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輪回路(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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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輪回路(十一)
緊緊捂在他心口的手緩緩垂落，覆上他的手背，攥在掌心，溫柔地揉搓開他的僵硬。
“那你會找別人嗎？”秋茗輕輕地問，音是顫的，幾不成聲。
他是恐懼的，卻不是對自己險些摧毀靈核，再死一次的懼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個時候要問這句話。
明明該問涼霄引什麽時候出現的，怎麽從倥傯夢中出來的，心魔嚴不嚴重，你的身軀在哪裏，為什麽只有魂靈。
可到頭來還是問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涼霄引說了那麽多話，秋茗偏就只記住了最開頭的那句氣話。
他多少有些慍怒，可這麽個只對他敏感的小徒弟，他的小秋茗，他怎麽舍得生氣？
還不等涼霄引有什麽反應，秋茗像是終於抓住了重點，交握的手指上觸到的熱度和猙獰讓他慌了神。
他看見剛剛那只隔在自己心口位置的手背上一片灼燒痕跡。
秋茗的蓄力一擊，原本是作用於自己的靈核，但涼霄引只是魂體，又曾是神祇，秋茗在察覺出不對時，就已經收了力道，因而倒不至於造成過於嚴重的傷害。
可那疤痕依舊猙獰。
是烙在魂體上的。
這個人怎麽就什麽都不怕地來擋呢？
若是秋茗未曾收勢，若是涼霄引只是普通人，若他並非魂體，魔神柱的蓄力一擊，是致命的！
“沒事，”涼霄引低笑一聲，垂袖掩住傷疤，擡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撫平秋茗的眉心，又捏了捏他鼓起的臉頰，哄小孩似地：“你問我什麽？”
沒聽見嗎？
也是，他說的很輕，自己都聽不太分明。
“……沒什麽。”
本以為丟人的話題就此止住，涼霄引卻垂睫道：“看你乖不乖，你要是做傻事，把自己折騰沒了，我說不準真的會再找一個……比我們茶茶更乖，更聽話的小徒弟。”
每次涼霄引戲謔地喚他“茶茶”，他都會臉紅，一直燒到耳朵尖，半天都退不下熱。
這一次也不例外，又是擔驚受怕地心疼，又是氣惱涼霄引剛剛的作死行為，害羞的樣子讓他的惱怒看起來也沒什麽氣勢，偏又鼓起圓溜溜的眼珠子，很生氣地瞪著涼霄引。
惹地眼前人一笑，傾身往秋茗自己咬的發紅的唇上碰了下，就著剛剛的牙印又加深了些。
秋茗瞬間呆住了。
什麽慍怒氣惱都消失無蹤，只剩一雙寫滿了“不講規矩，不擇手段”的眼珠子還不洩氣地瞪他。
涼霄引笑了笑，貼他耳邊輕語道：“我哪兒敢啊？到時候怕不只是背著我的小秋茗，而是背一座大山給你洩憤了。”
秋茗又是羞赧又是無奈，氣倒是氣不起來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哪樣？”
“……明知故問。”
“以前是師父面對徒弟，總怕說錯什麽，做錯什麽，頂著言傳身教的壓力，那時候是秋茗的師尊，不是涼霄引。”
那時候，秋茗甚至不曉得他的本名叫什麽。
少年微怔，一張清冷疏離感的臉擡起，卻被唇角勾著的一抹羞赧的笑襯地矛盾又和諧。
“那，現在呢？”
他看似隨口一問，緊攥的手指卻出賣了自己小心翼翼的情緒。
涼霄引沒正面答他，只清淺地註視著他，以眼神將他困在自己的懷裏。
他說：“你說呢？”
秋茗愈發窘迫，不曉得怎麽開口，又要開口說什麽。
他看不見自己一張清冷感極強的臉覆上紅暈是多麽違和。
