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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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薄情郎
眾所周知，言家少主有個古怪的癖好，他喜歡收集美人。
倒不能說他是個好色之人，他收集來的美人都安安穩穩養在暖香溫閣中，並不像從前的土皇帝那樣夜夜輪換著臨幸，好吃好喝供養著只為了觀賞。
除了美人，他也喜歡收集些不常見的珠玉寶石，好看就行，不在乎這玩意兒有沒有什麽用。
若是模樣醜陋，哪怕是天材地寶，他也不屑一顧，若是生得漂亮璀璨，哪怕是一顆平平無奇的鵝卵石，他都能一擲千金，捧在手心日日賞玩。
這怪癖，屬實令人無語。
好在言家作為上仙門的四大仙門之一，供少主揮霍點錢銀也不算什麽。
少主倒也不至於玩物喪志，見到美人流鼻血走不動路也不影響他腦子轉。
鼻血都洇濕一整張帕子，眼珠子都快扣出來黏在秋茗身上了，還不忘記正事。
言如琢捂著鼻子，悶悶地說：“美人稍等，我晚些時候再同你商量。”
又轉頭問下屬：“傀呢？二樓的傀都問了沒？”
手下：“少主，都問過了，他們說不知道，要我看，他們就是裝的，開了靈智腦子會轉了，還非要假裝自己只是普通傀，要不要嚴刑拷打一番？”
手下話剛落，就被言如琢敲了腦袋。
“你蠢還是我蠢？他們是傀，又不是人，嚴刑拷打有用嗎？身體毀了都還能修，又不是血肉之軀，況且……傀又不是人，應該不會撒謊吧？”
“啊這……”手下無言。
這個少主，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秋茗懶得同這人掰扯，剛要拉著涼霄引離開，又被言如琢攔路。
言如琢急道：“美人留步，剛剛的事，你考慮一下唄。你放心，我不是好色之徒，我是好美之徒。”
秋茗：？
有什麽區別嗎？
言如琢說：“我不會要求你給我睡什麽的，我就是喜歡看你這張臉，只要你住進我的黃金屋，我保證會對你好，想要什麽給什麽，真的！”
秋茗：“……”
“喜歡這張臉，你就去捏個□□，找個人戴上日日夜夜都能瞧見。”
言如琢急道：“那不一樣，那又不是真的，再說了，你是獨一無二的，誰也不能模仿代替。”
這少主情話一套一套的，說他不花心誰信啊？
樓下豎起耳朵的那幫修士都聽得無語，奈何這言家少主，誰也得罪不得，只能擠眉弄眼地嗤嘲一番，還不敢太大聲。
言少主不在乎，依舊眨巴著眼，像看到寶石靈晶似地看著秋茗。
秋茗手指動了一下，仰頭對涼霄引說：“好色之徒算惡人嗎？能不能殺？”
涼霄引啞然：“你剛不還說他很有趣嗎？”
秋茗：“他不招惹我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很有趣，但現在……他好煩啊。”
涼霄引掩唇哂笑，反手握住秋茗蠢蠢欲動的手指，喟嘆道：“不能亂動手。”
“哦。”秋茗垂睫，有些不大高興。
那言家少主還在糾纏，倒是沒強取豪奪，只一雙眼盯在秋茗身上挪不動就夠讓秋茗難受的了。
秋茗無奈嘆息，踮起腳尖仰頭往涼霄引臉上嘬了一下，然後看著表情崩壞的言少主，一臉冷淡地說：“你要帶我回去恐怕也得帶上他，我與他死生契闊，永生不離，你要強拆我們嗎？”
言少主還沒反應過來，那些手下倒是驚呆了。
他們少主養些個清清白白的美人就算了，若將人家夫夫兩都帶回去，金尊玉貴地養著，看人家恩恩愛愛琴瑟和鳴，頭上怕是有點綠。
言少主不是傻子，自然不能容忍，但他又不想放棄，苦哈哈地皺眉說：“你能不能跟他分了？”
越來越離譜了。
涼霄引看不下去，又瞥了眼一旁被言家侍從綁來的傀，說：“你先放了他們吧，我帶你去見新城主。”
言如琢還有點不樂意，但想著正事要緊，努力壓了壓那上頭的集美腦。
帶言如琢進城主府後，不必涼霄引說，秋茗也知道末未遲早要處理明白遺珠城與上仙門之間的事情，躲不掉的。
但他不明白言家想從遺珠城中得到要什麽。
總不至於是那些靈晶和資源，看言少主揮霍無度的樣子，言家不缺這些。
涼霄引笑著說：“你覺得這位言少主天賦修為如何？”
秋茗楞了一下：“瞧著還不錯。”
秋茗能說還不錯，言如琢恐怕算得上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了。
“甚至能比肩沈霽。”
如今紅塵中可供修煉的靈氣越來越稀薄，都到了要爭奪靈晶礦產的地步，但那些東西畢竟比不上幾百年前的天地靈氣，就算言家再有資源，能給後輩提供的輔助空間也大不到哪兒去。
沈霽已是根骨絕佳，天身劍骨，這個言如琢與之比肩應也不會遜色到哪兒去，必然有其長處，不是天材地寶堆砌出來的。
