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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輪回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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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輪回路(一)

輪回路,是萬事萬物雕零逝去後踏上的一條歸途,它是萬物終點,也是萬物伊始。

萬物死後,蹚過輪回路,前塵過往散盡,再以新生重新入世,因而萬物生。

但那前提是,輪回路正常運行。

如今的紅塵中,留有那麽多逝去的魂靈不得輪回,在紅塵中彌留浸染,痛苦與不甘不得凈化消弭,愛恨嗔癡,人生八苦不斷被催化,使它們成為祟氣,去汙染他們曾經生活的世界,去傷害他們曾視為摯愛的同類生命。

人生,苦啊。

好苦啊……

死了比活著還苦。

不入輪回,不得解脫。

這便是祟氣的來源。

那是沈澱的人生八苦,是得不到凈化與消弭的濃烈仇怨。

紅塵災厄,歸根結底是輪回路壞掉的緣故。

秋茗站在漆黑的河面上,兩岸是連綿千萬裏,看不到盡頭的彼岸花,每一朵都承載著一個不得輪回,被困束羈押的痛苦魂靈,河水裏是無數腐朽的白骨與碎肉,哀嚎與嘆息不絕於耳,看不到盡頭,走不出輪回,這裏是比地獄還恐怖的世界。

這些怨化的魂靈至少被困了上千年,它們出不去,而千年內逝世的生靈因輪回路故障,根本進不來,成了人間的祟氣。

輪回路已經無法洗滌記憶,凈化魂靈,送它們去輪回了。

若這些困囿成千上萬年的東西再溢出,人間必將化作煉獄,這也是神器七絕琴唯一還能做的事,鎮壓輪回路,堵住出口。

秋茗看到了無數愛與恨,生與死,樂與悲……

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的年輕將軍功高蓋主,死於主上猜忌和宵小的構陷,含冤千年,不得解脫。

心懷抱負的將相之才,被庸碌的官宦子弟偷換考卷,反被冤為作弊者,而永失應試資格,郁郁而終。

老實巴交的種田漢被一重又一重的賦稅壓垮背脊,餓死於良田之間。

心有所屬的姑娘被紈絝看中,逼地那忠貞的情郎折腰訣別,逼地那姑娘投身於井,荒唐的是那紈絝為忠一個癡情虛名,死也不放過那姑娘,與其冥婚,昔日情郎咽淚成了冥婚司儀,念著什麽百年好合,永結同心,使她永不瞑目,恨意不絕。

忠良者慘遭構陷,誠實者被迫說謊,正直者被迫彎腰,癡情者終是薄情。

折斷驕傲,打碎背脊,舍棄自尊……哪怕失去一切,命運依舊不曾放過他們。

人間總是苦的,這些苦不得消弭,將輪回路熏地漆黑,忘川河染成腥墨。

任何一個生而為人的人來到這輪回路上,親眼見一見那些苦難,聽一聽那些冤嚎,都會崩潰。

秋茗只是靜靜地聽它們說,看著它們的指骨攀上衣角,企圖將他拖入深淵,他卻只輕輕扯開,倒有那麽點他師尊的溫柔神態。

繼續向前走,盡頭有琴聲。

他無聲嘆息。

終究不是人,哪兒來的感同身受呢?

這些東西壓根攔不住他。

泛滄浪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只能說明前面還有更厲害的東西在等著他,但出輪回路的關鍵是七絕琴,他要去把它拿過來,送給涼霄引。

“茗哥……”

盡頭有人在喊他,是周芃的聲音,聲音很輕,混在無數哭嚎的枉死魂魄中。

七絕琴吸收了周芃的魂魄,補全了琴身,一同被扯入輪回路中。

“茗哥……你在哪兒?”

“茗哥,這裏好黑啊……好多人哭,好可怕……我想回家嗚嗚嗚……”

秋茗未答,在陣陣嘈雜聲中,他能聽得見周芃的聲音,周芃卻未必能聽清他的話。

但越來越近了。

漆黑一片的深淵地獄中,秋茗走了很久,或許也沒多久,時間在這裏根本不存在,一瞬或是千年都沒有意義。

而後,他漸漸看到的零星的光點。

七絕琴的輪廓在眼前緩緩浮現。

七根銀絲琴弦完整地出現在七絕琴上,流光溢彩,在深淵地獄中格外突兀刺目。

“茗哥,是你嗎?”

