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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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晚自習的時候,突然停電了,學生們驚慌了幾秒便鎮定下來,乘著夜色說話。

“在我五六歲的時候,媽媽因為精神分裂進了療養院,要我去陪她,於是我就在那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每天都會看到形形色色的精神病人,他們不發病的時候,就是正常人的樣子……有天夜裏,我起來上廁所,四周靜悄悄,連蟋蟀叫也沒有,按理說,夏天野草茂盛,應該有蟋蟀,有蟬鳴,有蛙聲的才對。我進了廁所,有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與我擦肩而過,因為聞到了臭味,所以我回頭看了她,可能冥冥之中有感應,她也回頭看了我……”

“然後呢?”

“第二天,他們說死了個病人,護工擡著擔架離開時,風吹起了蓋在死屍臉上的白色床單,就是我昨晚看到的那個女人……護工說了句話嚇出我一身冷汗。”

“護工說了什麽?”

“怪可憐的,死了兩天都沒人發現。”

“啊——”女生被嚇了一跳,她拍講鬼故事的同桌一巴掌,“幹嘛用手電筒照臉,嚇死我了!”

“好吵。”上官櫻不耐煩地擡起頭來,教室裏瞬間寒了十幾個度,“閉嘴。”

其他人被震懾住了,盡管心裏不服,但也沒有繼續吵鬧的了。

一道閃電落下,照亮了黑夜,它劈在樓外的一棵大樹上,發出驚人的動靜。

原本就陷入不安的宇文端直接起身,離開了教室,熟悉而陌生的記憶像釘子一樣被敲進頭骨裏,頭鉆心地疼,他無法思考,不知道如何才能好起來。

“小端。”

養父站在樓梯下雜物間的門口,這時閃電又一次劈下來,光照亮了他的臉,灰藍灰藍的陰騭,“別亂跑,過來。”

“我不想……”宇文端想去個沒有電閃雷鳴的地方,他固執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動。

“你想去哪裏?”

“外面。”

“外面不安全,只有學校安全。”褚裟伸出手,“我會保護你。”

又一道閃電落下來,宇文端顫抖著撲進褚裟的懷裏,“老師。”

“你叫我什麽?我是爸爸啊。”

“爸爸,爸爸……”宇文端剛平覆的心情又一次激動起來,他往後退,但身後是墻,小小的雜物間無處可去。

“留在這裏。”褚裟看著空空的手,他楞了一會兒,宇文端就走遠了。

宇文端站在寬闊的水泥地上,暴雨傾盆,他不停地回頭看,只能看到樹和樓,還有被大雨摧殘的玫瑰花叢,花瓣已經都落了,被黃泥吞掉。

有個穿雨衣的人從遠處走近,他右手拿著一把刀,左手拿著繩子,在將要抓住宇文端之前,被人一棍子打倒了。

“班主任?”宇文端看了一眼地面,什麽也沒有,他攥緊拳頭,指甲扣進肉裏,好像感覺不到疼似的。

“回去,外面不安全。”丁力遠抓住宇文端的手往回走,“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等等。”

宇文端把手抽回來,他推開雜物間的門,裏面沒有人,剛才還在的,“你看見語文老師了嗎?”

“沒,他在職工宿舍吧,你要是想去,我送你。”

“不用,反正放學後就會見面了。”

“那回教室吧。”

丁力遠對宇文端的態度比對其他學生的態度要好,不只是因為對方是同事的養子,還有別的緣故,宇文端總是看上去不太快樂的樣子。

最近的幻覺太多了,宇文端覺得厭煩,他回教室就趴在桌子上睡了,這是班主任給同學們的建議。

不認識的女孩躺在床上,輕微掙紮,發出小奶貓般的嚶聲,惹人憐愛,漸漸沒了一點兒聲音,伏在她身上的男人起來,他低頭看女孩嫩嫩的兩條腿,上面有兩條骯臟不堪的痕跡,源頭在肛——門,黃綠的屎尿流到了竹席上。

