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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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兮月在鐵欄前停下腳步。

“司應姝。”她喚。

那身影不動。

“司應姝!”黑甲衛厲聲呵斥。

那身影抖了下,手撐著地,慢慢挪著轉過身來。

只有面容兮月稍稍熟悉些。

身形神情已與她記憶裏的全然不同。

司應姝慢慢慢慢睜開了眼,那雙眼,與她滿身血汙截然不同,純然似初生。

讓兮月不禁脫口而出:“姐姐?”

又立刻反應過來,後退一步,皺眉。

司應姝似乎看不清,瞇著眼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卻已應她一聲,“阿月。”

兮月皺眉,“你……”

司應姝看著她笑起來,很天真很純凈的笑,“阿月,你來看我了阿月,我以為你不會來呢。”

兮月眼神愈加防備。

司應姝笑著笑著,流下淚來,“我還以為,我再沒有機會,跟你說一句對不起了。”

“阿月,是姐姐的錯,姐姐傷害了你,姐姐已經後悔了,每天每天都在後悔,不求你原諒,我只想在走之前告訴你一聲。”

說著說著,她的眼神漸漸恍惚,突然間,她狠狠拿手裏的什麽東西劃了一下自己,白色囚衣上又添一道血漬,緩緩向外滲。

兮月驚了一下。

隨而眉頭緊皺,神色沈重。

問一旁獄卒:“她這樣多久了?”

獄卒回憶:“回娘子,她這樣有大半年了,總是說著後悔啊不應該啊之類的話,神志也不怎麽清楚,就像這樣,突然就拿什麽東西劃自己,綁起來就發瘋。”

兮月:“她手裏是什麽?”

司應姝聽見,慌忙將手背到身後。

獄卒:“碎石子,都是從石磚縫裏摳出來的。”

兮月目光看向四周墻壁,整個監牢由厚厚的石塊堆砌而成,中間粘土相連,日積月累之下,難免會有細小的裂紋。

“阿月。”

兮月眼神回到她身上,看見她神情怯怯的。

“阿月,你別生氣,一點兒都不痛,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麽每日的刑罰忽然就沒有了,我也是沒辦法。”

她委屈地哭起來。

“不痛的話,我總是忘記我自己,變得好陌生,好可怕。”

兮月移開眼睛,眸中痛色一閃而過。

聲音有些啞,“那你現在能告訴我,之前,是為什麽嗎?為什麽要妒嫉,要處心積慮害我的孩子。”

司應姝握著石子的那只手在流血,她卻握得更緊。

睜著大大的眼睛,幹幹凈凈,淚讓它更加晶瑩。

她小心翼翼,迫不及待地開口,像是怕她繼續追究。

神情哀傷,“一開始,父親總催我,要利用你獲得陛下的恩寵,再除掉你,我不理會,後來言辭越來越激烈,說哥哥又立了什麽戰功,我卻在宮中一點兒用都沒有。還有皇後……”

司應姝歪頭,苦笑一聲,“她好像什麽都知道,知道我父親對我的態度,知道你與陛下越來越好,與我一起的時間便越來越少,知道我的掙紮,我內心的陰暗,還有……知道你有孕。”

兮月攥緊了手。

“也確實,你有孕之後身體總是不適,我見到你的時候更少了,皇後光明正大在各種小事兒上給我使絆子,父親……父親知道你有孕,瘋了一般,甚至說,若我不動手,他便動手。”

她眼神又在恍惚,勾起淡淡一抹猙獰的笑,語氣卻同先前一樣,只是輕了許多。

“那可知道?那一刻,我覺得輕松。

你看,都在逼我害你,我承受那麽多,憑什麽你能安安穩穩地與陛下日日甜蜜,絲毫不關心,也絲毫察覺不到我的處境。”

兮月輕聲,配合著她的語調:“姐姐,你為什麽不說呢?”

司應姝望過來的眼神又恢覆清澈,疑惑也顯得單純:“說了,你不會告訴陛下,不會自此與我不來往嗎?”

兮月很堅定地搖搖頭。

司應姝看著她,嘴唇顫顫張開,“真……真的嗎?”

兮月:“真的,我會與你一同想辦法,無論是你父親,還是皇後。”

司應姝腦中轟然,整個人劇烈一抖。

驟然淚如雨下,拖著自己,爬到鐵欄桿前,死死抓住,撐起自己。

兮月接著道,幽幽的,緩緩的,“我那時,不是不想去找你,是你給我下了藥,我身子越來越不好受,出不了門了。可是姐姐,你也沒去尋我啊。”

司應姝下身沒什麽力氣,站起來,大半個身子都靠著鐵欄桿,臉也蹭上,淚糊著鐵銹粘在臉上,也絲毫不覺。

嘶啞出聲,“阿月,阿月,我想的,我想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可是我不敢,我不敢啊。”

兮月垂眸,似悲憫,“姐姐,你父親要帶你回邊關了,我最後來,是來送送你。”

