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夫妻

關燈
夫妻

俞總管發了飛鴿傳書,僅半日後,武安王高覆便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黃昏下,他勒住疾馳的駿馬,在王府前跳下,急躁不安地等著府門打開。

府門徐徐打開,他一擡眼便是一怔——王妃來到了門前相迎,臉上含著多日不曾有的笑容。

“瀾鳳?”他又驚又喜,心突突直跳,忘了放下手中的馬鞭,徑直奔上去摟住她。

“阿覆!”瀾鳳握著他手臂,關切地上下打量,“……這麽快趕回來,身體可好些了?”

“身體?”高覆不明所以。

“總管說你發了急癥,要不要緊?”

“老俞!”高覆轉過頭,“我哪來的急癥?你胡說些什麽?”

俞總管驚了一跳,急著想要辯解:“我我……不是……其實……”

高覆不耐煩:“到底是不是你說的?”

“啊……是,不過……”俞總管張口結舌。

“為何要胡說?”

面對高覆一句接一句毫不客氣的詰問,俞總管急得冒汗,一時不知該從何解釋,益發口齒混亂:“老奴、老奴不是要咒王爺……老奴只是,只是為了王妃……為了王爺……”

“算了,你沒事就好。”瀾鳳惦記著要緊事,“阿覆,我有話和你說!”

“好!”高覆一面跟著她走,一面回頭丟下一句,“算了,這次就罰你兩月月銀,下回別對著瀾鳳亂扯談。”

“王爺!老奴……”俞總管冤枉至極,團團直轉,由不得在心裏罵起了惜花。都是她的主意!果然捅出簍子了吧!可……可憑什麽是自己來擔哪!

他一面委屈,一面趕緊跑去張羅晚飯。好容易王妃和王爺重歸和睦,這頓晚飯必得要精心才行。

早秋之夜,夜風自檐下徐徐拂來,秋花淡淡的香氣愈發清透,在闊大的院落隨風散入四周。

這樣的夜晚,乘涼是件愜意之事。

惜花在屋外,緩緩沿青石板路信步,擡眼眺望。

——正院裏的燈火還亮著。亮在靜謐的夜晚裏。

她望了一會兒,目光上移,看向天際的一彎月兒。

這是上弦月,秋夜裏分外明亮皎潔,像極她入宮第一晚窗外的月。而她此刻心情,也如那時的自己一樣,緊張,忐忑,擔憂,不知將是什麽樣的結果。

武安王和王妃……他們將會怎樣呢?如此清朗寧靜的月夜,如此燈火溫馨的院落,誰又能知道,或許正有兩人在經受一場暴風驟雨。

若武安王露出嫌惡之意,那麽王妃一定會當場決裂——以她驕傲的脾氣,必然不會苦苦哀求、乞取憐憫。那樣的話,夫妻倆必有一人,會氣沖沖地出了院落,離開王府。

惜花再次看向那頭的正院。依然是亮著燈火,寧靜無聲。

她高懸著心,伴著草葉中細細的蟲鳴,緩緩來回走動。

夜風一陣又一陣,月亮升得更高了。

她卻沒有半點困意,仍是站在月下,望著正院燈火。

她慢悠悠地,走走停停,已有不知多少個來回。

月上中天時,終於燈火熄滅,正院歸於一片黑暗沈靜。

惜花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這才返身回屋。

第二天,她仍是大早起身,早飯也如之前般毫不怠慢地擺上了。所不同的是,俞總管竟跑來親自張羅。

惜花驚訝道:“怎麽勞總管大駕?您不該去侍候王爺和王妃麽?”

俞總管一張老臉樂開了花,嘴都合不攏,“……還用你說,早服侍完了!王爺王妃起得早,一起用的早膳,總算是如從前一樣恩愛了!……哎呀呀,不枉我昨夜擔憂得一晚沒睡……只要他們小兩口好好的,我這條老命不要也值了!……這不,王爺剛走,王妃讓你用過了飯就去見她。”

武安王高覆這次是私自回家,未得皇命,於是陪王妃用過飯後,天不亮就回營去了。

俞總管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惜花,說她主意還算不錯……雖然坑害了自己,但是看在王爺王妃份上,自己不和她計較……先前說的重謝,當然一定會有,王府一言九鼎……鄧小姐的人也用不著在大門虎視眈眈了……到時王府自會把惜花一根寒毛也不少地送回大學士府,讓他們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惜花在他一刻不停的叨念聲中用完了早飯,這才發話:“總管今日見王妃,除了她與王爺和好如初,可還見到有什麽變化麽?”

“就是變得與從前一樣,好好的了!”聽惜花這樣問,俞總管不禁疑惑,“還會有什麽變化?”