秋茗不理解涼霄引為何同他說這些。
“言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秋茗問。
涼霄引沈默須臾，點了點頭，說：“若暫時沒有別的事，去言家走一趟也不錯。”
秋茗皺眉問：“他們……是不是拿了你的東西？”
“為什麽這麽想？”
“沒什麽，我亂猜的。”秋茗抿了抿唇，掌心下意識貼著前胸，隔著衣襟摸了下藏著的手書名冊。
猶豫了會兒，才仰頭道：“好，可以去言家看看。”
他突然想起，名單裏有個名字。
秋茗問：“言臣卿是言家什麽人？”
涼霄引雙目微狹：“我都百年未入紅塵了，我這麽知道。”
“哦。”
秋茗沒再繼續問，他們在城主府外等了會兒，言如琢罵罵咧咧走出來。
“去他媽的傀，不愧是木頭腦子，怎麽就說不通理呢，遺珠城這麽大一個城池，是他一個傀能管得了的嗎？本少主好心勸他，他倒是油鹽不進，氣死了氣死了！”
涼霄引微微笑道：“看來，談判失敗了。”
秋茗乜他：“這不正是你意料之中的嗎？”
要是末未能輕易被一個言家少主左右，涼霄引又怎會將這座城給他？
秋茗有些困惑：“你就這麽放心？”
“不太放心。”涼霄引說：“本質上，我同你一樣不信任任何人。”
秋茗抿了下唇，心想：誰說我不信任任何人？
他擡眼看著涼霄引，聽人繼續說。
“矮子裏拔高個吧，那些上仙門來的人私心太重，交到他們手裏，遺珠城遲早變成一頓餐後殘渣，末未的執念一直是解救所有的傀，但傀也需要生活，更需要修繕，他不會對偃師下手，對其他普通凡人也沒有嗜殺欲望，他在過去的幻境中，甚至願讓那些凡人魂魄得到救贖，送他們去輪回路。”
秋茗點頭：“或許，這一城池的人根本不需要人管，只要有結界護著，不遇到城主那樣的人就已經可以過得很好了。”
當年涼婉就不怎麽管這座城，依舊井井有條，在邪祟侵襲前，一切都很好。
這世上最不需要的就是馭權者，維持秩序固然重要，可若本末倒置，將權柄化作利劍，只會讓普通人叫苦連天。
私利之下，人之本性。
隔著城主府的大門，他們沒進去，卻被言如琢瞧見了，一見秋茗，那少年雙目璀璨，似花枝招展的孔雀一般抖落著一身華貴玉珠，朝秋茗開屏。
“美人！你是不是想通了，跟我走吧！”
秋茗：“……”
秋茗很茫然，被叫美人，其實感覺很奇怪，他擡頭問涼霄引：“我美嗎？”
涼霄引噎了一下，輕咳一聲，不置可否。
秋茗：“……”
他自己對美醜沒什麽感覺，好像也就周芃那小傻子臉紅著提過一嘴。
剛入紅塵時，渾身狼狽，他又怕人，一直躲著藏著恨不得把臉埋進脖頸裏，好叫人不要註意到他，自然沒接觸什麽人，也沒被誰說過自己好看。
而師尊……
師尊同他朝夕相處了兩輩子，看著他從那麽小一點點長大，沒什麽感覺也正常？
正常的吧？
秋茗忽然有些不理解，心頭卻莫名緊張，若師尊不覺得他好看，那又喜歡他什麽？
涼霄引似乎……至今也沒明確說過喜歡他啊。
哪怕手也牽了，人也抱了，嘴也親了。
也沒說過……喜歡他。
啊這。
該不會還將他當作小孩子哄吧？
秋茗心底泛起一層古怪的感覺，酸酸的。
他目光微動，挪到言如琢臉上，那少年雙目中寫滿了“喜歡”二字。
秋茗莫名問了句：“你覺得我美？是因為你喜歡我？”
言如琢非常老實地說：“不不不，因為你好看，所以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喜歡你才覺得你好看。”
有區別嗎？
秋茗想不明白，但看涼霄引的眼神，似乎這人明白了什麽似的，甚至無聲地輕笑了一下。
秋茗懶得同言如琢慢慢絮叨，指著涼霄引說：“你要是同意我帶著他，我便同你回去。”
啊這……
強行買一送一？
言如琢盯著涼霄引看了會，本來還想：這人雖然戴著面具，但好歹身材不錯，看著也該是個美人，但如今，他覺得特別不自在。
哭泣。
他只要這個小美人，他不要這個買一送一的大美人啊嗚嗚。
但……萬一開了面具有驚喜呢？
侍從跟他多年，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黃金屋的大美人們，嘶，再納下去要裝不下了啊。
他們少主做的就是賠錢買賣！
別人納色，是為了縱情聲色，是為了享樂，他們少主誰也不碰，就天天逛花園似地挨個觀賞，也是服了。
要不是他們伺候著少主從小長大，恐怕很難不誤會啊，少主你除了腦子不太好，是不是還有什麽隱疾？
侍從忍不住耳語道：“少主，你冷靜，這兩個帶回去，你不得天天看他們恩愛嗎？明年春天的黃金屋很容易栽滿常青樹啊！”
言如琢楞了下：“啊對……”
侍從松了口氣，心想：少主終於用腦子思考問題了。