周芃若有所感,但他什麽都看不見,激動之下,琴身震顫。

秋茗:“……是我。”

一聽見熟悉的聲音,周芃忍不住嚎啕大哭,可惜他現在不算人,沒有眼淚,琴身顫個不停。

一肚子委屈的話想說,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難過,只顫顫巍巍地問道:“我這是在哪兒?我是死了嗎?”

秋茗沈默了片刻,“應該不算,你的身體還在外面。”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應該還是熱乎的。”

周芃沒多高興,嘟囔道:“那也不算我的身體,我穿來的。”

他想了想,又問:“茗哥,我現在是在那把琴裏對嗎?我成了器靈?”

秋茗想了想,點頭:“應該是吧。”

“那我是不是還有機會修煉出身體啊?我仔細想了下,我一個外來的魂魄,附在一個人身上,還是附在一把琴上好像都沒毛病,但器靈能吃東西嗎?會覺得餓嗎?啊……我會不會被誰拿去用啊?還好我不是劍!”

秋茗疑惑地眨了眨眼:“為何?”

周芃語氣嚴肅道:“茗哥,你不知道,劍修都很變態的,會把劍當自己老婆,生出器靈的更可怕,會被**的。”

秋茗:?

周芃:“剛剛是不是嗶了一下?違禁詞被屏蔽了?”

秋茗:“……”

周芃喪喪地說:“我不想當琴,誰想被用啊……”

秋茗沈默片刻:“……也不一定。”

周芃的來歷確實讓人看不明白,秋茗隱瞞了一點,所謂器靈只是周芃在修仙小說裏看到的東西,這個紅塵裏的仙器武器雖有靈性,但絕不會化作像周芃一樣的器靈。

但作為紅塵中唯一的神器,七絕琴就不一定了。

千年未曾開啟的輪回路,吸入周芃魂魄後修覆了破損的琴身,還自動找回了遺失的兩根琴弦,這樣的神器有其特殊之處倒也沒毛病。

“你安靜點,我們先出去。”

七絕琴是神器,沒有吞噬靈魂的邪性,周芃和這把琴關系匪淺,但至少不會有性命危險。

秋茗旋身躍起,一把抱住琴身,但就在這一刻,他眼前眩暈,兩岸紅花搖曳,黑河奔騰,萬鬼齊哭,地動山搖,琴身顫動不休,震地秋茗手臂都麻了。

“茗哥,你怎麽了?!”

這是秋茗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他陷入一場漫長的浩劫中。

……

悠悠歲月一瞬間

歸蒼海,變桑田

……

天地無情終有老

倥傯夢,千萬年

……

輪回路很大,堪比整個人間,它是一條往生之路,是與人間重疊在同一個時間上的不同空間。

進入其中的每一個人都被傳送到不同的方位。

涼霄引踏入後,輪回路就關閉了,他是以魂魄狀態進入的,算不得生人,那些被困其中的魑魅魍魎並未察覺到他的存在,亦不能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與秋茗所見不同,他行走在一片如墨鏡般漆黑平滑的湖面上,周遭漆黑,不見光星,鏡面之下似乎有泉眼,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處咕咕沸騰,像是要長出什麽東西。

似有所感,涼霄引騰空躍起,足下脫離鏡面,霎時間,無數如黑墨漆過的長柱拔地而起,瞬間長至通天。

那是……

涼霄引蹙眉,那些東西他並不陌生,但不該出現在輪回路中。

輪回路是萬物輪回之所,以前它能凈化魂靈送去輪回,如今,它凈化不了的東西都堆砌在這裏,形成一個個記憶漩渦,將那些濃烈的記憶與情緒保存下來,化作猶如實質的幻境,心智稍有不堅者,極容易迷失其中。

而這一段記憶幻境,似乎是……他的。

漆黑的石柱拔地而起,上接蒼穹,數量之多,數都數不清,涼霄引卻清楚地知曉,那曾是歸墟境中的八萬四千魔神柱……

琴聲乍起,杳杳而至,一曲良宵引回蕩在空曠的魔神柱間,撫平躁動,讓那蘇醒的魔物再度沈睡。

恍惚間,他聽到少年清澈的嗓音。

“你來了嗎?”

