩上，說自己出去散步，林霖屁顛屁顛要跟著他，被他眼神警告：一個人！林霖搬出上次方淩被Alpha圍攻的事，方淩說他去中心街區，林霖還要說什麽，方淩道：“下屬不準駁上司嘴！”
“心悶。”方淩吐氣般說，他一弱下來，肩膀薄薄的像一片雲一樣，林霖就只想抱抱他了，只好叫他拿好手機。
方淩沿著人行道走，夜晚樹影婆娑，霓虹燈紅綠蜿蜒，在他身上投射出各色的光彩。這個點，行人也都出來散步，三三兩兩，說說笑笑。
忽然間，他回頭去看，眼睛掃視左右，倒著走了一陣兒，什麽也沒有，但直覺上，覺得有人在跟著自己。想是林霖那家夥不放心，他也不在意，拐進音樂酒吧。
只要了杯檸檬水，方淩咬著吸管，慢慢地啜，目光投向舞臺中央，小小地揮了揮手。
臺上的吉他手立即綻放一個青春肆意的笑顏，兩顆整齊排列的小虎牙尖尖的，引起臺下一堆人振臂呼號。
像嗎？
輪廓是有點像的，眉角轉折的弧度也很像，只不過弟弟皮膚更白，眉毛像一個倒過來的對鉤，眉尾彎折向鬢發裏掃去，洋溢著一種少年的氣息。
另一個人，眉形就更為整齊，但鋒利，方淩想了想，其實是眼神的不同，造成了這種天差地別。而且，弟弟的臉很嫩很軟，讓他想起白色的棉花糖，另一個人嘛，就冷硬得多了，像打獵時的□□口，攀巖時的巖壁，騎馬時的腳鐙。
……可，也有好的時候，一定要比較，那就是像大海，縱然深沈，也很溫柔。
“客人，客人。”
方淩猛地回過神來，轉向對自己說話的調酒師，“您的飲品需要續杯嗎？”
低頭一看，檸檬水已經見底了，方淩恍惚了一秒，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想些什麽，頓時臉色難看至極，正不願面對似的，跳下高腳椅離開，調酒師卻叫了他一聲：
“您流了很多汗，沒問題嗎？”
方淩這才發覺自己呼吸急促，鬢角的汗珠順著臉側流淌到下巴，下嘴唇已經不知不覺被他自己的牙齒咬破了。他走了一步，腿腳發軟癱倒在椅子旁，酒吧燈光黯淡，沒人註意到他，自己扶著吧臺，艱難地又坐回去了。
怎麽會是這個時候！
他心煩意燥，覺得這一切都沒有理清，腦子裏是一團亂麻，雲遮霧繞。“去買一盒……”方淩趴在吧臺上，一手捂著鼻子，一手遞過去一張大額紙幣，“抑……”
他的信息素微弱，且沒有展現信息，沒人註意得到。
調酒師將耳朵湊近了些，“先生，您說什麽？需要什麽？”
不公平，不該是這樣……方淩模模糊糊想著，偏偏腦袋被湧上來的情潮攪得混亂，浮現的是一張Alpha的臉，聽到他用金屬磁性的聲音重覆那句簡直像是魔咒，在小旅館的浴室外，嗡嗡響遍他全身的話：
“這裏已經滿是你的味道。”
方淩將那張紙幣捏得發濕發皺，收了回來，低頭用領口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偏得太厲害。
方淩像個鬥敗的大公雞，嘩啦鋪展花哨的尾羽，要最後扳回一局：“給我找個Alpha。”
那調酒師細致地瞧了瞧他，“什麽？”方淩咬牙重覆：“給我找個Alpha過來。”
許是調酒師從這Omega汗濕的前額、水紅的雙眼裏瞧出點什麽了，微微詫異，離開了吧臺。再回來時，交給方淩一張小紙條，是隔壁酒店的房間號碼。
“他在那裏等著您，先生。”
方淩攥緊，拖著虛軟的步伐走出去，街上涼風一吹，他展開手裏的紙條，嘴角揚起一個虛弱但得意的笑。
他沒想過到底在跟誰爭鬥、博弈，也許是跟別人，也許是跟自己，但心中自有一把天平，一斤一兩都要算得清楚。
看了看紙條上的數字，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頭的砝碼減輕了一些，心也隨之跟著一輕。方淩捏住紙條，往酒店走。這樣才是對的，平衡，公平。
酒店環境中等，好處是離得夠近，方淩上了電梯，在房門前站定。
房間裏黑著燈。方淩垂眼朝黑黢黢的門縫裏睨，確實有片刻的猶豫，但也只是身為Omega這種弱勢群體的生理警覺。
在他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黑暗中潛伏已久的人如狂風驟雨，夜行野獸，急劇逼近，猛地將他攫取。