這口氣松到一半，他們少主便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我還沒看過兩個美人恩愛是什麽模樣呢，讓我康康，誰也別跟我搶！”
侍從：“……”
秋茗：“…………”
仿佛剛才在末未那裏碰的壁都無所謂了，言如琢當即就興奮地表示一刻不想留，只想立刻馬上帶著秋茗回他的黃金屋。
侍從一言難盡地說：“少主，您忘了這次出門是怎麽答應家主的嗎？”
言如琢大手一擺，滿不在乎地說：“我爹還能不知道我什麽德性嗎？他也沒指望我做成什麽事，反正他有安排。”
非常清晰明了地承認自己“一事無成”的廢物設定，這言少主還真是豁達。
秋茗對他的興趣又升起幾分。
也終於明白，四大仙門之一的言家派這二世祖來遺珠城不過是掩人耳目，假裝意思意思走個過場，背地謀劃什麽便不得而知了。
秋茗想著便隨口問了一句：“你爹叫什麽？”
言如琢“啊”了一聲，按理說不可能沒人知道言家家主叫什麽啊，看來這小美人涉世未深，啥也不知道，應該怪好騙的。
“家父言臣卿，乃是四大仙門之一言家的家主。”
秋茗瞳孔微縮，末了一笑。
原來如此，這言家去一趟倒是不虧。
就在這時，城主府內走出一行人，正是沈霽、周芃、蘇潭及昭陽。
言家找上末未，代表天玄的沈霽與周家自然也少不了。
但天玄的態度是撒手不管，周家也不會讓周芃處理此事，昭陽是個侍從，人微言輕，那些事倒輪不上他們。
只是，原本被送來遺珠城小住的周芃怕是住不下去了，周家再心大，也不會將少主擱在一個傀眼皮子底下。
周芃滿眼惶然，一見秋茗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拽著他袖子哽咽道：“茗哥，他們要把我帶回家，可我不想自己回去，燕子，沒了你我可怎麽過啊？”
秋茗嫌棄地抽出手，看了眼昭陽說：“他能力不差，能護得住你。”
周芃眼眶紅通通的，直搖頭：“我不要，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腳，將秋茗扯到小角落，貼著秋茗耳朵小聲說：“我跟你說實話吧，茗哥，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其實是穿越來的，你懂嗎？雖然很離譜，很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這樣，我根本就不是這個周芃，不是什麽少主，萬一被發現他們肯定以為我是奪舍的妖邪，殺了我可這麽辦啊，嗚嗚我害怕啊茗哥。”
這番言論無論說給誰聽，恐怕都要當他神經病，但他茗哥不一樣，絲毫不覺得驚訝。
只“哦”了一聲。
“關我什麽事？”
周芃瞬間噎住，嗆得連連咳嗽：“不是啊，茗哥，你就嘴硬，你明明很在乎我的，明明一直在保護我，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走下去的。”
他被秋茗的“薄情”傷透了心，一嗓子喊出來聲還挺大。
被其他人聽了個正著。
眾人：“……”
言如琢也噎得不清，面色一垮，又有些悲憫地看著涼霄引，豎起大拇指。
“兄弟，你很強。”
涼霄引：“……”
言如琢歪頭摸著下巴，一臉深沈：“我怎麽就沒看出這小美人還是個花心的呢，招惹了一個又一個，嘖。現在這叫什麽？始亂終棄？”
言家侍從立馬附和：“對對對，這樣的人不能帶回黃金屋，否則豈不是要鬧得……”雞犬不寧！
“這下可熱鬧了！”
侍從：“？”
不是，少主，你為什麽一臉興奮？
那頭秋茗被鬧得有些不耐煩，看著眾人望向他，他渾身不舒服也就算了，就連涼霄引都別有深意地看過來。
他：……
算了。
秋茗靠近周芃，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看過了，你身上並沒有奪舍痕跡，就算你是世外來客，也不會被察覺到。”
“真的？！”周芃眼前一亮，立馬擦幹眼淚，不哭了。
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但秋茗現場表演了一個：一句話，讓被我渣了的少年重新被我哄騙，從痛哭斥責我，到再次愛我死去活來，我只用了這一招……
眾人瞠目結舌。
尤其是言如琢。
他忙不疊對走過來的秋茗說：“我也想試試，你對他說了啥，對我來一個唄。”還一臉興奮，坐等被渣。
秋茗懶得理，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言如琢：！
開始了！
沈霽輕咳一聲，對涼霄引說：“前輩接下來有何安排？晚輩要護送蘇小公子回洛水鄉，周少主回周家應當也是順路的。”
他對著涼霄引說，卻下意識瞥了眼秋茗。
