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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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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習

養傷的惜花著實過了一段舒服的日子。她是救駕受的傷,這傷也金貴,不必幹任何的差事,每日都有乖巧的小宮女進出照顧,太醫也按時看診,各個毫不懈怠。

飲食也比灑掃時強了不知多少,有湯有水,有雞有肉,她自覺連人都胖了一圈。

她本就年輕,又有這樣細致周到的照顧,傷勢恢覆也極快。民間雖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她不到兩個月就完全恢覆了。

她此時是萬禧宮一等宮女,換了紫檀木的腰牌,跟隨梁姑姑學習宮中事務。

梁姑姑帶著她,先學習禮儀法度。

惜花在入宮時學過禮儀,但那不過是一般宮人用得上的禮,實為有限。梁姑姑告訴她,身為掌事宮女,還得學習侍奉太後在種種大典上的禮儀,如祭天、冊後、國喪、朝見百官等等……至於日常起居、貼身服侍、牢記太後的種種習慣,那就更多了。

至於法度,宮人們也都懂得一些宮規,但掌事女官需得將所有宮規倒背如流,以便將來依律對小宮人進行訓導和賞罰。除此以外,對於皇親國戚、王公大臣、誥命夫人覲見太後的規矩,也必須熟記。

除了禮儀法度,梁姑姑還專門帶她去識各種名貴器物。各種珍珠、寶石、翡翠、瑪瑙……識別了種類,還要識別成色。

“太後身邊的宮女,斷不能沒見識,若連個珠寶都不認得,成色都看不出,豈不叫人恥笑?休說這等尋常物,就是外邦進貢的奇珍異寶,也必定要一眼認得出來。”

看了半個月的珠寶,梁姑姑又帶她看種種樂器——琴,箏,瑟,箜篌,琵琶……又聽宮人奏樂。

“禮樂、禮樂,樂便是禮,小到百姓家的婚喪嫁娶,大到萬國來朝,何時何地該奏何樂,你也要懂得。這樂,鄉野村女不知不要緊,小戶人家女兒不知不過被人說句沒見識,官宦女兒不知那是無禮,若是太後身邊的掌事宮女不知,”梁姑姑轉頭看向惜花,臉色肅然,“那便是皇家無禮,朝廷無禮。”

往後又看了筆墨紙硯、花草等等,種種珍品、貢品,可謂是悉數見識了一番。

最後,梁姑姑讓她識人。

“比起器物,識人更為要緊。到太後跟前賣好的人不知凡幾,你總要看得出他們懷的什麽心思,是真心還是假意,是自己的意思還是受人指使。”梁姑姑道,“太後身邊的人,斷不能被人隨意糊弄。”

惜花深以為然。於是她跟著梁姑姑,仔細觀察所有出入太後宮中的人。不論是皇帝、嬪妃,還是皇親國戚,乃至宮女太監這樣的下人,她都暗暗留心。

如此三年,惜花氣質、見識都大有長進,端莊持重、禮儀優美,看人也獨具慧眼,已經能夠在太後身邊獨當一面。

這時宮中也有喜訊傳出:雲妃懷胎十月後,生下一名小皇子。這時皇帝膝下的第一個孩子,自然是合宮大喜。

孩子生下後,惜花奉太後之命,帶了賜禮到長樂宮給雲妃賀喜。

惜花進了殿門,紫藤笑著行禮迎接:“姑姑請。”

惜花點頭還禮,含笑問:“娘娘與小皇子可好?”

“一切都好。”

進入內殿,惜花傳了太後賀喜賜禮的口諭,命人將賜禮一一奉上,又向雲妃笑著道喜:“恭喜娘娘!真是大喜啊!”

雲妃熱情地招呼她,請她坐下。惜花婉謝:“娘娘客氣了,奴婢不敢坐。”旁邊紫藤斟了茶:“姑姑請用。”

惜花再三向雲妃謝了,仍是不曾落座,站著飲了茶。

問候了幾句身體上的事,雲妃讓乳母抱著皇子下去,對惜花道:“這幾年姑姑在太後處當差,委實對我多有照顧。”

朝中雲氏與酈氏仍然勢同水火,後宮裏太後每每見了雲妃,自然也多有冷臉。這時惜花在旁,常不動聲色化解尷尬,討太後高興,消太後怒氣,雲妃便能早些脫身。

若是邱嬪也在,那便更方便了。太後雖恨邱嬪不成器,但終有一絲憐惜,不曾多加為難。惜花與邱嬪一唱一和,往往便把太後心裏憋的火不知轉到哪裏去了。

種種這些,雲妃和紫藤心裏都清楚。此時見到惜花,便是真心熱情相待。

“娘娘言重了,”惜花忙道,“不過是見太後有時不快,多勸慰幾句罷了,這也是奴婢的本分。”

“這於我也十分難得了。”雲妃垂下眼睛,輕輕嘆道,“生下孩子是喜事,可我心裏卻愈覺不安。”

惜花溫言道:“娘娘可在擔憂什麽?”