惜花點點頭,心中有數,笑道:“沒什麽了。我這就去見王妃吧。”

接連三天,三次見了王妃,情形卻大不一樣。這回,惜花邁入正堂,堂上又與第一天召見那般陽光灑下,四周明亮,開闊大氣之態。

而王妃卻不再是懨懨的模樣,她笑意盈盈,美麗的眼中有動人神采。

她依然是屏退了旁人,單獨召見惜花。

惜花在王妃請她坐下後,笑著開口:“恭喜王妃,在這樁姻緣裏得了真情。”

王妃並不忸怩,聞言笑容更為明亮:“阿覆果真沒叫我失望!……原來,他和我一樣難熬呢。”

她接下來,講了昨夜情形。

“我雖已下定決心,可是看到他,又總是不忍,總想把相聚多延一刻……於是我們用過晚飯,又小酌對飲了幾杯。”王妃道,“我心中好緊張,可他似乎也很小心的模樣,不敢多說話。”

“天越來越晚,我們說不出什麽閑話了,他只是看著我。我忍不住了,便瞪著他說,有一件解決不了的事,我只能告訴他!”說到這裏,王妃仍是有些激動,氣息急促起來。

當時高覆一下子站起來,竟緊張得失手碰翻了酒杯。

“我咬咬牙,把臉的事說了。哪知他忽然很驚訝,連連追問我僅此而已嗎?我說是,他竟大笑起來……我當時就糊塗了!”

“原來,他以為我是得了絕癥……”王妃笑著搖頭,“我自己難受,他也私下在傷心,只是我不說,他也不敢明問,怕聽到我會死,這些天折磨得很。”

惜花也不禁流露微微笑意。

“我看他高興的樣子,既覺得他傻得好笑,又擔心這張臉到底會嚇著他。於是我說,你先別笑了,先來看看我的臉。”王妃道,“我把面具取下,心中還是難過。他微微一楞,便說原來如此,神色竟是平靜得很。”

“我問他,你沒被嚇著?他說這算什麽,這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他說,他領兵征戰時,面目全非的將士不知見了多少,那種容貌毀壞,才叫可怕……有一回,他看見一個兵丁半邊臉頰都爛了,牙齒露出來,下巴也幾乎沒了,就算醫治好,往後的模樣也不像是個人了……當時他有些感慨,想著或許哪日自己也是這樣。當時他還沒和我成婚,便只這麽一想就過去了,要不是今天的事,他也不會又想起來。”

“他說,能活著就夠了,不定哪天,他的臉要比我損壞十倍,我才要被嚇著。”王妃眼中閃動起水光,“我立刻罵了他,哪有這麽胡說八道的,欠打麽!睡下以後,我心中高興,一時沒睡著,他卻很快睡著了,在我身邊睡得很沈。”

她笑容極美,眼中是歡喜至極的光輝,拉著惜花,“多虧了你!我和阿覆總算不用受這些折磨了……叫我怎樣報答你才好!”

惜花也十分喜悅:“王妃不必客氣……您的心結能夠解開,這是最好的事了。夫妻之間,既有真情,就不必猜疑。”

“是啊,”王妃點頭,“阿覆信我,我也信他,我們應像從前一樣。”

“可如今倒也不能完全和從前一樣。”惜花提醒,“若是何大夫最終沒成功,王妃,您的身份非同一般,容貌的事還是掩蓋為好,免生麻煩。”

“嗯。我也這麽想,總之阿覆已經知道了,我就沒什麽好怕的。在外人面前把面具戴著,我也沒什麽不安。”

“正是如此。”惜花道,“就連府中人,也不必透露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妃恐怕不知道,口舌是非有時比兵戈還要厲害,您的病一旦被有心之人抓住,多少是會傷及你們的……就算當面不敢說,背後也會中傷。”

王妃看向她:“你是說,會有人背後講我壞話?”

惜花點頭:“會的。”

王妃微微凝眸,若有所思:“對了……我那時聽她們說過……”

惜花問:“什麽?”

“和阿覆成婚後,我常常陪著他跑馬,和他一起在演武場練兵。我有孕以後,人人叮囑我不要舞刀弄槍,要小心胎兒,加上許多夫人來拜訪,我便暫時不練武了,去同那些夫人們宴會談天……阿爸從前也告訴過我,這叫應酬。”

王妃接著道:“談天的時候,她們便時常提起一些不在席上的夫人,說她們丈夫對她們不好,或是說她們不聰明,管不住妾室,又說她們生的孩子又是如何……一會兒譏笑,一會兒嘆氣,我都不知該怎麽與她們搭話。”

“難怪,”惜花輕輕斂眉,“王妃損了容貌本就難過,先前還聽過這些話,更會心煩意亂、猜疑夫妻情分了……若是她們背地裏議論您現在的相貌配不上王爺,議論王爺一定不再喜歡您,就算一次兩次您可以不理會,次數多了,恐怕您心裏也會動搖的。”

王妃想了一想,也皺起眉:“你說得對……我當然是相信阿覆的!可如果總有人說壞話,天長日久……我或許也會亂想的。”

“對。”惜花神色鄭重,“言語是能殺人的……我母親當年為了給父親治病,被人騙了田產,本來就夠懊惱的,村裏的人還總是當面背後地議論她、指責她、笑話她,我悄悄看見她哭過幾次,可我那時年紀小,只能說些沒用的安慰,她終究是尋了短見……若是現在,我一定能攔住她。”她聲音酸澀,眼眶隱隱發紅。

“所以,”她望向王妃,笑了一笑,“您不喜歡那些應酬,不去倒好,少聽一些流言議論。”

王妃點頭,心情一松:“我是真的不喜歡,那我不去了!還是和阿覆一起跑馬練兵吧!等他領親兵回來,你也來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