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王絮早就知道,駱良棲不是什麽好人。

按照胡潯倪的說法來說,駱良棲殺了自己弟弟,這一切都是他親爸指示的,他親爸來找駱良棲是為了錢。殺掉他弟弟後,駱良棲就是唯一的繼承人。

後來,駱良棲似乎很久都沒見到他親爸的樣子。這中間、一定出現了什麽變故,他親爸急需要錢,一定不會輕易停手。想來想去,中間的變故只有鏈接兩個家庭的、駱良棲本人。

要是能弄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麽事就好了。

駱良棲不會覆活,時間不會回溯。王絮想,那麽她當時看到的自殺也不是自殺,更可能是脅迫。

而真相就這樣被掩埋了,所有線索中斷,沒有繼續了解情況的途徑。王絮在這期間被小姨命令轉學。

小姨說既然王絮的病已經好了,那麽就乖乖去國外讀書,辦好一切手續後,小姨就這樣把王絮送出國了。

只是王絮沒想到,自己要借住在林溱家裏。並且一住就是兩年。林溱似乎對這樣的安排習以為常,每天早上他都給王絮做早飯,送王絮上學後再去大學上課,這持續到王絮申請了另一個洲的大學。

俄勒岡州立大學,她早就很熟悉俄勒岡了,玩過幾個位置在這裏的游戲,看過幾個發生在俄勒岡的動畫,就對這裏產生了興趣。告知林溱的那一天,他對此非常不可思議,甚至是有些寂寞、又不加阻攔地說:“絮絮,你長大了。”

王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終於要和林溱告別了。轉頭卻被林溱捅了一刀。

冷靜的、不覺得發生了什麽的微笑,仿佛這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絮看著林溱的臉想,其實林溱竟然長的蠻有攻擊性的。

有意識的最後一秒,林溱湊過來,呼吸交纏著呼吸,自來卷觸碰了一下王絮的臉頰,林溱滿懷惡意地最後揭露道:“我親眼看著駱良棲被殺的……誰讓他跟我搶呢。”

再醒來的時候,看到了藍天。

相當藍的、只有在夢裏才存在的湛藍色。猛地在視野炸開,這樣強烈明艷的對比,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呢。

駱良棲死掉後,王絮就再也看不到現實世界裏的顏色了。

海風的鹹味,手的旁邊還有一只手,就像做夢一樣,好熟悉的、好陌生的聲音……

“剩下的就明天再講啦。”

駱良棲的聲音。

不敢睜開眼睛,不敢稍微動一動,只敢悄悄地、湊過去抓住那個人的手。手掌很柔軟,手心沾了沙子,用手指去揉,揉到了骨節。

這是做夢嗎?王絮抓住的手的主人楞住了,他試探著、輕輕攏住王絮的手。

睜開眼睛,坐起來、緊緊握著旁邊人的手。駱良棲,好端端地躺在沙灘上,上次見面竟然已經是兩年前了,王絮已經是準大學生,她從來沒想到、還能回到高中。

印象裏少年的模糊的臉,變得清晰又失真。王絮總是在夢裏給駱良棲改頭換面,沒留下過照片的、全憑記憶來刻畫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就好像做了一場夢。

王絮忍不住湊的好近,仔細地看著駱良棲的臉部的線條,嘴唇、睫毛,眼睛。

瞳孔貼著瞳孔,他們兩個離得好近好近。這樣的距離完全打破了朋友甚至是戀人的界限,只有自己才能貼的這樣近。駱良棲好像很茫然的樣子,他推了推王絮,見推不開就放棄,用手掌橫在他們臉的中間。

“沒事嗎,王絮?你不會想親我吧?”就算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平常地臉紅了,平常地開著玩笑,平常地甩開王絮和自己拉著的手。

死人覆活了。

“駱良棲,你信我嗎?”王絮說,重新拉住了駱良棲的手:“你今天晚上,住我家裏吧?”

駱良棲、很不可置信地看著王絮,他前所未有地遲疑了,嘴裏的話說不出來一句,他好像、非常猶豫:“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還是說,有別的事?”

