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外頭已叫了賞,稍作休整,車隊緩緩啟動,往金陵皇宮而去。

兮月掀開簾子,賞著禦道兩邊頗具南方特色的清雅建築,路程過半也不動身子。

惹得宮禦自身後摟她的腰身,下巴低下,放在她肩上。

聲線裏卷著低沈的旖旎,“娘子若感興趣,回宮休整休整,再帶你出來,如何?”

兮月搖搖頭。

忽望見某扇窗後有個小孩,還很開心地朝那兒笑了笑。

那小孩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也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兮月頓時興奮,伸出手輕輕揮了揮。

那孩子也是,回應著她,就這樣,一直到轉角看不見了。

宮禦這才扯扯她的衣袖,輕聲:“月兒……”

兮月側臉,“陛下別吵。”

宮禦息聲,抱她腰的手收緊。

面上不樂意,身子卻誠實,微微調整,讓她的姿勢更舒服。

禦道不會路過市井坊間,偶有並用,也早已清道。

瞧不見熱鬧,南方城池特有的風光卻不會少。

臨近皇城內圍,隊伍拐進直通皇宮正門的甬道,建築一下更為宏偉寬廣,偶有各衙門路過的,肅立甬道兩旁行禮。

兮月身子也往回縮了縮,畢竟此時,馬車行久些才能路過一出院落。

直到府衙也稀少,目光所及陡然空曠。

一道破空聲橫空而起,緊接著,便是皮鞭重重打在地上的巨響。

兮月手一抖,到底沒舍得放下簾。

宮禦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捂上她的耳朵。

她往後靠了靠,松口氣。

宮門巍峨,比北邊舊皇宮大了三倍不止,漢白玉石雕龍盤旋而上,與皇宮嚴謹的制式融為一體,龍頭朝天,側面隱隱朝向最中央的昭月宮。

自此之後,每到一處,兮月便在心中驚嘆一聲。舊皇宮已然足夠雍容華貴,為世間之最,不想新的皇宮每一處都能更勝一籌,甚至不止一籌。

當時圖紙鋪在桌案上,她驚嘆其長度、精美,真正見到圖紙成為現實,才道眼前更勝於最天馬行空的想象。

“前方便是昭月宮了。”宮禦笑言。

入了宮門,兩側幕簾便徹底掀開,兮月騰出了手,抱著他的胳膊。

漸漸,鑾輿緩緩停下,兩側宮人侍官恭請帝妃下車。

宮禦牽著兮月的手,自腳凳而下。

兮月立定,仰頭,看到高高的宮門頂上,掛著紅底金邊的牌匾,上書“昭元門”三個大字。

門內停著禦輦,靜靜等候。

原是過了此門,便要換輦了。

兮月看向宮禦:“還要許久嗎?”

她記得圖紙之上,過了昭元門,便是昭月宮了。

宮禦頷首,“還要許久。”

又輕輕一笑,“不過娘子若是想走過去,吾亦奉陪。”

兮月懂了,那就是真的要許久。

瞪他一眼,暗暗推他一下,示意他先走。

宮禦卻攬過她,兩人並排跨過這道昭元門。

兮月無奈,上輦後,在他耳邊,“你真是……”

“如何?”宮禦挑眉。

兮月嗔道:“便是皇後,也不能與帝王並排,今兒這樣的大日子,陛下是真不怕言官說啊。”

“說就說了,正好改了這規矩。”

“老祖宗的規矩,哪是那麽容易……”

兮月停了下,對上他的目光,頓時有些忍俊不禁。

如他所願,改口,“嗯……是很容易,陛下所為,哪有不成功的。”

還肯定地點了點頭。

宮禦滿意了,抱著她,軟語,“娘子可不能為那些言官說話,這種,都是朝堂彈無可彈,總要說些什麽,就都揪著吾的家事不放……”

兮月笑著,歪頭睨著他這樣頭頭是道的模樣。

“……祖宗規矩,有好有壞,場所不同,境況不同,可用之處、之法,亦不同。可不是像他們這般扯虎皮拉大旗。”

兮月纖細的手臂軟軟勾上他的脖子,言笑晏晏,“我可管不了那許多,以後我只記得,陛下最聖明,可以伐?”