“你終於來了,我上次醒來沒見到你。”少年的聲音有些委屈。

“我都還沒見到你,你怎麽又讓我睡啊?”

“我……我不想睡了。”少年嗓音帶著討好的意味,小心翼翼的,“可不可以晚點再睡,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涼霄引聽見自己的聲音,愛憐地對那少年說:“乖,你不可以醒太久。”

“可是……”少年委屈地泛出哭腔,“我真的不想睡了,我可以不出去玩,我只是……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黑霧散盡,涼霄引看見八千四千魔神柱之間立著的身影,一襲白衣,似蒼穹覆雪,他抱著一把七弦琴,盤膝坐在魔神柱正中央,手指撫過琴弦,仙霧神光籠著他,無比神性。

那是神,只存在於紅塵神話中,數千年未曾出現過的神。

那白衣神祇的臉,與涼霄引別無二致。

那把流光溢彩的琴,正是神器七絕琴。

少年的聲音可憐又委屈,柔軟地討好著神祇,神祇別無他法,只得揮袖掣出一道天鏡,懸於魔神柱前。

那是數萬年前的人間。

幾個短暫的畫面。

第一日,人間四季紊亂,六月飄雪。

第二日,農作枯萎,蝗蟲作亂,鼠患蔓延,爆發瘧疾。

第三日,河流幹涸,大地皸裂。

……

第十四日,餓殍遍野,死傷無數。

第十五日,天降異象,滅世之兆。

直到投射人間的天鏡收回,曠碩的巨大空間中,再無一點聲響,靜謐之中只能聽見少年喉嚨微哽的聲音。

神祇嗓音與涼霄引別無二致,他溫柔地撫著身側的黑色魔神柱,像撫一只愛寵,撓著對方下巴,安撫情緒。

他說:“神界一日,人間一年,你蘇醒的時間哪怕只有一個時辰,人間卻要遭遇半月浩劫,凡人很脆弱,對不對?”

少年蔫蔫地“嗯”了聲,聽起來很不愉快。

撫琴神祇勾唇淺笑,在最近的那株魔神柱上俯身一吻,似是錯覺,原本頂天立地的堅硬石柱驟然軟了一下,顫地厲害。

撫琴神祇溫柔道:“乖,睡吧,下一次,我會在這裏等著你醒來。”

……

天鏡中記錄的內容,是撫琴神祇來歸墟前,魔神柱長時間蘇醒時的發生的事。

他的琴音可以安撫魔神柱,讓他繼續沈睡下去。

這是他的使命,他囚著魔神柱,以己為籠,以琴為鎖。

古怪的是,天生暴戾邪佞的魔神柱在他面前很乖,很聽話,根本沒有暴虐的時候。

撫琴神祇將最開始束縛在黑柱上的琴弦解開,代表著死亡與邪惡的魔神柱竟長出一株嫩綠,甚至親昵地蹭了蹭神祇的手指,神祇楞在當場,更令他愕然的時,本以為只有邪佞本性,沒有自我意識的魔神柱竟發出清澈的少年聲音,小心翼翼地對他說:

“你是來陪我的嗎?”

“我喜歡你。”

“你不要走,如果是你,我可以不出去哦。”

“…………”神祇楞了很久。

他在來之前,同僚們一個個叮囑他保護好自己,實在不行就回來,註意安全……

甚至憐憫地看著他,拍著大腿說:“哎呦造孽啊!他怎麽派你去看守那東西?神界是沒武神了嗎?讓你一個彈琴的去?你這弱不禁風的……”

撫琴神祇:“……”

傳聞中,來一個揍一個,打地滿神界武神有一半臥床休養下不來的,就是……這個少年?

嫩綠長在粗曠的魔神柱石上,透著清澈的瑩光,漸漸匯聚成一個少年的輪廓,但看不清眉目,瞧不清面容。

少年羞澀地說:“你不要走了,你留下陪著我吧。”

“為什麽是我?”

“因為……”少年淺綠瑩光的輪廓漸漸泛出一點點讓人看不懂的紅暈,嘟囔道,“你好看呀。”

少年周身光輝閃爍了一下,他擡起只有輪廓沒有具體模樣的手指,勾住撫琴神祇纏在腕上的琴弦,在自己指尖繞了一道。

“魔神柱確實是我本體,但這個困不住的,你纏我靈神上吧,這個比較管用。”

撫琴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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