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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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完)

“客官,客官,您且消消火啊。”

小二臉上堆笑,可顯然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我這就去叫廚子過來,這酒,這酒是廚子釀的啊。”

誰知那人眉毛一擰:“把你們老板給叫來。”

“老板現下不在店中,”小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我上哪去替您找呢?”

“竹葉青酒?”紀方酌轉回頭來喃喃說,“是黃酒和竹葉合釀的……配制酒麽。原來在大俞就已有這味酒了。”

蘇年拽住他手腕:“莫要沖動摻和。”

紀方酌擡頭看向他,微微一笑,擡手覆在他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

他搖搖頭:“我不摻和。”

經過許多事,他現在已知什麽事情應當沈默,或是靜觀其變。

“不在店中?哈哈,想必他也知自家酒釀濫竽充數,早早躲起來了吧。”

小二額頭滲出冷汗:“並非如此,客官,您還是等廚子來了,確認這酒真有問題過後,再下論斷吧。”

他在這四時春居沒待多久,頭一回碰上這樣的事,焦急得語無倫次,“咱們酒樓多年來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您……”

“沒發生過便不會發生?你這是什麽道理?”那人嘰嘰喳喳道,“這種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陳酒也敢盛出來讓人喝,酸不拉幾,定是生了不少黴毒。”

他話音一落,身旁一人就突然嗷嗷叫了起來,彎腰弓背捂住肚腹,表情猙獰扭曲:“難怪……難怪我從剛才開始下腹就疼痛不已。原是喝了這毒酒的緣故,我……”

還沒“我”出個名堂,他就兩眼一閉,輕飄飄地原地倒了下去,後腦勺咚地一聲磕在紀方酌坐著那張櫸木椅子靠背上,竟一聲痛也不吭,就這樣緩緩昏倒在地。

紀方酌:“……”

碰瓷演過頭了吧。

還真撞了一下,他瞧著都疼。

若是在戲班子見面,他真想道一句好是敬業。

周遭食客頓時嘩然,不知道誰的筷子落在地上,劈裏啪啦響了兩聲。

眾人飯不吃了,湯不喝了,閑言碎語更是停了下來,話頭全部轉向倒下這人——

“啊!沒事吧?”

“這人怎麽回事?”

“似乎是喝了酒樓陳放的酒釀,中毒昏過去了……”

“幸好我這回沒要酒。”

“不會吧!雖說現在天氣炎熱,糧食酒是易糟粕沒錯。但這好歹可是四時春居、四時鎮上最大的酒樓啊。”

“且慢,既然酒有問題,那這飯菜……”

“這樣一說,我的確也有些反胃感。”

“什麽?!這飯菜也不幹凈?”

有人拍桌喊道,“頭一回來這酒樓,沒想到竟是拿有毒的飯菜來招待客人。有這樣做生意的麽?!”

“就是就是。”

旁邊幾人不斷附和,有的甚至站起身來,一腳踢開椅子,口中罵罵咧咧:“媽的,什麽破春居,再也不來了!”

嘈雜聲中,紀方酌靜靜看著眾人,眨了眨眼。

他轉頭擡手擋在唇邊,眼神含笑,對蘇年悄悄道:“蘇小年。”

蘇年側耳垂下目光,安靜聽他耳語。

“你說,”紀方酌道,“這些人裏面,哪些是真正的食客,哪些是這人的同夥?”

蘇年擡起頭註視四周,半晌轉向紀方酌,微微一笑:“不盡是食客,至少有一半是……”

他壓低聲音,像帶了些許猜測,“同行心妒?帶了這麽多人來砸店呢。”

“大抵不錯。”紀方酌點頭,“但酷暑時節,糧食酒存放不當的確極易變質,就不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

“吵吵嚷嚷,出什麽事了?”

那小二哆哆嗦嗦一回頭,像是見到救星一樣跌跌撞撞奔了過去:“掌櫃的,您快來看看啊!”

他哭喪道,“客人說咱酒有問題……是不是得把廚子叫……”

來者一身素色青衣,頭發松松散散束起,瞧著不像酒樓掌櫃,倒像誰家公子來吃酒了。

他擡眼道:“不必。是什麽酒?”

“竹葉青。”小二道,“客人說味道不對,且飲下腹痛,可能……生了黴毒。”

“竹葉酒是我昨日在旁邊瞧著揭缸的,絕不會有毒。”

“啊?”

起初挑事那人站了出來,兩手抱胸,翻了個白眼:“你說不會便不會?這是哪來的道理!現下我弟兄已經暈倒在你館子裏,你要是給不出個說法,今天別想散場!”

那男子眉關微鎖,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盛了一杯,當著他面飲下。

紀方酌默默側目打量他的神情,見他表情忽然變得不好,心中生疑。

難道果真是酒有問題?

“你自己說說,這酒是不是酸的!”

男子捏著酒杯,臉上浮出一點迷茫。

“不是吧。真的有毒嗎?”

“好像是……沒看見老板臉色都不對了麽。”

“這酒怎麽還在桌上,快拿走,快拿走!”

“沒有毒。”男子擡起目光,依然堅持道,“這酒每一道工序都是我親眼看著做的,若是有毒,我喝他做什麽?”

“還想抵賴?你……”

那人咬著後槽牙笑了兩聲,抄起桌上空蕩蕩的陶碗,好像氣急敗壞要砸下去!

可下一瞬卻滯了動作。

紀方酌就著那小半壺酒,倒入杯中,一飲而盡。

末了,放下杯子,面無表情看向他:“少汙蔑人了。”

“這味道壓根就不是存放過久、生了黴毒的異味。是原料的廣木香或陳皮,一不小心擱太多了吧?”