男人的臉皮動起來,似乎扯出笑容,像小醜面具,他一手拿著尖銳的刀,對著屍體用另一只手打——飛—機。

啊——

他征服了女孩的屍體,正如征服了世界。

這裏是樂園,供玫瑰綻放,再摧殘掉他們。

男人發現了宇文端,他拿起桌子上的刀,朝著宇文端走過來。

宇文端轉身就跑,他很熟悉這裏的路,一直沿著細細的鵝卵石小路跑,到更遠的地方藏起來就好。

少男少女倒在樹叢裏,他們仰天躺著,面朝下趴著,都沒有穿衣服,宛如新生兒。

綠色的樹叢,白色的人。

人誕生在世界上時,就沒有任何包裹。

錯了,他們不是人,是玫瑰,宇文端聞到了肌膚散發出來濃郁的玫瑰的香氣,他繼續往前走。

屍體堆成小山,放了把椅子,有個人被歪歪扭扭擱置在上面,他沒有胳膊,臉蛋模糊不清。

宇文端站在下面,他仰著頭看,一直把那張臉看清為止,是褚裟,兩條胳膊的斷處往外流血,流成小河。

“他不正常,每天渾渾噩噩的,分不清夢跟現實,你怎麽能保證他不會傷害人?幹脆把他送去精神病醫院。”

“噓,別吵醒他。”

兩個人離開了教室,宇文端睜開眼睛,他的臉貼著桌子,教室裏只有他一個,暴雨已經停了。

褚裟正在宿舍裏收拾剛才暴風帶來的一片狼藉,他珍視每一個收藏,所以拿著白毛巾仔細擦去水漬,要處理這麽大的爛攤子,至少要兩三個小時。

也就是說,養父之前不在教學樓,不在雜物間,宇文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又出現了幻覺。

“回來了?我還想去接你呢。”褚裟發現了宇文端,招手把人叫到身邊,他拿起另外的白毛巾蓋在宇文端的頭上,“淋雨了吧?”

“嗯,有點冷。”

“還是洗個熱水澡更好。”

褚裟把人帶到浴室,熱水已經放好,他像照顧幾歲孩子一樣幫宇文端脫掉衣服。

“爸爸給你洗澡好不好?”

宇文端放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被籠罩在養父的影子裏,像被關在籠子裏一樣。

但當他擡起頭仰望褚裟的時候,對方在他眼裏就像天使一般聖潔。

“你的手腕真細。”褚裟為了不讓水把襯衫弄濕,難得把袖子卷起來,露出小臂,他的手和小臂都是棕色的,但從胳膊肘往上的皮膚卻是白色的,仿佛還染了點臟臟的紅。

“怎麽顏色不一樣?”

“曬的,今年夏天的太陽太毒了。”

“原來是曬的,我還以為……”

“你以為什麽?”

宇文端不說話,他因為分不清幻覺和現實被人說是神經病,也許養父知道他的夢後,會與其他人一樣厭惡他。

“告訴我。”

“在夢裏,你的胳膊被人砍了,你流了很多血,匯成河,大家……不是,路兩旁的玫瑰花被你的血滋養。”

“居然是這樣一個夢,聽起來不錯,能對大家有幫助就是我的幸福。”褚裟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他低著頭認真給宇文端搓洗。

當宇文端洗完熱水澡躺在床上時,他全然沒有睡意,因為今天睡了太多次。

“睡不著嗎?”褚裟端著一杯溫牛奶走進臥室,他戴了一雙白色的長款手套,語氣溫柔地勸宇文端早點睡覺,“已經十一點了,喝掉它就睡吧。”

“嗯。”

宇文端不想暴露自己更多另類的地方,還好養父沒有說什麽討厭他的話。

“如果你晚上還做噩夢,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你身邊。”褚裟給宇文端掖了掖被角,他把床頭燈關了,但即使在漆黑的夜裏,他似乎也散發著聖父一般的光芒。