涼霄引也不急著等他回答，只含笑註視著他。
周芃沒眼看，他剛剛就悄悄操控琴聲往地上一躺，要不然被秋茗背在背上，夾在兩人中間，近距離看這種限制級畫面，真的挺……虐狗的。
並不想成為你們play中的一環，謝謝……
涼霄引來了，周芃終於松了口氣，繼續趴在地上躺屍，他茗哥狠起來連自己都殺的毛病也就他師尊簡老婆能治了。
看了看一旁還陷在痛苦悔恨與無措茫然中的言如琢，周芃想了想，還是冒險打斷了小情侶膩膩歪歪的秀恩愛場面。
“那個……”
他剛一開口，適才還陷在酸酸甜甜談情說愛中的戀愛腦秋茗倏然凜眉瞪過來，兇巴巴的目光中又透著股別扭羞澀。
嘖……
想調侃對方的周芃，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個眼神駭地瑟瑟發抖，悔恨自己剛的一時沖動。
秋茗看著他的樣子已經不那麽兇了，倒是一副思考著直接毀琴好，還是死了琴靈的七絕琴還能不能用這個問題。
“……”眼看著涼霄引捏了捏秋茗手指，摁住對方的戀愛腦，周芃才小心翼翼道：“那個，打擾一下哈，我就是說咱們要不先出去？”
涼霄引頗為讚同地點點頭：“先走吧。”
秋茗並無疑義：“你知道怎麽出去？”
涼霄引忘了眼看似密閉並無出路的漆黑的空間。
“輪回路從來不是沒有出入口的。”
確實，七絕琴開啟的便是入口。周芃問道：“還和之前一樣，通過我……呃我是說琴身出去嗎？”
涼霄引搖頭道：“輪回路很多年前就已經徹底關閉，幾方入口都已坍塌，七絕琴鎮壓的是唯一的入口，出口並不在人間。”
不在人間？
難不成在陰間啊？
周芃想了想自己留在人間的肉身，有些擔憂，自己不會做不成人，這輩子都要做琴了吧？
他本來就是琴靈，流落異世不過是意外，如今回歸琴身，怕是這輩子都做不成人了。
就……覺得自己好倒黴一人啊。
周芃郁郁的，有點難過。
涼霄引卻又說：“還有一道出口。”
周芃：“……”
“在哪兒？！”
“通往神界歸墟境。”涼霄引牽起秋茗的手，掃了眼周芃，又對言如琢說：“跟我來。”
言如琢有點詫異：“你們不殺我了嗎？”
秋茗挑眉，雙頰薄紅斂去，又恢覆成酷的要死的模樣：“我什麽時候說要殺你了？”
消化太多信息，三觀被沖擊地幾乎崩潰的言如琢摸了摸脖頸上被泛滄浪掐出的青紫指痕，踉蹌著從地上爬起，歉意與不安將一貫沒心沒肺，快活人間的大少爺折騰的頹喪不堪。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散不去的歉疚：“我身體裏的靈脈，是你的，你該拿走，我該還給你。”
“可能我這麽說像是得了便宜還狡辯，但我確實……”他腦袋垂地很低，幾乎埋進胸口，後槽牙咬地死緊，羞愧與不安幾乎將他淹沒地喘不過氣，“確實不知這些事，我知道是他們不對，我也知道我道歉沒有意義，造成的傷害已經造成了，沒有挽回的餘地。”
少年吸了吸鼻子，泛出哭腔，又竭力壓制。
他沒臉在這哭。
他到底年紀不大，一夕之間從無憂無慮，人人恭維，自以為家族榮光無上的一門少主，成了竊取別人靈脈，壞事做盡的惡人後代，內心崩潰地幾乎窒息。
“對不起！”他深深地看向秋茗，那點愛慕化作遙不可及的螢火，飛向遙遠的天際，只剩下償還不盡的愧疚。
“你拿走吧，把你的靈脈拿走，生剖還是噬肉都沒關系，這是我欠你的，是我們家欠你的。”
他想償還的，可秋茗只是眨了眨眼看著他，手還被涼霄引牽著，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還了，不一定彌補虧欠。
不還，就是永久的內心折磨，不得解脫。
想要彌補愧疚時，才發現對方並沒有要接的意思，對言如琢而言，是一種強烈的精神抨擊。
一代代的惡，竟也會養出個正人君子。
世人眼中的紈絝，言家人直嘆氣搖頭，念叨著不務正業的言少主，偏偏是整個言家最有擔當的男人。
