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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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兩周半的外景戲拍完，劇組回歸內景棚。
自從上次跟金主鬧得不愉快，方淩就沒跟金主說過話了，倒不是慪氣，他需要人家的時候，最會死皮賴臉地往上黏，只是一來山裏通訊不便，二來又聽說這金主出差去了，忙得很，估計沒空搭理自己。
但現在，他下來了，通訊自由，算算時間，金主也差不多該忙完了，於是在心中計劃一番，決定今晚打通電話，貼貼金主那張冷臉，聯絡一下感情。
在此之前，方淩還有件事要搞清楚，深夜敲開遲葉鄰的酒店房門。
遲葉鄰下身裹著一條浴巾，開門見是他，一副被看光了身子的大姑娘模樣，雙臂抱胸，手臂上的健碩肌肉鼓得高高的，嗔怪道：“幹什麽，大晚上來敲人家的門，真是……”
方淩早習慣了，面無表情地走進去。
遲葉鄰關上門，問他來幹什麽，方淩癱在房間的沙發裏，深思熟慮半晌：“我把金主得罪了。”遲葉鄰“嗬”一聲，“多稀罕。”展開擦頭發的毛巾，作手絹款款旋擺，掐著嗓子，用戲腔迤邐地唱：“相公快早早棄了他，憐新棄舊，辜恩負義，恨切惆悵，怨深刻骨，須知山盟海誓總是賒……”
電視屏幕裏在放一部七十年代的黑白電影，方淩道：“……因為我提了一嘴小夏。”
遲葉鄰不唱了，毛巾掛脖子上，調低電視音量：“多大點事，為Alpha傷春悲秋，不如去點份外賣吃吃。”方淩嘆氣般說：“小夏有輕微哮喘，我知道，但如果僅僅是在林間走走，聽聽鳥兒囀鳴，吹吹清爽的風，難道這都不行？”
遲葉鄰扔掉毛巾，有些煩躁：“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他的病其實並不嚴重……一個平常在家附近走走，都有兩個跟著，一個暗中護著的人，你還跟他提什麽山林野外的。”
方淩坐起身，訝然：“這…這是囚禁了。”遲葉鄰嘴角擠出一絲笑，卻像是在嘲諷：“……是家人的保護。”
“那也太過度了。”
遲葉鄰仰倒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後：“一開始並不是這麽風聲鶴唳，毫無理由地保護，他出生就帶了這個病，全家明珠似的照顧得好，從沒犯過……直到他九歲生日那天，被一個人帶著去了海邊玩，兩人在海裏泡了一整個下午，傍晚時分，海水暴漲，浪翻潮卷，兩個小孩差點淹死在海裏，他被救上來時第一次犯了哮喘，從此……”
從此，他就是一只玻璃罩中的蝴蝶了。
遲葉鄰忽地轉向方淩：“不論你出於何種目的，關於夏貞，你都不能再接觸下去，也不要再查他任何信息，一旦被他姐姐發現了，那可是她的眼珠子，你就完了。”他口吻稍顯嚴肅，繼而怒目，“我可不想電影拍到一半，我的演員就憑空消失了。”
原來這才是自己從他嘴裏挖不到信息的原因，方淩覺得他說得挺嚇人，這個姐姐他是知道的，夏佩璟，Alpha，夏貞的長姐，兩人大概只相差兩三歲的年紀。方淩靈光一閃，疑遲著問：“小夏那時住院，是她不讓你探視的……？”
畢竟姐弟兩人年齡相差無幾，應該管不了這麽寬，其次，遲葉鄰二十八，較之小夏，大了有七八歲，較之夏佩璟，也有五六歲，夏佩璟不過二十出頭，畢竟年輕，怎麽也不該管到一個前輩身上去，方淩自己問完，也覺得頗為奇異。
可遲葉鄰沈默了，方淩知道這是默認的態度，不由得詫然少刻。
他突然覺得小夏有點可憐，托腮問遲葉鄰：“他有什麽喜歡的運動嗎，比如爬山，或者保齡球，籃球，桌球？”
遲葉鄰輕輕搖頭，笑笑說：“他倒是挺喜歡游泳的，”嘴角下滑至平緩，“當然，這更是被禁止的活動。”
方淩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知道自己上次說錯話了，那是小夏的家事，跟祁越並沒有什麽直接牽扯，正尋思怎麽給自己個臺階下，忽然想到今天下車時，腳踝上被劃了個口子，於是找了八百個角度，拍出最顯傷情的一張，興沖沖地給金主發過去了。
而後苦苦等待十分鐘，金主那邊竟毫無動靜，方淩只好腆顏撥過去，電話響了十秒還沒接通，正在方淩灰心掛斷之際，呼叫音戛然中斷，方淩楞怔，湊到聽筒跟前，小心翼翼“餵”了一聲。
“嗯。”