他兀自笑了兩聲,“竹葉青酒講究各種藥材獨特的香氣,與酒釀本身的香氣調和得當,使藥融於酒,卻不顯於酒上。但某一味藥過量也無大礙,只是其味不純。”

話畢,不等眾人回神,又挑眉補充說道:“而且若是論說藥用功效,廣木香這個時節並不便宜,我看,你們似乎還算賺了。”

“……”

那人面色霎時沈了下來,突然想到了什麽,再次扯著嗓子叫起來:“等等,四時春居的竹葉酒乃是秘方,你如何得知其原料?”

紀方酌一楞,心道糟糕。

竹葉酒的配方在現代雖耳口相傳,但在大俞好像還並不為人周知。

他嘆口氣,平靜說道:“不巧。在下對酒釀頗有一二研究,這竹葉酒也是祖上流傳下來的秘方,說不定與春居的秘方恰好還來自同一源頭。對了……”

他默不作聲搬起身下的椅子,朝蘇年的方向挪了一點,看向地下趴著那人道:“即使食物生黴,半盅藥酒頂多腹瀉作嘔。我還從未見過原地暈厥的情形,怕不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需要幫忙叫大夫來麽?”

地上的人一聽,搭在椅子腿旁邊的手指抽了一抽。

紀方酌又指著他手道:“看,肢體抽搐,恐是癲癇啊。”

“你……”挑事者狠狠咬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拖著地下的人趔趔趄趄出了酒樓,人群一哄而散。

紀方酌這才松了口氣,轉頭就對蘇年可憐道:“老婆,他的酒又苦又酸,我……”

然後就被蘇年塞進來一顆蜜餞堵住了嘴。

紀方酌心中甜滋滋的,故意在蘇年抽出手指的時候,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蘇年立刻收回手,眼神意味不明:“別撒嬌。這裏人多眼雜,親熱不好。”

“那回去親。”紀方酌笑嘻嘻道。

“那個……打擾二位。”

耳邊響起方才那酒樓掌櫃的聲音。

紀方酌回頭看向他,這才好生打量,覺著他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平靜開口:“什麽事?”

“其實……這壇酒是我釀的。酒樓的酒並非廚子在釀作,而是從我師傅那裏來的。這是我頭一回自己釀酒。”他耳根微紅,“學藝不精,讓人見笑了。真的萬分感謝您相助,否則我不知該怎麽收場。”

“無事。”紀方酌道,“好藥材還是節省著用。”

那小掌櫃知道紀方酌在說自己多放藥材的事,脖子也漲紅,支支吾吾說:“知,知道了。”

“敢問,”他擡起頭,目光殷切看著紀方酌,“您是哪一家酒莊或酒樓的……”

“蓼鄉紀家……我們是。”蘇年從他身後探出腦袋,手裏筷子還夾著塊豆腐。

紀方酌順手揉揉他腦袋,又點點頭。

那掌櫃微微楞怔,突然瞪大雙眼——

“你莫不是那個、那個社稷酒的……的……”

他一激動就結巴,深呼吸一鼓作氣道:“紀莊主,紀方酌?”

“……”

紀方酌和蘇年面面相覷。

“求您了!”小掌櫃兩眼冒星星,“能把社稷酒的配方賣給我嗎?啊、師傅說過,不能這樣講,會冒犯別人……”

他擡起頭,聲音弱了下來:“可以嗎?”

紀方酌靜靜看著他,須臾之後,無奈地笑了笑。

搖了搖頭。

掌櫃頓時眼神暗淡下來,抹了把臉,喪氣道:“失禮了。不過,紀莊主,既知是您,這頓飯就當我請二位了,不用付賬。”

紀方酌微笑道:“謝謝你。”

“盡管添菜,請一定吃飽喝足。”

說罷,那掌櫃便退了出去,眼神像是戀戀不舍。

紀方酌:“……”

“真可怖啊,老婆。”他喃喃道,“我們現在真的火了,一定要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火……是何意?那不是竈房裏的物事麽?”

“火啊,就是……”

……

待二人離開後,收拾桌子的小二在桌面上,發現紀方酌留下的飯錢和壓在底下的紙條。

“掌櫃的,快來啊。”他驚呼道,“這是什麽酒的秘方麽?送給咱們啦?”

“什——”

那男子疾步而來,奪過小二手裏的紙條,拉開一看。

只見紙上工工整整寫著:

社稷酒,本名蓼鄉酒。

糯米,大麥,蓼草。

-

明州,萬壽宮外,花園靜謐。

“所以,他從一開始便是你布下的棋。國師果然料事如神,未蔔先知。”

宋亭嵐拈起一枚白子,從容置於棋盤。

“但朕又有一事不解。你如何料到他為世人做到這種地步,好撐起你的正引之說?”

“陛下。”

華儀坐在棋布對面,緩緩開口。

“事在人為,或看天意。也許冥冥之中,天意總向善者。”

四時春居樓閣不遠處,身形挺拔的黑衣青年正為心上人系好幕籬,牽起他手,向街向深處走去。

“你還是告訴他了。”蘇年笑盈盈說,“不久後,蓼鄉應會熱鬧些許。”

“是啊。”

紀方酌將他手攥得更緊,低頭看他,溫柔笑道:“我現在終明白了一事。”

“何事?”

“我師傅曾想教給我的東西。”

他擡頭眺向遠處。

集市一片熙熙攘攘,喧聲沸天。

“不是秘方,也不是手藝,而是意義……”

“抒鴻志、頌悲喜、唱別離。社稷之酒,當然也無關什麽善惡道了。”

生於國土,長於大地。

青年笑嘆道,“它還真真就是社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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