待人從來溫柔的涼霄引，竟也禁不住眉目凜冽。
他沒說什麽，只嘆息一聲，擡起手掌，掌心靈力化作一柄能剖開血肉的刀刃。
是秋茗的，他要討回來，由他下手，至少能保住言如琢的命，只是以後，這位天之驕子怕是要成為廢人了。
“等等，”秋茗握住涼霄引的手，“我來。”
他走到言如琢面前，看著渾身緊繃，不敢直面他的少年。
“你要親自動手嗎？”言如琢雙唇顫了顫，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來吧，這是……我們家欠你的。”
“我不要了。”
言如琢猛擡頭，愕然望著秋茗。
秋茗：“你剛剛沒聽見嗎？泛滄浪想要我拿走靈脈，有他的謀劃，我不信他是為了我好。我是魔神柱的靈神，體內已經納了魔息，再收回靈脈對我而言力量確實會回歸到最豐沛的狀態，可也會有很嚴重的副作用。”
他狀若輕松地歪了歪頭：“我不是不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只是，我現在收回來對我不是一件好事。”
“……秋茗。”
“寄存在你那裏好了，先出去再說，你要給我保管好，別死了，要不然就更對不起我了。”
言如琢眼眸顫地厲害，不知說什麽。
涼霄引和周芃也怔在原地。
三個人都清楚，秋茗這話並非只有明面上那一層意思。
言如琢又不傻，他哪裏看不出來，秋茗在為他著想。
就算秋茗現在不將靈脈納入體內，也可以先取出來存著，這本來就是他的東西，他拿走是應該的，可他卻考慮到了言如琢身處輪回路，取出靈脈後就算不死，形同廢人的他也走不出輪回路了。
涼霄引頓了頓，倏地笑了。
他的小秋茗懂得在乎別人了。
原本的魔神柱非人非魔非神，天地造物，沒有七情六欲，遑論什麽同理心。
後來，靈神轉世，成了他的秋茗，除了在他面前無比乖順，依舊沒什麽人性，有的只是淡泊萬物的比神性還要漠然的本能。
涼霄引無意將他教成人，卻還是想讓他像人一樣得些人族特有的趣味，既來了紅塵，便希望他在紅塵中尋到些能充盈內心的東西。
倒不是為了束縛他，約束他的本性，而是讓他感受到一些人性之趣。
死過去又活過來的兩輩子，秋茗確實表現的很“正常”，但涼霄引哪裏看不出，這些“正常”都是為了做給他看的，為了讓師尊放心，為了告訴師尊“我很乖的”。
如今，他學會了在乎別人感受，但這個人卻是傷害了他的那些人的後代，還……傾慕他。
涼霄引說不清心底什麽滋味。
又是欣慰，又是脫離師尊身份後，像凡俗之人一樣迸出的醋意。
他楞神的這會兒功夫，烙著醜陋疤痕的手就被秋茗捧在手心，他的小徒弟很快的回到他身邊，狡黠的眼眸朝他眨了眨，笑意耐人尋味，似看透了他在想什麽。
盡在不言中。
涼霄引只得點了點他額頭，無奈又縱容地：“……你啊。”
一行三人，外加一把琴，朝著輪回路更深處走去。
涼霄引說：“人間再無輪回，沒有通向凡塵的出口，卻還有一條通著神界的路。這裏的怨靈出不去，他們生前是凡人，死後是魑魅，無論是力量還是資格，都走不過那條路。”
周芃像個乖乖的學生，涼霄引說了一路，他點了一路頭，生怕忘記遲來的設定似的，嘀嘀咕咕的覆述著。
漂浮半空，往前移動的琴前後晃個不停地點頭。
“還有一條路可以出去，但凡人和怨靈沒辦法走，那不就……只有神可以通過？”
“涼老師本來就是撫琴神祇，沒了神格也曾是神，這小破路應該攔不住涼老師，茗哥就更不用說了，魔神耶，多少占了個神字，我是七絕琴的琴靈，算神器，肯定沒問題，那小言他……”
周芃總算算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他刷地一下甩頭，琴身面朝默默跟在後面的言如琢。
後者眉頭皺地厲害，不像傻乎乎的周芃，他早就想明白了。
若秋茗抽了他體內的靈脈，他真的會死在輪回路中。
