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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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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

惜花一路上設想了許多場面,見了太後會是何種情形,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可到了宮中,才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

——太後壓根沒見她。

——今後也不打算見她。

是梁姑姑來傳的口諭,說她已年滿二十,按宮中規矩應放出宮去,接到口諭後即刻出宮。

惜花完全楞住了。

太後這是什麽用意?竟一點不追究嗎!是不是自己聽錯了?這到底怎麽回事?

她本該大喜過望,可一時過於震驚,竟是連一點高興的神色都沒有,楞楞待在原地,驚疑不定。

“怎麽,陪公主到庵裏住了一年,便聽不懂旨意了?”梁姑姑看向她。

惜花回過神,即刻俯首謝恩,聲音因抑制不住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奴婢多謝太後恩典!”

謝罷恩,她仍是恍惚不明所以,遲疑地轉向梁姑姑:“姑姑,這……太後她老人家……”

梁姑姑淡淡道:“你是聰明人,只要知道,太後仁慈。”

惜花驟然心中一震,似是挨了一記重錘,心潮劇烈翻湧,有萬般滋味交織,一時眼眶微濕,說不出話來。萬萬想不到,萬萬想不到!太後竟是……

久久,她才重又深深行禮:“是!”

“你屋裏的衣裳首飾已經收拾了,自會有人給你。接到口諭便動身罷,不必再面見太後。”

惜花知道,太後必定是還怪罪自己,能放自己出宮實實在在是網開一面了。也不知在這道口諭下達之前,自己有多少次差點見了閻王……一切都只在太後的一念之間。

梁姑姑居高臨下註視她:“出宮後,你便不與宮裏相幹。可你畢竟曾任萬禧宮的掌事,你該記得在太後面前立下的誓。”

惜花點頭,肅然道:“記得。奴婢一生忠於萬禧宮,忠於皇太後。”說罷,她心裏陡然一顫,便垂眼沈默。

梁姑姑看了她一眼:“但願你能一直記得。”

惜花垂首,輕聲道:“奴婢慚愧,無福再侍奉太後……在此向太後拜別,願太後福澤綿長,萬壽無疆。”她解下掌事身份的碧玉腰牌,恭敬放置一邊,在長天下對著萬禧宮主殿方向,莊重行了拜別大禮。

行完後,她又轉向梁姑姑行拜別禮,拜謝她的教導之恩。

起身後,她輕聲問道:“姑姑的腿如今怎樣了?”

梁姑姑微微苦笑:“自然是越來越糟。”

惜花也看出她行動比從前更為蹣跚吃力,平添蕭瑟淒涼之感,只覺心中沈重,低聲道:“姑姑多多保重。”

“老了,不中用了。本是指望你來接手,誰知……世事難料。”梁姑姑到底手把手帶了她三年,說沒有一點情分也是假話,終是嘆了一聲。

惜花心中有愧。她不但違背了誓言,還使得萬禧宮三年的悉心栽培成了一場空。如今梁姑姑身體不能當值,一時間卻又尋誰來接任呢?

她無法講一些開解的虛話,更無資格來操心,只能懷著愧疚,不言不語。待梁姑姑由小宮女扶著遠去,她才去往管理人事的內監處,領取出宮印文和發放的銀兩。

直到此時,她還覺得像做夢一般,不敢相信艱險的生死困局竟就這麽破解。

聽說她出宮,雲妃和邱嬪都派人來送行,又贈送了不少金銀珠寶。惜花很感念,卻不敢多作寒暄,只是道了謝祝了好,便匆匆別過。

出宮後,她乘坐馬車先去了城中一家上好的客棧,客棧房錢不菲,可樓中雅致講究,房間寬敞幹凈,入住的常常是過路的官商和讀書的士子,不似熱鬧的小館子裏三教九流之人進出,頗為清靜安全。

在客棧中安頓下來後,她又出門買了兩名貧苦出身、老實淳樸的女孩子,帶回客棧梳洗幹凈,給她們換上新衣裳,又給她們紮好頭發,戴上簪子花兒。

兩名女孩是一對姐妹,十三四歲,雖是愛美的年紀,但從小在鄉下勞作慣了,飯都吃不飽,哪裏能在衣著上打扮自己?一時驚慌無措,小心地稱惜花主人,問她可是要使她們做些什麽?