又是這麽平靜而毫無意義的一聲回應，好像佇立雲端，像個上帝一般，高而不危，永不低頭，就等著方淩來懺悔。方淩又是咬嘴唇，又是啃指甲，他有時覺得這個人冷淡，萬事萬物皆不入眼，也並不真正關心，有時又覺得他通曉一切，拿捏人的本事更是一流，搞得自己心裏七上八下的。
“‘晴天’還好嗎？有沒有得皮膚上的病。”方淩揣度著。
“沒有。”祁越答，方淩沖著電話無聲地指指點點，無能狂怒，就不能多說幾個字！繼而和顏悅色，狗腿地又貼上去：“那你的腿好了嗎？”
“嗯，好了。”說到這個，祁越的語氣似乎就松下來了，方淩立即察覺到，也悄悄舒一口氣。
“腳上怎麽傷的？”祁越主動問。
方淩一下撲到床上，陷進柔軟的棉被裏，他聽了金主這句問候，知道上次的爭吵算結了，才真是大大松懈下來，不由自主地就對寬宏大量的金主溢滿誇讚之情，可旋即陡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還真被拿捏了！這怎麽能行？
“下車刮著了，有點疼……最近很忙呀，怎麽不理我了，新鮮勁兒過這麽快？”方淩像個小媳婦一樣埋怨，有點欠揍地哼哼起來，祁越都給他氣笑了：“胡言亂語。傷口清理過了沒有？”
“清理了，”方淩嘟噥，“再不給我打電話，馬上都快長好了……”，不知想到了什麽，換了個面孔，巴巴地問：“八月五號那天，你在不在家？”
祁越翻了翻日程，那天要去公司總部開季度會。
“我那天放假，你要是不在家，我就不回去了。”
祁越沈默片刻；“在。”方淩歡呼出聲，隔著屏幕，祁越都能看到他眉飛色舞的笑臉，他絮絮地叮囑祁越：“那你記得帶‘晴天’過去，再告訴管家爺爺我要吃鴿子、軟殼蟹、筍片、牛柳，還有杏仁茶。”
“還有沒有了？”祁越好耐心地問，方淩思索須臾：“……你工作不要太累。”其實，若不是他深夜騷擾，人家早就休息了。
祁越答“好”，方淩覺得他那邊很靜，半點雜音都無：“你剛剛是不是在睡覺啊？”
“怎麽？”
謔，睡覺了還接自己電話，方淩突然覺得自己挺有面兒的：“沒有，你睡吧。”聲音輕輕的，等著金主掛電話，結果等了兩分鐘祁越也沒掛，只好接著說：“……做個好夢。”祁越很少做夢，還是沒掛。
方淩納悶，到底想聽什麽，難道要唱安睡曲，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咦，打了個冷戰，怪得很。
“我也睡覺去了，晚安，明天見。”還是沒掛，都到這地步了，方淩先掛也不合適，又心中掂量，換了幾句綿綿情話：“……從山上下來就一直想著你，你也不給我打電話，明天要記得打？”
方淩是真覺得他睡著了，然而又聽到說：“好。”
不會是要跟自己玩“你先掛”的矯情戲碼吧？方淩百般不願意，忍了又忍，捏著鼻子道：“……你先掛。”結果那邊啪一下把電話掛了。
方淩：“……”
夜半，房門被敲響，方淩眼睛都沒睜開，晃悠悠下床，趴貓眼上瞧，是趙一蜓。房門在身後關緊，上了鎖扣：“……他半夜來敲我的門。”方淩一下精神了，兩眼溜圓，聽趙一蜓說：“這幾天都是這樣，我趁他離開的間隙，跑過來的。”
方淩攥著拳頭就要沖出去揍人：“這個賤人！沒王法了！別拉我，你今晚睡我這兒，我讓他以後見了你，掉頭就跑！”趙一蜓勸他：“都睡了，不鬧大了，還有一次外景戲就拍完了，再撐撐。”
方淩雖心有不甘，但這部戲於他，並沒有什麽，但對這個劇組的任何一人來說，卻都有不同程度的意義。
黑暗裏，方淩琢磨良久，嘴角忽地噙出笑，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傻樂了好久。
第二日，拍戲空閑時，方淩去找趙一蜓，自然而然也能看到粘著她的那個老男人。他一反常態，對許續態度變得模糊起來，笑語攀談不說，聊天結束後，甚至用指尖觸碰了他的肩膀。
許續谙熟此道，細微的眼神、動作中流露出的意韻，他怎麽會看不出來？午後時間，直奔方淩的休息室，方淩反而跟他保持距離，只是話語間，眼神飛出小刀子，一刀刀直往人心上鉤。
他聰明漂亮，雖有些小脾氣，但年紀小，終究如拂曉的露水般清麗動人，許續覬覦已久，奈何一眼看去便知是個硬茬，頗有些趾高氣揚的驕縱氣，在劇組裏簡直橫行霸道，那些Alpha都不敢惹的人物，又哪裏輪得到自己。今日方淩朝他勾勾水紅的嘴角，眉眼閃爍，遞過來些是是而非的信號，他的魂就已然飄飛，立即移情別戀，急不可耐。
