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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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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艮

多年以後,千音塵仍記得當時的情景,他雙手按膝問拜在身前的暮夜天:“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暮夜天楞了一下,隨即伏身道:“負山神君暮夜天,願跟隨爍神殿下。”

那一刻他沒有看到她的眼睛,卻覺得有什麽事情一下子改變了,

她伏下的身子恢覆了挺拔,身上卻少了些清潤的東西,像一把淬火的利劍驟然浸入冰水,罩上了一層堅韌的外衣,

也許那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看清過她……

後來他無數次的想,如果天地翻覆,可以重來一遍,那時他應該不顧旁的一切,狠狠擁住她,把她留在草蘆,留在身邊,哪裏都不會再去……

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

再次回到天上是不一樣的。

巍峨神殿,儼儼器宇,都為立功新歸之爍神倍放光采。

千音塵已重煥圓光,紫微殿上,父神長玦亦避退半步,帝君面前領率行禮的,從當年的大殿下,到後來的千秋奐,現在是榮耀加身的他。

千秋奐沒有正式封詔,眾神都以名相稱,最灸手可熱的時候,也沒有爍神千音塵現在的尊位威儀。

滿天神佛無不敬肅恭禮,仿佛默認他已是新的天選之人。

千音塵不安亦不解。

他雖斬妖立功,但不至於如此殊榮。

若是為激怒千秋奐,引他現身,只需封神也就夠了,也不需要這樣大張其事,畢竟他是晚輩,上面還有父神和五叔,雖然聽說自他們走後,長琉早已不出門了。

嘉樂堂裏,長玦上神還站在每日都要執筆的畫案邊,畫紙上寥寥數筆,已勾勒出庭前秋菊數瓣,見千音塵進來,才放下手中畫筆,千音塵行禮過,閑談幾句家事,說到不日就要下界追伐反叛,長玦殷殷囑咐:

“千秋奐逆天而行,是不赦之罪,但他是大殿下唯一骨血,你萬不可下手殺他,落一個屠親之名,今後建再功業,也泯不了心中有憾。”

長玦語氣凝重,眉宇間還帶著深深憂慮,千音塵知道父親心軟,顧念親情,更是為他著想,忙恭敬答應了。

他本來也沒想過要殺千秋奐,雖從前齟齬,卻也從未想過兄弟之間有一天真的要刀兵相見,至於大殿下還另有一個骨血木魚,並且已經重生成人,這時候他沒有說出來提醒,不管怎麽說千秋奐都是長子長兄,天帝也會看在大殿下情面,留下他性命的,更何況木魚被靈苒上神帶走,跟天族已經沒有關系了。

“那位負山神君暮夜天,”長玦又開了口,提到暮夜天的名字,千音塵忙收回心神認真聽。

長玦:“這位神君雖然仙階不高,法力卻很高深,連立數功,看來也是個有功德的,有他幫著你我也放心好些,你也要待之以誠,莫辜負了君家的一番心意。”

這是在提醒他,暮夜天是天帝封賞的人,叫他不要倨傲無禮,功勞和稱譽應首推天帝籌措,禮敬暮夜天,也是臣服於天帝。

千音塵知道父神是擔心自己得意忘形,步千秋奐後塵,忙躬身答應:“父神放心,兒臣絕不敢自以為是!”

長玦嗯了一聲,似對他的態度很滿意。

千音塵猶豫道:“父神,叛亂平息後,我想向天帝請辭掉爍神的封號。”

長玦想了想:“你是覺得,我和你五叔都沒有封號,自己先封了,有些不安吧,”

千音塵被說中心事,低頭不語。

長玦:“不妨事,天帝器重,是你自己的才幹出眾,只要謹慎言行,不急燥自傲就好,其他的也不需太過謙讓。”

千音塵其實是為天帝的暗示不安,因為馬上要下界平叛,他只是簡單陛謝,沒有行授封之禮,天帝示意他立功歸來後立刻頒詔,諭示三界九州,正式典禮。

他當時領了帶兵的詔諭,不好太過推辭,但真要那麽辦了,等於把他推到比父神和五叔更高的地位,其中暗示不言而喻,他不安之餘又有些惶恐,打心底裏不願接受。

但父神說話時平靜自若,一點也沒有猶疑,好像心中也是這麽期許的,他不知道天帝和父神之間是不是早有商議,像上次那個決定一樣,他只是被最後決定的那個人。

“殿下,”仙婢紀何出現在門外,躬身行禮,起身時看了千音塵一眼,溫情一現即泯。

父神身邊的人都很規矩。

千音塵心中一動,記憶中父神性情寬和,對下人並不嚴厲,嘉樂堂上上下下卻好像都很怕他。

長玦:“何事。”

紀何恭謹道:“負山神君來了。”

長玦:“請進來吧。”

“他……”紀何猶豫了一下:“神君說,請塵殿下離宮,既刻起程。”

暮夜天還是這麽無禮,嘉樂堂上,連一絲示意主人的謙敬話都沒有,千音塵有些不安,尷尬的看了父神一眼。

長玦上神溫和笑道:“去吧,小心阿若偷偷跟著,聽說你回來,她已經不見了好幾日,想是躲在哪裏預備鬼主意纏人呢,當心啊!”