司應姝聞言使勁兒搖頭,“不要,我不要去,阿月,我不想去了,不想去了,真的……”

兮月擡眼,看著她,像透過時光,在看初見時,“姐姐說過,最想在沙場帶兵打仗,宮裏總不開心,我就放你走。以後,你的墓有你父親、你哥哥,有司家後代替你掃,你放心。”

“不要,不要……”司應姝哭得聲嘶力竭,“阿月,你別這樣,你留下我好不好,我知錯了,我的命賠給你的皇兒了,你留下我好不好……”

兮月轉身,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身後門重重合上。

像去歲,她趴在地上時,血流不止,那一扇重重合上的殿門。

毅然,決絕。

眼角,一滴清淚滑下。

眸中,入骨的哀淒。

沒走出幾步,就見陛下。

她的陛下,一身明黃,在這樣暗色與血腥的詔獄中,如天神一般。

昂首挺胸的力氣一下沒有了,被陛下迎上,緊緊抱住。

她幾乎癱倒在他懷中,緊緊攥著他的衣衫,好久,才重新有了力氣。

“我抱你,可好?”宮禦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兮月搖頭,再搖頭,努力壓抑著哽咽,“我自己走。”

被陛下攬著腰,扶著,一步一步,從無力、踉蹌,慢慢從容,慢慢挺拔。

可上了車輦,簾子垂下,兮月縮進陛下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微微低頭。

宮禦抱著她,一下一下撫她的背,久久親吻她的發頂。

下了車,她在陛下懷中,入了宮門,進了殿門,轉過屏風,坐在深深的拔步床裏。

終於痛哭出聲。

宮禦撫著她的後腦,臉側抵著她的額,緊緊抱著她,心跳因她的悲痛亂得不成樣子。

世事總難全。

兮月緊緊攥著胸口處的衣服,幾近失聲。

如果,她再聰明一些,把德妃姐姐看得牢一些,該多好啊。

那樣,她就不會弄丟她的皇兒了。

姐姐的命陪給了皇兒,光明正大,昭告天下,以謀害皇嗣之罪。

可大仇得報,她卻像是弄丟了兩位至親之人。

心像被硬生生攪碎,陰差陽錯,只錯一步,滿盤皆輸。

然,哪有什麽如果呢?

月圓月缺,此時月圓,從不與彼時一樣,不與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時間洪流,日夜不息。

人吶,也只能往前看。

兮月擡頭,手漸漸松開,攀上陛下的肩,撫上陛下的面容,觸到他的眼角,指尖些微潮濕。

她手有些顫,像是被燙到。

“陛下……”

如在深海,呼喚天空。

宮禦擦凈她的面龐,深深望她,連眼中的痛色都如出一轍。

她扯扯唇角,“明日,他們就該走了吧。”

宮禦點頭。

兮月手緩緩在他的頸後交叉,他配合著向她靠近。

仰頭,閉眼,貼上他的唇,輾轉。

像飛蛾撲火,獻祭生命。

可漸漸使不上力氣。

指尖微微蜷縮,幾乎是懇求,“陛下,陛下,你重一點好不好?”

腰間的手臂驟然錮緊,兮月眼前一花,天旋地轉。

一瞬間,帳子被床的震動帶著,抖著晃動,久久不停。

天光自他背後撒下來,很快模糊成一片。

某一刻突然變暗,她大睜著眼睛,仿佛五感盡失,只剩下不斷縮緊,縮緊,緊到恍若瀕死。

光一直不停,直到窗外宮燈搖曳的燭火晃進她的眼。

他的汗滴在她身上,滴在被褥,還有她的,一起,浸濕了一整片。

耳鳴、眼前的花白,靈魂輕輕飄起來,管不住肉身。

身體沈重得像壓了石頭,他抱起她時,骨頭散了,哪裏都軟。

一室濃郁的、誘人沈淪的氣味。

兮月眼神渙散,總也聚不起來,被放在幹凈清爽的床褥上,靜靜地躺著,卻好像身體還被撞得聳個不停。

喉嚨哭得太久,只能發出啞音。

指尖也蜷縮得太緊,他安撫了好久,才顫抖著、痙攣著松開。

被他抱著,閉上了眼。

……

只要他在身邊,長夜從不漫漫。

.

隔日。

清晨。

開窗,蟬鳴聲、風吹樹葉聲、隱隱私語聲……熱熱鬧鬧地鉆進來。

兮月半倚著榻邊,仰頭看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渲染暈開,偶爾閃過的光點在眸中輕盈跳躍。

漸漸彎起眸子,輕輕閉上眼睛,任由一片斑斕的白包裹。

星蘭來到榻邊,看到娘子面上的絨毛似掛著茸茸的光,肌膚白得透明。

美好不似人間。

她不舍得打擾,站著癡癡望了好久。

那眼眸睜開,波光瀲灩,輕輕流轉。

星蘭看著娘子的臉慢慢側過來,光勾勒出潤澤動人的輪廓。

那一抹淺笑,直入心底,緩緩開出一朵粲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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