林霖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眉頭皺成一道道溝壑，這可怎麽報？這能報？他深知老板和方淩的情人關系，躊躇半日，最終堵上職業生涯，決定暫且包庇，繼續觀察，畢竟方淩平日裏是有些隨性，會一時興起捉弄人，玩心大。
於是他在今日向老板報告的最後，默默加上一句：“請和小老板多多聯絡感情。”
祁越瞧見了，沒有在意，他昨日應了方淩，晚上定點就打了電話過去。
方淩顯得很興奮，不同尋常，幾乎是有點神經質了，祁越能聽到他在床上撲騰的聲音，問他，還捂著嘴巴，用半遮掩的口吻：“不告訴你。”自己埋在枕頭裏笑，傻兮兮的。在門外響起幾聲試探性的敲門聲後，那笑就更放肆了。
那種恣意的快樂似乎有種奇妙的感染力，祁越不由得也展顏微笑：“別玩太晚，早些睡覺。”方淩隨口應他，心情很好地在電話裏很大聲親他一下，哼唱起來：“我要愛，就直奔你方向~嗯……今天我先掛！”清清腔，扭捏作態道：“……你先掛。”
祁越照著他的指示，沒掛，回過來一句：“你先掛。”
方淩啪一下掛掉了，爽得在床上翻跟頭，喝嗨了似的，哈哈哈傻笑個沒完。通話戛然而止，祁越盯著手機屏幕，自己竟然陪他玩起了小孩子把戲，無奈笑笑。
再一日，方淩的行為就更明顯了，Omega和Alpha勾肩搭背，這已經大大超出了社交禮儀的範圍，林霖看著許續那張潮紅亢奮的老臉，幾乎能想象到他腦子裏在想什麽齷齪事！
他終於忍不住，拉過方淩：“哥，你…你……”
他也才二十歲的年紀，臉憋得通紅，死活說不出口，方淩不管他，命令道：“給我弄兩幅手銬，明天就要。”林霖懵了，但大老板給 他的指示之一是有求必應，只好先將此事暫且放下，給方淩去辦。
這日夜裏，如方淩所料，許續果然又來敲門了，不似昨日的試探，微弱，間隔長，叩得短而急，有些難耐的緊迫。
彼時方淩躺在床上，跟金主通電話，只斜瞥過去一眼，翹翹嘴角，置若罔聞：“狗來了沒有？”反而是祁越，身為Alpha，耳力過人，聽到了一聲比一聲急迫的“咚咚”聲：“在這了。”繼而有些嚴肅，是陳述的語調：“酒店安保不好，你的助理在哪兒？”
方淩笑一聲，責備他：“魔鬼上司，大半夜他都睡覺了，叫他幹嘛，可能是喝醉找錯門的。”他可不想祁越插手這件事。卷進被子裏，上下滑動手機屏幕，閑閑的，不以為意：“我在手機上看，這種狗運動量大，你又沒時間跟它玩，以前都養在那裏？”
“放在馬場裏跑。”祁越聽叩門聲的確停了，才稍放松警惕，叮囑：“夜裏不要隨便給人開門。”
“當我是猴子呀！”這話方淩不愛聽，不滿地呵斥金主，祁越停了一瞬，解釋道：“壞人多。”
這還不如不解釋，方淩覺得他格外看低自己，好像自己的智商跟“晴天”差不多，特別是自己現在腦袋裏還有一個絕妙的計劃，於是郁郁不快，不說話了。
金主等了須臾，只好做結束語：“……你先掛。”
方淩毫不留情地給掛了，把自己悶到被子裏，心裏有點不痛快。
少頃，敲門聲覆響，他壓壓脾氣，照原計劃，趿著拖鞋，從床頭到門口來回地踱，故意發出很大的腳步聲，時快時慢，好像有一種猶豫的心態。
午休時，林霖把方淩要的東西帶來了，方淩揣著什麽寶貝似的，一路小跑回酒店，不知在房間裏搗鼓什麽，進進出出好幾趟，最後像是大功告成，長長吐一口氣，舒展了眉尾。回到劇組，似不經意地，從許續肩側蹭過，一張雪白的小臉微微側轉，不知在他耳畔說了什麽，只見那Beta兩眼發直，扭動脖子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盯住方淩，不敢置信的，卻又仿佛很是明白，方淩嘴角輕挑，眼尾掃過來，斜斜橫了他一眼，有威脅的意思，卻不怎麽兇，十分得色厲內荏：“敢晚一點，我不等你……”
林霖近日最關註這兩人的接觸，瞪著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著許續一副骨頭都酥了的恍惚模樣，心中向方淩大呼：“懸崖勒馬吧！”
他不能再看方淩這樣下去了，許續那個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絕非什麽好貨！偏偏他這平日聰明的小老板，誰都壓不了一頭的小霸王不知怎麽著了魔，跟這人好上了，還很癡纏似的。
事態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計，再不管那就是害他了！方淩那性子，決計不會聽他勸，林霖握著手機，再三思慮，終於開始措辭。