而秋茗還被周芃拽著衣角，周小少主脆弱可憐的眼神一直擱在秋茗身上，仿佛擔心下一刻就被拋棄了似的。
嘖。
言如琢勾了下唇角。
頗為大方地說瞎話：“小美人同他的……道侶，是道侶對吧？自然要隨我回言家的，他都答應了。不過，本少主不急著回家，倒是也能順順路送一送小美人的舊情人。”
神他媽道侶，還舊情人？
連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秉持君子風度的沈霽都有點繃不住了。
他皺著眉，斜睨言如琢一眼，倒是沒在大庭廣眾下多說什麽。
“那……那就是說，茗哥可以同我一起，我們順路啦？”
全場最興奮的怕不只是周芃。
沈霽臉色稍霽，看了眼秋茗，松了口氣似的。
言家侍從小聲對言如琢道：“這關系……似乎沒您想的那麽亂啊，這太他媽亂了！連天玄首席都好像……”
“有趣！”言如琢更興奮了：“太有趣了！”
一直病懨懨的蘇潭倒沒多說什麽，這會兒盯著秋茗莫名其妙說了句：“你既然順路，要不……回洛水鄉，讓我阿爺給你蔔算一卦吧。”
蘇潭這話倒是引起了涼霄引的註意。
他問：“你阿爺可是姓楚？”
蘇潭搖頭：“我阿爺並非九荒楚家的人，他姓裴。”
姓裴啊……
秋茗耳朵又支棱起來，渾身帶著興奮，名單裏有沒有這個姓裴的來著？
他回頭再翻一下。
倒是言如琢斜睨了眼蘇潭，嘲諷道：“姓裴的也敢替人蔔算？他當他是九荒楚家的人啊？”
蘇潭是下仙門的人，一直以來就看不慣這些上仙門的二世祖，一個個頤指氣使，顯得自己多高貴似的。
當即哼了一聲，也不理會言如琢。
一行人既然同路，便乘上言家的飛舟，一路朝東而去。
飛舟頗為寬敞，裝飾和材質都極盡富貴，很襯言如琢那身金閃閃的琳瑯珠玉。
周芃暗呸一句：“俗，都修仙了，還搞什麽珠光寶氣的東西。”
大約是惦恨著言如琢要搶走他茗哥這件事，心情頗差。
難得的是，一路與他齟齬頗多的蘇潭這下倒與他同仇敵愾起來，附和道：“對！朱門酒肉臭！”
兩人相視一眼，開始站在統一陣線吐槽財大氣粗的言家。
涼霄引覺得有些好笑，他站在舟舷邊，閑適地倚著欄桿，抱臂望著遠景。
邪祟肆虐的人間，其實也不都是焦土一片，漸往仙門走，倒也能看見些許綠水青山，只是與百年前的人間相差極大，如今的紅塵像個垂暮老翁，佝僂著後背，病懨懨的隨時要躺進棺材一樣。
這一幕，與倥傯夢中，那個夕陽斜照的身影重疊。
師尊也曾這樣望著遠山，對秋茗說過：他想守護這片紅塵。
可如今，入目的卻是滿目瘡痍。
秋茗心底說不出的滋味，他緩緩走過去，並肩而立，被涼霄引含笑瞧了眼，又被對方勾起手指，攥進掌心。
秋茗楞了下，又試著放松自己，任由涼霄引輕輕揉捏他掌心。
“九荒楚家倚仗的是蔔算之術，有傳言，他們家族曾受過天眷，蔔算無一不靈驗，蘇潭口中姓裴的那位阿爺，是從楚家走出來的。”
涼霄引問秋茗：“還記得初入山海幻境時，看到的辛離厄的過往嗎？”
秋茗點頭：“他出生時，便被游歷路過的楚家人算過命，說他是厄運之體，會害死所有親近的人。”
“嗯。”涼霄引說：“後來事實也是如此，楚家的蔔算從未出過錯，唯一出錯的便是……”
“什麽？”秋茗問。
“沒什麽。”涼霄引溫柔笑著看向秋茗：“都過去了。”
前塵過往，涼霄引記著，卻不希望秋茗再想起，也不願他知道真相後愁惱。
楚家唯一一次蔔算失誤是那一年的天劫。
涼霄引將秋茗的天劫當作了自己的，為保護秋茗而將他推開，讓他同其他弟子外出歷練，卻沒想到，這一推開才是害了秋茗。
他沒來得及護住他。
涼霄引嗓音微啞，低聲說：“秋茗，等到了洛水鄉，記得不要讓人給你蔔算命數。”
秋茗剛想問為什麽，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死前的事，渾身一僵。
重生一次，他怎麽將那些事給忘了呢。
他曾千夫所指，他曾萬人唾罵，他曾被汙為邪祟，萬箭穿心而死。
若真被蔔算出什麽，他自己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師尊傷心。
秋茗抿著唇，點了下頭。
雲層被飛舟破開，微風拂掃過面頰，惹亂鬢發，涼霄引情不自禁地伸手撥開秋茗額發，對上對方的眼，輕輕的，微熱的吻落在秋茗額頭上，眉心間。
“小秋茗，跟緊我，別走丟了。”涼霄引喑聲輕嘆道。
就像無數個漫漫長夜，漆黑的碭山梨木林中，師尊踏月而來，片片梨瓣落在肩頭，朝年幼的秋茗伸出手。
“小秋茗又走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師尊來接你。”
“小秋茗，跟緊我，別走丟了……”
