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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輪回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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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輪回路(八)

涼霄引的手書中並沒提到和倥傯夢有關的事,秋茗卻在其中察覺出另一件事。

他大概知道涼霄引的心魔是什麽了。

即便泛滄浪挑撥離間,企圖讓秋茗怨恨涼霄引,卻被秋茗的腦回路整地一敗塗地。

彼時,秋茗以為涼霄引的心魔是自己身為魔物,辜負師尊教導,讓師尊為難這件事。

那時候,他想:這心魔怎麽解?要不把我自己殺了?

他是認真的。

那時,他想,等殺了泛滄浪,他就自戕好了。

他對這個紅塵沒什麽興趣,唯一的遺憾就是還沒和涼霄引相互袒露身份,表明心意。

但他又想,不說清楚也好,師尊給的太多了,他會貪戀會舍不得的。

第一次入倥傯夢時,他明白了自己對涼霄引的心意。

這一次入倥傯夢後,他清楚了涼霄引對自己其實也……

手書翻至最後一頁,再無更多。

秋茗平靜地合上冊子,妥帖地揣進懷裏,他站起來盯著七絕琴看了會兒,甚至伸出手指勾著琴弦撥弄了兩下,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七絕琴是神器,天生便抗拒魔物,加上它的琴弦曾束縛過魔神柱的靈神,按理說它與秋茗該是相斥的狀態,事實也確實如此,但推拒的過程中,琴弦卻又本能地纏上秋茗的手指,很親昵似的。

周芃有點慌,琴身跟著顫了顫。

“茗哥,你要是難過你就哭會兒?或者……你要真想發洩,揍琴的時候能不能輕點?我、我還在琴裏呢……”

知道秋茗身份後,周芃其實有些害怕的。

笑話,能毀天滅地的天造之物魔神柱啊,誰不怕?

本該是沒什麽人性的,更沒什麽世俗間的是非觀。

好不容易被涼霄引養出了個乖巧的性子,偏偏還含著裝乖的成分,在他師尊面前確實是乖地要命,他師尊不在身邊,他也兇地要死。

七絕琴救過秋茗沒錯,可它也曾捆綁束縛過秋茗,以至於歸墟境中,神帝握著琴弦另一端,輕易拿捏了秋茗。

周芃被忽如其來的記憶塞地頭暈目眩,他有些委屈:“我那時也沒什麽意識啊,我就是一把琴,這賬能不能不算在我身上啊?”

同魔神柱講情分,講道理,其實有些蠢,但周芃確實急了,總不能什麽也不做。

秋茗現在的樣子,是真的真的很可怕啊。

看清一切真相,發現自己曾受過莫大的委屈,怎麽可能還維持得住平常心呢?

反正,周芃換位思考覺得自己做不到。

他卻很平靜,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見憤怒生氣,不甘與怨憎,可那雙寂靜無波的眼底像是醞釀著什麽深淵煉獄,他站在一念成神,一念成魔的臨界點上。

秋茗手指勾弄著琴弦,忽然開口:“封閉五感。”

周芃一怔,他茗哥的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冷淡,沒有瘋癲的趨勢。

“怎麽……封閉?”周芃小心翼翼地問。

“就是……”秋茗本想教他,但他這個時候實在沒什麽耐心,周芃原是琴靈的一部分,本是神器,卻因為被時空裂縫扯進一個毫無修煉意識的世界中,導致他毫無基礎,根本不懂如何封閉意識。

秋茗不想浪費時間,直接擡手凝了一道靈力。

沒了身軀的周芃忽覺意識沈重,恍惚間只聽一句:“睡一覺。”

頓了頓,又極不符人設地解釋了一句:“你不會有事,把琴身交給我,我要抽琴弦了。”

若周芃處於清醒狀態,強行抽離琴弦會讓身為琴靈的他感覺到難以承受的痛苦。

無形之中,本無人性的魔神柱,到底還是被涼霄引教成了能體諒他人的“人”。

抽離琴弦,受輪回路混亂影響的七絕琴能停止彈奏,這樣,涼霄引身處的倥傯夢就能暫時停滯。

倥傯夢本質上是一種利用人心的不甘與怨憎,困住人,消耗其魂靈力量的一種手段。

它對身為神祇的撫琴沒有影響,可投生成人的涼霄引不一樣,涼霄引心魔深重,秋茗不想冒險。

隱約間,他也猜出另一件事。

倥傯夢拽人的魂魄入夢,秋茗醒來後身軀並無變化,涼霄引卻憑空消失了,原因無他,涼霄引沒有肉身。

什麽時候沒有的?