晚間許續掐著點，準時叩響方淩的房門，只一下他就發現了門沒鎖。房間裏開著燈有一縷淡淡的花香極輕極淡，他尋找獵物一般躡手躡腳在各個房間找了一通，這時候，手機響了。
方淩不在房內，而是看著手機上的監控畫面：
“許老師，你到床頭，找到第二層櫃子，把自己手先拷上。”
許續躺倒在床中央。
方淩面目扭曲，小臉都皺巴了。
許續利索地把自己扣上，留一只手聽電話：“出來吧……”
“超市買東西呢。”
許續手機壓在耳側。
方淩嫌棄地遠離屏幕。
“說什麽呢，要不要臉，劍不劍吶。”方淩是真嫌棄，恨不得把手機砸了。
許續想他眼波流盼，說這話時眼刀一個個遞過來，渾身一陣過墊。
“我我是你的夠……”
方淩就在發怒的邊緣，忍了又忍，套他的話道，我聽劇組的人說，你年輕的時候靠陪那些上了年紀的Omega，才有的電影資源，是不是真的？
許續沒什麽道德感地說他們玩我？是我玩他們！那些中年的AlphaOmega夫妻沒了感情，就想著找新人，我年輕那會兒行情好的時候，都排隊等我呢！他們付我點辛苦錢，怎麽了？
呦，比想象的還勁爆，方淩消化了一下，輕聲說叫兩聲來聽聽。許續哪忍得住，立刻就夠叫起來，在空氣中狂添一氣，好像在表演某種無實物演出，滑稽的樣子差點把方淩給逗笑了。
“你是不是就一場背影的戲了？”方淩站起身，好似自語，掂了掂手上那根長棍，“我來了。”
酒店裏，棍棒聲夾雜著痛哀哭嚎持續了大半夜，幸好房間隔音足夠好，不然隔壁早報警了。
方淩對著許續那腫得如豬頭一樣的臉，晃晃熒亮的手機屏幕，眼角瞇細：“再敢看她一眼，我保證，這段視頻會是近年來最大尺度的娛樂圈醜聞，”他一字一頓，“你的朋友、同事、父母……家、喻、戶、曉。”
手機屏幕上的監控畫面高清到分毫畢現，鏡頭正對大床方向，收音設備一應俱全，“我是你的夠！……”男人漲得豬肝一樣的臉一清二楚，表情扭曲癡狂，嘴裏說著骯臟詞句。
“拍得好看嗎？”方淩笑笑，許續先是滿臉驚恐，繼而精明的目光盯住方淩。
“你不用想歪點子，我已經發給十位好友留存了哦。”方淩打斷他的念想，忽然冷笑：“現在，滾吧！”
將手銬鑰匙丟過去，許續開了鎖，瞅瞅他手上那根圓木棍子，渾身被打得皮開肉綻，惡魔的眼神投過來，他驚慌萬分，痛哭流涕做出了承諾，灰溜溜地逃了。
方淩壓了壓眉頭，踩過椅子先將攝像頭拆了，而後重新換了個房間。
這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方淩直接累癱在床上，四肢大大地伸展開，手機上顯示未接來電，他拿起來瞧了一眼，一個半小時前，是祁越。
他知道金主的作息時間，最晚十點半也就睡了，自己現在回過去勢必要吵醒他，況且沒什麽要緊事說，自己累得狗一樣，便洗洗睡了。
*
祁越披著睡袍，坐在沙發裏。深夜的郊區，遠離城市的繁華煜耀，若不開燈，真是一絲光亮也無，在這一片寂寞的黑沈中，唯有一雙眼眸，棋子似的黑，眼底卻蟄伏著沈穩銳利的光。
“被勾引”“糾纏”“半夜敲門”這些字眼從他眼前滑過，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像是在等電話，但最終，將手裏捏碎的電話零件碎片扔進垃圾桶，站起身，上樓。
秘書發現今天白天，老板好像有些……，說註意力分散吧，好像並不恰當，畢竟他查閱文件的翻看頻率依舊非常平均，說走神或是心不在焉吧，那又是遠遠夠不著的，工作效率依舊這麽非人類，只在半天時間內就完美處理了財務和科研部門近來的糾紛。
但還是有些不對勁，比如，老板的視線竟然會在一行字上停留了，比如，接內線電話時，居然沒有在響半聲的時候就接起來，而是放任它響了整整一聲，仔細看，閱讀速度也稍和緩，變得……只能說，更接近正常人了。
最後，他總算明白了，老板是在想事情，因為在下班之際，他叫住自己，讓自己重新再找一張相似的臉。
即使大老板沒給林霖下達封口令，他也清楚地知道，這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問題，自己不該過多插手，但在方淩放假這天，送他回去的路上，還是忍不住嘮叨，像個年長者那樣：