“師尊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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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言家少主有個古怪的癖好，他喜歡收集美人。
倒不能說他是個好色之人，他收集來的美人都安安穩穩養在暖香溫閣中，並不像從前的土皇帝那樣夜夜輪換著臨幸，好吃好喝供養著只為了觀賞。
除了美人，他也喜歡收集些不常見的珠玉寶石，好看就行，不在乎這玩意兒有沒有什麽用。
若是模樣醜陋，哪怕是天材地寶，他也不屑一顧，若是生得漂亮璀璨，哪怕是一顆平平無奇的鵝卵石，他都能一擲千金，捧在手心日日賞玩。
這怪癖，屬實令人無語。
好在言家作為上仙門的四大仙門之一，供少主揮霍點錢銀也不算什麽。
少主倒也不至於玩物喪志，見到美人流鼻血走不動路也不影響他腦子轉。
鼻血都洇濕一整張帕子，眼珠子都快扣出來黏在秋茗身上了，還不忘記正事。
言如琢捂著鼻子，悶悶地說：“美人稍等，我晚些時候再同你商量。”
又轉頭問下屬：“傀呢？二樓的傀都問了沒？”
手下：“少主，都問過了，他們說不知道，要我看，他們就是裝的，開了靈智腦子會轉了，還非要假裝自己只是普通傀，要不要嚴刑拷打一番？”
手下話剛落，就被言如琢敲了腦袋。
“你蠢還是我蠢？他們是傀，又不是人，嚴刑拷打有用嗎？身體毀了都還能修，又不是血肉之軀，況且……傀又不是人，應該不會撒謊吧？”
“啊這……”手下無言。
這個少主，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秋茗懶得同這人掰扯，剛要拉著涼霄引離開，又被言如琢攔路。
言如琢急道：“美人留步，剛剛的事，你考慮一下唄。你放心，我不是好色之徒，我是好美之徒。”
秋茗：？
有什麽區別嗎？
言如琢說：“我不會要求你給我睡什麽的，我就是喜歡看你這張臉，只要你住進我的黃金屋，我保證會對你好，想要什麽給什麽，真的！”
秋茗：“……”
“喜歡這張臉，你就去捏個□□，找個人戴上日日夜夜都能瞧見。”
言如琢急道：“那不一樣，那又不是真的，再說了，你是獨一無二的，誰也不能模仿代替。”
這少主情話一套一套的，說他不花心誰信啊？
樓下豎起耳朵的那幫修士都聽得無語，奈何這言家少主，誰也得罪不得，只能擠眉弄眼地嗤嘲一番，還不敢太大聲。
言少主不在乎，依舊眨巴著眼，像看到寶石靈晶似地看著秋茗。
秋茗手指動了一下，仰頭對涼霄引說：“好色之徒算惡人嗎？能不能殺？”
涼霄引啞然：“你剛不還說他很有趣嗎？”
秋茗：“他不招惹我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很有趣，但現在……他好煩啊。”
涼霄引掩唇哂笑，反手握住秋茗蠢蠢欲動的手指，喟嘆道：“不能亂動手。”
“哦。”秋茗垂睫，有些不大高興。
那言家少主還在糾纏，倒是沒強取豪奪，只一雙眼盯在秋茗身上挪不動就夠讓秋茗難受的了。
秋茗無奈嘆息，踮起腳尖仰頭往涼霄引臉上嘬了一下，然後看著表情崩壞的言少主，一臉冷淡地說：“你要帶我回去恐怕也得帶上他，我與他死生契闊，永生不離，你要強拆我們嗎？”
言少主還沒反應過來，那些手下倒是驚呆了。
他們少主養些個清清白白的美人就算了，若將人家夫夫兩都帶回去，金尊玉貴地養著，看人家恩恩愛愛琴瑟和鳴，頭上怕是有點綠。
言少主不是傻子，自然不能容忍，但他又不想放棄，苦哈哈地皺眉說：“你能不能跟他分了？”
越來越離譜了。
涼霄引看不下去，又瞥了眼一旁被言家侍從綁來的傀，說：“你先放了他們吧，我帶你去見新城主。”
言如琢還有點不樂意，但想著正事要緊，努力壓了壓那上頭的集美腦。
帶言如琢進城主府後，不必涼霄引說，秋茗也知道末未遲早要處理明白遺珠城與上仙門之間的事情，躲不掉的。
但他不明白言家想從遺珠城中得到要什麽。
總不至於是那些靈晶和資源，看言少主揮霍無度的樣子，言家不缺這些。
涼霄引笑著說：“你覺得這位言少主天賦修為如何？”
秋茗楞了一下：“瞧著還不錯。”
秋茗能說還不錯，言如琢恐怕算得上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了。
“甚至能比肩沈霽。”
如今紅塵中可供修煉的靈氣越來越稀薄，都到了要爭奪靈晶礦產的地步，但那些東西畢竟比不上幾百年前的天地靈氣，就算言家再有資源，能給後輩提供的輔助空間也大不到哪兒去。
沈霽已是根骨絕佳，天身劍骨，這個言如琢與之比肩應也不會遜色到哪兒去，必然有其長處，不是天材地寶堆砌出來的。
秋茗不理解涼霄引為何同他說這些。