尾音模仿不知何處聽來的南方方言,配著軟軟的語調,鉆進人心裏。

“不過呀,”依舊這樣的語調,她向他眨眨眼,轉而道,“禦史們要是知道萬分崇拜的陛下這般評價他們,怕是要回府裏偷偷哭鼻子嘍。”

說完,笑聲響起來,比那華服腰側,環佩之聲更要悅耳。

步輦停下,宮禦將懷裏開懷大笑的貴妃娘子一下抱起,輕輕一躍下了輦,往那昭月宮正殿走去。

兮月還不停,勾著他的脖子往上,硬要湊到他耳邊。

也幸虧宮禦身體健壯有力,但凡悄悄弱一些,也經不住她在懷中這般折騰。

兮月止不住笑容,唇偶爾蹭過他的臉頰,“陛下在朝堂怕不是這番話吧?”

殿門前,他將她放下來。

只道:“月兒可要仔細瞧瞧這外頭?”

兮月只顧看他微紅的耳根。

抱著他的胳膊,往裏,“陛下,還是進去瞧瞧,不急這一會兒。”

他的笑容無奈而寵溺,由著她拉了進去。

一旁應宿公公不著痕跡收回小心翼翼的目光,殿門合上,他微不可察松了口氣。

立刻轉身,一一吩咐。

昭月宮主殿內裏竟仿了飛雲殿,除開更大些、更精致,制式規格更高,連各處物什擺放的位置都是她熟悉的模樣。

隔開裏間外間的屏風倒是截然不同,可也熟悉,向外是千裏河山圖,向內……

兮月胳膊肘搗搗他,下巴微擡一下,示意,“陛下就這麽想日日見到這張龍鳳呈祥?”

簡直與酒樓裏的一模一樣,用色亦是,只是篇幅所限,更小些。

宮禦:“本想掛在床頭,只是用色過於瑰麗,到底不合適。”

