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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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這天，空中飄著毛毛細雨，陳向南一家驅車去了他爺爺奶奶的墓地。
買紙錢和花束的時候他多買了一些，楊冰清看了他一眼：“給段家夫婦的？”
陳向南忽然有點忐忑，好在楊冰清並沒有多說什麽，點點頭就轉身回車上了。
他大學租在校外一個人住，正好租在段心楷爸媽的隔壁，和他們當了一年多的鄰居。他英語好，常常兼職為小孩兒補習。當時段心楷還在讀小學，段家夫婦聽人說英語要從小補起，到了高中才不會成為負累，於是就請他教段心楷英語。
由於住得近，他們又看陳向南一個人孤零零的，因此上完課還時常留他一起吃飯。大二那年，陳向南突發急性闌尾炎入院做手術，父母都在外地忙，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不方便奔波，護工他又不敢請，還是段心楷媽媽來醫院照顧的他。陳向南受了他們家許多恩惠，因此在段家夫婦出事之後，他不僅主動提出照顧年紀尚幼的段心楷，還年年來給他們掃墓。
楊冰清知道他養了鄰居家的小孩，並沒有責怪他，反而每月多給了他一些錢，誇他懂得知恩圖報。
想到段心楷，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上次他裝醉糊弄過去了，但是事情根本就沒理清楚。陳向南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界定他和段心楷之間的關系。鄰居？師生？兄弟？監護人？
藕節斷開尚有千萬根絲相連，更何況是兩個曾經緊密聯系過六年的人。
他一臉愁容地給爺爺奶奶燒紙，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在腦子裏不住發問：爺爺奶奶，我該怎麽辦啊？您老人家要是有什麽高見能不能給我托個夢？
他想起他爺爺給他雕的木頭小狗，至今還掛在他車子的後視鏡上。他爺爺年輕時做過木匠，平時會雕點東西逗孫子玩，那小狗是他雕的最後一個小玩意兒。當時他爺爺身體已經不大好了，手不穩，眼睛也看不太清楚，雕不了太覆雜的東西。這小狗掛了多年，已經有些陳舊了，卻還是憨態可掬的樣子。以前接送段心楷上下學的時候，還在讀初中的段心楷一坐上他車的副駕駛位，就看見了車前晃晃蕩蕩的飾品，好奇地看了好一會兒，還模仿那小狗的神態學了幾聲狗叫，十成十的相像，把陳向南逗得哈哈大笑。
怎麽又想起他來了。陳向南忍不住又嘆一口氣，感覺自己活像個苦守深閨的怨婦，丈夫不著家，他就只能自怨自艾，丈夫哪天回來了，他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什麽破比喻。陳向南後知後覺地吐槽。
給爺爺奶奶掃完墓之後，他爸媽還有事，出了墓地就直奔機場，陳向南簡單地告了別，也開著自己的車往R城的方向去了。
-
兩小時後，R城陵園。
雨還沒停，纖細的雨絲如同輕煙籠住了這方天地，陵園在山裏，樹林綠得清新秀徹，十分護眼。石色的臺階附有一些青苔，陳向南拾級而上，遠遠看見一排排林立的石碑間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像一棵挺立修長的竹。
這畫面太有既視感，以至於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暑假。當時，他就是像今天一樣站在這個位置，不，可能要更近一些。而石碑間站著的身影那時候還沒有抽條，比現在要矮小許多，比起修竹，更像一棵青嫩的筍——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不知道是第幾次失敗了，民警小劉打了一上午電話，對方不是忙音就是聽清楚事情之後胡亂扯皮兩句掛斷，甚至有的還夾雜幾句方言罵街。
他有點腦仁疼，眼前這小孩似乎根本沒有想要接管他的親戚，他看著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的準初中生，又有些心疼，問道：“呃……小朋友，你家裏親戚好像現在都比較忙，不如你看看村委會裏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呢？”
二十歲的陳向南正在急匆匆地上臺階，聽到這裏忍不住皺了皺眉——他知道段家夫婦是私奔來R城的，來之前和家裏人斷絕了關系，卻不知道事情有這麽嚴重，以至於他們出車禍去世，連個能照管小楷的親戚朋友都沒有。