“言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秋茗問。
涼霄引沈默須臾，點了點頭，說：“若暫時沒有別的事，去言家走一趟也不錯。”
秋茗皺眉問：“他們……是不是拿了你的東西？”
“為什麽這麽想？”
“沒什麽，我亂猜的。”秋茗抿了抿唇，掌心下意識貼著前胸，隔著衣襟摸了下藏著的手書名冊。
猶豫了會兒，才仰頭道：“好，可以去言家看看。”
他突然想起，名單裏有個名字。
秋茗問：“言臣卿是言家什麽人？”
涼霄引雙目微狹：“我都百年未入紅塵了，我這麽知道。”
“哦。”
秋茗沒再繼續問，他們在城主府外等了會兒，言如琢罵罵咧咧走出來。
“去他媽的傀，不愧是木頭腦子，怎麽就說不通理呢，遺珠城這麽大一個城池，是他一個傀能管得了的嗎？本少主好心勸他，他倒是油鹽不進，氣死了氣死了！”
涼霄引微微笑道：“看來，談判失敗了。”
秋茗乜他：“這不正是你意料之中的嗎？”
要是末未能輕易被一個言家少主左右，涼霄引又怎會將這座城給他？
秋茗有些困惑：“你就這麽放心？”
“不太放心。”涼霄引說：“本質上，我同你一樣不信任任何人。”
秋茗抿了下唇，心想：誰說我不信任任何人？
他擡眼看著涼霄引，聽人繼續說。
“矮子裏拔高個吧，那些上仙門來的人私心太重，交到他們手裏，遺珠城遲早變成一頓餐後殘渣，末未的執念一直是解救所有的傀，但傀也需要生活，更需要修繕，他不會對偃師下手，對其他普通凡人也沒有嗜殺欲望，他在過去的幻境中，甚至願讓那些凡人魂魄得到救贖，送他們去輪回路。”
秋茗點頭：“或許，這一城池的人根本不需要人管，只要有結界護著，不遇到城主那樣的人就已經可以過得很好了。”
當年涼婉就不怎麽管這座城，依舊井井有條，在邪祟侵襲前，一切都很好。
這世上最不需要的就是馭權者，維持秩序固然重要，可若本末倒置，將權柄化作利劍，只會讓普通人叫苦連天。
私利之下，人之本性。
隔著城主府的大門，他們沒進去，卻被言如琢瞧見了，一見秋茗，那少年雙目璀璨，似花枝招展的孔雀一般抖落著一身華貴玉珠，朝秋茗開屏。
“美人！你是不是想通了，跟我走吧！”
秋茗：“……”
秋茗很茫然，被叫美人，其實感覺很奇怪，他擡頭問涼霄引：“我美嗎？”
涼霄引噎了一下，輕咳一聲，不置可否。
秋茗：“……”
他自己對美醜沒什麽感覺，好像也就周芃那小傻子臉紅著提過一嘴。
剛入紅塵時，渾身狼狽，他又怕人，一直躲著藏著恨不得把臉埋進脖頸裏，好叫人不要註意到他，自然沒接觸什麽人，也沒被誰說過自己好看。
而師尊……
師尊同他朝夕相處了兩輩子，看著他從那麽小一點點長大，沒什麽感覺也正常？
正常的吧？
秋茗忽然有些不理解，心頭卻莫名緊張，若師尊不覺得他好看，那又喜歡他什麽？
涼霄引似乎……至今也沒明確說過喜歡他啊。
哪怕手也牽了，人也抱了，嘴也親了。
也沒說過……喜歡他。
啊這。
該不會還將他當作小孩子哄吧？
秋茗心底泛起一層古怪的感覺，酸酸的。
他目光微動，挪到言如琢臉上，那少年雙目中寫滿了“喜歡”二字。
秋茗莫名問了句：“你覺得我美？是因為你喜歡我？”
言如琢非常老實地說：“不不不，因為你好看，所以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喜歡你才覺得你好看。”
有區別嗎？
秋茗想不明白，但看涼霄引的眼神，似乎這人明白了什麽似的，甚至無聲地輕笑了一下。
秋茗懶得同言如琢慢慢絮叨，指著涼霄引說：“你要是同意我帶著他，我便同你回去。”
啊這……
強行買一送一？
言如琢盯著涼霄引看了會，本來還想：這人雖然戴著面具，但好歹身材不錯，看著也該是個美人，但如今，他覺得特別不自在。
哭泣。
他只要這個小美人，他不要這個買一送一的大美人啊嗚嗚。
但……萬一開了面具有驚喜呢？
侍從跟他多年，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黃金屋的大美人們，嘶，再納下去要裝不下了啊。
他們少主做的就是賠錢買賣！
別人納色，是為了縱情聲色，是為了享樂，他們少主誰也不碰，就天天逛花園似地挨個觀賞，也是服了。
要不是他們伺候著少主從小長大，恐怕很難不誤會啊，少主你除了腦子不太好，是不是還有什麽隱疾？
侍從忍不住耳語道：“少主，你冷靜，這兩個帶回去，你不得天天看他們恩愛嗎？明年春天的黃金屋很容易栽滿常青樹啊！”
言如琢楞了下：“啊對……”
侍從松了口氣，心想：少主終於用腦子思考問題了。
這口氣松到一半，他們少主便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我還沒看過兩個美人恩愛是什麽模樣呢，讓我康康，誰也別跟我搶！”