既然來了，就坦然接受，方淩只在那雙粗糲的Alpha大手觸及他手腕時，有稍許的掙紮，隨即便如一支初抽的柳條，被Alpha甩到了床上，韌性修長的身體微動了動，便落了下去。
方淩閉著眼睛，無動於衷，那人手勁很大，動作粗暴，他懷疑自己的腰已經被掐出淤青了。但他忍受著，不發一言，只細媚的眉蹙起。
到聽到皮帶鎖扣撞響的金屬聲，他也只是看了看天花板。
這樣就能過去了，方淩想，不只是發情期，只要過了今晚，連那些困擾、煩躁都會過去了。
卻聽身上的人出口，冷不防的：
“這麽高興？”
方淩驟然瞠大雙眼，整張臉褪盡血色，慘白得如一張陰洇的白紙。他猛地起身，將身上的人推開，那麽憤怒，那麽慌張，赤著腳就要下床向外跨。
卻被抓著一條細白的腳腕，覆壓到了床上。
“你找別人，卻一周都不聯系我？”Alpha手掌虎口箍住方淩的下巴頦，眼神危險，嘴角卻是輕揚的，只是內裏一絲笑意都不包含。
方淩劇烈掙紮起來，纖細的四肢瘋了一般撲騰，拳打腳踢起來。
“為什麽不找我？”祁越一只手壓制他所有的反抗，按了下他滾熱的後頸。方淩痛苦地“嘶”聲，發絲淩亂地掛在長睫毛上，偏過視線：“我不想求人。”
祁越搖頭道：“你只要給一個眼神，我就會過來。”
方淩無話可說。單薄的胸膛起伏兩下，即使無望，也像躲避癌癥似的，將整個身體朝門口的方向扭。祁越扳他的下巴，方淩無力反抗，發脾氣似的，已經是無理取鬧了：“不跟你做，就不跟你做！”
“只是不能是我？”
“對！就不能是你！”
“為什麽？”
“誰叫你送我花兒！！！”
方淩吼完，自己也楞了，一張氣喘籲籲的臉垂在頸前，五指絞緊床單。
祁越恢覆冷靜，站起來按開床頭燈，把方淩攬過來：“不喜歡花？”
方淩青著臉，許久，點頭。“那以後不送了，”祁越用方巾給他擦那張汗濕的臉，輕聲細語地問，“原來院子裏的那些，還留不留著？”
方淩無力糾結這個問題，虛弱地張合嘴唇。“放那……”
祁越將方巾收入口袋，握住方淩的肩膀，像一個父親那樣鄭重：“以後有事好好說話？”
“……”方淩最終應了一聲。
祁越站起身，打了通電話，不多時，他去開門，拿回來一盒抑制劑，親自給方淩打上。
*
方淩陷入昏睡，直到第二天下午，醒來時在海邊別墅，身邊只有一個管家爺爺。
“先生回市裏公司總部去了，待大約一兩周的時間，說讓你安心在這裏住著。”
方淩答應了，暫時沒有再回小旅館。
因為很明顯的，祁越在向後退，在冷卻。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在考量，隨後做出這樣那樣的處理，方淩覺得天平那頭的砝碼在加重。
很難以言說的，兩人之間，在方淩心中，又能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這樣很好，祁越後退，那他向前便不是什麽問題，之間的距離不會變；祁越冷，他熱著，這鍋水永遠不會沸騰。
方淩開始專心處理自己的事。
他做好一切準備，打電話給葛藍。“餵，您是？”這是內部的號碼，外人不可能得知，因此電話裏頭語氣顯得保留而恭敬。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通話內容，每一個字，都要保密。”方淩說。
那邊明顯楞了，“您……”
“祁總的秘書，Lotus集團基金會的預計增進項目負責人。”方淩開始下套，然後播放祁越跟自己的錄音截取片段：
“照他說的做。”
葛藍是跟祁總親自接觸過的，怎麽會不認識這個聲音，當即夾緊了嗓子：“是，您吩咐！”
他沒有察覺到，這聲音中其實是帶著一些笑意的，但因為Alpha聲線過於冷厲，很難發覺，就像你不會懷疑一團寒氣中會蘊藏著小小的火苗。
當時，方淩晚上打電話跟他抱怨，說遲葉鄰事好多，有點煩人精，祁越知道遲葉鄰雞蛋裏挑骨頭的脾性，只說：“照他說的做。”下一句是，“乖了就能少受點罪。”