他這幾天正心裏難受著，家裏爺爺奶奶急病去世，他匆忙回了W城和父母一起處理後事，哭得稀裏嘩啦，眼睛到現在都沒消腫。才剛忙完，又聽說他R城隔壁鄰居家那對好心的夫婦前幾天出車禍去世了，剩下小楷孤零零一個人。派出所民警和居委會村委會的人正打算給他找個監護人，於是又急急忙忙沖到R城。
當年的段心楷還沒長開，清清秀秀還有點嬰兒肥，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墓碑上照片的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是冷的，嗓音生澀得像塊頑石：“不要。”
小劉楞了一楞，以為這孩子是受了刺激，有些倔強，繼續和藹道：“那小朋友，你想找誰做監護人呀？村委會的阿姨都很好的，一定可以看顧好你。”
站在一邊的村委會阿姨也開口了，雖然皺著眉不是很情願的樣子，但也不能不附和：“對，肯定會把你當做親生兒子一樣的。”
段心楷嘴唇抿得更緊了，手也緊握成拳。父母去世的這幾天裏他見識了太多人情冷暖，旁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值得同情的符號，亦或是吃喝拉撒的累贅，裹著糖衣的話語一句句不要錢似的向他砸來，卻沒人真心肯伸出手，就算沾染一身塵灰也要把他從泥淖裏拉出來。
那句話叫什麽來著，對，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雖然還沒上初中但已經有點中二氣質的段心楷自嘲地想。
他原本靠著血緣能與父母緊緊相依，如今卻被一場車禍斬斷了與這人世的聯系。沒有人有義務盡全力保護他照顧他，他就像一座漂浮在茫茫大海的羸弱小船一樣與世隔絕。
段心楷不知道的是，旁觀這一切的陳向南此刻心裏已經冒出了一個荒唐大膽的念頭。
“我來做他的監護人吧。”二十歲的陳向南有滿腔熱血，剛剛失去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人，無法忍受目睹另一個人擁有類似的遭遇卻不施以援手。
墓碑邊的一行人，包括段心楷，齊齊地回過頭來，驚訝地打量他。眼睛裏明明白白地寫著“這是哪來的冤大頭”幾個字。
原因無他，段家夫婦的房子是租的，而車禍的保險金跟賠償金根本沒拿到多少，存款也不多，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多三十萬。R城的生活成本一向在全國名列前茅，而眼前這個孩子才剛讀完小學。如今的補習班、學雜費一項比一項貴，養他到十八歲的費用絕對不止這個數。況且若是養得不好了，還要遭人指點，明顯是個賠錢賠精力的買賣，眼前這年輕人自己都沒養明白，就想著要養別人家孩子了？
“你是？”小劉疑惑地問道。
明明是熱血上頭才有的主意，陳向南此刻卻無比冷靜：“我是他家鄰居，A大學生，今年二十歲，靠兼職收入和父母給的錢，每個月能有五萬塊左右。我之前經常受小楷父母照顧，現在小楷需要一個監護人，我不會坐視不管。而且我下學期就大三了，課少，不僅能做飯給他吃還能接送他上下學。”
一段話一口氣說完，陳向南自己都有些驚訝。開口前明明沒什麽底氣，說著說著卻自然而然地設想好了未來的願景，好像他做的這些事情是水到渠成、理所應當的。
原來是個小富二代啊。小劉雖然被他說服了幾分，卻依舊覺得不大靠譜：“你有信心照顧好他嗎？這可不是說說而已的事情，你要對孩子負責的。”
“我有這個信心。我一定會對小楷負責。你們要是不放心，以後可以來抽查。”陳向南斬釘截鐵地承諾道。
居委會的叔叔阿姨們也開始七嘴八舌地為他說話：“對對，這個辦法好，向南是A大的學生，高材生呀！”“向南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住，自理能力不成問題！”“他和段家夫婦關系也好，孩子和他也熟悉！”
小劉轉頭看向自剛剛起就一言不發盯著陳向南看的段心楷，不抱什麽希望地問道：“小朋友，你想讓這位哥哥來做你的監護人嗎？”
“好。”出乎意料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沈默的孩子忽然開口，毫不猶豫地道：“我要他做我的監護人。”
“確定嗎？”小劉震驚，心情頓時變得十分覆雜。監護人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孩子自己的意願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確定。”段心楷盯著陳向南，眼裏好像燃起了火焰，閃爍著飛蛾撲火一樣堅定的微光。
這個人是來救他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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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這天，空中飄著毛毛細雨，陳向南一家驅車去了他爺爺奶奶的墓地。