侍從：“……”
秋茗：“…………”
仿佛剛才在末未那裏碰的壁都無所謂了，言如琢當即就興奮地表示一刻不想留，只想立刻馬上帶著秋茗回他的黃金屋。
侍從一言難盡地說：“少主，您忘了這次出門是怎麽答應家主的嗎？”
言如琢大手一擺，滿不在乎地說：“我爹還能不知道我什麽德性嗎？他也沒指望我做成什麽事，反正他有安排。”
非常清晰明了地承認自己“一事無成”的廢物設定，這言少主還真是豁達。
秋茗對他的興趣又升起幾分。
也終於明白，四大仙門之一的言家派這二世祖來遺珠城不過是掩人耳目，假裝意思意思走個過場，背地謀劃什麽便不得而知了。
秋茗想著便隨口問了一句：“你爹叫什麽？”
言如琢“啊”了一聲，按理說不可能沒人知道言家家主叫什麽啊，看來這小美人涉世未深，啥也不知道，應該怪好騙的。
“家父言臣卿，乃是四大仙門之一言家的家主。”
秋茗瞳孔微縮，末了一笑。
原來如此，這言家去一趟倒是不虧。
就在這時，城主府內走出一行人，正是沈霽、周芃、蘇潭及昭陽。
言家找上末未，代表天玄的沈霽與周家自然也少不了。
但天玄的態度是撒手不管，周家也不會讓周芃處理此事，昭陽是個侍從，人微言輕，那些事倒輪不上他們。
只是，原本被送來遺珠城小住的周芃怕是住不下去了，周家再心大，也不會將少主擱在一個傀眼皮子底下。
周芃滿眼惶然，一見秋茗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拽著他袖子哽咽道：“茗哥，他們要把我帶回家，可我不想自己回去，燕子，沒了你我可怎麽過啊？”
秋茗嫌棄地抽出手，看了眼昭陽說：“他能力不差，能護得住你。”
周芃眼眶紅通通的，直搖頭：“我不要，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腳，將秋茗扯到小角落，貼著秋茗耳朵小聲說：“我跟你說實話吧，茗哥，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其實是穿越來的，你懂嗎？雖然很離譜，很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這樣，我根本就不是這個周芃，不是什麽少主，萬一被發現他們肯定以為我是奪舍的妖邪，殺了我可這麽辦啊，嗚嗚我害怕啊茗哥。”
這番言論無論說給誰聽，恐怕都要當他神經病，但他茗哥不一樣，絲毫不覺得驚訝。
只“哦”了一聲。
“關我什麽事？”
周芃瞬間噎住，嗆得連連咳嗽：“不是啊，茗哥，你就嘴硬，你明明很在乎我的，明明一直在保護我，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走下去的。”
他被秋茗的“薄情”傷透了心，一嗓子喊出來聲還挺大。
被其他人聽了個正著。
眾人：“……”
言如琢也噎得不清，面色一垮，又有些悲憫地看著涼霄引，豎起大拇指。
“兄弟，你很強。”
涼霄引：“……”
言如琢歪頭摸著下巴，一臉深沈：“我怎麽就沒看出這小美人還是個花心的呢，招惹了一個又一個，嘖。現在這叫什麽？始亂終棄？”
言家侍從立馬附和：“對對對，這樣的人不能帶回黃金屋，否則豈不是要鬧得……”雞犬不寧！
“這下可熱鬧了！”
侍從：“？”
不是，少主，你為什麽一臉興奮？
那頭秋茗被鬧得有些不耐煩，看著眾人望向他，他渾身不舒服也就算了，就連涼霄引都別有深意地看過來。
他：……
算了。
秋茗靠近周芃，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看過了，你身上並沒有奪舍痕跡，就算你是世外來客，也不會被察覺到。”
“真的？！”周芃眼前一亮，立馬擦幹眼淚，不哭了。
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但秋茗現場表演了一個：一句話，讓被我渣了的少年重新被我哄騙，從痛哭斥責我，到再次愛我死去活來，我只用了這一招……
眾人瞠目結舌。
尤其是言如琢。
他忙不疊對走過來的秋茗說：“我也想試試，你對他說了啥，對我來一個唄。”還一臉興奮，坐等被渣。
秋茗懶得理，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言如琢：！
開始了！
沈霽輕咳一聲，對涼霄引說：“前輩接下來有何安排？晚輩要護送蘇小公子回洛水鄉，周少主回周家應當也是順路的。”
他對著涼霄引說，卻下意識瞥了眼秋茗。
而秋茗還被周芃拽著衣角，周小少主脆弱可憐的眼神一直擱在秋茗身上，仿佛擔心下一刻就被拋棄了似的。
嘖。
言如琢勾了下唇角。