靈脈是魔神的，使用出的靈力沾了神息，輪回路出口的大門會對他敞開。
“哇哦，茗哥好在乎你哦！”周芃大嗓門。
言如琢：“……”
秋茗冷淡出聲，問涼霄引：“你的琴以前就怎麽聒噪嗎？”
“他以前不愛說話。”涼霄引想了想，又道：“以前的性子和涼婉差不多。”
秋茗哦了聲，冷不丁道：“把他煉了能重新凝聚出涼婉的琴靈嗎？”
周芃：“？！”
“我挺喜歡涼婉的，而且……”秋茗撫了下手腕的琴弦，“有人在等她，不想讓那個人等太久。”
涼霄引牽住他的手，哂笑一聲，寵溺道：“回頭試試看。”
周芃：？？？？！！！！
不是啊！！
接下來，周芃給秋茗科普了一路婆媳相處有多難，以回家的誘惑為藍本的家庭倫理狗血劇他迅速打好了腹稿，正在戰戰兢兢給秋茗念叨。
秋茗也不嫌他聒噪，任他去說，就連涼霄引都忍俊不禁。
掩在袖下的手指被秋茗牢牢扣著，涼霄引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並不介意。
對於先天神祇而言，他們與飛升成神的新神不一樣，沒有父母親族的觀念，涼婉於涼霄引而言，和孕育出撫琴的天地沒什麽差別，更何況涼婉是撫琴的琴靈。
涼霄引到底算不得人，自從記憶回歸，離開天玄後，他便對人族的規矩愈發淡然。
曾經困擾一時的師徒禁忌，同性之愛，都成了消散的雲煙。
畢竟，哪個凡人有資格管到神呢？
跟著涼霄引走，很快就尋到了一扇黑曜隕石造就的門，這扇門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水之中，直通天際，一眼望不到頂。
門的前後空間並無差異，門上也不曾上鎖，似乎輕輕一推便能敞開迎客。
縈繞在周圍的怨靈無論如何穿梭，都出不了這扇門，像是凡人不能登天一樣艱難。
只要推開這扇門，走進去，就能離開輪回路。
但回的卻不是人間，而是隸屬神界的歸墟境。
那個地方，真的很多年都沒回去過了。
於秋茗而言是覆雜的。
他懷念在歸墟境與撫琴相處的點點滴滴，又怨恨那個束縛了他幾萬年，是幾萬年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淵。
“秋茗。”
十指交握，握地有些緊了才讓秋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掌心都是汗，涼霄引已經叫了他好幾聲了。
“別怕。”涼霄引托起他下頜，在他唇上落下溫柔的吻，“我不是來送你回去的，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那個千年前，撫琴神祇為魔神柱造的山海世界。
那個百年前，涼霄引為他的小徒弟開辟的梨園碭山。
秋茗咽了咽喉嚨，本能的懼意散了許多。
他霸道地反手勾住涼霄引脖頸，將人拽向自己，重重地吻在對方唇上，兇地要命，又熾熱地燙人。
他還有很多話想問涼霄引，涼霄引卻以指抵著他的唇，輕輕地“噓”了聲，又抽出秋茗腕間的琴弦，纏上自己手腕。
“等回家再說。”
秋茗沒再多問，又湊上去啃了下對方的唇，咬出牙印才肯罷休，“好，我永遠相信你。”
那扇門開啟，無盡黑夜中漏出光的縫隙，勾勒出擁吻在門前的兩道身影，他們攜手朝門內走去，被刺目白光淹沒於其中。
與此同時，雲端之上的男人將端照在掌心的鏡面拋入雲層中，朝著歸墟境的海面丟去。
他一身錦袍華衣，不染纖塵，端坐在白玉壘成的長階寶座上。
那寶座扶手上原本雕刻著的龍缺了一個角，背後的雀羽屏扇翠毛稀疏，足下玉臺坑坑窪窪的像是被什麽啃過似的。
隨著男人走出暗淡的玉殿，雲層之端的景象才悉數浮出。
到處都是頹圮的玉墻，轟然倒塌多年的瓦檐，玉屍橫陳的桂樹，襤褸破陋的旌旗……
