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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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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即便隔著轎簾,太後仍是聽出了她的聲音,不禁訝異:“是你?”

惜花心中同樣驚訝。公主怎麽來了!聽太後的意思,像是不曾預料,那麽公主是未經太後的召喚,自己來的麽?

掌事太監打起轎簾,太後一望,見公主孤身一人站在前方,做尋常尼姑打扮,一時心中極為不悅。

公主仍是雙手合十,垂眼道:“今日太後到普度庵上香,貧尼特意在此恭迎。”

太後心中生疑,打量她道:“你倒是有孝心……為何不在山門迎接,又為何只你一人?”

公主沒有立即回話,她面色古怪,雙眉緊蹙,似乎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

太後疑心更重:“哀家問你話!”

公主終於下了決心,她眼中透出一種奇異之色,似是緊張,似是無奈,又似悲哀……她走上前來。

不知為何,惜花心突然咚咚咚急跳不止,直覺有一件大事即將發生。

太後似乎也有所感,繃緊了面容,出言喝止她:“站住!”

公主停在轎前幾步外,望向轎中驚疑泛起怒意的母親,目露哀傷,以勸說的口吻道:“太後一路勞頓,這回進香,請往庵中住些時日,以將息鳳體吧。”

太後覺得這話極為古怪,毫無來由,本想斥之,卻不知怎麽心中一動,順著話追問:“你想哀家住多久?”

公主聽了,垂下眼,吐出四個字:“……越久越好。”

“混賬!”太後登時覺得荒唐之極,可笑之極,“你說的什麽胡話?”她自己一個堂堂公主出了家不算,還想讓母後也往尼姑庵裏長久居住?簡直是瘋了!

公主念了一聲佛號,再度望向她,目光中的哀傷無奈更深:“太後有佛緣,貧尼是盼太後保重鳳體……若不如此,恐有劫難。”

太後本要怒斥她胡言亂語,忽聽四周禁衛軍喝問:“什麽人!”

禁衛軍們一個個攥緊了手中兵刃,面容緊繃,向兩邊張望,背朝轎子面朝外,將太後護在中心,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太後順他們目光望去,頓時悚然一驚——橋外兩邊的山林中,密密匝匝全是人影,數不清的刀兵於林葉間反射出一大片白晃晃的亮光。

她震驚之下,站起身來,出了鳳轎。

周圍禁衛軍連呼小心,忙請她快回轎中。

兩旁林中傳來彎弓搭箭的聲音。

太後又驚又怒——竟然有大股匪徒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襲擊皇太後的儀駕,是要造反不成!

她正欲開口問及對方來歷,卻在已經明亮起來的天光下赫然發現,這些匪徒……個個身著甲胄,刀兵精良,顯然是朝廷養出的精兵猛將!

她腦中一炸,心念電轉,立刻猜想到了他們是何人指使,猜想到了其中的來龍去脈,乃至猜想到了文馨公主為何會在這裏、為何會說那些話!

她目光如電,遽然地看向公主。

公主心頭酸澀,滿腔苦意,仍是輕聲勸道:“為了鳳體安康,還是請吧。庵堂清凈,可避腥風血雨。”

太後像從未認得她一般,上上下下地審視她,終於冷笑一聲:“……出了家,倒是有了出息,敢於和你那好兄長一同做起犯上弒母的偉事來了!”

聽得“弒母”二字,公主身子猛然一震。她又合十了微微發抖的雙手,沈痛道:“貧尼絕無此意……貧尼只是不想見到,不想見到骨肉相……”她打住,又念了一聲佛號。

——朝堂百官議過常寶春一案後,皇帝仍未下旨宣判。她自從在山上聽惜花說了心事後,便一直關切此案,當此要緊時刻,她沒有多想,便下山夤夜來見皇帝,求他保全常寶春的性命。

她對這求情也並無把握,就連皇兄是否會見自己都不敢說,只是憑著決心勇往而已。沒成想,皇兄許她入內覲見,可真讓她大喜過望,暗暗歡喜皇兄還是顧念兄妹之情的。

面聖後,皇兄聽了她的請求,一口答應,她更是幾乎喜極而泣。可皇兄卻給她提了一個條件,言道:“只要皇妹把此事做成,便可皆大歡喜。”

她聽了這條件,驚得倒退兩步,說不出話來,本能地才一搖頭,皇兄便溫言道:“皇妹,朕往日待你如何,可是有求必應?你要出家,朕準了;你要救那宮女,朕許了;你要大赦年老的人犯,朕也答應了……如今皇兄只要你分憂這一件事,你都不肯答應麽?”