用色瑰麗……

以繡樣達到石雕彩繪那般濃艷色彩,可不容易。

甚至針腳之密,若不湊近,便肉眼不可見。說是一幅畫,也無絲毫違和。

而此處恰是整間宮殿最暗的一處,在別處有些紮眼的用色,於此反而相得益彰。

只是不知,若有夕陽或朝陽斜射而入,照亮這一隅,會是何等盛況。

這般要是掛在床頭,她只能想到“辟邪”二字。

不由輕笑一聲。

走過屏風,往裏……

兮月停住腳步。

她不用仔細看,餘光裏都有一團巨大的明黃色塊。

而待轉過眼,撲面而來一種震撼之感。

兮月想不到,往日在乾清宮龍床上睡了那麽久,世上竟還有床能震撼住她。

首先是那自高高房梁垂下的暗金床帳,其次,是底下,有兩個舊龍床那麽大的新龍床。

更別提其上的鋪蓋、床頭床架各式雕花嵌珠,渾然天成,鬼斧神工。

誇張得和皇宮大門很是一致。

叫兮月腦中不合時宜地冒出了個想法:他的審美,美麗恢宏大氣都非常足夠,就是,嗯,怪浪費錢的。

只是身體誠實得很,輕褪外衫,蕩悠悠落在地上。

蹬去繡鞋,只著單襪踩上床周地毯,往裏幾步,立在床邊。

回眸一笑。

宮禦鮮少得見兮月這般模樣,張揚融於嬌柔,眉眼間歡喜肆意飛揚。

仿佛床榻與層疊紗帳之上的暗金龍紋交織游走,只為簇擁襯托那昳麗的形貌,歡慶她絕美的笑容。

最初遇見時色彩儂麗的回憶,一日日的相處、歡笑,一時之間,都比不上此刻的鮮艷奪目。

於是,他不加掩飾的驚艷,就這般直接地呈現於她眼中,惹得她笑容愈大,愈加甜蜜。

她緩緩張開手,眼中似有鉤子,在勾他的魂魄。

放松身體,一瞬,向後倒在大大的龍床。

他三步並做兩步,也不管鞋啊衣裳啊,急急到她面前,猛然停住,一動不動。

他俯著身子,她仰躺在床上。

雙目對視,一人眸中亮晶晶含著笑意,一人黑眸沈沈,波濤洶湧。

她直直伸出手,沒碰到他的身子,卻好似一下觸及靈魂。

兮月輕眨眼眸,拖長語調,“舟車勞頓,陛下要帶我去沐浴嗎?”

一句話,如解開封印,放出猛獸,他驟然低身。

抱她的動作,熟練地早已刻入骨髓,霸道中帶著不自主地輕柔。

她嬌笑著抱好他的脖頸,親昵地蹭。

不長的一路,他青筋凸起,呼吸沈沈。

湯泉於龍池之中。

霧氣蒸騰籠著波光粼粼,折射出重重浩大而秾麗的色彩。

她一眼望去,一瞬,只覺誤入神明之所。

這是第三處,也是最大、最立體的龍鳳呈祥。

霧氣仿佛空中雲霧,水底似人間。

龍首風首於池底匯聚,親密旖旎。

色彩鋪陳因水浸濕、水波蕩漾、霧氣彌漫,為兮月生平所見瑰麗之最。

且光線堪比白晝正午,讓這色彩鮮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能聽得到清越高亢的龍鳳交鳴。

兮月仰頭,看到琉璃穹頂,及四周壁燈之上數顆碩大的夜明珠。

如在夢中。

宮禦看她的神情,低笑出聲,卻因喉間的啞意,帶上幾分撩人心弦的危險。

“東海貿易頗有成效,吾讓他們都送入金陵城中,使能工巧匠,設計裝潢。”

她看著他,滿眼的驚艷崇拜。

他低身,將她放入池中,溫熱的池水親吻腳掌、雙腿,漫過腰間,包裹整個身體。

腳底微澀,低頭,她正立於鳳首一隅。

長長的衣擺被波紋蕩漾出去,鋪展在水面、水中,她恍惚像是騰空的仙子,踏著風,自由肆意於天空之中。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聲音。

兮月擡頭,不料忽然腳下一軟,身子不穩,就要跌入水中。

被他攔腰抱住,隔著濕濕的衣衫,溫泉包裹,他手臂的炙熱依舊直燎在心上。

以撲面而來的姿勢,跌入他懷中。

軟得再也站不起來。

水面波紋不斷擴大。

水底漫延至臺上的石雕,宛如註入靈魂,龍踏雲、風展翅,翺翔交纏。

……

宣政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帝入主金陵皇城,於昭月宮中正式宣我朝遷都金陵,以昭告天下。

八月二十六日。

早朝,於前殿面見文武百官。

傍晚,舉喬遷之宴,與民同樂。

翌日。

朝會,幾位官員上書,奏請立後。

帝不舍元後,遂辭。

八月二十八日,再請立後。

帝亦辭。

回宮,迎面兮月含著笑意,很認真問他:“立後,帝三辭。陛下,我是否也該三辭呢?”

歪頭,眨眨眼睛。

宮禦抱過她,低聲,“月兒饒吾一回,吾一日都不想多等了。”

許是心裏還惦記著這事,傍晚,天色將暗時,他讓昭月宮點了數盞宮燈,殿外五步一盞,足以照亮整個宮前廣場,殿內龍盤鳳燭,金紅與明黃交織。

兮月瞧著宮人們忙忙碌碌,將這雍容的宮殿布置得通明華美。

甚至詢問星蘭,她也笑而不語。

兮月幹脆盤腿坐在龍床上,靜靜翻書。

直到眼前突然一暗,她擡頭,不知誰將簾子放下了。

兮月放下書,正預備下床伸手去掀,簾子被緩緩拉開。

光透進來,她瞇起眼。

是陛下。

他一身稍顯正式的暗黃常服,束了冠,手捧著……

她被閃得微側過臉。

“月兒……”他開口,往前。

她看他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坐在床上的她。

這次看清了,他捧著的,是鳳冠。

面容肅穆,她看著這樣的他,也不由正襟危坐。

托著鳳冠的手骨節泛白,呼吸似有些不穩。

他在緊張。

他竟然緊張。

兮月視線由鳳冠,落到他泛白的骨節,忽然很想伸手,握住。

宮禦又喚:“月兒。”

