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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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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截

鄧玉冰大怒,直斥道:“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在這裏撒野!既是說了不去,聽不懂人話麽?你們這一行人,無禮擅闖在先,威逼恐嚇在後,莫非還要動手不成!難道說,是武安王府特派你來為非作歹?”

她伶牙俐齒,毫不客氣,句句占著道理,俞總管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益加難看。他緊緊皺著濃眉,忍下了一口氣,浮了些笑容起來,緩和了口吻:“……鄧小姐言重了。小人不過是奉命來請,一時急切老嘴又笨,失禮之處,還請海涵。只是我家王妃……”

“還請另尋高明吧。”惜花接話道。

俞總管神色一變,還想說什麽,鄧玉冰便緊接著開口:“還不退下!”

俞總管似乎遲疑,沒有立即動身。

“怎麽,是等著我報官麽?”鄧玉冰警告。

俞總管只得深深皺著眉,微一拱手,又放下一句話:“還請惜花姑娘三思,王府隨時恭候。”才沈著面容轉身出去了。

夥計趕緊上來,對著惜花兩人連連致歉,又張羅著重新上了茶和點心賠罪,說:“小店招待不周,讓兩位小姐受驚了……只是這武安王府,實在是得罪不起啊!”

鄧玉冰哼了一聲:“不就仗著他是皇上的表弟、又立有戰功麽?難不成就能在京都作威作福!”

夥計不敢接話,只是不住地陪好話,請鄧玉冰大人有大量。

惜花曾侍奉太後出席各類宮宴、大典,見過不少皇親國戚,對武安王高覆也是有一些耳聞的,知道他母親是先帝的胞妹臨江公主,他本人小時候又與當今天子常在一處玩耍,表兄弟很要好,故而很得皇帝信任。

武安王府是將門,高覆從小也是習武出身,領軍作戰十分驍勇,立了不少戰功,娶的王妃又是南疆郡主,這樣一來,他既有皇帝的倚重,又有南疆的支持,出身已是顯赫,手上又有軍功,可謂是權勢滔天。聽說此人行事粗莽,飛揚跋扈,在遍地權貴的京都裏照樣目中無人……可人人都懼於他的威勢,只能是忍氣吞聲。

——如今可算是親身體會到了。

惜花問夥計:“王妃的病,究竟是怎麽回事,小哥可知道?”

這座書齋是京都中頗有名氣的大書齋,王公之家常來惠顧,夫人小姐等女眷們也時常過來挑書,因此夥計們的消息大多是很靈通的。他有些遲疑,“這個,小人也不敢妄言……”

惜花溫言道:“只因今日事出突然,我和鄧小姐皆措手不及,所以才問個緣由,不是有意打探。小哥知道什麽,不妨說說……傳言大多不真,我們也只是隨耳一聽罷了。”

夥計因女客在店中被唐突,心中有愧,於是壓低聲音道:“小的也是聽說……武安王妃這病也是怪,人倒沒有哪裏不對,只是性情大變……前後也請了幾位有名的大夫,結果都被打了出去……據說,是因大夫們診脈後說並無異常,王妃便嫌他們都是庸醫……”

鄧玉冰搖頭:“若是好幾人都這樣說,恐怕是真無異常……難道沒病還要編出個病麽?這些大夫也太冤了。”

夥計四處看看,聲音更壓低了一分:“……比這冤的還有呢!最早請的那位何勝晴大夫,他可是京都有名的神醫,可如今是無端端就不見了蹤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有傳言說他是進了武安王府才失蹤的!”

鄧玉冰嚇了一跳:“真的麽?”

“都是聽說,都是聽說……小人不敢妄言!小姐別當真啊!”夥計慌忙撇清,連連擺手。

惜花問:“人不見了,可曾報官?”

“他家裏人自然是報了!可武安王府一口咬定人不在他們那裏,官府有幾個膽子敢去搜?……可京都找遍了就是沒找著,如今此案便是懸著。”

惜花和鄧玉冰不覺背後一涼。鄧玉冰咬牙:“……還有沒有王法!”

“哎喲,”夥計連忙輕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小的這也是道聽途說,小姐息怒,千萬別當真啊!”

惜花接著又問:“宮中的太醫可有請過?”