“哥，你回了家，不要發脾氣，有什麽矛盾爭執，都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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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半的外景戲拍完，劇組回歸內景棚。
自從上次跟金主鬧得不愉快，方淩就沒跟金主說過話了，倒不是慪氣，他需要人家的時候，最會死皮賴臉地往上黏，只是一來山裏通訊不便，二來又聽說這金主出差去了，忙得很，估計沒空搭理自己。
但現在，他下來了，通訊自由，算算時間，金主也差不多該忙完了，於是在心中計劃一番，決定今晚打通電話，貼貼金主那張冷臉，聯絡一下感情。
在此之前，方淩還有件事要搞清楚，深夜敲開遲葉鄰的酒店房門。
遲葉鄰下身裹著一條浴巾，開門見是他，一副被看光了身子的大姑娘模樣，雙臂抱胸，手臂上的健碩肌肉鼓得高高的，嗔怪道：“幹什麽，大晚上來敲人家的門，真是……”
方淩早習慣了，面無表情地走進去。
遲葉鄰關上門，問他來幹什麽，方淩癱在房間的沙發裏，深思熟慮半晌：“我把金主得罪了。”遲葉鄰“嗬”一聲，“多稀罕。”展開擦頭發的毛巾，作手絹款款旋擺，掐著嗓子，用戲腔迤邐地唱：“相公快早早棄了他，憐新棄舊，辜恩負義，恨切惆悵，怨深刻骨，須知山盟海誓總是賒……”
電視屏幕裏在放一部七十年代的黑白電影，方淩道：“……因為我提了一嘴小夏。”
遲葉鄰不唱了，毛巾掛脖子上，調低電視音量：“多大點事，為Alpha傷春悲秋，不如去點份外賣吃吃。”方淩嘆氣般說：“小夏有輕微哮喘，我知道，但如果僅僅是在林間走走，聽聽鳥兒囀鳴，吹吹清爽的風，難道這都不行？”
遲葉鄰扔掉毛巾，有些煩躁：“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他的病其實並不嚴重……一個平常在家附近走走，都有兩個跟著，一個暗中護著的人，你還跟他提什麽山林野外的。”
方淩坐起身，訝然：“這…這是囚禁了。”遲葉鄰嘴角擠出一絲笑，卻像是在嘲諷：“……是家人的保護。”
“那也太過度了。”
遲葉鄰仰倒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後：“一開始並不是這麽風聲鶴唳，毫無理由地保護，他出生就帶了這個病，全家明珠似的照顧得好，從沒犯過……直到他九歲生日那天，被一個人帶著去了海邊玩，兩人在海裏泡了一整個下午，傍晚時分，海水暴漲，浪翻潮卷，兩個小孩差點淹死在海裏，他被救上來時第一次犯了哮喘，從此……”
從此，他就是一只玻璃罩中的蝴蝶了。
遲葉鄰忽地轉向方淩：“不論你出於何種目的，關於夏貞，你都不能再接觸下去，也不要再查他任何信息，一旦被他姐姐發現了，那可是她的眼珠子，你就完了。”他口吻稍顯嚴肅，繼而怒目，“我可不想電影拍到一半，我的演員就憑空消失了。”
原來這才是自己從他嘴裏挖不到信息的原因，方淩覺得他說得挺嚇人，這個姐姐他是知道的，夏佩璟，Alpha，夏貞的長姐，兩人大概只相差兩三歲的年紀。方淩靈光一閃，疑遲著問：“小夏那時住院，是她不讓你探視的……？”
畢竟姐弟兩人年齡相差無幾，應該管不了這麽寬，其次，遲葉鄰二十八，較之小夏，大了有七八歲，較之夏佩璟，也有五六歲，夏佩璟不過二十出頭，畢竟年輕，怎麽也不該管到一個前輩身上去，方淩自己問完，也覺得頗為奇異。
可遲葉鄰沈默了，方淩知道這是默認的態度，不由得詫然少刻。
他突然覺得小夏有點可憐，托腮問遲葉鄰：“他有什麽喜歡的運動嗎，比如爬山，或者保齡球，籃球，桌球？”
遲葉鄰輕輕搖頭，笑笑說：“他倒是挺喜歡游泳的，”嘴角下滑至平緩，“當然，這更是被禁止的活動。”
方淩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知道自己上次說錯話了，那是小夏的家事，跟祁越並沒有什麽直接牽扯，正尋思怎麽給自己個臺階下，忽然想到今天下車時，腳踝上被劃了個口子，於是找了八百個角度，拍出最顯傷情的一張，興沖沖地給金主發過去了。
而後苦苦等待十分鐘，金主那邊竟毫無動靜，方淩只好腆顏撥過去，電話響了十秒還沒接通，正在方淩灰心掛斷之際，呼叫音戛然中斷，方淩楞怔，湊到聽筒跟前，小心翼翼“餵”了一聲。
“嗯。”