“我……”她又驚又懼,楞楞不知如何答話。

“其實,你不肯,朕命旁人也一樣能做成。只不過,”他嘆了一口氣,“至親相勸,或許好勸服她些,省得……當真釀出彌天大禍……”

她望著九五之尊的兄長,禁不住渾身發寒。

此時,太後面色灰敗,冷冷一笑:“原來,他是早已布置好了,要在今日對付哀家,要把哀家徹底扳倒……乃至除去……”

常寶春的案子,無疑是對酈氏的一記要緊殺招。於是百官議完後,她徑直找到皇帝,問他將如何宣判。

做兒子的一臉為難,稱極不願重新翻案,毀了酈太師的名聲,也是損了先帝的顏面,損了朝廷的顏面。

她臉色略略好看。

可皇帝話音一轉,懊惱說雲氏不懂事,對付政敵心切,把此事捅得太大,如今三司會審已畢,查證確有冤情,若是置之不理,也說不過去。既然這樁案子翻不翻都有害,那麽他打算將這棘手事交給上天,聽從天意……即他自己上永寧寺進香,太後則往普度庵進香,兩邊求得天意,以天意之名不予翻案,也算是個說法。

她當時只以為皇帝是當真不願翻案,只是要將責任推給神佛,一時大意,便未多加防範。

她還想著始作俑者是常寶春,那必定也有惜花。趁著自己出宮,正好把這叛主的奴婢叫來,順帶處置了她……誰曾想,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哈,真是可笑!

放眼看看當前,這座橋雖寬敞,可位置顯眼裸露,在兩邊密林埋伏的包圍下,可謂插翅也難飛。

自己這個好兒子,真是算計得好啊!

她一時心痛如絞。這是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用盡法子栽培,引以為傲的親生兒子……他竟痛恨自己至此,謀算著要自己的命!

一團烈火在胸腔翻滾,太後鳳目中迸出決然之色,嗤笑一聲:“他打足了算盤,便以為哀家只能就範麽……既然他要弒母,哀家也不妨成全他,看看能不能使他帝王功績名垂千古——”

說罷,一甩寬袖,傲然要從禁衛軍身後走出。

“母後!萬萬不要……”公主情急之下叫了從前稱謂,她心急如焚,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母後!世事一場大夢,功名虛如浮雲……您何必執著那些呢?……隨我上山吧,女兒會一直陪您!”

“女兒”兩個字讓太後心一震,身形也隨之一僵。

“母後!”公主淚眼婆娑地撲上前,祈求地拉住她的衣袖,“放下吧……不要骨肉相殘……成敗得失,不過一念之間……都是執妄……”

一念之間……都是執妄?

無數驚心動魄的往事在太後眼前閃過。她曾披荊斬棘,也曾坐困愁城,最終九死一生登上至高之位,到頭來竟是如此不堪?

“母後……”公主抓得更緊,跪在了地上。

太後定定看她,看著她滿眼淚水,忽然搖頭笑了:“你說不要執著,又何必非要攔我……這在裏喊叫哭泣,又是哪來的放下?”

公主臉頰不覺一紅,卻坦誠道:“……因為我不想看到我的母親遭遇不測,更何況是被……這樣的事太慘痛、太教人傷心了。我哭是心中難過,我心如此,不自欺罷了。”

“母親……”太後心弦仿佛被虛空重重一震,迸出震耳欲聾之音,回蕩不絕。她喃喃地念了一句,神色漸漸變了,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的尊嚴絕不容她妥協,可她此時心灰意冷。她深信的母子血脈使她心灰意冷,竟無意再去支撐任何事物。

就像泰山傾塌,號嘯奔騰後,空餘萬丈塵埃。

尊榮,驕傲,威嚴,權勢。從何而來,為誰而生。

她心灰意冷。

她看著公主含著淚光卻誠懇明凈的雙眼,只覺無邊漆黑冷夜中,似有一縷月光相候,一時間喉頭酸楚,哽塞難言。

許久後,她慢慢開了口:“你這說的,全不通……也罷,到山上再接著論一論,你方能知道謬誤。”

公主一怔,明白過來後,頓時欣喜若狂,淚水仍是掉落。“母後……”她大睜雙眼直直望著自己的母親,生怕她反悔一般。

太後伸出一只手。

這是世上最尊貴女人的手,修長光潔,毫無瑕疵,曾經掀起風雲,奪人性命。

公主怔了怔,猶豫地,將自己生著薄繭、略顯粗糙的手放了上去。

太後將她從地上扶起。

罷了,自己虧欠這孩子太多,或許這是天意……將來的歲月,便是母女倆長久相伴了。

她輕輕一點頭,命禁衛軍撤走。

隨著掌事太監拂塵無力的甩動,禁衛軍紛紛重新結隊,默默離去。兩旁山林中亦響起刀劍返鞘之聲。

禁衛軍全部撤走後,山林裏轉出一隊人馬,甲胄閃閃,面貌剛肅,取代禁衛軍圍在了太後轎邊。

為首的將領一拱手:“這一路,由末將護衛太後上山。請!”

太後看也不看他,更不答言。

“母後,咱們走吧。”公主扶著她,緩緩轉回轎子。

等太後安坐,放下轎簾後,公主與惜花對望一眼,交換一個關心和祝願的眼神,互相點點頭,隊伍便啟程了。

惜花默默立在原地,眼看著大隊人馬從身邊經過,隊伍遠去,直至四周空無一人。

她目睹這驚心動魄的變故,不由得汗濕衣衫,心悸不已。

她知道皇帝對太後有所不滿,卻想不到,他竟是對太後動了殺心!這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生母子啊!

她忽然又想到那年藤棚失事,頓時一個激靈……還有,還有太後食譜中用料相沖的湯羹……這哪裏是意外,這分明……是行刺啊!

她佇立良久,心中百般滋味不能平息。

此時,太陽升得高了,將蒼茫群山一概遠遠甩下,驕傲地射出刺眼的亮芒,普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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