“我會讓你活下去的。”王絮說。

今天晚上,駱良棲會被殺死,分屍扔進小區的垃圾桶裏。而躲在某處的林溱目睹了一切。王絮不會讓任何人再死掉了,她想,如果駱良棲是被他親爸殺死的,那麽他一定是從某個知道駱良棲位置的人那裏打聽到駱良棲在哪裏的。

一進王絮家,駱良棲就跑去冰箱拿吃的,又把王絮的手柄拿出來。王絮才告訴他:“你今天晚上會被殺死。”

“誒?”駱良棲說,輕輕地:“隨便啦……我就知道我躲不過。你知道嗎,我看到過好多次呢,我被我爸殺掉了——無論怎麽逃避,對我來說結果都是死亡。”

“你怎麽才告訴我啊!”王絮責備地說。

駱良棲,望進王絮的眼睛。就算他對於王絮來說還是個高中生,他還是早就知道一切似的、神棍一般說:“因為,現在的你不是王絮,對吧?”

“——我就是王絮。”王絮說,“我是從未來回來的王絮。打起精神來吧!既然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喜歡玩弄別人的神讓我一次次回來,那就說明你是有救的!”

“這麽有自信的嗎?”駱良棲笑著說,“那我也必須打起精神來呢。所以,王絮同學,有什麽計劃嗎?”

王絮,把駱良棲手裏的手柄奪過來扔在沙發上,然後給林溱打電話。她第一次聯系林溱,想必林溱是有些驚訝的。接電話的時候,音調都擡升了兩度:“……絮絮?”

只知道嫉妒和控制別人的壞蛋!王絮心裏這麽想,表面卻不動聲色,她知道一定要把林溱卷進來,把他變成共犯,否則他就會落井下石。

“來我家一趟。”用命令的語氣對林溱說話,放在往常是絕無僅有的僭越。林溱的態度竟然微妙地好,他在電話裏嗯了一聲,帶著鼻音,好像沒休息好一樣。掛了電話不出五分鐘,門鈴就響了。

攝像頭顯示了林溱的臉。王絮打開門,駱良棲發揮了不是自來熟就無法做到的態度,他對林溱打招呼:“學長好。”

除了學長這個身份,林溱就沒什麽可取之處。只是他特別壞,他不在這裏,就會在犯罪現場煽風點火,有他在駱良棲就沒救了。

林溱眼睛裏的眼白比瞳孔占據的黑色更多,他對駱良棲的態度格外不好,看他就像看出現在王絮家裏的蟑螂一樣。王絮不知道駱良棲怎樣想,不過林溱明明是後來者,卻把駱良棲當成不速之客。

“絮絮,怎麽有外人在?”盡量維持著穩定的情緒,林溱問王絮,而不跟駱良棲正面說話。

“我可不是外人哦,我是王絮最好的朋友,還和王絮一個班級。”駱良棲引戰般地說。

氣氛凝滯了。王絮嘆了口氣,她為了□□只能坐在他們兩個中間。話不多說開始正題,王絮盡量讓自己的語速慢一些,說話的時候她也覺得胸口一陣幻痛,好像林溱插的那把刀還在似的。

“別吵。”王絮嚴肅地說:“時間很緊張,所以我簡要說一下,駱良棲今晚就要被殺,而林溱本來會在目睹一切後出國——你是一周後的機票吧?”聽到王絮問他,林溱動作遲緩地、不情願地點頭了。

王絮繼續說,“我是絕對不會讓駱良棲被殺的,而且為了以後的安全,我們要反殺那個人。林溱,你家門口裝了很多攝像頭吧?到時候我會跟著駱良棲,直到要殺他的人出現,你會救我的吧?”

她要用自己的安危來威脅林溱。這似乎奏效了,林溱不會看著她去死,也許他私底下認為,只有自己能殺掉王絮。

林溱不說話,王絮也就繼續往下說:“以防萬一,我會隨身攜帶武器,駱良棲自己也帶一把刀吧……不殺死他的話,他還會繼續殺你的。”

三個高中生,把殺人想的好簡單。駱良棲和王絮只有被殺的經歷,而未來的林溱很輕易地就用水果刀捅進王絮的身體裏,王絮想,他果然是惡魔。

出門吧。在王絮這麽說以後,駱良棲全副武裝地出門了。王絮想,這次她不會讓駱良棲死掉了。看著有人在自己面前死掉的感覺太糟糕了。

這已經是夏天了,和兩年後的夏天沒什麽不同,和父母出車禍去世後被霸淩的夏天沒什麽不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就回到了那個課桌被劃爛,在垃圾桶旁邊的寂寞時代,黑板上的粉筆灰怎樣也擦不幹凈,前座的漂亮女生很喜歡欺負自己,王絮卻好喜歡她,她是那麽漂亮……

漆黑的、只有蟲鳴聲的夜晚,只有樹影張牙舞爪地伸展著,鞋底在踩下去時帶來的輕微拖沓聲相當刺耳,王絮第一次走向駱良棲家,小區最裏面的安靜獨棟,大門前立著一個高瘦的身影。

“啊,回頭了……”王絮悄聲說,在離那人十幾米遠的時候,那個人打開了電筒。

“……爸?”