買紙錢和花束的時候他多買了一些，楊冰清看了他一眼：“給段家夫婦的？”
陳向南忽然有點忐忑，好在楊冰清並沒有多說什麽，點點頭就轉身回車上了。
他大學租在校外一個人住，正好租在段心楷爸媽的隔壁，和他們當了一年多的鄰居。他英語好，常常兼職為小孩兒補習。當時段心楷還在讀小學，段家夫婦聽人說英語要從小補起，到了高中才不會成為負累，於是就請他教段心楷英語。
由於住得近，他們又看陳向南一個人孤零零的，因此上完課還時常留他一起吃飯。大二那年，陳向南突發急性闌尾炎入院做手術，父母都在外地忙，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不方便奔波，護工他又不敢請，還是段心楷媽媽來醫院照顧的他。陳向南受了他們家許多恩惠，因此在段家夫婦出事之後，他不僅主動提出照顧年紀尚幼的段心楷，還年年來給他們掃墓。
楊冰清知道他養了鄰居家的小孩，並沒有責怪他，反而每月多給了他一些錢，誇他懂得知恩圖報。
想到段心楷，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上次他裝醉糊弄過去了，但是事情根本就沒理清楚。陳向南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界定他和段心楷之間的關系。鄰居？師生？兄弟？監護人？
藕節斷開尚有千萬根絲相連，更何況是兩個曾經緊密聯系過六年的人。
他一臉愁容地給爺爺奶奶燒紙，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在腦子裏不住發問：爺爺奶奶，我該怎麽辦啊？您老人家要是有什麽高見能不能給我托個夢？
他想起他爺爺給他雕的木頭小狗，至今還掛在他車子的後視鏡上。他爺爺年輕時做過木匠，平時會雕點東西逗孫子玩，那小狗是他雕的最後一個小玩意兒。當時他爺爺身體已經不大好了，手不穩，眼睛也看不太清楚，雕不了太覆雜的東西。這小狗掛了多年，已經有些陳舊了，卻還是憨態可掬的樣子。以前接送段心楷上下學的時候，還在讀初中的段心楷一坐上他車的副駕駛位，就看見了車前晃晃蕩蕩的飾品，好奇地看了好一會兒，還模仿那小狗的神態學了幾聲狗叫，十成十的相像，把陳向南逗得哈哈大笑。
怎麽又想起他來了。陳向南忍不住又嘆一口氣，感覺自己活像個苦守深閨的怨婦，丈夫不著家，他就只能自怨自艾，丈夫哪天回來了，他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什麽破比喻。陳向南後知後覺地吐槽。
給爺爺奶奶掃完墓之後，他爸媽還有事，出了墓地就直奔機場，陳向南簡單地告了別，也開著自己的車往R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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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纖細的雨絲如同輕煙籠住了這方天地，陵園在山裏，樹林綠得清新秀徹，十分護眼。石色的臺階附有一些青苔，陳向南拾級而上，遠遠看見一排排林立的石碑間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像一棵挺立修長的竹。
這畫面太有既視感，以至於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暑假。當時，他就是像今天一樣站在這個位置，不，可能要更近一些。而石碑間站著的身影那時候還沒有抽條，比現在要矮小許多，比起修竹，更像一棵青嫩的筍——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不知道是第幾次失敗了，民警小劉打了一上午電話，對方不是忙音就是聽清楚事情之後胡亂扯皮兩句掛斷，甚至有的還夾雜幾句方言罵街。
他有點腦仁疼，眼前這小孩似乎根本沒有想要接管他的親戚，他看著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的準初中生，又有些心疼，問道：“呃……小朋友，你家裏親戚好像現在都比較忙，不如你看看村委會裏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呢？”
二十歲的陳向南正在急匆匆地上臺階，聽到這裏忍不住皺了皺眉——他知道段家夫婦是私奔來R城的，來之前和家裏人斷絕了關系，卻不知道事情有這麽嚴重，以至於他們出車禍去世，連個能照管小楷的親戚朋友都沒有。
