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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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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

翌日天氣清寒,卻是個晴朗的日子。

柔和的陽光照在窗前梅枝上,微微吐綻的花蕾愈顯得鮮活精神,似乎還未開放便已藏不住清香。

這天宮裏十分忙碌,只因第二日就是冬至。整個後宮裏熱鬧繁忙,宮人往來穿梭不絕;壽華宮雖一向清閑,節慶卻也要依禮籌辦。惜花懷月與別的宮人們忙了半日準備燈籠彩綢、美酒鮮花、瓜果糖餅,到了午後便陪著太妃說笑。

宮裏冬至吃餃子,太妃家鄉在南方,冬至吃湯圓。

大家商量餃子餡、湯圓餡,各出主意,卻不過都是往年的老花樣。講到最後,太妃問,便沒有更具新意的嗎?

眾人一時想不出。懷月卻脆生生道:“有!”

一名年長宮女問:“方才能說的餡,都說了。就是換著搭,往年也都試遍了……你還有什麽新的?莫非,是不用宮裏餡料,往宮外尋?”

一名太監也道:“宮裏的餡已是應有盡有了,葷的豬、牛、羊、雞、鴨、魚……素的白菜、韭菜、冬筍、茴香……民間的餡更好麽?”

惜花也好奇瞧向她。惜花自己也是包餃子的一把好手,過去每年都別出心裁為叔叔嬸嬸包餃子,不但式樣好看,餡料也是常新常換……為了合嬸嬸的口味,她總是不辭辛勞試了又試,是以花夫人品嘗她的手藝總能面露笑容,對她也更和藹三分。

“就用宮裏的,不用另尋不用另尋!”懷月笑得雙眼彎起,一張圓圓的臉蛋極為俏皮甜美,“餃子嘛,用玫瑰紅豆,湯圓就用茴香豬肉!這個新巧不新巧?”

眾人頓時撲哧笑了。

“……玫瑰餃子,又嬌又美;茴香湯圓,回回圓滿!”懷月笑靨如花地接著朗聲道,“太妃娘娘您聽,可不是新巧又喜慶麽?”

她這諧音用得巧,不但眾人樂了,就連劉太妃也不由用手帕掩口而笑:“我看呀,最巧的是你這張嘴,就是會說!”

“奴婢愚笨,實在想不出來嘛,”懷月福了個禮,笑盈盈道,“所以開個玩笑。”

“罷了,”太妃笑著看她,“想不出來,動嘴便是……明日的紅豆湯圓,你多吃一碗。”

“多謝娘娘!”懷月又行一禮,脆生生地應了。

說笑之後,太妃又招手喚:“來看看我剛剛作的這幅畫。”

識文墨的宮人們上前觀看。

惜花看到,那是一幅小雪初晴圖,河岸有柳,山腳有梅,筆墨清淡婉約。上方題了兩句詩,她認得是杜甫的“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沖寒欲放梅”。

這兩句詩,勾劃有力,寫得倒是頗有剛勁之意。太妃的書畫一向是婉約清秀的路子,少見這樣剛硬的筆法,大概是天氣晴朗又近佳節,太妃心中起了豪興吧。

她出著神,懷月已經快言快語地在旁打了兩個比方,把這幅畫誇得無比精妙,太妃臉上滿是笑容。

正其樂融融的時候,忽聞宮外宣報:“太後有賞壽華宮!”

劉太妃一楞,連忙在宮女攙扶下起身迎候。眾人也都收斂神色,恭恭敬敬地上前跪迎。

惜花恭謹端跪,不敢有一絲錯。當初女孩子們私下議論各宮,當今皇太後的萬禧宮是後宮第一尊貴的所在,那裏的宮人也最有體面、所得封賞最厚,可萬禧宮竟然在女孩子們心儀的宮苑裏排不到前三,其原因就是太後極具威嚴,宮裏規矩嚴苛,宮人稍不留神便受重罰。

宣旨的太監進來。他並非萬禧宮的掌事大太監,卻也有品級,一身光鮮錦緞的袍服,懸系紫檀木腰牌,眉目間的神氣隱隱透出高人一等的倨傲。

他進來站定,先代太後受了壽華宮合宮的禮,才向劉太妃行禮,爾後傳旨授賞。隨行小太監捧上一個精美華貴的錦盒,離得最近的懷月珍而重之地接過。

合宮謝恩後,目送傳旨太監遠去,直到看不見人影,眾人才敢起身。

先前的說笑被打了岔,太妃興致敗了一些,便把書畫撤了。懷月看太妃意興闌珊,連忙道:“太後賜的想必是冬至的節禮,也不知是什麽。”

掌事姑姑也道:“是啊,怎麽傳話的人也沒說。”

但凡節禮賞賜,定會宣讀禮單,可那太監一字未提,總不能是疏忽了?