甚至能看到一些破碎散落的屍骨，晶瑩剔透的，像玉，像翡翠，又像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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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緊捂在他心口的手緩緩垂落，覆上他的手背，攥在掌心，溫柔地揉搓開他的僵硬。
“那你會找別人嗎？”秋茗輕輕地問，音是顫的，幾不成聲。
他是恐懼的，卻不是對自己險些摧毀靈核，再死一次的懼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個時候要問這句話。
明明該問涼霄引什麽時候出現的，怎麽從倥傯夢中出來的，心魔嚴不嚴重，你的身軀在哪裏，為什麽只有魂靈。
可到頭來還是問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涼霄引說了那麽多話，秋茗偏就只記住了最開頭的那句氣話。
他多少有些慍怒，可這麽個只對他敏感的小徒弟，他的小秋茗，他怎麽舍得生氣？
還不等涼霄引有什麽反應，秋茗像是終於抓住了重點，交握的手指上觸到的熱度和猙獰讓他慌了神。
他看見剛剛那只隔在自己心口位置的手背上一片灼燒痕跡。
秋茗的蓄力一擊，原本是作用於自己的靈核，但涼霄引只是魂體，又曾是神祇，秋茗在察覺出不對時，就已經收了力道，因而倒不至於造成過於嚴重的傷害。
可那疤痕依舊猙獰。
是烙在魂體上的。
這個人怎麽就什麽都不怕地來擋呢？
若是秋茗未曾收勢，若是涼霄引只是普通人，若他並非魂體，魔神柱的蓄力一擊，是致命的！
“沒事，”涼霄引低笑一聲，垂袖掩住傷疤，擡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撫平秋茗的眉心，又捏了捏他鼓起的臉頰，哄小孩似地：“你問我什麽？”
沒聽見嗎？
也是，他說的很輕，自己都聽不太分明。
“……沒什麽。”
本以為丟人的話題就此止住，涼霄引卻垂睫道：“看你乖不乖，你要是做傻事，把自己折騰沒了，我說不準真的會再找一個……比我們茶茶更乖，更聽話的小徒弟。”
每次涼霄引戲謔地喚他“茶茶”，他都會臉紅，一直燒到耳朵尖，半天都退不下熱。
這一次也不例外，又是擔驚受怕地心疼，又是氣惱涼霄引剛剛的作死行為，害羞的樣子讓他的惱怒看起來也沒什麽氣勢，偏又鼓起圓溜溜的眼珠子，很生氣地瞪著涼霄引。
惹地眼前人一笑，傾身往秋茗自己咬的發紅的唇上碰了下，就著剛剛的牙印又加深了些。
秋茗瞬間呆住了。
什麽慍怒氣惱都消失無蹤，只剩一雙寫滿了“不講規矩，不擇手段”的眼珠子還不洩氣地瞪他。
涼霄引笑了笑，貼他耳邊輕語道：“我哪兒敢啊？到時候怕不只是背著我的小秋茗，而是背一座大山給你洩憤了。”
秋茗又是羞赧又是無奈，氣倒是氣不起來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哪樣？”
“……明知故問。”
“以前是師父面對徒弟，總怕說錯什麽，做錯什麽，頂著言傳身教的壓力，那時候是秋茗的師尊，不是涼霄引。”
那時候，秋茗甚至不曉得他的本名叫什麽。
少年微怔，一張清冷疏離感的臉擡起，卻被唇角勾著的一抹羞赧的笑襯地矛盾又和諧。
“那，現在呢？”
他看似隨口一問，緊攥的手指卻出賣了自己小心翼翼的情緒。
涼霄引沒正面答他，只清淺地註視著他，以眼神將他困在自己的懷裏。
他說：“你說呢？”
秋茗愈發窘迫，不曉得怎麽開口，又要開口說什麽。
他看不見自己一張清冷感極強的臉覆上紅暈是多麽違和。
涼霄引也不急著等他回答，只含笑註視著他。
周芃沒眼看，他剛剛就悄悄操控琴聲往地上一躺，要不然被秋茗背在背上，夾在兩人中間，近距離看這種限制級畫面，真的挺……虐狗的。