他這幾天正心裏難受著，家裏爺爺奶奶急病去世，他匆忙回了W城和父母一起處理後事，哭得稀裏嘩啦，眼睛到現在都沒消腫。才剛忙完，又聽說他R城隔壁鄰居家那對好心的夫婦前幾天出車禍去世了，剩下小楷孤零零一個人。派出所民警和居委會村委會的人正打算給他找個監護人，於是又急急忙忙沖到R城。
當年的段心楷還沒長開，清清秀秀還有點嬰兒肥，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墓碑上照片的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是冷的，嗓音生澀得像塊頑石：“不要。”
小劉楞了一楞，以為這孩子是受了刺激，有些倔強，繼續和藹道：“那小朋友，你想找誰做監護人呀？村委會的阿姨都很好的，一定可以看顧好你。”
站在一邊的村委會阿姨也開口了，雖然皺著眉不是很情願的樣子，但也不能不附和：“對，肯定會把你當做親生兒子一樣的。”
段心楷嘴唇抿得更緊了，手也緊握成拳。父母去世的這幾天裏他見識了太多人情冷暖，旁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值得同情的符號，亦或是吃喝拉撒的累贅，裹著糖衣的話語一句句不要錢似的向他砸來，卻沒人真心肯伸出手，就算沾染一身塵灰也要把他從泥淖裏拉出來。
那句話叫什麽來著，對，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雖然還沒上初中但已經有點中二氣質的段心楷自嘲地想。
他原本靠著血緣能與父母緊緊相依，如今卻被一場車禍斬斷了與這人世的聯系。沒有人有義務盡全力保護他照顧他，他就像一座漂浮在茫茫大海的羸弱小船一樣與世隔絕。
段心楷不知道的是，旁觀這一切的陳向南此刻心裏已經冒出了一個荒唐大膽的念頭。
“我來做他的監護人吧。”二十歲的陳向南有滿腔熱血，剛剛失去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人，無法忍受目睹另一個人擁有類似的遭遇卻不施以援手。
墓碑邊的一行人，包括段心楷，齊齊地回過頭來，驚訝地打量他。眼睛裏明明白白地寫著“這是哪來的冤大頭”幾個字。
原因無他，段家夫婦的房子是租的，而車禍的保險金跟賠償金根本沒拿到多少，存款也不多，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多三十萬。R城的生活成本一向在全國名列前茅，而眼前這個孩子才剛讀完小學。如今的補習班、學雜費一項比一項貴，養他到十八歲的費用絕對不止這個數。況且若是養得不好了，還要遭人指點，明顯是個賠錢賠精力的買賣，眼前這年輕人自己都沒養明白，就想著要養別人家孩子了？
“你是？”小劉疑惑地問道。
明明是熱血上頭才有的主意，陳向南此刻卻無比冷靜：“我是他家鄰居，A大學生，今年二十歲，靠兼職收入和父母給的錢，每個月能有五萬塊左右。我之前經常受小楷父母照顧，現在小楷需要一個監護人，我不會坐視不管。而且我下學期就大三了，課少，不僅能做飯給他吃還能接送他上下學。”
一段話一口氣說完，陳向南自己都有些驚訝。開口前明明沒什麽底氣，說著說著卻自然而然地設想好了未來的願景，好像他做的這些事情是水到渠成、理所應當的。
原來是個小富二代啊。小劉雖然被他說服了幾分，卻依舊覺得不大靠譜：“你有信心照顧好他嗎？這可不是說說而已的事情，你要對孩子負責的。”
“我有這個信心。我一定會對小楷負責。你們要是不放心，以後可以來抽查。”陳向南斬釘截鐵地承諾道。
居委會的叔叔阿姨們也開始七嘴八舌地為他說話：“對對，這個辦法好，向南是A大的學生，高材生呀！”“向南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住，自理能力不成問題！”“他和段家夫婦關系也好，孩子和他也熟悉！”
小劉轉頭看向自剛剛起就一言不發盯著陳向南看的段心楷，不抱什麽希望地問道：“小朋友，你想讓這位哥哥來做你的監護人嗎？”
“好。”出乎意料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沈默的孩子忽然開口，毫不猶豫地道：“我要他做我的監護人。”
“確定嗎？”小劉震驚，心情頓時變得十分覆雜。監護人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孩子自己的意願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確定。”段心楷盯著陳向南，眼裏好像燃起了火焰，閃爍著飛蛾撲火一樣堅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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