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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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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罰

惜花是受罰來的禦膳房,做的是最末等的差事。擺盤子傳菜輪不著她,洗菜切菜她也不夠格,至於上手烹飪,那她更是連邊也望不著……她只能做洗抹布倒泔水、添柴燒火、擦墻擦地、收拾廚餘殘渣這類的粗活,連那些精美的碗盤都不配洗——若有時人手不夠,讓她幫著洗碗,那就是擡舉了她,要先對著管事行禮道謝的。

這跟壽華宮清閑體面的日子相比,真是一落千丈。

就連當初規矩學得不好而被分去灑掃的宮人,都要過得比她強。因為她只能在方寸之地,垂首彎腰,無休止地幹著各種臟活累活,三更睡五更起,吃飯只能趁著片刻的閑暇忙忙地塞些殘羹冷炙……日覆一日,沒有期限。

身體勞累自不消說,身份的改變也讓她受盡冷眼——管事的自然不會正眼看她,就連新進的小太監也對她動輒呵斥,為了私事額外給她加活。

猶記得她在壽華宮裏當差,不過是端茶遞水、給太妃整理書畫、打點打點殿內盆栽。有時來一趟禦膳房取點心,管事禮貌和氣,小太監們更是端茶陪笑,殷勤地叫著“姐姐”……可一旦落難,就要遭逢種種嘲笑羞辱。

若換作是別的小宮女,恐怕早已受不住了,可她牢牢記得懷月的慘死,知道自己能撿回條命實屬僥幸。

她埋頭幹活,勤勤懇懇,不論別人怎麽斥罵戲弄她,也絲毫也不抱怨。有的人不知在哪裏受了氣,就指著她的臉無緣無故臭罵一頓,或是將她辛苦擦凈的地方弄臟……這些,她都一聲不吭忍下了。要知道,自己是負罪之身,被主人厭惡懲罰,是沒有任何依靠的。但凡忍不住發作點脾氣,或是失聲大哭,都會招來更多的譏嘲羞辱,讓自己的處境更加難堪而已。

所幸禦膳房事忙,人人都顧著自己的事,管事的也不愛瞧見底下人爭執吵鬧白耗功夫,她遭受的辱罵和捉弄終歸是不多。

可是每日的活都又累又重。她私下裏打聽過,受罰服役的末等宮人並非都這樣遭罪,他們的日子掌握在管事太監手裏,只要管事松松口,他們就能好過很多。

惜花也想與管事處好,每回見了面總是笑臉相迎地問好,說些好聽的奉承話。她會說話,管事的還算受用,可這遠遠不夠。說來,這名管事太監要的也普通,與別的許多人一樣——愛錢。

只要向他送禮孝敬,手頭上的活就能減輕,禮送得越多,日子越好過。

惜花並非不想送禮,只是眼看就年末了,她還差著一點沒攢夠二十兩銀子,還指望著除夕的節禮大賞快快下來,她好立刻寄回去還債。畢竟她向嬸嬸承諾過:今年之內補齊。

管事知道她從壽華宮下來,也知道太妃一向大方,便暗地裏示意了兩次。惜花處處小心陪好話,只是錢的事上一直沒松口。管事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他朝她搖頭嘆息:“看你也是個機靈的丫頭,可惜不開竅,這樣小家子氣,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的,難怪在太妃那裏待不住。”

惜花懂他的意思,可又實在沒法子,只能笑著敷衍過去。

她笑臉迎人又懂奉承,管事倒也不打罵她,只是種種臟活累活常堆給她,算是對她“不開竅”的懲處。

惜花每天忙完已是夜深,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有時也忍不住在被子裏悄悄流淚。等宣洩了委屈沈下心來,她還是想好了今後的打算——接著熬。

即便是受罰而來的宮人,過個兩三年,有了資歷,可以升為三等宮人,幹的活也輕省一些。畢竟總有新的末等宮人來此受罰服役,舊人如不犯錯,便可往上升一升。

若是活幹得出色,運氣又好受到貴人們褒獎,還可能提拔到二等宮人,處境又更好一些。

這樣過個幾年,滿了二十歲,就能出宮。屆時,自己無債一身輕,說不定還有了一點積蓄,在宮外開一間小茶鋪,煮煮茶賣賣點心,便能清清靜靜度日……不比淪入青樓、一輩子在火坑裏煎熬要強?