雲妃一時沈默。她本就得皇帝專寵,又生下皇長子,霎時間前朝後宮的目光全在她一人身上。她緩緩開口:“從前就有人提醒過我,說風頭太盛不是好事。可那時我並不在意,只想著我過我的,我並未做錯什麽……可如今有了孩子,他也被許多人盯著……我便覺得怕了。”

惜花心中明白,點頭輕聲道:“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娘娘身為人母,難免的。不過,皇上和太後都十分疼愛這個孩子,孩子又是養在娘娘身邊,想來是無虞的。”

太後雖不喜雲妃,可惜花看得出來,她對雲妃產下皇子還是十分喜悅,所賜下的禮物都是上上之品,尤其是賜給小皇子的衣物、被褥、銀鐲、長生鎖、各色玩具,無不是精心挑選。

惜花說“太後疼愛”,透出了這個口風,雲妃神色果然舒展一些,卻仍然並未歡喜,低聲道:“……我也知道,這孩子人人都著緊,不會缺了照顧……只是,我自己不像從前了。”

她的話說得雲裏霧裏,可惜花卻能猜到幾分——皇帝在雲妃產子後,固然是大喜,大加賞賜,可除此以外,他卻開始召幸別的妃嬪,不再頻繁地陪伴雲妃。這也讓太後心中舒坦了不少,連帶對雲妃臉色也好些了。

雖說雲妃產後休養,不便陪伴皇帝,可多年來皇帝對她專寵,一朝另覓溫柔,難免失落傷心。

惜花望著眼前略有憔悴、卻依舊美貌不減的雲妃,沒由來地產生一種直覺:皇帝並非是因為雲妃產子後身體不便才另行寵幸。而此刻與雲妃對視,從她的目光裏,惜花忽然覺得,她所猜想的與自己的猜想一致。

惜花的心猛然跳動兩下。若不是因為色衰愛弛,那恐怕就是……她急忙收斂思緒,含笑勸慰雲妃,接著方才的話說下去,大意是人是會變,可總不會太過偏離本性,若一時反常,並非本性如此,那大約也不會持久等等。

好生勸慰了一番後,惜花離去。紫藤看雲妃面上倦怠,便扶著她到榻上歇息,柔聲道:“連太後都這樣看重小皇子,娘娘大可安心的。”

雲妃微微搖頭,輕聲喟嘆:“……當年我入宮時,從來沒想過討誰的寵愛,皇上喜不喜歡我,我都不怕……可如今,為何、為何我卻惶惶不安,我是怎麽了……”

她目光恍惚,神情寥落,紫藤看得心疼,心知她是為情所困。正是動了真情,才由當初的神采飛揚無懼無畏,變成如今失落黯然的模樣。

“娘娘!”她心疼地開口,卻又忍住,狠了狠心,終是提醒道,“娘娘忘了府裏老爺捎進來的話。”

雲妃頓時沈默了。父親捎話進來說,這段時日她要補養身子、照管孩子,或許皇帝身邊會有新人,讓她不要放在心上,要一心撫養皇子,讓他成就大業,他是雲氏一族最重要的指望。

她也知道,自她懷孕起,父親就在外活動,聯合眾臣提請立她做皇後。又帶話進來,要她也極力爭取聖心,切莫惹得皇帝有半點不快。

可皇帝至今沒有半點要立她為後的意思,反而漸漸疏遠,開始留宿別的宮苑。

可她做錯了什麽呢?她自己一句也並未請求、並未暗示。她的過錯是生了個孩子麽?

她靜靜躺下,面朝側邊,不言不語。

紫藤給她拉上薄毯,又心疼地勸慰開解:“娘娘不要多慮,您身居高位,有皇帝多年的情分,有父兄的維護,如今又有了小皇子,還怕什麽呢?您看宮裏,尚有許多遠不如您的人……就拿邱嬪娘娘來說,她一直不受寵,卻也自得其樂啊!”

雲妃搖搖頭,“從未取得和既得還失,終是後者更難熬些……我倒還羨慕她,她雖無寵,娘家人卻不曾催逼;反觀我自己,父親的官是越做越大,他對我的囑咐也是越來越多了……有時我躺在床上歇息,都覺得累。”

邱嬪進宮短短時日就由美人高升為嬪,卻仍然一直未被寵幸,可邱嬪並不以為意,也從不去親近皇帝,三年了依然如故,看樣子是也不會再往上晉升了。別的嬪妃也不知是該羨慕她,還是該可憐她。

“邱嬪娘娘雖無聖寵,可她是太後的遠親,又與娘娘有來往,宮裏誰敢為難她?她當然不怕。”紫藤去過曉晴宮,每回一去,總見邱嬪與她身邊的宮女歡聲笑語,“自然了,娘娘更不必怕……此事是老爺太過心急了,照奴婢看,這些事不必急,將來都是順理成章的。娘娘不要為難自己就是了。”

她又幾番勸慰,直到雲妃熟睡,才輕輕嘆口氣,守在一邊。

惜花出了長樂宮,回到萬禧宮覆命。過了兩重院落,忽聽到前方角落處有鞭笞聲。

鞭笞聲一下又一下,伴著幾聲責罵。

她微一皺眉,上前去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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