並不想成為你們play中的一環，謝謝……
涼霄引來了，周芃終於松了口氣，繼續趴在地上躺屍，他茗哥狠起來連自己都殺的毛病也就他師尊簡老婆能治了。
看了看一旁還陷在痛苦悔恨與無措茫然中的言如琢，周芃想了想，還是冒險打斷了小情侶膩膩歪歪的秀恩愛場面。
“那個……”
他剛一開口，適才還陷在酸酸甜甜談情說愛中的戀愛腦秋茗倏然凜眉瞪過來，兇巴巴的目光中又透著股別扭羞澀。
嘖……
想調侃對方的周芃，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個眼神駭地瑟瑟發抖，悔恨自己剛的一時沖動。
秋茗看著他的樣子已經不那麽兇了，倒是一副思考著直接毀琴好，還是死了琴靈的七絕琴還能不能用這個問題。
“……”眼看著涼霄引捏了捏秋茗手指，摁住對方的戀愛腦，周芃才小心翼翼道：“那個，打擾一下哈，我就是說咱們要不先出去？”
涼霄引頗為讚同地點點頭：“先走吧。”
秋茗並無疑義：“你知道怎麽出去？”
涼霄引忘了眼看似密閉並無出路的漆黑的空間。
“輪回路從來不是沒有出入口的。”
確實，七絕琴開啟的便是入口。周芃問道：“還和之前一樣，通過我……呃我是說琴身出去嗎？”
涼霄引搖頭道：“輪回路很多年前就已經徹底關閉，幾方入口都已坍塌，七絕琴鎮壓的是唯一的入口，出口並不在人間。”
不在人間？
難不成在陰間啊？
周芃想了想自己留在人間的肉身，有些擔憂，自己不會做不成人，這輩子都要做琴了吧？
他本來就是琴靈，流落異世不過是意外，如今回歸琴身，怕是這輩子都做不成人了。
就……覺得自己好倒黴一人啊。
周芃郁郁的，有點難過。
涼霄引卻又說：“還有一道出口。”
周芃：“……”
“在哪兒？！”
“通往神界歸墟境。”涼霄引牽起秋茗的手，掃了眼周芃，又對言如琢說：“跟我來。”
言如琢有點詫異：“你們不殺我了嗎？”
秋茗挑眉，雙頰薄紅斂去，又恢覆成酷的要死的模樣：“我什麽時候說要殺你了？”
消化太多信息，三觀被沖擊地幾乎崩潰的言如琢摸了摸脖頸上被泛滄浪掐出的青紫指痕，踉蹌著從地上爬起，歉意與不安將一貫沒心沒肺，快活人間的大少爺折騰的頹喪不堪。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散不去的歉疚：“我身體裏的靈脈，是你的，你該拿走，我該還給你。”
“可能我這麽說像是得了便宜還狡辯，但我確實……”他腦袋垂地很低，幾乎埋進胸口，後槽牙咬地死緊，羞愧與不安幾乎將他淹沒地喘不過氣，“確實不知這些事，我知道是他們不對，我也知道我道歉沒有意義，造成的傷害已經造成了，沒有挽回的餘地。”
少年吸了吸鼻子，泛出哭腔，又竭力壓制。
他沒臉在這哭。
他到底年紀不大，一夕之間從無憂無慮，人人恭維，自以為家族榮光無上的一門少主，成了竊取別人靈脈，壞事做盡的惡人後代，內心崩潰地幾乎窒息。
“對不起！”他深深地看向秋茗，那點愛慕化作遙不可及的螢火，飛向遙遠的天際，只剩下償還不盡的愧疚。
“你拿走吧，把你的靈脈拿走，生剖還是噬肉都沒關系，這是我欠你的，是我們家欠你的。”
他想償還的，可秋茗只是眨了眨眼看著他，手還被涼霄引牽著，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還了，不一定彌補虧欠。
不還，就是永久的內心折磨，不得解脫。
想要彌補愧疚時，才發現對方並沒有要接的意思，對言如琢而言，是一種強烈的精神抨擊。
一代代的惡，竟也會養出個正人君子。
世人眼中的紈絝，言家人直嘆氣搖頭，念叨著不務正業的言少主，偏偏是整個言家最有擔當的男人。
待人從來溫柔的涼霄引，竟也禁不住眉目凜冽。
他沒說什麽，只嘆息一聲，擡起手掌，掌心靈力化作一柄能剖開血肉的刀刃。