“嗯。”兮月應。

他威嚴的眉目柔和下來,光芒在他身後,被嵌在鳳冠上密密麻麻的金飾珠寶賦予生命,在彼此眼中種下萬千星河。

他看著她,眸中光亮比星河耀眼,卻更柔和、潤澤,化作暖流流入心間。

他緩緩道,竟仿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與你相識之前,後位於吾僅是一個平衡前朝的工具。可自相識以後,每一天,吾都恨不能將它為你雙手捧上。原諒我,時至今日,才剛剛實現。”

兮月抿緊唇瓣,眼眶已有些濕了。

那麽早啊,在她還單純地,只為能入宮與他相識、為相處的一點一滴開心的時候,他就已想了那麽遠,想到未來,想到皇後之位。

他唇邊浮現淺淺微笑,“月兒,如今,家國無憂,民生安泰,金陵皇宮往後餘生只你我二人。”

眸光微擡,直直看著她,鄭重,迫切。

“如此,今日特請貴妃娘子,準吾迎娶皇後。”

聽了最後一句,兮月破涕為笑,“陛下不是都定了日子?”

他將鳳冠捧得更近,就在她眼前。

看她的眼神直接得讓人招架不住。

兮月忍不住紅了臉。

他說:“所以月兒得快些想。”

兮月瞪他一眼,將他手上的鳳冠取下來,細細地看。

甚至不用細看,只感受手上這沈重的分量,就知其中的不簡單。

流光溢彩,閃閃發光,上頭這麽多裝飾還能如此華美和諧、不顯擁擠,只這一點,便很是難得了。

她將它輕輕放在身側。

看他,調皮地側頭,“我能說不嗎?”

宮禦抱她入懷,輕笑,“那吾明日再問一次。明日不行,便日日問。到了封後那時,將你綁起來送上大典。”

兮月忍俊不禁,眉眼彎彎。

朝他湊近,只差一點鼻尖相抵,“陛下預備如何綁呀?”

宮禦雙手挪動,將她的胳膊也摟進去。

她本能掙了掙,果然很牢。

幹脆身子放松下來,頭靠在他肩上,溫熱幹爽的氣息環繞,讓她語調帶著放松的含糊,“鳳冠有了,那‘霞帔’呢?”

他道:“今兒又改了改,內務府在趕工。”

兮月笑:“別到頭一日晚上了還在改。”

他輕聲,吻她的發頂,“放心,明日就好了。”

.

二十九日,三請立後,諸臣附議。

帝初亦辭,後動容於眾臣陳情,終準允。

禮部、內務府頃刻動了起來。

鳳袍送入昭月宮,皇宮各處禮制,同帝後大婚。

不過一日,滿城披紅。

兮月鳳袍加身,戴上鳳冠,回眸。

宮禦笑著拉她的手,“梓童甚美。”

擡手,遞上金黃詔書。

兮月雙手接過,問:“這身‘霞帔’,陛下可還滿意?”

宮禦點頭,笑,“自是滿意。”

兮月笑起來,穩著腦袋,緩緩轉了個圈兒,厚重的裙擺微微張開,暗紋流轉。

嘟唇:“就是太重了,幸好只穿一日。”

日光燦爛,灑向每一個動人的笑靨,樹梢低下頭,瞧見交握的手,緊密的擁抱。

天邊風在唱低沈的歌謠,大殿中樂聲響起。

唱著盛世千秋。

……

宣政四年,九月初二。

皇朝舉封後大典。

百官朝拜,屬國來賀。

帝後攜手,詔與民同慶,大赦天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