秋茗想,大約很早的時候吧。

初入紅塵時,涼霄引就是附身在沈霽身上,後來出了山海幻境,他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靈體狀態,哪怕是後來凝聚出身軀,以天玄前輩封聲的身份伴他身側,也還是不像個活人,臉色很蒼白,皮膚常常溫度過低,甚至與他親密時都是克制的。

因為,他沒有身軀。

那師尊的身體呢?

秋茗腦中一團亂麻,他卻只能被迫鎮定。

死過去又活過來的兩輩子,一直都是涼霄引在護著他,溫柔輕淺的笑意下,藏著的都是默默負重,潤物細無聲地替他撫去無數刀槍劍戟。

秋茗想,他也可以護涼霄引一次的。

等離了輪回路,沒了七絕琴繼續彈奏,倥傯夢會醒的。

秋茗默默將抽出的七根琴弦纏在腕上,神器與他剛剛覺醒的魔息相斥,在雪白的腕上烙下一圈又一圈細小的紅痕。

細微的疼痛讓他不禁蹙眉。

他卻還是一聲不吭地註入魔息,讓琴弦更聽話一些。

他抽出琴弦化作自己的武器,第二個目的便是對付泛滄浪。

一番交手後,秋茗發現,泛滄浪興許非人,至於他是什麽,秋茗猜測極大可能與神界有關。

畢竟,身為這世間最大的魔物,秋茗用魔息化作的陌刀都砍不死泛滄浪,泛滄浪必定不會是魔物。

如果是神,那這世間便只有神器能對付他了。

秋茗背著沒有琴弦的七絕琴繼續往前走。

除了沿途被困囿已久,發癲發狂的魂靈外,並未受到更多阻攔。

秋茗卻在路上碰見一個熟人。

他遇見他的時候,對方正被一群暗河中的魑魅魍魎拽著腳踝往深淵之下拖拽。

叮當玉飾盡數碾碎,華服錦袍被撕扯地狼狽不堪,從來都梳地一絲不茍的發髻早已亂地一塌糊塗。

“言如琢。”

一貫光鮮亮麗,像個花孔雀似的上仙門言家少主此刻擡起布滿冷汗的臉,望向秋茗時驚詫了一瞬,恍惚、驚訝、喜悅、恐懼,在他臉上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咬著牙,一手持劍亂砍拖拽他的惡靈,一邊喊道:“你倒是幫幫忙啊!”

秋茗迸發出魔息與泛滄浪對抗時,他是看見了的。

秋茗就是這世上最大的魔物,並非是泛滄浪蓄意構陷。

言如琢心底門清。

按理說,他該恐懼秋茗,恨不得離得遠遠的,可他體內充盈著一股奇怪的本能——他想靠近秋茗。

秋茗並未避諱什麽,幾縷新獲的魔息從他腳下散開,朝那些糾纏言如琢的惡靈襲去。

頃刻間,惡靈如潮水般褪去,伴隨著恐懼的呻.吟。

言如琢瞪大眼睛,呆楞楞地看著那些本該陰暗潮濕,兇惡邪佞的魔息緩緩褪回秋茗足下。

“……”

言如琢心情覆雜,總覺得……那些東西還怪可愛的嘞。

他一定是瘋了!

但再一擡眼,看著朝他走來的秋茗,他心臟狂跳,血氣上湧,心底瘋狂喊著:真的……好可愛啊!

他被惡靈撕扯地跌在地上,本以為秋茗會來拽他一把,畢竟……那天夜裏,秋茗騎著他,還扯他衣服……

言如琢一想,臉就紅了。

配合地擡起手。

然後,手就空嘮嘮地杵在那裏,周圍都是尷尬的空氣。

秋茗擦肩而過,沒多看他一眼。

言如琢根本不曉得,秋茗內心也很掙紮。

對秋茗來說,言如琢真的很香!很香!!很香啊!!!

想吃掉。

字面意義上的吃掉。

秋茗咽了咽喉嚨,強壓住這股想進食的欲望。

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言如琢產生食欲,但終歸是不好的,他已經吸納了自己曾經的魔息,很怕自己會被魔性影響,只能快步走開,盡量不和言如琢接觸。

偏偏某人不知死活,沖上來一把拽住他胳膊。

秋茗一怔,渾身緊繃,偏過頭來朝著他深深看了一眼,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

他看起來很冷靜:“有什麽事?”

言如琢一楞:“你怎麽這麽冷靜?那個人把我們拉進這麽個鬼地方,都不知道怎麽出去,我差點被那些鬼東西吃了,他還說你是……你沒聽見嗎?”