“這……武安王從軍中回京後,聽說王妃有恙,是打算要入宮請太醫的,可不知為什麽,又沒有請。”夥計道,“不是小的多嘴,其實被打出去的那幾位大夫,也是京中的名醫了,都說沒病那大約就是沒病了,就算太醫來了恐怕也是瞧不出的……要麽就是南疆人脈象和我們不一樣,所以診不出來……哎喲,您看小的又胡說八道了,您千萬別當真。”

惜花微微一笑:“無妨,有勞小哥了。”

“那小的就先到別處忙了,小姐有事再吩咐。”夥計急忙退了出去。

惜花和鄧玉冰被這番風波敗了讀書的興致,便也雙雙起身下樓,坐上馬車回府。

鄧玉冰氣還未消,猶自嘟囔著武安王府的人太不像話,惜花輕聲安慰著她,自己心中卻也是沈了下來。

——武安王府是出了名的跋扈,今天被拒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而自己住在大學士府上,一旦糾纏起來,難免要連累鄧玉冰一家……

更令人心驚的是,自己照顧鄧小姐的事,怎麽竟然傳得這麽廣,連與鄧家素無來往的武安王府都知道了?武安王與宮裏關系親近,這樣一來,離太後知曉還會遠嗎?她不由一激靈。

尤其是,萬一太後聽說,是因為自己引起了武安王府與大學士府的爭執……公主的舊賬本就還沒算,如此舊賬未了又添新賬,不用說,她定會視自己為禍害,決計不會輕饒了自己……

惜花越想越是臉色沈凝。不,不能耽擱了,必須即刻離開大學士府上,即刻離開京都……就在今天,連夜!

田莊上的事太多,來不及一一打理,就暫且交由老媽媽和莊丁們照看。她則帶上常寶春、小姐妹倆和兩名有身手的小廝,連夜離開京都,直奔潤州。

正好爹爹的身體已經斷藥了,不必每月去見張先生,屆時把藥一起帶走就是,若是哪天又犯了病,也能應付。

等出了京都,天下何其大,武安王府哪裏還能找得著她?這個麻煩就算是甩掉了,也不必連累鄧小姐一家……

她心中飛快轉著念頭,正要催車夫趕得快一些,忽聽到前面馬兒一聲長嘶,緊接著車廂重重一震,她和鄧玉冰都因沖力撞上了車壁,案幾上的點心果品也撒了一地!

“啊!”鄧玉冰驚呼出聲,惜花連忙扶住她。“小姐!”

好在車壁上是軟墊,撞上了也不會受傷。車身一震之後便即停住,沒有再晃動。惜花又驚又急,一面摟著鄧玉冰,一面急忙要掀開車簾去看究竟。

就在這時,一道洪亮聲音響起:“兩位姑娘,得罪了!”這聲音熟悉,剛剛才聽過,正是武安王府的俞總管。

惜花透過車簾縫隙,看到前方有一眾人馬擋著……對方,竟是在繁華的京都大街上,公然把她們的馬車給截停了!

“適才小人不會說話,禮數不周,”俞總管的話裏比之前更多了三分傲氣,“如今我們王爺親自來請,真正是誠心誠意,惜花姑娘可以挪步了?”

鄧玉冰火冒三丈,顧不得整理頭上撞歪的釵飾,隔著車簾怒斥道:“你們這是仗勢欺人!方才說了不去,那就是不去,有我在,你們休想放肆!”

她口齒清楚,聲音清脆,讓四周眾人聽得一清二楚,氣勢竟也是一點不弱。

“鄧小姐的脾氣未免太急躁了。”俞總管一皺眉,向馬車走來,“不如小人再勸惜花姑娘兩句,或許她又回心轉意了呢?”

驀地一個威嚴的男子聲音傳來,語氣頗不耐煩:“啰嗦什麽,還不把人帶走。”

俞總管聲音立刻一肅:“是,王爺!”加緊了步伐奔向馬車。

“且慢!”惜花見他們當真要無禮,急忙攔住鄧玉冰,自己走下車來。

只見車駕已被一眾侍衛團團圍住,為首的男子立在正前方,高大英武,相貌俊美,年紀約有二十六七歲,威勢卻是極重,面上有焦躁之態,正是武安王高覆。

他不僅大權在握,身上更有一股殺伐之氣,尋常人在他面前早就嚇得腿軟。譬如給她們駕車的車夫就已戰戰兢兢,縮在一邊說不出話來。

惜花在太後面前行走,什麽大場面沒見過,自然沒有被他嚇倒,坦然擡眼直視對方道:“閣下當真要找我麽?可我已經說過,我不懂醫術。”

高覆定睛打量她:“你是惜花?”

“正是小女子。”

“那沒錯了,就是你。”高覆道,“帶走。”

左右侍衛立即擁上,想要強拉惜花。

“誰敢!”鄧玉冰下了車,站到惜花身邊,怒視他道,“光天化日,武安王難道要行不軌麽?我家堂堂大學士的馬車,你也敢劫麽?當真視朝廷律法於無物?”

侍衛們一時停住,請示地看向高覆。

“誰管你們的破爛馬車。”高覆眉一擰,見侍衛不動,也懶得再下令,竟是親自上前,一把拽住惜花便拉著走,“跟我們走!”

惜花猝不及防,一下被拽出去好幾步。她很快回過神,只覺扣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如鐵鉗一般,根本掙不動分毫,情急喝道:“武安王爺,您此舉太過有失身份,還請放手!”

鄧玉冰也從驚愕中醒過神,追上來攔住:“你,你欺人太甚!如此行徑與強盜何異?……我舅舅是蘭臺禦史,他一定會在聖上面前參你一本!”