是秋茗的，他要討回來，由他下手，至少能保住言如琢的命，只是以後，這位天之驕子怕是要成為廢人了。
“等等，”秋茗握住涼霄引的手，“我來。”
他走到言如琢面前，看著渾身緊繃，不敢直面他的少年。
“你要親自動手嗎？”言如琢雙唇顫了顫，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來吧，這是……我們家欠你的。”
“我不要了。”
言如琢猛擡頭，愕然望著秋茗。
秋茗：“你剛剛沒聽見嗎？泛滄浪想要我拿走靈脈，有他的謀劃，我不信他是為了我好。我是魔神柱的靈神，體內已經納了魔息，再收回靈脈對我而言力量確實會回歸到最豐沛的狀態，可也會有很嚴重的副作用。”
他狀若輕松地歪了歪頭：“我不是不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只是，我現在收回來對我不是一件好事。”
“……秋茗。”
“寄存在你那裏好了，先出去再說，你要給我保管好，別死了，要不然就更對不起我了。”
言如琢眼眸顫地厲害，不知說什麽。
涼霄引和周芃也怔在原地。
三個人都清楚，秋茗這話並非只有明面上那一層意思。
言如琢又不傻，他哪裏看不出來，秋茗在為他著想。
就算秋茗現在不將靈脈納入體內，也可以先取出來存著，這本來就是他的東西，他拿走是應該的，可他卻考慮到了言如琢身處輪回路，取出靈脈後就算不死，形同廢人的他也走不出輪回路了。
涼霄引頓了頓，倏地笑了。
他的小秋茗懂得在乎別人了。
原本的魔神柱非人非魔非神，天地造物，沒有七情六欲，遑論什麽同理心。
後來，靈神轉世，成了他的秋茗，除了在他面前無比乖順，依舊沒什麽人性，有的只是淡泊萬物的比神性還要漠然的本能。
涼霄引無意將他教成人，卻還是想讓他像人一樣得些人族特有的趣味，既來了紅塵，便希望他在紅塵中尋到些能充盈內心的東西。
倒不是為了束縛他，約束他的本性，而是讓他感受到一些人性之趣。
死過去又活過來的兩輩子，秋茗確實表現的很“正常”，但涼霄引哪裏看不出，這些“正常”都是為了做給他看的，為了讓師尊放心，為了告訴師尊“我很乖的”。
如今，他學會了在乎別人感受，但這個人卻是傷害了他的那些人的後代，還……傾慕他。
涼霄引說不清心底什麽滋味。
又是欣慰，又是脫離師尊身份後，像凡俗之人一樣迸出的醋意。
他楞神的這會兒功夫，烙著醜陋疤痕的手就被秋茗捧在手心，他的小徒弟很快的回到他身邊，狡黠的眼眸朝他眨了眨，笑意耐人尋味，似看透了他在想什麽。
盡在不言中。
涼霄引只得點了點他額頭，無奈又縱容地：“……你啊。”
一行三人，外加一把琴，朝著輪回路更深處走去。
涼霄引說：“人間再無輪回，沒有通向凡塵的出口，卻還有一條通著神界的路。這裏的怨靈出不去，他們生前是凡人，死後是魑魅，無論是力量還是資格，都走不過那條路。”
周芃像個乖乖的學生，涼霄引說了一路，他點了一路頭，生怕忘記遲來的設定似的，嘀嘀咕咕的覆述著。
漂浮半空，往前移動的琴前後晃個不停地點頭。
“還有一條路可以出去，但凡人和怨靈沒辦法走，那不就……只有神可以通過？”
“涼老師本來就是撫琴神祇，沒了神格也曾是神，這小破路應該攔不住涼老師，茗哥就更不用說了，魔神耶，多少占了個神字，我是七絕琴的琴靈，算神器，肯定沒問題，那小言他……”
周芃總算算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他刷地一下甩頭，琴身面朝默默跟在後面的言如琢。
後者眉頭皺地厲害，不像傻乎乎的周芃，他早就想明白了。
若秋茗抽了他體內的靈脈，他真的會死在輪回路中。
靈脈是魔神的，使用出的靈力沾了神息，輪回路出口的大門會對他敞開。
“哇哦，茗哥好在乎你哦！”周芃大嗓門。
言如琢：“……”
秋茗冷淡出聲，問涼霄引：“你的琴以前就怎麽聒噪嗎？”