千音塵會心一笑:“是,我會好好約束她的。”

他也早就想到了,以前但凡出門,不管捉妖還是赴宴,千音若總要寸步不離,上一次嘔氣沒跟來,現在帶兵平叛這麽大的陣仗,她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魔頭絕對不會錯過,一直沒露面,定是躲起來準備突然出現,搗亂順便帶嚇他出氣,想起千音若一肚子的淘氣,千音塵不禁無奈搖頭。

告辭了父神出來,暮夜天卻不在殿外。

“小神普艮,參見爍神!”階旁一個紅袍神將行下禮去,身上應聲飄下幾片落葉,看來已等了多時,千音塵忙上前扶了一把:“不需多禮。”

“謝殿下!”千音塵雖扶了,那神將卻不受,不動聲色退後一步,避開他扶來的那只手,肅然而立,抿緊的唇角顯出幾分矜持的傲氣。

下屬倨傲無禮,千音塵卻不以為忤,因為,這個人是他叫來的,因為,十這個人傲得起。

西臺真君普艮

雷部五司三十六將,各有其職,唯有這位西臺真君不領職事,降雷布雨沒他,罰刑執差也不去,天帝面前從不站列值班,不知道他這個雷部神君每日都管些什麽。

∴  但是他值日,千多音塵第一次認識他,就是在嘉樂堂母親的神位前,那時他只有四萬歲,阿若更小,怕吵到父神病體不安,他便常回去陪著小妹,阿若日日鬧著要找母親,他無奈,便每日帶她去神位前呆上一會兒,見了母親的神像,阿若便會安靜下來,小大人一樣自己坐上半天,不再鬧了,看的他心裏酸楚,對小妹也更加憐惜,有求必應,直到她越來越大,滿天界都裝不下她,淘成了一個混世魔王。

那天他們剛踏進偏殿,堂前就多了這麽一位神君,長嘴瘦臉,長得有些嚇人,他隔著殿門指出一道火光,直劈向母神靈前。

千音塵大驚,不及多想青冥火就擊了上去,兩道火撞起一片明焰,被那人伸袖卷了,燒得身上冒了一會兒煙。

後來千音塵才知道,他是為母神添燈而不是冒犯,卷滅了火焰的也不是衣袖,而是普艮神君的翅膀。

是的,普艮神君是個怪物,不但嘴長似喙,還有一雙巨大的翅膀,展開比一座寬闊的宮殿都長,既便收起覆在身上,也像一件厚重的鐵甲披肩,這使他無論什麽時候看起來都很威風。

而他也確實很威風,神將名冊上高居第二兇煞,修為深不可測,自禺真大帝之前就封了真君鎮守九宵,是只老鳥了。

聽說脾氣也不大好,所以他盡自什麽都不幹,傲得嚇人,也沒人敢輕易冒犯。

後來千音塵才知道,普艮只守嘉樂堂的值次,其他地方一概不去。

他還發現,這位看起來兇惡驕傲的真君其實人很好,尤其是對他和千音若,那天要不是他用神翅滅了兩道神火激起的巨焰,以他不到四萬歲的修為,是護不住自己和千音若兩人,必被神火反噬傷了。

他看見那翅上的羽毛被燒得焦黑,普艮的臉更黑,千音若嚇壞了,呆在當地哭出了聲,普艮五官抽動似想上前勸哄,最終還是別過了臉去。

等聽到仙婢們確認他們沒受傷,千音若也不哭了,他才默默轉身。

“抱歉!”看出他沒有惡意,千音塵出聲致謝:“剛才,多有得罪。”

普艮並未回頭,沒聽見一樣繼續走了,千音塵看他垂下的右翅在身後微微痙攣,不用問定傷得不輕……

再後來每次他來值日時,千音塵也都會過來,故意在他面來去,卻不理他,普艮也不行禮,也不回避,就那麽硬邦邦的站著,比大殿上的石頭柱子還硬,但是有一次他故意在階下跘了一跤,卻看見他雙翅一閃一收,幾乎就要展開撲起,他無聲笑了,也擡頭對他笑了一下,普艮面無表情轉過頭,眼中冷硬卻褪去片時。

普艮每三個月來一次,每次千音塵都備好了神燭等他,普艮從不進殿,只遠遠看著他向母神祭拜,他們之間也沒有說過什麽話,只在他用青冥火為神像添燈時,身後會傳來一股真氣,矯正他因氣息不穩而偏差的焰頭,增補他因年幼尚未貫通的修為。雖靜靜地淡淡地,他也漸漸接受。

孤傲怪僻的西臺神君依舊獨來獨往,不與任何人來往,除了嘉樂堂中,那位亦冷冷清清的小殿下。

他們,亦友亦師……

“神君!”紀何輕語稱呼一聲,並未行禮,他們之間好像也很熟悉。

普艮沒有反應的站著,雙翅攏身似一座鐵塔,只有千音塵看出他僵直的站姿下,是因他向天帝請旨,召在身邊跟隨,心中欣喜而又竭力掩飾的生硬。

十萬天兵不取,只召一人

千音塵無聲微笑,問道:“負山神君呢?”

普艮面如墨石,沈聲道:“小殿下擅自下界,被邪魔攝走了,負山神君已先行趕去。”

千音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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