秋茗拍開他攥著自己胳膊的手,漠然地“哦”了聲。

在言如琢眼裏,對方很嫌棄似的後退了半步。

從未碰壁過的言少主:“……”

秋茗皺了皺眉,撇過臉不看他:“我現在很餓。”

莫名其妙的餓,和食欲很像,或者說就是食欲。

言如琢在他眼中不像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會說話,會移動的人形食物,像甜絲絲的玉糕果子,像一大壺甘霖玉液,秋茗想啃一口肉,吮一口血。

但這是不正常的。

就算不知原因,秋茗也猜到了其中的異樣,泛滄浪沒必要拉一個普通人進來。

更像是……給企圖豢養的猛獸投餵,或者說言如琢是釣他的餌料。

明知道不能吃,可真的越看他越餓。

秋茗煩躁地要死,言如琢還在那天真地說:“這鬼地方也沒吃的啊,啊對了,這個你先墊墊肚子,出去了我請你吃大餐。”

說著,就從腰間別著的儲物玉佩裏取出一捧被荷葉包裹著的糕點。

言家財大氣粗,儲物空間連儲鮮保溫的功能都有,此刻那糕點還是熱騰騰的。

秋茗又深深看了言如琢一眼,咽了咽喉嚨,無奈之下只能咬了口遞上來的糕點。

食不知味,如同咀蠟。

言如琢捧著糕點的手指卻很香,血管裏流淌的血液應該更香吧……

當事人一無所知,茫然地說了句:“這琴你也帶上了啊?它剛剛是不是顫了下?”

言如琢唰地想起來:“周芃的魂魄是不是被吸進去了?”

秋茗頓了下,點了點頭。

雖然,這個可能不叫吸魂,叫歸位,周芃本就是琴靈的一部分。

轉移註意力後,秋茗的食欲稍微好了點。

言如琢跟上秋茗,他雖然有點怕秋茗,但他心底很清楚,憑自己的力量是不太可能走出這個鬼地方的。

秋茗沒拒絕,但有意識地與他錯開兩步的距離。

別問原因,問就是:“他會吃醋。”

這個“他”是誰,言如琢自然門清。

這位前輩年紀大,但心眼小,醋味很濃。

兩人一路向前。

走了許久,都未找到出口,周圍越來越黑,不得不靠靈力燃照前路,氣溫越發低,冷地像是三九寒冬,甚至連那些蟄伏暗處,蠢蠢欲動的惡靈都越來越少了。

這不對勁。

言如琢花枝招展的扇子也不搖了,渾身雞皮疙瘩都快掉下來,下意識地又靠上秋茗。

“我怎麽感覺越走越偏呢?我們不是要出去嗎?你是不是不認路啊?咱們不能盲目走下去啊。”

秋茗:“沒走錯,快到了。”

言如琢一臉懵:“到哪兒?”

秋茗:“輪回路的核心陣眼。”

言如琢驚愕不已,跳到秋茗面前一臉不解地焦急道:“你瘋了,這個鬼地方這麽邪門,你往中心跑,不是送死嗎?”

“不會。”

秋茗很淡然,輪回路困不住魔神柱,盡管他現在還算不上完整的魔神柱。

“你去那兒幹嘛?”

“找人。”

言如琢皺了皺眉,在祭臺圍觀過的他自然知道秋茗要找誰,沒想到小美人這麽記仇。

“找到……以後呢?”

“殺了。”

“……”

言如琢不是很確定秋茗能不能幹掉那個人,畢竟在外面的時候秋茗雖然占上風,卻也沒討到好,甚至還被坑進這個鬼地方。

他雖然很欣賞很喜歡秋茗,卻也不想拿命冒險。

他的喜歡同這紅塵中普通人的喜歡一般無二。

可以付出財富、權勢、力量,甚至可以為對方得罪棘手的人,受點傷都行。

唯獨命不行。

言如琢很清楚自己不是個舍命陪君子的人。

他想了想,毫無心理負擔地說:“我不想再往裏面走了,要不你告訴我出路吧,我自己離開,先祝你馬到成功,大吉大利,得償所願。”

秋茗也不想留這人在身邊。

他長舒一口氣,自言自語:“也好,你留在我身邊,我怕我一個沒忍住就給吃了。”

一句話說得言少主久經情場的老臉一紅。

“但是……”秋茗皺了皺眉,“我並不知道出路在哪兒。”

“……??!”

你認真的?

但很快,言如琢就不必找出路了。

因著秋茗總對他有一股強烈的食欲,防止自己真的湊上去啃一口,便一路與其保持距離。

於是,發生意外的時候,這個距離就成了一種鞭長莫及的遺憾。

看著泛滄浪倏然出現,提小雞仔似地掐住言如琢脖頸,一臉慈愛地對秋茗笑說:“師侄,怎麽留到現在還不吃?是師叔給你準備的靈脈不香嗎?”

秋茗眉心抽搐。

一時不知該興奮於找了半天沒找到,泛滄浪自己送上門,還是為食欲來源的那個最壞可能而無奈。

如他曾猜測過的那樣。

——言如琢體內的靈脈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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