“現在，”方淩的聲線像是機器電子般，雖無風無瀾，卻處處透露那股上級命令的口吻，不由自主地就讓對面繃緊了兩股，“集團基金會要增進一項秘密資助項目，正在預估資金，需要詳細了解今年上半年，祁夏聯合基金會的資金進出情況。”
“是，我稍後就將整理的資料傳過去。”
“不，”紙質材料留存證據，都是馬腳，方淩不可能讓他真發，“現在只需要你做大致、簡短的說明。”
“還沒結束？”是祁總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方淩假裝回頭答他：“就好，他正做大概的說明，祁總，研發部季度報表馬上發給您。”
葛藍這邊聽著，也不自覺地添了幾分急，三五分鐘內，將祁越聯合私人基金會設立後的資金大變動說了一通。
方淩微挑一側眉，一臉得瑟的小模樣。
可這葛藍能進核心秘密項目組，也不是個什麽簡單人物，即使在祁總確鑿無疑在場的情況下，他還是多長了個心眼，朝方淩試探著打聽：“請問，這資助項目是關於……”
方淩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一嘴，眉飛色舞的嘴臉一滯，不答招疑，旋即想到這靈濟島上的古剎，急中生智，冷靜道：“古廟翻修，只能告訴您這麽多，再見。”
對面陷入沈默，方淩將電話掛了。
千津市這邊，祁越同樣將電話掛斷，撥通另一則，命令道：“鎖定這個號碼的地址，把人揪出來。”
有人冒充他，刺探私人基金會的資金走向，有意思，那人居然還有他的錄音。
第二則電話接通，祁越問：“怎麽樣了？”
管家答：“已經醒了，剛剛好像是在房裏笑，好一會兒了。”祁越不由得輕輕搖頭，無奈笑道：“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孩子的臉色，陰晴不定。”
“真是不管，晾著比較好？”祁越看不透方淩，只得皺眉虛心請教，管家有個小孫兒，沈吟半晌，笑說：“也分人。那脾氣倔的，就像杯熱茶，湊得越近越是燙，是得涼涼；那哄兩句就能好的，是杯溫茶，看著冒白煙兒，其實早能入口了。”
祁越想了片刻，平日裏順毛摸一把，準能好，可這回，倒像是真不太一樣。
按了按鼻梁說，“他這幾天身體虛弱，單位那邊已經給他請過假，你看著，別吹風，多煮點熱湯，出去就叫他那助理跟著。”
“老爺，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在生我什麽氣，正鬧怪脾氣呢。”祁越輕笑，“Satan計劃剛重啟，這邊也忙，先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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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方淩拍拍林霖的肩膀，“哥！”林霖熱切地低頭打量他，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方淩不可能因為別人的緣故，牽連到他。順手拎了下林霖的箱子，膂力太弱，沒提起來。
“裝的石頭吶……”不滿地瞥林霖一眼，叫他跟自己走。林霖在他隔壁住下了，方淩不知道他跟他那位老板又打的什麽商量，他也懶得問，事實上，光想想這件事，他都心煩，因此直接把這一系列的事統統扔進腦後的太平洋裏，愛怎麽樣怎麽樣。
第二天是周末，一睜眼，就見林霖在那整理房間。
他自己一個人根本不在意，可拖著這麽個年輕人也住在這種小地方，心裏多少過意不去，盤算著找個房子算了。
旋即猛地想到，可能那人讓林霖過來，打的正是這個算盤……頓時心生煩躁，重重閉上了眼。
“哥。”林霖看他醒了，把疊好的衣服整齊放在衣櫃裏，走過來蹲在床邊。
方淩看他從床頭櫃上，拿了個小藍盒子：“你昨晚攥著睡著了，我看挺貴重的，怕你夜裏別摔壞了，給你放盒子裏了。”
——是那枚山茶花胸針。
