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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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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

惜花明白常寶春的話句句是實,可她仍是未能下定決心。尤其當她這兩日服侍公主時,看到公主雖蒼白卻年輕的一張臉,看到她那雖落寞卻烏黑清澈的眼睛,看到她纖細的手指,正斯文地握著小勺,把湯羹送入嘴裏……多麽活生生的一個人,是清清秀秀好年紀的女兒家……

突然眼前就浮起夢裏的景象……夢裏,公主失去了所有的生氣,沈入昏暗的湖水深處,再也看不見了……

惜花心中猛地顫抖了一下,不自覺地鎖緊了眉。

公主察覺惜花盯著她的目光過於強烈,不由微微擡頭,疑惑地瞧了一眼惜花,小聲道:“……姑姑?”

惜花一驚回過神,也感到自己太過唐突,連忙收回目光,含笑問:“公主吃著還合口麽?”

這湯羹是以雞肉去筋去骨、細剁成茸,配燕窩、火腿、蛋液制成,軟嫩幼滑,鮮美可口,是一道易克化的滋補佳肴。

公主縱然心情郁郁,卻也嘗得出菜肴制得十分用心,便輕輕點頭,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透出感激之意。

惜花柔聲道:“公主若是喜歡,奴婢便常做。”

公主眼中光亮閃動,彎起的嘴角又更上揚了一些,有幾分孩子氣,活像一個因大人疼寵而歡喜的孩童。

惜花心中暗暗嘆息。公主十九了,分明與自己同歲,卻沒嘗過幾回被寵愛的滋味,只一點點關切便能讓她感激歡喜。

可這樣的歡喜,又還有幾回?嫁給酈榮,比沈入深水還要可怕百倍,而今距其只剩月餘了。

惜花反覆思索了許多回。從道理上,她知道常寶春毋庸置疑是對的,可是……

每每她冷靜地用道理說服自己,卻抵不過心底的“可是”。為何不能安守本分?為何非要不自量力?賠上自己的性命真的值麽……惜花反反覆覆地捫心自問。

——太後的手段多麽嚴厲,那年水罰的教訓還不夠嗎……那生死間沈淪的折磨多麽痛苦,深刻得讓她隨時回想起來便如身臨其境……自己這條小命,隨時都可以被太後取去,輕易得如同折下一片樹葉,自己當時能撿回一命也不過是僥幸……

惜花忽然怔住。對了,當時太後是為什麽放過了自己?

是……是因為……

她屏息回想。當時意志混沌間,最後隱約聽到的一句話是:“……公主請安求見……”

她登時心中大震!

是公主!是公主!是公主讓自己撿回了一命!她心中熱意上湧,激動莫名,竟是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如此一來,公主對她有救命之恩,那是不能不報了!

這恩情債本是束縛,可她竟感到說不出的松快。

好,那便不必再為難、再猶豫了。

她又一次去見了常寶春。這回,她平靜而確定地對他說,要幫公主。

常寶春大為著急:“丫頭,你瘋了!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惜花點頭:“爹爹,我此刻清醒得很。”

“丫頭!”常寶春差點把手上的茶碗甩出去,“你是魔障了?上回的那些話……”

“我都明白。”惜花接話,同時從他手中輕輕接過茶碗放下,“爹爹且坐,聽我講完。”

常寶春緊皺著眉坐下了。

“我本不該多管閑事,可是爹爹,公主是對我有救命之恩的。就是把這條命填進去,也不過還了她的情而已。”

常寶春聽了其中因由,好笑地搖頭:“當時公主壓根不知情,也壓根沒有救你的意思,這不過是歪打正著,你倒是想得太過了。”

“無論如何,沒有她就沒有如今的我,”惜花認真道,“若是那天她不來,我恐怕早已是水中一具……”

“行了,”常寶春打斷她,哼了一聲,“你既已打定主意,又何必推到什麽救命之恩上……要幫就幫吧,偏找這許多借口。”

惜花被他說破,臉微微一紅。頓了一頓,才低聲說道:“……我明明知道要送公主進火坑,卻還辦成這件差事,贏得日後的身份權勢……豈不是踏著公主的血肉往上爬麽?縱然可推說是太後之命,可將來夜深人靜之時,恐怕我要睡不著。”

“把命扔進去,你倒是睡得著了,也不怕一睡不起。”常寶春沒好氣道。

惜花忍不住撲哧一笑。

常寶春擡起眼,深深註視她,目光幾許覆雜,末了又是一嘆,正色道:“你這丫頭,就是心軟,若非如此,當初我這條命也不能被你救回來……也罷,心軟心硬,也是註定的事,勸不來的。既要幫,你有主意了麽?說說看。”

惜花莞爾。“我還真有一個。”她悄聲講了大概。

常寶春認真地聽,面色稍寬:“……還算勉強。”他隨即又一皺眉,“可事情也不是你說了算,尤其此事要看公主做不做得來,要是稍有閃失,你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惜花點頭:“我會盡力而為,也盡力不牽連旁人。”

常寶春道:“就算此事成了,太後也必將不再信你、不再用你。”

惜花道:“我懂。”

“殺了你洩憤,怕也是有的。”

惜花微微垂眼,仍道:“我也懂。”

常寶春道:“那你要定期與我報信,你不來,托人來也行。若是出了事,叫我早早知道。”

“爹爹,我……”惜花心中一緊。她並不欲常寶春卷進這件事,連忙要開口。

“照我說的辦吧。”常寶春用眼神攔住她,“父女就是父女,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惜花心頭一熱,又夾雜些酸楚。她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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