真是駱良棲的爸爸,只不過是養父。帶著很年輕的、孩子氣的笑容,一只手藏在背後,對駱良棲、也對其他人說:“這麽晚了還在外面玩啊?”

意料之外的人,似乎是全劇中最有安全感的人了,無關緊要的、不對任何人構成生命威脅的配角,總是帶著一副和駱良棲如出一轍的笑臉充當背景板。他招呼駱良棲過去,“駱良棲,快過來!”

駱良棲後退了一步。他看到他養父手裏拿著的什麽,一把刀。

他知道他爸喜歡玩游戲、看動畫,收集刀具,家裏有很多沒開刃的刀,刀身刻著毫無用處的美觀的花紋,刃都很鈍,如果想損傷些什麽,只能憑蠻力。某一天,駱良棲發現,家裏的收藏用刀全都開刃了。

他也會出現幻覺,就和王絮一樣,看到他親爸一次次殺死他,而他總是那樣軟弱地被輕易殺死,他想,明明自己是更加謹慎的——怎麽會在和他親爸相處的時候一點也不設防呢?但他還是相信了,以為這是預言。有一次他在幻覺裏看到了王絮,躲在樹後,很害怕的樣子,看完了全程。他對這個同班女生沒什麽印象,那之後卻關註起她來。

那只是無聲無息的關註,他不要采取任何行動,只是要這樣觀測。直到有次王絮的視線看向他,然後失常般地恐懼著逃跑。那麽,她也能看見咯?他猜測著,接近了王絮。

只是他們都誤判了,兇手根本不是他親爸。他知道他沒那個膽子,所有事都靠指使年輕的駱良棲來做,等到駱良棲反咬一口後就逃跑,誰知道他卷土重來了。

所有事都和錢脫不開關系,他一來就是錢,小時候也是,在駱良棲稍微從他那裏期待一些親情的時候,他管駱良棲要錢。認清一個人的面目是很容易的,就是使自己從當事人的身份中剝離,於是駱良棲以上帝視角看完了全程,沒人真心對他,在他以為養父母是自己親生爸媽的時候,蹦出來一個親爸告訴他你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都是後安置的,都是不屬於你的!而他討厭跟他搶奪養父母關註的弟弟,於是他按照他親爸指揮那樣,殺了他弟弟。

在他親爸再次試圖控制他的時候,他告訴他親爸他錄了音,從書房偷的手機,有錄像攝像功能,他拿著它,把所有對話都錄了音。就這樣他趕走了他爸。

沒人知道真相,不會有人知道真相,負罪感一點點消失掉,只要把自己從當事人的身份中剝離,他就再也不會愧疚,也就沒有破綻。而只有那個男人是個變數,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卷土重來,在他親爸沒找他的時候,他一直在找他親爸。

就這樣他長大了,變得開朗又受歡迎,就算很多時候都在人群中走神,也只要用萬能詞匯敷衍一下就好了,沒人會覺得他虛偽,在看到他長了那樣一雙眼睛之後。

駱良棲喜歡他的家庭,他的家人,他高中裏最好的朋友,偶爾作為當事人的自己會被過多的情感攫取,面對喜歡的女生,有時候也會不知所措。他覺得死亡無所謂,在他被他養父拿著刀騙過去之前。

被在乎的人傷害是很痛苦的。駱良棲在那時候,絕望取代了一些麻木的情感,讓他覺得喘不過氣。

“……為什麽啊,爸爸?”駱良棲問。

“你爸來找了我,在找你之前。”帶著笑容的,扭曲的臉,讓人覺得後怕。

“你信他說的話嗎……”駱良棲說。

“所有的舊手機,我都還留著。前幾天我給它們充了電,看到了一段視頻。”對面的人平靜地說。

“那就沒什麽好解釋的了。”

王絮緊緊地盯著駱良棲的養父,現在該稱他為殺人兇手。這樣的人把駱良棲培養成和自己相似的人,拿刀對著駱良棲的時候,難道是想殺掉另一個自己嗎?

駱良棲在慢慢移動自己的身子,讓林溱家的攝像頭能完全籠罩自己。在有所防備的時候,他抓住了飛撲過來的、父親的手腕,把它們反剪在身後。

“……王絮。”他說,幾乎是央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