不過是幾年而已,要忍,要熬過去!咬一咬牙就過去了,算得什麽!等將來出了宮,自己攢下積蓄了,還能將父母的墳塋修一修,再把從前父親教自己的詩書撿起來再讀一讀……那時,不但自己能安心,想必爹娘在天上也會欣慰的!她想到這裏不禁熱淚盈眶。只要自己沒有死,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挺下去!

平靜一陣後,她又思量著眼前:今年的要務是還清債。待到了明年,月錢歸自己了,便可以給管事公公送禮……如有時機借幹活出去一趟,就到別的宮苑找當初的同鄉借借錢,想來她們這時手頭也松些了……給管事送夠了禮,日子就能好過,至於借債,慢慢再還就是……

她越想越覺踏實,的確,只要這段日子忍得住,總能漸漸好起來,無論如何,這道宮門將來總是出得去……各處都有受罰服役的人,這懲罰卻並非一輩子——太監終生留在宮中,但能憑資歷緩緩熬上去;而宮女滿了歲數,都會放出宮去的。

不對!有人是終生受罰的!惜花忽地心一跳,驟然想起了一個人。

——這個人,她第一天來禦膳房就見到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監,神情冷淡,對別人不理不睬。聽說他是先帝身邊的副總管太監,曾經很受寵信,是帝後面前的紅人,可不知因為什麽事,突然就惹得先帝生氣,把他罰入禦膳房服役,直到駕崩都未曾赦免。

如今新帝早已登基,他也被罰在這裏將近二十年了。

到底是前輩,是先帝身邊的人,因此每一任管事都不怎麽為難他,要顧著先帝的臉面。活派下去,他願做就做,不做也隨他去,無人催促。這老太監雖然對誰都愛答不理,卻也沒有倚仗從前的身份壞規矩,能做的自也做,但若有不懂事的新人無故要使喚他,他能直接啐到對方臉上,陰沈地斥一句“狗東西不知天高地厚”,神情語氣自成威嚴,輕蔑無比,令對方頓時慌神住口。管事的知道以後,往往又給一頓罵,罵底下人為什麽要惹那個活祖宗,那可是先帝的臉面!

於是禦膳房裏,無人敢欺壓他,但時不時有人調侃他兩句,問有幾個宮的娘娘巴結他這個副總管?問他收了多少幹兒子幹女兒?

他面對嘲諷,神色絲毫不動,照舊是不理不睬。不論是對他心存憐憫的人,還是對他心懷惡意的人,他都冷冰冰的,多一句話都懶得說。眾人暗地裏都說他是鐵石心腸,又或許是在這關得久了,變成怪脾氣。

惜花也這樣認為。有一回他在廚房搬柴禾,不慎滑了一下,差點摔到,惜花恰好就在一旁,連忙攙住他,他仍舊態度冷淡,話也不說一句,自顧就走了。

或許被罰得久了,誰都會變作這樣吧……心灰意冷,麻木不仁。何況,他是從風光無限的副總管之位落到末等宮人,受罰到死,這才是真正的一落千丈啊!

惜花想著,不禁也因憐憫而生感慨:自己再苦,好歹也有出路;可人家這一輩子都出不去了。大概這就是戚姑姑說的,是命吧……看看自己,之前是同伴們羨慕的壽華宮宮女;再看看人家,之前是副總管太監,同樣是人人羨慕……卻不料轉眼間獲罪被貶,卑如螻蟻……真是禍福難定啊!

是,姑姑說得對,這些就是命,不得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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