惜花好言安撫她們不用怕,好生吃住就是,平日不過陪著自己就是了。

——惜花自己手腳極其利落,是打理慣的,其實用不著人服侍,只是孤身女子出入難免惹人猜疑,也不安全,還是得多些人才好。

兩個小姑娘卻很懂事。原本牙子是要賣她們去城裏做粗使丫頭,幾番叮囑她們要勤快幹活,別讓主人家嫌懶打罵,她們便都小心記住了。到了惜花這裏,不成想又有好吃的,又有漂亮新衣穿,主人溫柔和氣,她們更是下定決心要把活計做好。可誰知惜花卻只有一個輕描淡寫的“陪”字,這叫什麽活?這反倒讓她們坐立不安,於是盡管惜花沒有吩咐她們幹活,她們也主動做起收拾打掃的事,只恨這客棧太過幹凈講究,器具擺設一塵不染,害她們無從施展。

惜花不由得好笑,見她們實在不安,安撫也沒多大用,便說要置一個莊園,那時活兒可就多了。姐妹倆立刻高興起來,說她們是種地餵雞的一把好手,到時一定把活幹得好好的!

惜花也不食言,第二日便帶著她們乘馬車出門,到京郊去看田莊。

人家看她姿儀高貴,衣飾講究,又帶了兩個小丫環,便以為她是哪個高門貴府裏的女眷。京都達官貴人極多,有時置辦田產因種種緣由不便親自出面,便由家中親眷或是管事來辦,於是對方倒也見怪不怪,只管殷勤地招呼她們。

兩個女孩在鄉間長大,最能識別土地肥不肥、莊稼好不好,興高采烈地搶著幫看,惜花則負責挑選方位和布局,一路說說笑笑,就像郊游一樣愜意。看了好幾處,最後選定了一個小莊子。

這處田莊雖小,位置也不起眼,卻依山傍水,極是清靜。莊裏田畦整齊,屋舍幹凈,籬上開花,檐下住鳥,充滿田趣生機。

惜花租下這裏,很快便將行李都搬了進來。接著,又細心挑選了一個老媽子、一個護院和幾名雇工,皆是忠厚老實的人品;同時又添置了許多新的用具,購置花苗果苗,買些雞鴨,買些書籍,便安居下來。

惜花過慣了忙碌的生活,即便一朝安閑,還是憑著習慣每日早早起身,用罷早飯後讀讀書,看看雇工們侍弄莊稼,姐妹倆歡聲笑語地餵雞餵鴨,有時也參與其中一起勞作,深感這樣的日子真如神仙一般。

她還教兩個女孩子讀書認字,告訴她們賣身契已經撕毀,過個一年半載她要退租搬走,屆時如果她們想要回家,她就送她們回去。

姐妹倆激動不知所以,含著眼淚說,她們母親早早去世,父親也不照管家裏,從小只跟奶奶守著半畝地過日子。所以她們小小年紀就下地做農活,好在鄰居們有時還幫一幫,勉強度日。後來奶奶病重,她們把地裏長的東西都賣了,也沒能治好奶奶。老人去世後,父親倒是匆匆回來了一趟,卻是把地和老屋都給變賣了,然後帶著財物走了……原來他在外面做生意不成,欠了許多債,許多年不敢回來。她們求父親留下老房子,留下給奶奶下葬的錢,可父親哭著說債主逼得緊,還說已經忍著沒把她們賣去做童養媳,已經對得起亡妻了,往後只能各走各路,自己過活,說完終究還是拿著錢走了。

無法,為了給奶奶買棺材下葬,她們只得自己賣身,反正也無處可去。牙子見她們長相平凡,給的錢也不多,可好歹是把奶奶給安葬了。

如今,她們無家可歸,都願意跟著惜花,說自己什麽都會幹,什麽都能學,不用穿好看的衣服,也不用吃多好的飯菜,頓頓饅頭白菜都行,只求惜花不要丟棄她們。

說著,她們就把首飾從頭上摘下,又急忙要換下身上的衣服,一時找不著粗布舊衣,急得滿屋轉。

惜花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急忙制止她們,叫她們別怕,說既然如此,那就讓她們一直留在自己身邊,等年歲大了到了擇婿的時候,自己會像姐姐對妹妹一樣,每人一份嫁妝送她們出嫁。

姐妹倆喜極而泣,連連搖頭說不用嫁妝,只要一輩子跟著她。

歡喜過後,她們好奇問,這裏多好呀,為什麽還要搬走呢?