又是這麽平靜而毫無意義的一聲回應，好像佇立雲端，像個上帝一般，高而不危，永不低頭，就等著方淩來懺悔。方淩又是咬嘴唇，又是啃指甲，他有時覺得這個人冷淡，萬事萬物皆不入眼，也並不真正關心，有時又覺得他通曉一切，拿捏人的本事更是一流，搞得自己心裏七上八下的。
“‘晴天’還好嗎？有沒有得皮膚上的病。”方淩揣度著。
“沒有。”祁越答，方淩沖著電話無聲地指指點點，無能狂怒，就不能多說幾個字！繼而和顏悅色，狗腿地又貼上去：“那你的腿好了嗎？”
“嗯，好了。”說到這個，祁越的語氣似乎就松下來了，方淩立即察覺到，也悄悄舒一口氣。
“腳上怎麽傷的？”祁越主動問。
方淩一下撲到床上，陷進柔軟的棉被裏，他聽了金主這句問候，知道上次的爭吵算結了，才真是大大松懈下來，不由自主地就對寬宏大量的金主溢滿誇讚之情，可旋即陡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還真被拿捏了！這怎麽能行？
“下車刮著了，有點疼……最近很忙呀，怎麽不理我了，新鮮勁兒過這麽快？”方淩像個小媳婦一樣埋怨，有點欠揍地哼哼起來，祁越都給他氣笑了：“胡言亂語。傷口清理過了沒有？”
“清理了，”方淩嘟噥，“再不給我打電話，馬上都快長好了……”，不知想到了什麽，換了個面孔，巴巴地問：“八月五號那天，你在不在家？”
祁越翻了翻日程，那天要去公司總部開季度會。
“我那天放假，你要是不在家，我就不回去了。”
祁越沈默片刻；“在。”方淩歡呼出聲，隔著屏幕，祁越都能看到他眉飛色舞的笑臉，他絮絮地叮囑祁越：“那你記得帶‘晴天’過去，再告訴管家爺爺我要吃鴿子、軟殼蟹、筍片、牛柳，還有杏仁茶。”
“還有沒有了？”祁越好耐心地問，方淩思索須臾：“……你工作不要太累。”其實，若不是他深夜騷擾，人家早就休息了。
祁越答“好”，方淩覺得他那邊很靜，半點雜音都無：“你剛剛是不是在睡覺啊？”
“怎麽？”
謔，睡覺了還接自己電話，方淩突然覺得自己挺有面兒的：“沒有，你睡吧。”聲音輕輕的，等著金主掛電話，結果等了兩分鐘祁越也沒掛，只好接著說：“……做個好夢。”祁越很少做夢，還是沒掛。
方淩納悶，到底想聽什麽，難道要唱安睡曲，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咦，打了個冷戰，怪得很。
“我也睡覺去了，晚安，明天見。”還是沒掛，都到這地步了，方淩先掛也不合適，又心中掂量，換了幾句綿綿情話：“……從山上下來就一直想著你，你也不給我打電話，明天要記得打？”
方淩是真覺得他睡著了，然而又聽到說：“好。”
不會是要跟自己玩“你先掛”的矯情戲碼吧？方淩百般不願意，忍了又忍，捏著鼻子道：“……你先掛。”結果那邊啪一下把電話掛了。
方淩：“……”
夜半，房門被敲響，方淩眼睛都沒睜開，晃悠悠下床，趴貓眼上瞧，是趙一蜓。房門在身後關緊，上了鎖扣：“……他半夜來敲我的門。”方淩一下精神了，兩眼溜圓，聽趙一蜓說：“這幾天都是這樣，我趁他離開的間隙，跑過來的。”
方淩攥著拳頭就要沖出去揍人：“這個賤人！沒王法了！別拉我，你今晚睡我這兒，我讓他以後見了你，掉頭就跑！”趙一蜓勸他：“都睡了，不鬧大了，還有一次外景戲就拍完了，再撐撐。”
方淩雖心有不甘，但這部戲於他，並沒有什麽，但對這個劇組的任何一人來說，卻都有不同程度的意義。
黑暗裏，方淩琢磨良久，嘴角忽地噙出笑，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傻樂了好久。
第二日，拍戲空閑時，方淩去找趙一蜓，自然而然也能看到粘著她的那個老男人。他一反常態，對許續態度變得模糊起來，笑語攀談不說，聊天結束後，甚至用指尖觸碰了他的肩膀。
許續谙熟此道，細微的眼神、動作中流露出的意韻，他怎麽會看不出來？午後時間，直奔方淩的休息室，方淩反而跟他保持距離，只是話語間，眼神飛出小刀子，一刀刀直往人心上鉤。
他聰明漂亮，雖有些小脾氣，但年紀小，終究如拂曉的露水般清麗動人，許續覬覦已久，奈何一眼看去便知是個硬茬，頗有些趾高氣揚的驕縱氣，在劇組裏簡直橫行霸道，那些Alpha都不敢惹的人物，又哪裏輪得到自己。今日方淩朝他勾勾水紅的嘴角，眉眼閃爍，遞過來些是是而非的信號，他的魂就已然飄飛，立即移情別戀，急不可耐。
林霖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眉頭皺成一道道溝壑，這可怎麽報？這能報？他深知老板和方淩的情人關系，躊躇半日，最終堵上職業生涯，決定暫且包庇，繼續觀察，畢竟方淩平日裏是有些隨性，會一時興起捉弄人，玩心大。