原本宇文端沒有睡意,喝了牛奶後卻是睡意漸濃,很快就睡著了。

褚裟睜著眼,直直地坐起來,他無聲無息地下床,拉開抽屜取出一次性針筒和藥物,想了想,又加了瓶藥。

學校的女老師最年輕的也要三十歲了,她們都塗著大紅唇,穿著各色的裙子,在黑洞洞的樓房前,就像彩虹一般。

音樂老師坐在講臺上,她紅彤彤的嘴巴一張一合,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怎麽也遮不住老氣的褶子,手指落在黑白鋼琴鍵上,歌聲堪比□□的呻—吟。

上官櫻因為拿過歌手大賽的第一名,被大家推選為領唱,她站在鋼琴旁,細細的胳膊擺了漂亮的姿勢。

“你們班的英語老師請了產假,臨聘老師今天下午就會來報道,你去結一下吧。”

“好。”丁力遠點頭,他來到大門口等待新老師。

深灰色的柵欄門上攀附著爬山虎,墻面上也是,一大片綠色,看著很有生機。

新老師是徒步走過來的,因為她下了公交後發現離目的地不遠,就沒打車,正好看看沿途的風景,在她身後還跟了一個小男生,兩個人親密地挽在一起。

“來了。”

“啊——”女人被嚇了一跳,隨後打量了一下丁力遠,“您是?”

“不好意思,我是A班的班主任。”

“哦,我是新來的老師。”

“教導主任讓我過來迎你的。”丁力遠沒什麽表情,他疑惑地看向男生,“這是?”

“我兒子,你們這邊說可以辦轉學,所以我就帶來了。”

原本還有些冷淡的丁力遠看著親密無間的母子,立刻展示了自己的熱情,“當然,歡迎你們。”

“媽,這裏的環境真好。”

“是好,不少綠植。”

母子兩人有說有笑地在後面走,丁力遠在前頭領路,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身後的影子卻有點小,但另外兩人也沒註意到這點。

“三樓最東邊的那個教室就是了,我還有點事,你們自己過去行嗎?”

“行啊。”

“我姓丁,張老師。”

張麗香看見男人味十足的丁力遠對自己呵護備至,如今心情也愉快多了,說話都有兩分嬌羞,“丁老師快去忙吧。”

最東邊的教室傳出讀書聲,裏面正在上課的是褚裟,他聽到有人靠近,轉身面對著教室的前門,同學們也跟著他看向門口。

“新來的老師應該先去找年級主任報到,他就在隔壁的級部。”

褚裟說話溫溫柔柔的,笑容也是甜甜的,一點兒老師的氣勢都沒有,看著就像好欺負的軟柿子。

這種情況下,班裏的學生氣勢就強了,他們拍著桌子表達不滿,“對啊,語文老師只負責幫助新同學適應新環境。”

“同學們不要吵,他們剛來,不清楚這點也正常,張老師快過去吧。”褚裟笑著目送張麗香進了級部,然後請新同學給大家做自我介紹。

“王豪。”

“好普通的名字。”

“人也很普通,憑什麽跟我們這些貴族在同一個班級?”

“學校瘋了吧?”

“我要投訴。”

“同學們,安靜一下。”褚裟笑容滿面地維持秩序,但他的好脾氣顯然壓不住這些為所欲為的混世魔頭,因此他只好尷尬地向王豪致歉。

“我有個問題。”

“請說。”

“沒有空餘的位子了,老師,該怎麽辦?”

“這是個問題……”褚裟被難住了,他的笑漸漸變得勉強,“我不知道。”

“簡單,把在課堂鬧事的同學拉出去宰了就有空位了,語文老師,你覺得怎麽樣?”丁力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後門,他直直地看著吵鬧的女生,突然伸出手揪住對方的耳朵,把人拉走了。

神奇的是,級部和這個班級僅一墻之隔,可隔壁似乎始終聽不到這邊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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