惜花笑了笑,說是等自己的老父親,到時接了老父親回故鄉居住。

她心裏清楚,眼前看起來一切穩妥,可在京郊這地方,還是與都城、與皇宮離得太近了,一不留神,不知又會和宮裏牽扯上什麽風波。既然太後不願再看見她,那她就該識相地滾得遠遠的……並且,她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直覺:若是將來有一天她還會與太後見面,那一定是她的死期。

大半載過去,又到了迎新年的時候。今年朝中傳來一個大消息:因連年無大災荒、無大動亂,百姓安居樂業,皇帝決定施以恩赦,以酬上天——舉國凡年滿六十的罪人,只要無人命牽連,一概赦免;宮裏年滿六十歲的罪奴,也悉數特赦出宮。

聽說這是皇帝在祈福祭祀的時候,他出了家的公主胞妹、如今的弘慧禪師向他提議的,意在能讓年事已高、時日無多的人犯,得與家人團聚過年。人們不由得紛紛感嘆公主一片慈悲之心,果然是大寧的造化福音。

惜花等的就是這個時候。初見常寶春時她十三歲,如今她滿二十歲了,常寶春也更加年老,過了六十。這下隨著大赦出宮,名正言順!

到了日子,她帶了人乘坐馬車到宮門外,看著年老的罪奴一個一個被釋出來,由親屬接去,心中也是激動難平。

——算來也有八年了!八年,除卻陪伴公主在外的一年,其餘歲月都在這深不可測的宮中一天一天熬過來,每一天都是膽戰心驚,一個不慎就要丟失了性命……作為宮裏性命最不值錢的奴婢,她和幹爹相互扶持,步履艱辛,起落跌宕,數次懷抱希望又絕望,終於……終於等到今天了!

他們父女倆,終於能雙雙出宮,重見天日了!

終於能脫離囚籠,過上像個人過的日子!

望了又望,終於看到常寶春隨著人流出來,惜花喜出望外,趕忙迎上去扶住他:“爹爹!”

“丫頭!”常寶春雖是頭發半白,精神卻很好,尤其眼睛銳利如舊,一眼就看到了她,也是喜悅流露。

“快,天冷,爹爹快上車!”此時臘月,天上還飄著小雪,看常寶春還身穿罪奴的冬衣,單薄得很,惜花擔心他受寒,連忙將他扶上車,抖開備好的一件嶄新棉襖給他裹上,隨行的老媽子也端上點心和熱茶。

常寶春喝了兩口,笑道:“丫頭,消息一來,我就知道這個法子是你想的。”

惜花知道他指的是皇帝大赦的事,笑了笑,“讓爹爹久等了,快和我們回家罷!”

聽到“家”這個字眼,常寶春眼中忽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接著又是一黯。“一把年紀了,原以為要老死宮中,哪還敢論什麽家……也全靠有你。”

惜花暗想他年紀大了,年少又是凈身為奴才入的宮,恐怕家裏早已沒人了,所以才發這樣的蕭索之嘆。於是忙道:“今後有我陪著爹爹,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平平安安度日!”

常寶春總算顯出一點笑意,點了點頭。

回到田莊,大家歡歡喜喜過了年。恰巧這年是個暖冬,莊子上的準備又充足,可說每日都是悠閑舒坦。開春開得早,不多久冰雪消融,草木覆蘇,百姓紛紛開始下地勞作。

惜花對常寶春道:“爹爹,這裏我不打算長住的,既然冬天過了,過陣子天氣一暖,我們就動身吧?您故鄉是潤州,我們就到那裏尋個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給爹爹頤養天年,如何?”

常寶春神情頗受觸動,卻沒有立即首肯,而是稍作思量,道:“這一去,便是再也不會回京了。我畢竟十幾歲入宮,在京都過了大半輩子,總還有些舍不得……我想臨走前,再去看一看我的幾位故舊老友。”他頓了頓,“放心,只是幾個知交多年的老朋友,絕不會跟宮裏有牽扯,更不會驚動太後。”

惜花能夠懂得常寶春的念想,便道:“這是當然。我們多住一陣,等天氣暖了,爹爹就去拜訪舊友,我也去與公主道別,那時我們再動身。”

於是又過一個月,春暖的好天氣,惜花備了馬車,又尋了會功夫的小廝,送常寶春入城裏去訪故舊。

一連幾日,倒是平安無事。可這日常寶春回來,卻是心事重重的模樣,晚飯也只草草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

惜花看在眼裏,便在四下無人時悄悄問他:“爹爹,今日是怎麽了?可是遇到什麽麻煩?”

常寶春似乎並不欲說。惜花又問一遍,他才猶豫著慢慢開了口:“丫頭,你獨自離開京都吧。”

惜花頓吃一驚,急問:“爹爹你呢?要留在這裏?”

常寶春嘆了口氣:“我是去是留,你就別管了。我們就此別過。”

惜花急了:“爹爹,到底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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