“你那禦史舅舅?”高覆冷笑了一聲,“還是留著參你爹用吧。小丫頭,讓開!”

他步子不停,身形一晃便繞過了鄧玉冰,沖勢帶起的勁風還令她趔趄了兩步。

惜花見鄧玉冰險些吃虧,也有了怒意,警告地斥道:“武安王!”

“本王知道,你曾是太後身邊的人,”高覆頭也不回,“那又怎樣?大不了,我事後立刻進宮稟明太後。”

惜花心一跳。若真被這渾人捅到太後面前,那才真正是大難臨頭了。相比之下,為王妃看看病,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她心下才有些松動,高覆就已經把她拽到一輛備好的空車前面,打算把她塞進車裏。

“高覆!”鄧玉冰跑上來,氣急交加,“你還真敢劫人嗎?……天子腳下,豈容你膽大妄為!”

高覆理也不理她,徑自要把惜花推上車去。

以他的力氣,推一個弱女子易如反掌。可他推了一把,人竟還在車外——惜花伸出手,死死扣住了車門,身體雖因強力劇烈搖擺,卻到底沒有脫離原位。

高覆眉一皺,正要再動手,惜花擡眼直視他,肅然道:“武安王,你聽我一言。”

高覆看向她,威勢逼人的目光滿是不耐,“快說!”

惜花本是善看情勢的人,換成從前,好漢不吃眼前虧,她也就老實跟著走了。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鄧小姐在。

——就算她貪生怕死,就算她隨時隨地能夠低頭服軟,為了活命她還能做到唾面自幹,但在鄧玉冰面前,她必須做到不卑不亢地應對這位飛揚跋扈、殺人不眨眼的武安王,為鄧小姐立個示範,哪怕因此而風險倍增。

她放下扣門的手,背脊挺得筆直,隨手撣了撣推攘中皺了的衣角,站在車門口的轎凳上,轉過來,居高臨下地面對武安王高覆:“武安王爺,我雖是一個小女子,可小女子也是有脾氣的,生性不喜歡被人劫掠。若您一意孤行,就算把我押到了府上,那我也不會從命。要殺要剮,不如就在此時了斷吧。”

高覆臉色一變,想要開口,惜花又道:“再說了,鄧小姐說得對,您在天子腳下當眾攔截官家馬車,當街劫掠民女,勢必會鬧到京兆尹那裏。眼下有那麽多百姓,又有鄧小姐和車夫為證,難道您要只手遮天嗎?看來您是倚仗功勞,藐視天子。”

高覆聽到最後一句,神色一厲:“一派胡言!”

惜花面不改色接著道:“若非如此,何以解釋您的所作所為?若說您劫掠民女是敬重聖上,不知聖上信嗎?”

“你……”高覆一時語塞,隨即悟出話中陷阱,“你別胡說八道,什麽劫掠,不過是請你到府上看診而已!”

“是嗎?”這話正中惜花下懷,“請人須得有個請人的樣子,可在您這裏,我怎麽分不清請人和綁人了呢?您果真是要請我去嗎?”

高覆頓了片刻,開口道:“當然。是請你。”

俞總管反應頗快,見狀立即迎上前,恭敬地朝惜花拱手行禮:“我們自然是來請姑娘的,先前多有得罪,請勿見怪。請姑娘上車吧。”比了一個“有請”的手勢。

惜花微微笑了:“總管不是說,是你們王爺誠心誠意來請我嗎?”

“你……”俞總管臉色一沈。這姑娘好大的膽子,未免太不知進退了!

惜花淡淡轉開目光,轉而落在高覆面上,等著他的表現,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王爺,這……”俞總管十分為難。

高覆微一沈默,竟是出人意料地沒有發作,躬身向惜花拱手行了一禮:“請姑娘去一趟。”

四周百姓頓時發出了驚嘆和唏噓聲。

目空一切的武安王竟當眾向一名平民女子彎腰行禮,這是何等的不可思議!

惜花微有動容,身姿卻依然不變,“您冒犯鄧小姐,驚了她的馬車,也得有個說法。”

俞總管忙道:“鄧小姐受的驚嚇,我們定會全力撫慰,加倍賠償。”

惜花不做聲,目光又轉到高覆面上。

高覆便轉過身,上前向鄧玉冰也是躬身一禮:“鄧小姐見諒。”

惜花這才點點頭,“好了,啟程吧。”矮身進入車內。

俞總管憋屈極了,深為自己主人不甘——要知道,除了皇帝和太後,王爺還從未給人這樣低過頭!這小丫頭是膽大得瘋魔了!

武安王聽到惜花答應了,面上卻是稍稍一松,繼而又恢覆了心急火燎的焦急之狀,飛身騎上駿馬,一連聲地催著眾人快些,便直奔王府。

鄧玉冰不放心,急忙上了自己的馬車,也不回大學士府了,命車夫跟著惜花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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