“他以前不愛說話。”涼霄引想了想，又道：“以前的性子和涼婉差不多。”
秋茗哦了聲，冷不丁道：“把他煉了能重新凝聚出涼婉的琴靈嗎？”
周芃：“？！”
“我挺喜歡涼婉的，而且……”秋茗撫了下手腕的琴弦，“有人在等她，不想讓那個人等太久。”
涼霄引牽住他的手，哂笑一聲，寵溺道：“回頭試試看。”
周芃：？？？？！！！！
不是啊！！
接下來，周芃給秋茗科普了一路婆媳相處有多難，以回家的誘惑為藍本的家庭倫理狗血劇他迅速打好了腹稿，正在戰戰兢兢給秋茗念叨。
秋茗也不嫌他聒噪，任他去說，就連涼霄引都忍俊不禁。
掩在袖下的手指被秋茗牢牢扣著，涼霄引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並不介意。
對於先天神祇而言，他們與飛升成神的新神不一樣，沒有父母親族的觀念，涼婉於涼霄引而言，和孕育出撫琴的天地沒什麽差別，更何況涼婉是撫琴的琴靈。
涼霄引到底算不得人，自從記憶回歸，離開天玄後，他便對人族的規矩愈發淡然。
曾經困擾一時的師徒禁忌，同性之愛，都成了消散的雲煙。
畢竟，哪個凡人有資格管到神呢？
跟著涼霄引走，很快就尋到了一扇黑曜隕石造就的門，這扇門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水之中，直通天際，一眼望不到頂。
門的前後空間並無差異，門上也不曾上鎖，似乎輕輕一推便能敞開迎客。
縈繞在周圍的怨靈無論如何穿梭，都出不了這扇門，像是凡人不能登天一樣艱難。
只要推開這扇門，走進去，就能離開輪回路。
但回的卻不是人間，而是隸屬神界的歸墟境。
那個地方，真的很多年都沒回去過了。
於秋茗而言是覆雜的。
他懷念在歸墟境與撫琴相處的點點滴滴，又怨恨那個束縛了他幾萬年，是幾萬年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淵。
“秋茗。”
十指交握，握地有些緊了才讓秋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掌心都是汗，涼霄引已經叫了他好幾聲了。
“別怕。”涼霄引托起他下頜，在他唇上落下溫柔的吻，“我不是來送你回去的，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那個千年前，撫琴神祇為魔神柱造的山海世界。
那個百年前，涼霄引為他的小徒弟開辟的梨園碭山。
秋茗咽了咽喉嚨，本能的懼意散了許多。
他霸道地反手勾住涼霄引脖頸，將人拽向自己，重重地吻在對方唇上，兇地要命，又熾熱地燙人。
他還有很多話想問涼霄引，涼霄引卻以指抵著他的唇，輕輕地“噓”了聲，又抽出秋茗腕間的琴弦，纏上自己手腕。
“等回家再說。”
秋茗沒再多問，又湊上去啃了下對方的唇，咬出牙印才肯罷休，“好，我永遠相信你。”
那扇門開啟，無盡黑夜中漏出光的縫隙，勾勒出擁吻在門前的兩道身影，他們攜手朝門內走去，被刺目白光淹沒於其中。
與此同時，雲端之上的男人將端照在掌心的鏡面拋入雲層中，朝著歸墟境的海面丟去。
他一身錦袍華衣，不染纖塵，端坐在白玉壘成的長階寶座上。
那寶座扶手上原本雕刻著的龍缺了一個角，背後的雀羽屏扇翠毛稀疏，足下玉臺坑坑窪窪的像是被什麽啃過似的。
隨著男人走出暗淡的玉殿，雲層之端的景象才悉數浮出。
到處都是頹圮的玉墻，轟然倒塌多年的瓦檐，玉屍橫陳的桂樹，襤褸破陋的旌旗……
甚至能看到一些破碎散落的屍骨，晶瑩剔透的，像玉，像翡翠，又像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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