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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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遲葉鄰圍著方淩直打轉,“老祁說的人就是你啊!竟然是你……!他竟然會把你送進來!”

方淩撲閃撲閃眼睫,還沒開口說話,被遲葉鄰一把攫住雙手,那力度,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似的。

“……好!你來了,這太好了。”遲葉鄰瘋狂地搖晃方淩的手,笑得有幾分可怖。

他改人物性情的靈感,正是來自那天公司晚宴所見的方淩,於是自然地,對於這個角色,心中最合適的人選之一就是他了。

但沒辦法,這是他兄弟的人,人家弄來——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就是要放在身邊的,自己把人挖過來算什麽事?

而現在,這個人,竟然就這樣跑來試鏡了!

方淩看著遲葉鄰嘴角懸掛的笑,也是笑,心中高呼順利!一來就抱上二大腿,這人跟旁的路人甲朋友不同,跟小夏和祁越都是多年至交老友,可是妥妥的大用處。

“是我是我,我來了!”我來刺探敵方消息了!方淩回握遲葉鄰的雙手,比他搖撼的力道還要大。

兩人都朝對方不懷好意地笑著,四只手握得直發白,遠遠看去,像是兩個精神病人會晤。

遲葉鄰親自把方淩帶去了化妝間,化妝師一見了方淩,立刻清楚他要試鏡哪個角色,把人按進椅子裏就倒騰了起來。

化完妝,遲葉鄰又領著他去鏡頭前,和導演一起審這一段試戲。

他心中還是有些許忐忑的,因為光人來是遠遠不夠的,重要的是得通過試鏡,要長相,要氣質,但更要演技,不是說只要整體氛圍感偏向角色就能過關的。

遲葉鄰手中的劇本卷成細筒,抱著雙臂,玩世不恭的神色一褪而盡,始終屏著一口氣,緊盯住鏡頭。直到看到方淩在鏡頭裏,像條野狗一樣,蹲坐在巷口的黑暗角落,眼中冒著綠光,炯炯地盯著對面街頭剛從辦公樓裏出來的Omega女主,才暗自松了一口氣。

“好……”遲葉鄰心中吶喊,“繼續。”

方淩將細瘦到有些病態的手掌從黑暗中露出一截,黃澄路燈拉近,照到他鼻尖那個小巧的弧度上,靜謐無聲,光影對比,他身上那種窺伺者的氛圍又淡了些,竟然……出奇地恬靜,可鏡頭極速拉近,他突兀地扭過脖頸,對著鏡頭,呆呆地望著,說:“你……看到她眼角的皺紋了嗎?很美,是不是?”

眼神裏全是癡狂卻溫柔的笑意。

“好!”遲葉鄰突然大吼一聲,Alpha強勁的音浪直接把一旁的導演從椅子上掀了起來。

他上去一把拉住方淩的手,“眼神夠變態,姿態夠蜷曲,太狗了,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按理說,這裏還有其他試鏡的人,他不該當眾如此,只是……太合適了!

連導演也看著鏡頭,不住地道:“小頭小臉,臉部線條清晰流暢,骨相瘦削,很上鏡,不錯不錯。”

在旁的還有其他試鏡的演員,或垂頭失望,或鼻尖發出哧哧的聲響。

“啊?”方淩驚奇,他就是才往那一蹲,還沒開始發揮呢,就結束了?

“老馮啊,你繼續試哈,我跟小方出去說兩句話。”遲葉鄰說著就把方淩拉出試鏡棚,哢啦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領著方淩往那太陽曬不到的犄角旮旯一蹲,笑著打量他:“不虧是我哥們介紹來的人,眼光就是好。”

方淩心中得意,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本人蟬聯穿書局五年最佳員工獎,只有你沒見過的,沒有我沒演過的。

也不跟遲葉鄰廢話,換了副好奇的神情,一眨巴眼,進入正題:“……小夏和祁總,到底為了什麽吵架?”

遲葉鄰食指一敲煙頭,“嘿呀,你管他倆,小淩,咱們現在要做的事,可比他們爭貓鬥狗的有意思多了!”

吸了口煙,攬住方淩的肩膀說:“你想想,幾百年後,大家都化成灰撒一堆兒了,誰又記得誰是誰初戀,誰是誰替身的——這都不重要,他讓你當替身,你就吃他的花他的,啥都別想,享受就對了。”

“同時呢,”遲葉鄰把煙頭戳在地上,熄了,“咱也不浪費大好青春,你跟你遲哥幹點正事。好電影永存,幾百年後,願意感動的人還是會流眼淚。咱好好拍,叫那些不順眼的人都去死,藝術永存,永遠有人記得咱們。”

遲葉鄰真不愧是搞藝術的,方淩竟被他說動了一瞬,喃喃道:“你要這樣過一生。”

遲葉鄰道:“對。”方淩誠懇說:“挺好的。”

遲葉鄰笑起來,湊近了說:“我還挺喜歡你的,上我哪兒去?給你看我從前上學的時候拍的短片,別跟著祁越了,他就是個不解風情的老男人,無趣得很。”

方淩脖子一梗,腦袋裏清清楚楚:人各有志,拍電影是你的信念,可連續蟬聯冠軍到退休的那一年可是我的信念!

因此,祁越這個大腿必須要抱緊了!方淩把頭一搖:“可是我覺得他很好啊,很帥!”