方淩臉上霎時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兩頰漫上紅暈。他拿過絨盒，拉開抽屜，扔了進去，發出不小的“咚”的一聲。
林霖有點懵，就看見方淩狠拽了一把頭發，低吼一聲，繼而趿上鞋，撂下來一句很輕的：“不準報告上去。”
*
白思打電話來，說查出來了，那個“葛組長”正是叫葛藍，正參與祁家和符家合作的一個國外技術項目，技術機密性比較高，因此項目全程保密。
他從符懷谷的通話記錄裏，找到了這人的聯系方式。
方淩記下那串數字，握著手機，腦中飛轉，點開自己與祁越的通話記錄，那些通話大部分他都錄了音，現在派上了用場。
一整天，他都在反覆聽，反覆倒帶那幾十通錄音，從裏頭挑挑揀揀，找自己能用得到的部分。
他坐在地板的蒲團上，右手一支鉛筆，本子平鋪在床尾，時不時要寫寫記記。其實工作量並不大，畢竟通話都不長，只不過常常要跑神，咬著鉛筆頭，思緒飄上雲端。
黃昏時分，差不多整理完畢。這時候，林霖買來了晚飯，開門進來時，小心註意地低著頭，免得再撞上門框，在此之前，已經磕了幾個大包了。
方淩光著腳坐在那裏看著他，垂了目光，先找個房子吧，他想。
吃過飯，方淩找出香蕉人字拖，踩上，說自己出去散步，林霖屁顛屁顛要跟著他，被他眼神警告：一個人！林霖搬出上次方淩被Alpha圍攻的事，方淩說他去中心街區，林霖還要說什麽，方淩道：“下屬不準駁上司嘴！”
“心悶。”方淩吐氣般說，他一弱下來，肩膀薄薄的像一片雲一樣，林霖就只想抱抱他了，只好叫他拿好手機。
方淩沿著人行道走，夜晚樹影婆娑，霓虹燈紅綠蜿蜒，在他身上投射出各色的光彩。這個點，行人也都出來散步，三三兩兩，說說笑笑。
忽然間，他回頭去看，眼睛掃視左右，倒著走了一陣兒，什麽也沒有，但直覺上，覺得有人在跟著自己。想是林霖那家夥不放心，他也不在意，拐進音樂酒吧。
只要了杯檸檬水，方淩咬著吸管，慢慢地啜，目光投向舞臺中央，小小地揮了揮手。
臺上的吉他手立即綻放一個青春肆意的笑顏，兩顆整齊排列的小虎牙尖尖的，引起臺下一堆人振臂呼號。
像嗎？
輪廓是有點像的，眉角轉折的弧度也很像，只不過弟弟皮膚更白，眉毛像一個倒過來的對鉤，眉尾彎折向鬢發裏掃去，洋溢著一種少年的氣息。
另一個人，眉形就更為整齊，但鋒利，方淩想了想，其實是眼神的不同，造成了這種天差地別。而且，弟弟的臉很嫩很軟，讓他想起白色的棉花糖，另一個人嘛，就冷硬得多了，像打獵時的□□口，攀巖時的巖壁，騎馬時的腳鐙。
……可，也有好的時候，一定要比較，那就是像大海，縱然深沈，也很溫柔。
“客人，客人。”
方淩猛地回過神來，轉向對自己說話的調酒師，“您的飲品需要續杯嗎？”
低頭一看，檸檬水已經見底了，方淩恍惚了一秒，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想些什麽，頓時臉色難看至極，正不願面對似的，跳下高腳椅離開，調酒師卻叫了他一聲：
“您流了很多汗，沒問題嗎？”
方淩這才發覺自己呼吸急促，鬢角的汗珠順著臉側流淌到下巴，下嘴唇已經不知不覺被他自己的牙齒咬破了。他走了一步，腿腳發軟癱倒在椅子旁，酒吧燈光黯淡，沒人註意到他，自己扶著吧臺，艱難地又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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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平，不該是這樣……方淩模模糊糊想著，偏偏腦袋被湧上來的情潮攪得混亂，浮現的是一張Alpha的臉，聽到他用金屬磁性的聲音重覆那句簡直像是魔咒，在小旅館的浴室外，嗡嗡響遍他全身的話：
“這裏已經滿是你的味道。”
方淩將那張紙幣捏得發濕發皺，收了回來，低頭用領口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偏得太厲害。