於是他在今日向老板報告的最後，默默加上一句：“請和小老板多多聯絡感情。”
祁越瞧見了，沒有在意，他昨日應了方淩，晚上定點就打了電話過去。
方淩顯得很興奮，不同尋常，幾乎是有點神經質了，祁越能聽到他在床上撲騰的聲音，問他，還捂著嘴巴，用半遮掩的口吻：“不告訴你。”自己埋在枕頭裏笑，傻兮兮的。在門外響起幾聲試探性的敲門聲後，那笑就更放肆了。
那種恣意的快樂似乎有種奇妙的感染力，祁越不由得也展顏微笑：“別玩太晚，早些睡覺。”方淩隨口應他，心情很好地在電話裏很大聲親他一下，哼唱起來：“我要愛，就直奔你方向~嗯……今天我先掛！”清清腔，扭捏作態道：“……你先掛。”
祁越照著他的指示，沒掛，回過來一句：“你先掛。”
方淩啪一下掛掉了，爽得在床上翻跟頭，喝嗨了似的，哈哈哈傻笑個沒完。通話戛然而止，祁越盯著手機屏幕，自己竟然陪他玩起了小孩子把戲，無奈笑笑。
再一日，方淩的行為就更明顯了，Omega和Alpha勾肩搭背，這已經大大超出了社交禮儀的範圍，林霖看著許續那張潮紅亢奮的老臉，幾乎能想象到他腦子裏在想什麽齷齪事！
他終於忍不住，拉過方淩：“哥，你…你……”
他也才二十歲的年紀，臉憋得通紅，死活說不出口，方淩不管他，命令道：“給我弄兩幅手銬，明天就要。”林霖懵了，但大老板給 他的指示之一是有求必應，只好先將此事暫且放下，給方淩去辦。
這日夜裏，如方淩所料，許續果然又來敲門了，不似昨日的試探，微弱，間隔長，叩得短而急，有些難耐的緊迫。
彼時方淩躺在床上，跟金主通電話，只斜瞥過去一眼，翹翹嘴角，置若罔聞：“狗來了沒有？”反而是祁越，身為Alpha，耳力過人，聽到了一聲比一聲急迫的“咚咚”聲：“在這了。”繼而有些嚴肅，是陳述的語調：“酒店安保不好，你的助理在哪兒？”
方淩笑一聲，責備他：“魔鬼上司，大半夜他都睡覺了，叫他幹嘛，可能是喝醉找錯門的。”他可不想祁越插手這件事。卷進被子裏，上下滑動手機屏幕，閑閑的，不以為意：“我在手機上看，這種狗運動量大，你又沒時間跟它玩，以前都養在那裏？”
“放在馬場裏跑。”祁越聽叩門聲的確停了，才稍放松警惕，叮囑：“夜裏不要隨便給人開門。”
“當我是猴子呀！”這話方淩不愛聽，不滿地呵斥金主，祁越停了一瞬，解釋道：“壞人多。”
這還不如不解釋，方淩覺得他格外看低自己，好像自己的智商跟“晴天”差不多，特別是自己現在腦袋裏還有一個絕妙的計劃，於是郁郁不快，不說話了。
金主等了須臾，只好做結束語：“……你先掛。”
方淩毫不留情地給掛了，把自己悶到被子裏，心裏有點不痛快。
少頃，敲門聲覆響，他壓壓脾氣，照原計劃，趿著拖鞋，從床頭到門口來回地踱，故意發出很大的腳步聲，時快時慢，好像有一種猶豫的心態。
午休時，林霖把方淩要的東西帶來了，方淩揣著什麽寶貝似的，一路小跑回酒店，不知在房間裏搗鼓什麽，進進出出好幾趟，最後像是大功告成，長長吐一口氣，舒展了眉尾。回到劇組，似不經意地，從許續肩側蹭過，一張雪白的小臉微微側轉，不知在他耳畔說了什麽，只見那Beta兩眼發直，扭動脖子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盯住方淩，不敢置信的，卻又仿佛很是明白，方淩嘴角輕挑，眼尾掃過來，斜斜橫了他一眼，有威脅的意思，卻不怎麽兇，十分得色厲內荏：“敢晚一點，我不等你……”
林霖近日最關註這兩人的接觸，瞪著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著許續一副骨頭都酥了的恍惚模樣，心中向方淩大呼：“懸崖勒馬吧！”
他不能再看方淩這樣下去了，許續那個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絕非什麽好貨！偏偏他這平日聰明的小老板，誰都壓不了一頭的小霸王不知怎麽著了魔，跟這人好上了，還很癡纏似的。
事態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計，再不管那就是害他了！方淩那性子，決計不會聽他勸，林霖握著手機，再三思慮，終於開始措辭。