太妃面上也露出狐疑之色,便道:“打開罷。”

懷月將手上華美奪目的錦盒打開,只見裏頭是一對精致絕倫的琉璃瓶。她不由驚嘆一聲——這琉璃瓶花樣是燕春花渚,雕工絕妙,剔透清雅,任誰一看都知是難得的珍品!

這對琉璃瓶無論是雕工還是意象,都極對太妃的脾胃。懷月不覺喜上眉梢,高高捧著錦盒,眉目發亮地恭喜:“太後賞的寶貝真是天下無雙!這對寶瓶清麗雅致,又寓意新春將近,既好看又吉祥,果真配得上太妃娘娘!”

她邊說著,邊捧上前來。

可她光顧著興奮喜悅,絲毫沒瞧見劉太妃在開盒的時候瞳孔就猛地一縮,渾身僵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太妃,您看……”她喜滋滋地上前,把錦盒呈到了太妃面前。

掌事姑姑的臉色也驟然變了,一下子發白冒汗蒙上驚恐,正要說些什麽,只聽太妃輕聲道:“拿近些,讓我看看。”

懷月見太妃伸出手,於是將錦盒往她手上恭敬遞去。

將錦盒放入掌中、小心退卻的一瞬間,太妃的手掌竟猛然一掀,錦盒即刻翻落,珍貴的琉璃瓶隨之砸落堅硬的地面,摔了個粉碎!

“啊!”懷月失聲驚呼,嚇得腳一軟也要跌倒,惜花連忙搶上去扶住她。

太妃猛地一拍桌案:“大膽!”

這聲呵斥令懷月從驚嚇中回神,顧不上一地的琉璃碎片,急忙跪伏在地上拼命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惜花也趕緊跪下:“娘娘息怒!別傷了身體……”

合宮宮人也都驚慌跪下,求太妃息怒。

太妃盯著滿臉是淚、不住磕頭的懷月,臉色異常冰冷,眼中卻聚起一股瘋狂憤恨之意,仿佛一簇暗紅的火苗,恨不能把眼前人燒成灰燼!就連座椅的扶手,都被她抓出了幾道深深的指甲痕跡。

她胸口急劇起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冷得令人發抖:“你的確該死。”

懷月渾身一僵,不由自主地擡起目光,眼中滿是恐懼,哆嗦著嘴唇:“……太、太妃娘娘……”

“大膽的賤婢,竟敢故意摔壞太後的恩賞,真是罪該萬死!”太妃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迸出。

懷月呆住了。她張著嘴說不出話,平日靈動帶笑的眼睛哭得紅腫,仿佛連恐懼也跟著呆滯了。

過得片刻,她才被火灼了一般地驚慌大喊:“娘娘!奴婢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娘娘……”又拼命磕頭,磕得地上染血。

那咚咚的磕頭聲像是重錘錘在眾人心頭,殿內一片死寂。劉太妃臉色陰沈:“還敢狡辯。你們說說,是不是看見她故意摔了禮盒?”

懷月驚恐地向後張望,臉上淚水仍在嘩嘩地淌,尋找救命稻草一般企盼地張望眾人。

惜花急忙開口:“太妃娘娘,她哪有這樣天大的膽子,只怕是失手……娘娘息怒!”

太妃面色沈沈,一語不發。

掌事姑姑忽道:“奴婢看見了,這丫頭就是心存不敬,故意摔了太後賜下的對瓶,奴婢看得一清二楚!”

懷月猛然一顫,仿佛一只垂死卻被狠戳一針的鳥兒,難以置信地擡頭。

惜花也大吃一驚,卻只聽太妃道:“如此大不敬,真是反了……拖下去,即刻杖斃!”

掌事姑姑一使眼色,還驚愕跪在那裏的太監趕緊跳起身來,拽住懷月就往外拖。

“……娘娘……娘娘……”懷月拼命搖頭,大睜著眼睛一面哭求,一面被毫不留情地拖出殿外。

她頭上的飾物搖落在地上,發出叮當聲響,和方才那咚咚的叩頭聲一樣令人心驚肉跳。

不一會,院子裏傳來木板拍擊身體的沈悶聲響,又重又快。

惜花雙膝發軟,但覺心跳突突地要撞出胸口,差點跪不住。

外頭開始還有掙紮和哭喊聲,沒幾下就弱了下去,直至全無聲息,只有木板持續重重拍擊。

惜花臉色發白,後背全被汗濕,跪著不敢動一動。直到行刑人進來回稟:“已經杖斃。”

太妃臉色略微好看了一些,擡眼掃過殿內驚懼無聲的眾人,並不令他們起來,而是冷冷道:“損毀了太後的賜禮,合宮擔有幹系。將來太後問起,你們自然要做個見證……那賤婢故意大不敬,我秉公處置,你們是不是都看清了?”

底下眾人小心翼翼地紛紛應道:“……是,都看清了!”

太妃轉向惜花,盯著她:“你呢?惜花,你是不是親眼看見她故意摔了禮盒,有意要對太後大不敬?”

惜花頓時覺得呼吸困難,仿佛咽喉被一根繩索勒緊了,讓她發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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