方淩像個鬥敗的大公雞，嘩啦鋪展花哨的尾羽，要最後扳回一局：“給我找個Alpha。”
那調酒師細致地瞧了瞧他，“什麽？”方淩咬牙重覆：“給我找個Alpha過來。”
許是調酒師從這Omega汗濕的前額、水紅的雙眼裏瞧出點什麽了，微微詫異，離開了吧臺。再回來時，交給方淩一張小紙條，是隔壁酒店的房間號碼。
“他在那裏等著您，先生。”
方淩攥緊，拖著虛軟的步伐走出去，街上涼風一吹，他展開手裏的紙條，嘴角揚起一個虛弱但得意的笑。
他沒想過到底在跟誰爭鬥、博弈，也許是跟別人，也許是跟自己，但心中自有一把天平，一斤一兩都要算得清楚。
看了看紙條上的數字，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頭的砝碼減輕了一些，心也隨之跟著一輕。方淩捏住紙條，往酒店走。這樣才是對的，平衡，公平。
酒店環境中等，好處是離得夠近，方淩上了電梯，在房門前站定。
房間裏黑著燈。方淩垂眼朝黑黢黢的門縫裏睨，確實有片刻的猶豫，但也只是身為Omega這種弱勢群體的生理警覺。
在他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黑暗中潛伏已久的人如狂風驟雨，夜行野獸，急劇逼近，猛地將他攫取。
既然來了，就坦然接受，方淩只在那雙粗糲的Alpha大手觸及他手腕時，有稍許的掙紮，隨即便如一支初抽的柳條，被Alpha甩到了床上，韌性修長的身體微動了動，便落了下去。
方淩閉著眼睛，無動於衷，那人手勁很大，動作粗暴，他懷疑自己的腰已經被掐出淤青了。但他忍受著，不發一言，只細媚的眉蹙起。
到聽到皮帶鎖扣撞響的金屬聲，他也只是看了看天花板。
這樣就能過去了，方淩想，不只是發情期，只要過了今晚，連那些困擾、煩躁都會過去了。
卻聽身上的人出口，冷不防的：
“這麽高興？”
方淩驟然瞠大雙眼，整張臉褪盡血色，慘白得如一張陰洇的白紙。他猛地起身，將身上的人推開，那麽憤怒，那麽慌張，赤著腳就要下床向外跨。
卻被抓著一條細白的腳腕，覆壓到了床上。
“你找別人，卻一周都不聯系我？”Alpha手掌虎口箍住方淩的下巴頦，眼神危險，嘴角卻是輕揚的，只是內裏一絲笑意都不包含。
方淩劇烈掙紮起來，纖細的四肢瘋了一般撲騰，拳打腳踢起來。
“為什麽不找我？”祁越一只手壓制他所有的反抗，按了下他滾熱的後頸。方淩痛苦地“嘶”聲，發絲淩亂地掛在長睫毛上，偏過視線：“我不想求人。”
祁越搖頭道：“你只要給一個眼神，我就會過來。”
方淩無話可說。單薄的胸膛起伏兩下，即使無望，也像躲避癌癥似的，將整個身體朝門口的方向扭。祁越扳他的下巴，方淩無力反抗，發脾氣似的，已經是無理取鬧了：“不跟你做，就不跟你做！”
“只是不能是我？”
“對！就不能是你！”
“為什麽？”
“誰叫你送我花兒！！！”
方淩吼完，自己也楞了，一張氣喘籲籲的臉垂在頸前，五指絞緊床單。
祁越恢覆冷靜，站起來按開床頭燈，把方淩攬過來：“不喜歡花？”
方淩青著臉，許久，點頭。“那以後不送了，”祁越用方巾給他擦那張汗濕的臉，輕聲細語地問，“原來院子裏的那些，還留不留著？”
方淩無力糾結這個問題，虛弱地張合嘴唇。“放那……”
祁越將方巾收入口袋，握住方淩的肩膀，像一個父親那樣鄭重：“以後有事好好說話？”
“……”方淩最終應了一聲。
祁越站起身，打了通電話，不多時，他去開門，拿回來一盒抑制劑，親自給方淩打上。
*
方淩陷入昏睡，直到第二天下午，醒來時在海邊別墅，身邊只有一個管家爺爺。
“先生回市裏公司總部去了，待大約一兩周的時間，說讓你安心在這裏住著。”
方淩答應了，暫時沒有再回小旅館。
因為很明顯的，祁越在向後退，在冷卻。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在考量，隨後做出這樣那樣的處理，方淩覺得天平那頭的砝碼在加重。