晚間許續掐著點，準時叩響方淩的房門，只一下他就發現了門沒鎖。房間裏開著燈有一縷淡淡的花香極輕極淡，他尋找獵物一般躡手躡腳在各個房間找了一通，這時候，手機響了。
方淩不在房內，而是看著手機上的監控畫面：
“許老師，你到床頭，找到第二層櫃子，把自己手先拷上。”
許續躺倒在床中央。
方淩面目扭曲，小臉都皺巴了。
許續利索地把自己扣上，留一只手聽電話：“出來吧……”
“超市買東西呢。”
許續手機壓在耳側。
方淩嫌棄地遠離屏幕。
“說什麽呢，要不要臉，劍不劍吶。”方淩是真嫌棄，恨不得把手機砸了。
許續想他眼波流盼，說這話時眼刀一個個遞過來，渾身一陣過墊。
“我我是你的夠……”
方淩就在發怒的邊緣，忍了又忍，套他的話道，我聽劇組的人說，你年輕的時候靠陪那些上了年紀的Omega，才有的電影資源，是不是真的？
許續沒什麽道德感地說他們玩我？是我玩他們！那些中年的AlphaOmega夫妻沒了感情，就想著找新人，我年輕那會兒行情好的時候，都排隊等我呢！他們付我點辛苦錢，怎麽了？
呦，比想象的還勁爆，方淩消化了一下，輕聲說叫兩聲來聽聽。許續哪忍得住，立刻就夠叫起來，在空氣中狂添一氣，好像在表演某種無實物演出，滑稽的樣子差點把方淩給逗笑了。
“你是不是就一場背影的戲了？”方淩站起身，好似自語，掂了掂手上那根長棍，“我來了。”
酒店裏，棍棒聲夾雜著痛哀哭嚎持續了大半夜，幸好房間隔音足夠好，不然隔壁早報警了。
方淩對著許續那腫得如豬頭一樣的臉，晃晃熒亮的手機屏幕，眼角瞇細：“再敢看她一眼，我保證，這段視頻會是近年來最大尺度的娛樂圈醜聞，”他一字一頓，“你的朋友、同事、父母……家、喻、戶、曉。”
手機屏幕上的監控畫面高清到分毫畢現，鏡頭正對大床方向，收音設備一應俱全，“我是你的夠！……”男人漲得豬肝一樣的臉一清二楚，表情扭曲癡狂，嘴裏說著骯臟詞句。
“拍得好看嗎？”方淩笑笑，許續先是滿臉驚恐，繼而精明的目光盯住方淩。
“你不用想歪點子，我已經發給十位好友留存了哦。”方淩打斷他的念想，忽然冷笑：“現在，滾吧！”
將手銬鑰匙丟過去，許續開了鎖，瞅瞅他手上那根圓木棍子，渾身被打得皮開肉綻，惡魔的眼神投過來，他驚慌萬分，痛哭流涕做出了承諾，灰溜溜地逃了。
方淩壓了壓眉頭，踩過椅子先將攝像頭拆了，而後重新換了個房間。
這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方淩直接累癱在床上，四肢大大地伸展開，手機上顯示未接來電，他拿起來瞧了一眼，一個半小時前，是祁越。
他知道金主的作息時間，最晚十點半也就睡了，自己現在回過去勢必要吵醒他，況且沒什麽要緊事說，自己累得狗一樣，便洗洗睡了。
*
祁越披著睡袍，坐在沙發裏。深夜的郊區，遠離城市的繁華煜耀，若不開燈，真是一絲光亮也無，在這一片寂寞的黑沈中，唯有一雙眼眸，棋子似的黑，眼底卻蟄伏著沈穩銳利的光。
“被勾引”“糾纏”“半夜敲門”這些字眼從他眼前滑過，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像是在等電話，但最終，將手裏捏碎的電話零件碎片扔進垃圾桶，站起身，上樓。
秘書發現今天白天，老板好像有些……，說註意力分散吧，好像並不恰當，畢竟他查閱文件的翻看頻率依舊非常平均，說走神或是心不在焉吧，那又是遠遠夠不著的，工作效率依舊這麽非人類，只在半天時間內就完美處理了財務和科研部門近來的糾紛。
但還是有些不對勁，比如，老板的視線竟然會在一行字上停留了，比如，接內線電話時，居然沒有在響半聲的時候就接起來，而是放任它響了整整一聲，仔細看，閱讀速度也稍和緩，變得……只能說，更接近正常人了。
最後，他總算明白了，老板是在想事情，因為在下班之際，他叫住自己，讓自己重新再找一張相似的臉。
即使大老板沒給林霖下達封口令，他也清楚地知道，這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問題，自己不該過多插手，但在方淩放假這天，送他回去的路上，還是忍不住嘮叨，像個年長者那樣：
“哥，你回了家，不要發脾氣，有什麽矛盾爭執，都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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