遲葉鄰擺手道:“男人不能看臉,要看心。”

“可是他也有心呀,他不是一直喜歡小夏,只不過吵架了。”書裏寫他們青梅竹馬,從小到大祁越身邊也沒有過別人,也算長情了。

遲葉鄰重新點上一支煙,呵了兩聲,“你還太小,想得單純,有些人的喜歡吶……”

磕了下煙灰,道:“就像這根煙,外人看了以為都要燒到煙尾巴了,其實呢,他媽的還沒點上呢!”

說著一下笑了出來,方淩雖然聽不太明白,但覺得他的比喻很好,也笑了。

但想了想,又順著直覺反駁:“唔……感情又不論多少,有很多也可以,有一點也可以,可能……可能就是那一點,不知道在哪個瞬間,就能讓他為了這個人拋棄一切了呢?”

遲葉鄰怔怔望著他,忽而從兜裏掏出一個粉紅皮的小本子,刷刷刷記了下來,嘴裏自語道:“好天真的話,回去琢磨琢磨。”

本子往兜裏一揣,看著方淩道:“完了,真挺喜歡你了。你那金主可不像你這麽純情,糟蹋嘍。真不跟我?”

方淩退開一步,“那可不行。”想了想,道:“朋友妻,不可欺!”遲葉鄰笑得煙抖索,攬著他肩頭過來,還要跟他聊聊劇本。

哪想方淩直直就站了起來,垂眼看著遲葉鄰,不滿叨念道:“無償陪聊呀,說點我想聽的嘛……”

遲葉鄰反應了一下,笑道:“我真不知道他倆吵架的事兒,這倆人,一對鋸了嘴的葫蘆!他倆不說,別人是一個字都不知道的。”

方淩不信,瞇著眼睛審視遲葉鄰有沒有在說謊。如果連遲葉鄰這種親密關系的朋友都不知道內情,那別人就更不可能了……難道,真得自己明裏暗裏朝祁越打聽去?

想想就屁股疼……

方淩有點發蔫,但算算日子剛來不過三四天,他倒不是太急,時間很充足,況且書裏的劇情發展常常需要時機,太急躁反而做不成。

遲葉鄰也站了起來,叼著煙,隨手拍掉身上散落的煙灰,問:“對了,你多大。”

方淩怕他嫌自己年紀小不成熟,但ID身份卡又在那裏放著,道:“就快20了。”

遲葉鄰猛吸一口煙尾巴:“……老祁這也太不是人了……”

角色很快就定下了,盡管方淩之後還有許多人來試鏡主角,可著實沒有一個能表演得比他更好,兼具靈動和癲狂。

那邊角色一敲定,遲葉鄰便拉著方淩和另一位Omega女主角,不論白天黑夜,窩在最近的酒店裏連講了三天三夜的劇本,掰開揉碎,跟他倆分析人物經歷、性格、弧光。

方淩扮演的是一位平凡的Beta,從十幾歲開始,便十年如一日地盯著對面小區樓層裏的一位上班族Omega女性,卻並不靠近,不似癡戀,不似色、欲,游離在愛情和非愛情之間。

對面的Omega似乎對這一切全然不知,上班、戀愛、生子、離婚……

45歲那年,接連經歷第二任丈夫死亡,孩子病逝的她,登上賽美斯號郵輪,準備在船上自殺,死在海裏,卻在前一晚被男主角Beta敲開了船艙的門。

他帶著一大束向日葵花,說:“歲月將你打磨得更加漂亮了,我現在來看看你。”

……

方淩不是非常理解,但也不糾結,遲葉鄰要他怎麽表現,他就怎麽演就對了。

兩個主角剛被遲葉鄰從酒店放出來,就被導演抓過去了,說是先來適應適應鏡頭,於是又給磋磨了一頓。

反而到了真正開拍的第一天,才閑下來一些。

傍晚時分,方淩今天的part拍完了,下了戲,拎著手機,找了個空蕩蕩的角落鉆了進去。

一個合格的替身要時刻記得巴結金主!實在是他這三四天忙得很,夜夜看劇本,抽不出時間,現在一閑,立刻就打過去了。

電話通了,方淩先討好地叫一聲“老公”,溫溫柔柔問人家吃飯沒有呀,吃的什麽呀。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最終“嗯”了一聲,聽起來幾分沈重。

方淩對這個反應非常不滿,對你這麽好聲好氣還不知道感恩!生氣道:“講電話專心點,我可是很忙的,百忙之中給你打個電話,講不講,不講我掛了!”

祁越反而松了一口氣,對,就是這種感覺,這樣才正常。方淩這人好聲好氣,就一股濃烈的作妖氣息。

“吃過了,魚湯。”

“哎呀,魚湯呀。”方淩滿肚子矯揉造作、亂七八糟的瘋話,這幾天被關在酒店裏,無處發洩,憋得簡直要爆炸了,此刻抓住話頭,低吼了一聲,開始輸出:

“……你放生姜了嗎?”

祁越:“……”

祁越察覺到什麽,默默把手機推遠些。

“放蔥段了嗎?放色拉油了嗎?胡椒粉、黃酒呢?如果沒放,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那不入味,你對不起這條魚,你有罪,你讓它的一生都這麽無味!如果你一定要堅持不先油煎至兩面金黃,直接開煮,那你既然能喝魚湯,為什麽不直接去喝海水呢?都是鹹鹹的,又有什麽區別?海裏有海馬、鯊魚、水母、金槍魚、螃蟹、烏賊、章魚……難道不比你一鍋魚湯營養新鮮?還能為核洩漏做點貢獻,說到核洩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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