頗為大方地說瞎話：“小美人同他的……道侶，是道侶對吧？自然要隨我回言家的，他都答應了。不過，本少主不急著回家，倒是也能順順路送一送小美人的舊情人。”
神他媽道侶，還舊情人？
連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秉持君子風度的沈霽都有點繃不住了。
他皺著眉，斜睨言如琢一眼，倒是沒在大庭廣眾下多說什麽。
“那……那就是說，茗哥可以同我一起，我們順路啦？”
全場最興奮的怕不只是周芃。
沈霽臉色稍霽，看了眼秋茗，松了口氣似的。
言家侍從小聲對言如琢道：“這關系……似乎沒您想的那麽亂啊，這太他媽亂了！連天玄首席都好像……”
“有趣！”言如琢更興奮了：“太有趣了！”
一直病懨懨的蘇潭倒沒多說什麽，這會兒盯著秋茗莫名其妙說了句：“你既然順路，要不……回洛水鄉，讓我阿爺給你蔔算一卦吧。”
蘇潭這話倒是引起了涼霄引的註意。
他問：“你阿爺可是姓楚？”
蘇潭搖頭：“我阿爺並非九荒楚家的人，他姓裴。”
姓裴啊……
秋茗耳朵又支棱起來，渾身帶著興奮，名單裏有沒有這個姓裴的來著？
他回頭再翻一下。
倒是言如琢斜睨了眼蘇潭，嘲諷道：“姓裴的也敢替人蔔算？他當他是九荒楚家的人啊？”
蘇潭是下仙門的人，一直以來就看不慣這些上仙門的二世祖，一個個頤指氣使，顯得自己多高貴似的。
當即哼了一聲，也不理會言如琢。
一行人既然同路，便乘上言家的飛舟，一路朝東而去。
飛舟頗為寬敞，裝飾和材質都極盡富貴，很襯言如琢那身金閃閃的琳瑯珠玉。
周芃暗呸一句：“俗，都修仙了，還搞什麽珠光寶氣的東西。”
大約是惦恨著言如琢要搶走他茗哥這件事，心情頗差。
難得的是，一路與他齟齬頗多的蘇潭這下倒與他同仇敵愾起來，附和道：“對！朱門酒肉臭！”
兩人相視一眼，開始站在統一陣線吐槽財大氣粗的言家。
涼霄引覺得有些好笑，他站在舟舷邊，閑適地倚著欄桿，抱臂望著遠景。
邪祟肆虐的人間，其實也不都是焦土一片，漸往仙門走，倒也能看見些許綠水青山，只是與百年前的人間相差極大，如今的紅塵像個垂暮老翁，佝僂著後背，病懨懨的隨時要躺進棺材一樣。
這一幕，與倥傯夢中，那個夕陽斜照的身影重疊。
師尊也曾這樣望著遠山，對秋茗說過：他想守護這片紅塵。
可如今，入目的卻是滿目瘡痍。
秋茗心底說不出的滋味，他緩緩走過去，並肩而立，被涼霄引含笑瞧了眼，又被對方勾起手指，攥進掌心。
秋茗楞了下，又試著放松自己，任由涼霄引輕輕揉捏他掌心。
“九荒楚家倚仗的是蔔算之術，有傳言，他們家族曾受過天眷，蔔算無一不靈驗，蘇潭口中姓裴的那位阿爺，是從楚家走出來的。”
涼霄引問秋茗：“還記得初入山海幻境時，看到的辛離厄的過往嗎？”
秋茗點頭：“他出生時，便被游歷路過的楚家人算過命，說他是厄運之體，會害死所有親近的人。”
“嗯。”涼霄引說：“後來事實也是如此，楚家的蔔算從未出過錯，唯一出錯的便是……”
“什麽？”秋茗問。
“沒什麽。”涼霄引溫柔笑著看向秋茗：“都過去了。”
前塵過往，涼霄引記著，卻不希望秋茗再想起，也不願他知道真相後愁惱。
楚家唯一一次蔔算失誤是那一年的天劫。
涼霄引將秋茗的天劫當作了自己的，為保護秋茗而將他推開，讓他同其他弟子外出歷練，卻沒想到，這一推開才是害了秋茗。
他沒來得及護住他。
涼霄引嗓音微啞，低聲說：“秋茗，等到了洛水鄉，記得不要讓人給你蔔算命數。”
秋茗剛想問為什麽，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死前的事，渾身一僵。
重生一次，他怎麽將那些事給忘了呢。
他曾千夫所指，他曾萬人唾罵，他曾被汙為邪祟，萬箭穿心而死。
若真被蔔算出什麽，他自己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師尊傷心。
秋茗抿著唇，點了下頭。
雲層被飛舟破開，微風拂掃過面頰，惹亂鬢發，涼霄引情不自禁地伸手撥開秋茗額發，對上對方的眼，輕輕的，微熱的吻落在秋茗額頭上，眉心間。
“小秋茗，跟緊我，別走丟了。”涼霄引喑聲輕嘆道。
就像無數個漫漫長夜，漆黑的碭山梨木林中，師尊踏月而來，片片梨瓣落在肩頭，朝年幼的秋茗伸出手。
“小秋茗又走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師尊來接你。”
“小秋茗，跟緊我，別走丟了……”
“師尊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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