很難以言說的，兩人之間，在方淩心中，又能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這樣很好，祁越後退，那他向前便不是什麽問題，之間的距離不會變；祁越冷，他熱著，這鍋水永遠不會沸騰。
方淩開始專心處理自己的事。
他做好一切準備，打電話給葛藍。“餵，您是？”這是內部的號碼，外人不可能得知，因此電話裏頭語氣顯得保留而恭敬。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通話內容，每一個字，都要保密。”方淩說。
那邊明顯楞了，“您……”
“祁總的秘書，Lotus集團基金會的預計增進項目負責人。”方淩開始下套，然後播放祁越跟自己的錄音截取片段：
“照他說的做。”
葛藍是跟祁總親自接觸過的，怎麽會不認識這個聲音，當即夾緊了嗓子：“是，您吩咐！”
他沒有察覺到，這聲音中其實是帶著一些笑意的，但因為Alpha聲線過於冷厲，很難發覺，就像你不會懷疑一團寒氣中會蘊藏著小小的火苗。
當時，方淩晚上打電話跟他抱怨，說遲葉鄰事好多，有點煩人精，祁越知道遲葉鄰雞蛋裏挑骨頭的脾性，只說：“照他說的做。”下一句是，“乖了就能少受點罪。”
“現在，”方淩的聲線像是機器電子般，雖無風無瀾，卻處處透露那股上級命令的口吻，不由自主地就讓對面繃緊了兩股，“集團基金會要增進一項秘密資助項目，正在預估資金，需要詳細了解今年上半年，祁夏聯合基金會的資金進出情況。”
“是，我稍後就將整理的資料傳過去。”
“不，”紙質材料留存證據，都是馬腳，方淩不可能讓他真發，“現在只需要你做大致、簡短的說明。”
“還沒結束？”是祁總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方淩假裝回頭答他：“就好，他正做大概的說明，祁總，研發部季度報表馬上發給您。”
葛藍這邊聽著，也不自覺地添了幾分急，三五分鐘內，將祁越聯合私人基金會設立後的資金大變動說了一通。
方淩微挑一側眉，一臉得瑟的小模樣。
可這葛藍能進核心秘密項目組，也不是個什麽簡單人物，即使在祁總確鑿無疑在場的情況下，他還是多長了個心眼，朝方淩試探著打聽：“請問，這資助項目是關於……”
方淩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一嘴，眉飛色舞的嘴臉一滯，不答招疑，旋即想到這靈濟島上的古剎，急中生智，冷靜道：“古廟翻修，只能告訴您這麽多，再見。”
對面陷入沈默，方淩將電話掛了。
千津市這邊，祁越同樣將電話掛斷，撥通另一則，命令道：“鎖定這個號碼的地址，把人揪出來。”
有人冒充他，刺探私人基金會的資金走向，有意思，那人居然還有他的錄音。
第二則電話接通，祁越問：“怎麽樣了？”
管家答：“已經醒了，剛剛好像是在房裏笑，好一會兒了。”祁越不由得輕輕搖頭，無奈笑道：“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孩子的臉色，陰晴不定。”
“真是不管，晾著比較好？”祁越看不透方淩，只得皺眉虛心請教，管家有個小孫兒，沈吟半晌，笑說：“也分人。那脾氣倔的，就像杯熱茶，湊得越近越是燙，是得涼涼；那哄兩句就能好的，是杯溫茶，看著冒白煙兒，其實早能入口了。”
祁越想了片刻，平日裏順毛摸一把，準能好，可這回，倒像是真不太一樣。
按了按鼻梁說，“他這幾天身體虛弱，單位那邊已經給他請過假，你看著，別吹風，多煮點熱湯，出去就叫他那助理跟著。”
“老爺，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在生我什麽氣，正鬧怪脾氣呢。”祁越輕笑，“Satan計劃剛重啟，這邊也忙，先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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